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很多很多年之后,魏河再想起这个场面,首先感觉到的不是温馨,而是惊悚。
伊思尔卧在软榻上,塌上绸缎皆用金丝织就,闪着瑰丽的暗光。这宫殿广阔至极,地面都用宝石铺就,折射出无数细碎的人影,伊思尔像一只盘踞在财宝上的恶龙。
一个罩着黑袍的虚影在旁边浮着,声音沙哑不似真人:“魏河往这边来了,你记得拦住他。”
伊思尔懒洋洋地一歪头,笑道:“玄武大人,你那龙泉剑还得炼多久,魏河疯起来我可拦不住。”
虚影道:“少废话,只是让你把人留到元墉宝会结束,又没让你杀了他。”
伊思尔道:“您真是担心太过了,有您的支持,他无论如何也会留到最后一日的。”
虚影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伊思尔狡黠一笑,道:“今年元墉宝会来的人格外多,你们陆家也在呢,大人不去打个招呼?”
“那帮小子,”虚影冷漠道,“等我回去家规伺候。”
“哎呀,”伊思尔水盈盈的瞳仁一动,似乎终于找到机会,“大人最近不知道去哪了,北冥没您我心里都不踏实呢。这帮小子也不好好守着,万一黑渊失控了怎么办,您说是不是?”
这一段话里不是勾子就是陷阱,陆家镇守北冥千年万年,伊思尔当然知道里面有东西,但也没人真见过,倒有人传说,北冥镇的不是别的,正是能够撕开时空、贯通白玉京的黑渊。
而且陆雪窗这一阵子都不在北冥,伊思尔直觉感到不对,乐与修死了、李潮生也死了,陆雪窗这关键的时候跑到哪里去,连北冥大阵都撒手不管,实在可疑。
陆雪窗活了这么多年,伊思尔的这点小心思焉能不知,一点也不接话,直接问道:“还有谁来?”
伊思尔看看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数道:“你们陆家的,还有乐家的几个小孩,李家搞不好那个李达生要亲自来,服家人倒是没来,不过派了个重头戏过来。”
伊思尔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莞尔一笑:“北境八十六城的王公贵族,孙家皇帝的儿女妻妾,漠北十八部落的首领,这些我可数不出来了,不过还有一个——宣城。”
“你邀请他来?”虚影的声音有点不快,“你倒是真盼着水浑。”
“浑水才能摸鱼嘛,”伊思尔毫不避讳道,“我是个商人,东西没人抢,怎么卖好价钱呢?”
“商人?”虚影嗤笑道,“商人谋财,可你想害命。”
伊思尔笑道:“谁让他是魔尊呢,我不杀他怎么向你们天道投诚?”
“投诚?”虚影无聊道,“你是为了空明吧,他当年说你一定不能成神,可你杀了魔尊就不一定了。”
伊思尔的面色微微变了。
虚影又半是自嘲道:“活得久了,难免什么都知道。大不了你把我也杀了,把魏河也杀了,把白玉京都杀光,空明自然肯看你一眼了。”
这个老妖精。伊思尔暗骂。
“我警告你,”虚影道,“如果宣城来,魏河你可能留不下。”
“不可能,”伊思尔一口回绝,“哪有情比金坚的?”
“要是情没有金坚,”虚影道,“你又拿什么钓宣城到陷阱里来?莫非他不肯来?”
“他一定会来。”
“他一定会来。”
几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除了伊思尔,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声。
二人同时转头向殿门口看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款步走来,这女子十分年轻,看着和鱼筝差不多大的年纪,一身藏青锦袍,几乎长到膝窝的黑发微微晃动。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她的眼睛。
一只黑瞳白底,一只白瞳黑底。
阴阳眼,言灵女。
“小满?”伊思尔道,“你不是不能碰到地面吗?”
