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还在宗门里见过掌门乐斋真人,和他果断强势的处事风格不同,他看起来年约三十,一身文士袍,儒雅清俊。像江南如画山水里走出来的翩翩君子,和北地粗犷凌厉的气质大不相同多。
他边走,边有条不紊地把事情交待下去,身边的一大圈人都连连点头,纷纷散去干自己的任务。最后只剩殷若桃还跟在身边,不停问他:“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掌门从容不迫往前走着,说:“乐斋此生只为宗门,不打算娶妻。”
殷若桃说:“我当年捡到你的情诗,你为什么不说是给别人的,害我误会这么多年。你心里到底是谁?”
乐斋说:“谁都没有。”
殷若桃说:“你骗人!如果真的放下,才不是这样的。你真的不娶我吗?我虽然修为低了点……”
乐斋看见我,示意殷若桃不要再说了。他朝着我的方向走来,我连忙行礼。他说:“倒有许久没见过孟师侄了,可有空与我喝杯茶?”
我当然是赶忙应好。他住在宗门里最大的紫薇峰,许多重要的宫殿都在这座峰上,很有气派。但最靠近峰顶的地方有一大片竹海,里面有栋竹楼,也不燃香气,只有木叶清风的朗朗味道。我第一次来这里,第一反应却是觉得熟悉。
掌门真人一边往壶中注水,一边说:“当年我和明河师弟同在先掌门门下时,住的地方就有这么一片竹林和竹楼。没想到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惊讶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过往……师侄失礼了。”我重新起身,郑重行了一礼。他止住我的动作,“自家师门,更不用拘礼了。”他的手和师父一样,是最顶尖的剑修的手,稳定而有力。
他一边熟稔地煮茶,一边问:“那位妖族的小友,可还安好?”
我一惊。他说:“我毕竟是沧浪掌门,事事过眼,却不过心。”
我道:“谢掌门关心,长生他如今在不青山随师父学习,应是无碍。”
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问:“那么火鹰族灭门一事,你可有追查到蛛丝马迹?”
他实在什么都知道,我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有点坐立不安。
他安抚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一些事,或许能帮到你。”
我问:“掌门大恩,弟子惶恐。不知道掌门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我不想瞒你。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到,也只有这样你才能救大家。”
我更加惶恐不安了,饮了口茶水,烫得我舌头都要萎缩了。
他主动开口:“火鹰族被灭门那天,我感知到明河的剑气,特意去了一趟。我听说你和那位妖族的小友是唯二的幸存者,但你们或许不知道,炼天炉和青冥焰是做什么的吧。”
我屏住呼吸等待,他说:“合欢老祖当年是丹宗弃徒,这两样都是他仿照丹宗至宝创造的,青冥焰提炼精血,沾之灰飞烟灭,炼天炉凝液定型,帮助成丹。灭火鹰族的人,用的是活炼之术,灭族为的是炼丹。”
这些话鬼气森森,那股寒气让我的血液都凝固了。我想过仇杀,想过利益之争,却没想过是这种原因。这比我所有的想象都要更残酷。
乐斋真人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温声问:“还要继续听吗?”
我问:“您知道是谁做的?”
乐斋真人还是很温和的语气:“青冥焰和炼天炉失传多年,我并不知道在谁手里。”
我说:“关于合欢老祖的事情,我追查过几年,却一无所获。好像有人故意抹去了一切。”
我顾不上礼貌不礼貌了,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问:“您真的不知道是谁做的?”
乐斋真人说:“你怀疑我?”
我低头:“弟子不敢。”
乐斋真人说:“你去罗浮前,去了北境长城一趟。不是心中已有怀疑方向吗?”
他竟然连这都知道。我越发觉得他深不可测。
但乐斋真人说:“我不会干涉你的事情,只是想提醒一下,长城即将换防,错过这一次,下次就是十年后了。如果想打听点什么,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说:“感谢您提醒……只是弟子还是不懂,您为什么要帮我?”
他打量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终于卸掉那个温和得体的面具,用带了点疲倦的声音说:“我不敢自称有多了解明河师弟,他在元婴境收徒却太突然了。我们虽然没见过几面,我却一直在关注你。”他顿了顿,“你是个好孩子,或许你能改变些什么。”
我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起身走到窗边,我跟着过去,只看见风吹竹林,翻着绿色的海浪。
他说:“如果他做错了什么事,他毕竟是你师父。他本可以杀掉你,但他收你为徒……他不像看起来这么无情。”
我愣了愣:“师父……为什么要杀掉我?我从不觉得师父无情……”
他说:“这样更好。如果你愿意,下一轮长城换防的名单上会有你。”
我说:“弟子谢过掌门师伯。”
我本来转身想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又留了会儿。乐斋真人一直看着窗外,以我的角度能看见他一点侧脸。虽然看起来外貌只有三十多,眼神是藏不住的,也只有这种世事难堪重负的时刻,才能从他们眼睛里看见岁月真实留下的痕迹,让人意识到,他们是叱咤本界的元婴真人,已经活过了一百多个年头。
我忽然不受控制地问:“您心里的人是我师父吗?”
这话问得太不知分寸,作为掌门真人,乐斋真人骂我几句也是情理之中。但他只是惊讶了一瞬,随即笑了笑:“我活了太久了,不记得了。”
“哦。”我应了声,又问,“我真的长得和师父年轻时一模一样吗?”
他转脸看了看我。“是。但你不是他,容貌说明不了什么。”
“那我……有可能是……他的孩子吗……”我纠结了很久,才把这句问出口。我这几年一直在猜,我很想知道答案,却没人能告诉我。
乐斋真人说:“为什么不问明河?”
我说:“我不敢。”
他说:“你该问问他。无论你是不是,他说是你就是,他说不是你就不是。”他好像憋了点笑意,“这件事重要的是他的态度。”
我说:“但如果我是……即使师父不愿意认我,我也会很开心。”
乐斋真人用看透了一切却又温和的目光看着我,说:“你只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那我以后能常来找您吗……您煮的茶很好喝。”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