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顾冬迟钝的眨了下眼。
他看到了年溪衍、看到了顾临川还有顾云，说不定顾野望马上也要过来了。
顾冬做的坏事很快就要被公之于众。
他根本不敢面对这些人，尤其是顾临川。
顾临川对顾冬这么好，给他钱给他吃的，顾冬却趁着顾临川不在偷走他书房的文件。
人怎么能这么坏。
顾冬抓住年溪衍的衣角，一出声就是控制不住的哭腔。
少年泣不成声，却还要顽强的压低声音，不想让别人听到。
“年溪衍，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大哥，不要把我赶出去，我不想走不想离开这里。”
顾冬哭着用手抹去眼泪，才刚擦干净又有新的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错了，我是个小偷、是个坏人，可是、可是可不可以别把我赶走，我可以吃很少的饭穿很少的衣服，我还可以出去打工赚钱，别把我赶出去，我不想走也不想死……”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野望已经赶来，发丝凌乱的站在门口，一只手按在门框上。
顾冬没有发现，他还想说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但他崩溃的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价值，更不值得被留下。
巨大的恐慌化作冰冷潮湿的水，淹没顾冬的口鼻，让顾冬无法呼吸。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手脚麻木。
年溪衍顾不得什么，他把人抱在怀里，安抚的轻拍omega的脊背。
“呼吸小冬，没事的，我在这儿呢，不会让任何人把你赶出去的。”
年溪衍安抚着顾冬的情绪：“我比顾云还厉害，我说不他们谁都不能把你赶走，没事的……”
顾冬的情绪稳定一点，他抬起泪眼模糊的双眸，胆怯的扫过神情惊愕的顾云，最后落到顾临川身上。
alpha的身形永远是笔直的，此刻却有些垂下来。
顾临川低着头，发丝遮盖住他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顾冬只看了一眼，就仿佛被什么烫到惊恐的想要收回视线。
顾临川却忍不下去了。
他大步上前，两只手掰住顾冬的肩膀，迫使顾冬正对着顾临川。
顾冬抬眸，这才愕然的看到alpha泛红的眼尾。
顾临川盯着顾冬，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冰冷。
“别再想这些了。”
顾临川很难形容这时候自己的心情。
是愤怒，还是心疼？各种各样的情绪掺杂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孩童时顾临川曾被人说是情感淡薄，成年后却因自己的家人失去引以为傲的冷静。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一个残酷的、冷漠的，丝毫不合格的兄长？”
顾临川压抑着怒火，他眼眶发红、吐字清晰的询问：“是这样吗？”
顾临川按住顾冬的手忍不住用力。
“那我对你的好算什么，爸每次出差回来带回来的礼物算什么，顾野望送给你珍藏的宝石又算什么？这些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轻易的否定我们所做的一切。
alpha的低吼，夹杂着悲痛的怒火。
顾冬一时愣住了，他呆呆的看着顾临川的模样，仿佛第一次看透这个人。
顾临川给顾冬的第一印象是冰冷的，像是冰川一样难以接近，信息素是冰雪的味道，似乎就连心脏都是冰做的。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用冰做的心脏，会不会和冰一样易碎。
一直以来，顾冬都在恐慌中生活。
他被001描述的所谓“剧情”蒙蔽双眼，隔着层厚厚的纱看世界。
顾冬恐惧于剧情的发展、死亡的结局，也被自己从小到大形成的自卑深深束缚，不愿意挣开蒙在眼上的纱布，去认真的看看周围的世界。
“……是我的错。”
顾云的嗓音里充满深深的疲惫。
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传奇，如今和无数个无力的父亲一样，弯下了脊背，将脸埋进双手里。
顾云：“无论是临川、野望还是小冬，我从没能尽到身为父亲的责任，抱歉……”
顾云是个合格优秀的商人，除此之外他一无是处。
他没能保护自己的妻子，没能照顾年幼的长子，忽视了身份尴尬的养子，直到现在依旧无法理解敏感脆弱的小儿子。
“啧。”
顾野望看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进来，凌乱的发丝下眉骨锋利。
“别自作多情了爸，你还不至于没用到那个地步。”
顾野望走上前，把拿着的卡塞回到顾冬手里。
他刚刚不在就是回家去取这张卡。
顾野望语气别扭，却强迫自己看着顾冬：“卡给你，我不需要。你是我弟弟，我……很喜欢你。所以闯祸没关系，做坏事也没关系，如果这个人是你，什么都值得被原谅。”
所以别在纠结这种事情了，根本毫无意义。
顾冬呆滞的听着几人说的话，握着卡的手收缩，卡边陷入手心，被年溪衍发现及时按住。
似乎过去了几秒钟，也似乎是几分钟。
顾冬说话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对不起……”
他错了。
顾冬真的错了。
他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低着头自我反思：“是我的错。我太胆小，又很自卑，所以一直在逃避，什么都不肯相信。”
顾冬一直被所谓的剧情囚禁，也被自己下城区的经历囚禁，无法真正接受这样光明美好的生活。
直到现在，他才猛然惊醒自己的愚昧。
少年轻声的道歉，诚恳又认真：“让你们伤心了，真的很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话音落下，顾临川几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年溪衍最先反应过来。
他从后面抱住顾冬，下巴抵在少年瘦削的肩膀上，低声感叹：
“bb。”
怎么能这么让人心疼。
窗外最后一捧细雪落下，天空中堆积的乌云散去，露出原本湛蓝的颜色。
冬日的暖阳撒入室内，温柔的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顾冬曾经的生活是阴暗的、不堪的。
他曾试图遮掩自己身上的伤疤，不让别人发现。
直到伤疤被暴露在光明下，顾冬才终于明白，没有人会因为这道不堪的痕迹嫌弃他。
*
那一瞬间，顾冬体会到过去十八年从未体会过的轻松。
像是登时挣脱开所有枷锁的鸟儿，扇动翅膀在空中飞翔，即便飞得不高，但也足够快来。
顾冬真的累了，短短三天的时间，他的精神始终保持在紧绷的状态，只有车里和年溪衍相处的一个小时短暂松懈过。
视野逐渐变得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年便蜷缩在被窝里睡着了。
睡着前的感官模糊，隐约能感受到有人给他整理好被子，伴随着轻微关门的声音，少年陷入睡梦之中。
晚上的时候外面开始刮起大风，顾冬就是被窗外呼啸的风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听着外面狂躁的呼啸声，心里的恐惧，在接触到室内微亮的光后顿时消散。
vip病房里，顾临川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被放在膝盖的位置，一旁亮着的小台灯发出暖黄的灯光，温柔的落到alpha的脸上。
察觉到顾冬的动静，顾临川抬眸看过来。
顾临川眉头微蹙：“做噩梦了？”
他走上来，用手背简单丈量过少年额头的温度。
“大哥，”
顾冬莫名的不再害怕，他偏头用脸颊去蹭顾临川的手，意识还没有清醒，语气也很含糊。
软乎乎的，像是在撒娇。
“谢谢大哥，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大哥了……”
顾临川沉默着，微红的耳尖被昏暗的阴影遮挡，他垂眸看向再次陷入沉睡的弟弟，嘴角轻微上扬。
顾临川安静的把滑落的被褥重新拽到顾冬下巴的位置，仔细检查过没有空隙后，他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