小满来的时候说地面污浊,言灵不能碰地,伊思尔就给她安排了许多抬轿子的侍卫。
“在外面不能。”小满轻轻道,她的声音十分柔和且缓慢,有一种风吹铃响的空灵感。
伊思尔看了一眼虚影,道:“你应该知道的,这次拍卖会的压轴,除了你那样东西,就是言灵女了。”
那虚影也在打量小满,半晌道:“千年前我见过一位,言灵通宙,可下场十分凄惨。”
小满定定地看着那团虚影,她看人时瞳孔不动,脑袋却微微转动,显得十分诡异,道:“玄武大人也会故弄玄虚么?”
“哈哈!好眼力,”伊思尔笑道,“难怪服虔把你送过来。”
又转头对虚影道:“刚和你说了服家派了个重头戏来,这就是了。”
虚影却道:“你怎么知道宣城一定会来?”
“他一定会来,”小满的眼睛一眨不眨,重复道,“因为我看到了。”
“我看到他在桂花开时到来,我看到他在元墉宝会上大动肝火——我看到他的死期。”
伊思尔道:“你莫要诓我,别是你一心盼着他死,所以跟我好听话。”
“我没有很久可活了,”言灵女轻轻道,“我换的是心想,就会事成。”
此时又一只黑鸦飞进来,伊思尔懒懒接了,却双眼放光道:“方之永来信了,宣城不但来,还要带他来,真是天助我也。”
虚影突然波动了一下,道:“时候不早了,我走了,记得不要让魏河离开元墉。”
虚影一消散,伊思尔显然松了一口气,玄武还是相当不好对付的,她问小满到底来干什么。
小满却睁大双眼,伊思尔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道:“我想吃桂花糕了。”
桂花马上就要开了。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魏河一行人也长途奔袭到了元墉城,其实可以更快,但鱼筝一日三餐都不能少,硬是拖慢了一些时间。
元墉城根本就没有城墙,也就更没有城门。所谓的“城”只是人们俗称,伊思尔接管城市后把城墙全都拆掉,无边之城都在她心中。
魏河这一行人其实人员组成蛮奇怪的,除了一个冷冰冰的虚弱男人,还有一个冷冰冰的强壮女人,再加一个小哑巴,一个从良的小妓女,和上蹿下跳酷爱哈人的一只小白猫。
一路上的气氛都靠鱼筝和小白调节,连魏河都觉得有点奇怪了,这时候才想起叶穆的好来,尤其是鱼筝问他吃什么的时候。
每天问三遍,他怎么知道吃什么!
不过他们这种配置在元墉城里一点也不奇怪,这里面三个头的、八只脚的都在街上走,魏河反而因为太正常而显得格格不入。
元墉极热闹,这热闹与东都那种秩序井然的坊市不同,元墉没有任何区域划分,哪里都能吃喝玩乐,困了就在大街上一躺,冻死也就冻死了,无人看管,还有那专做人肉包子的捡了去剁馅儿。
混乱,邪恶,嘈杂,狂欢。
欢迎来到元墉城。
在问了一次路人酒楼怎么走就被骗到小巷里差点被杀了之后,魏河终于有一点点开始适应这里的风俗了。
虽然有乐与飞在,谁来杀他们算谁倒霉。
天色已晚,魏河终于找到一家看起来气派又正规的酒楼,大堂里乱哄哄一片,众人在里面坐定,鱼筝点单、乐与飞掏钱,魏河去问老板有无上房可住,老板问要几间,魏河却卡了一下。
他没法和这里面任何一人睡一张床!
“三间。”他道。回头看时,只见小白已经开始满地溜达——乐与飞真的言出法随,说要维持法相,就一刻不停。鱼筝要去找小白,被乐与飞拉住,怕她有危险,立雪却拉住了乐与飞,示意无妨,让孩子去玩。
他不在就还蛮和谐的。
要到很多很多年之后,等一切真相大白时,魏河再想起这个场面,首先感觉到的不是温馨,而是惊悚。
可那毕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魏河此时满耳都是鱼筝的尖叫:
“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谁懂啊,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嘎嘎乐了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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