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斗殴,宣城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所以,”魏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你杀了她吗?”
“在梦里。”他补充道。
裴照好看的眉头拧起,一双桃花眼充满了迷茫:“不……我不知道。”
他没说不杀,他说我不知道。
“桥霜,梦里那个也是将军府,”裴照顿了一下,“我家,我家也会这样么?”
魏河听懂了,如果是叶穆问这句话的话,他自然让他一百个放心,有魏河在,也不会让叶穆任人欺凌。可这是裴照,裴照不死,叶穆就回不来。
少年满怀期冀的眼神里,魏河心想算了吧,快乐一天就算一天吧。
“不会的。”他于是笃定地说。
裴照毕竟少年心性,并不纠缠这个问题,反而又惦记起了梦里的姑娘。
“我觉得我真的爱上她了,我甚至觉得,”裴照捧起脸看着魏河,“我和她就是相爱过。”
“你说,我是不是什么时候见过她?前几天高烧,感觉很多事情不记得了。”
“不可能。”魏河打断道。
魏河心里咯噔一下,这咬死也不能承认,不然追问起来就麻烦了。
“为什么不可能?我好像还记得她的名字,两个字,叫什么——”
“不可能。”魏河略显粗暴地打断他,阻止他回忆下去。
裴照奇怪地看了魏河一眼:“你生气了?”
确实生气了,气叶穆什么都要想起来了。
魏河不回答,这在任桥霜身上似乎是一件稀奇事,裴照立刻站起来拉他的手:“我说我爱上一个女人,你说不可能,还生气了?”
……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和公主在一起时,你好像也生气了。”裴照回忆道。
“那如果梦中女子和公主二人选一个,我该选谁?”裴照试探道。
好幼稚的套话,怎么说得像任桥霜暗恋他一样。
“都不可能,没有梦中女子,你也不喜欢公主。”魏河回忆着命簿,自认为耐心地说。
这一下子裴照就逼过来,少年的身躯几乎贴在魏河身上,低声问:“为什么不可能,你是不是在瞒我什么东西?”
魏河很少和人有这样的距离,他又不能一下子把裴照推开,只得支支吾吾道:“因为……你别问了……”
突然灵光一现。
“因为你是断袖。”魏河正色道,“从小就是。”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个主意好,可以绝了叶穆对立雪的念想,反正叶穆也不知道他编排他。
裴照果然呆了,一张嘴张得圆圆的,不过很快回神,皱眉把魏河上下打量了一番,反而贴得更近了,用气声道:“你又怎么知道我有这个癖好?莫非你我一直有肌肤之亲?”
一双手已经不规矩地往魏河衣襟里摸,端得一副纨绔样子。
老天爷!阿弥陀佛!太一!这次魏河真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穆,你给我等着。魏河心道,等回了白玉京,我扒了你的皮。
*
过得几日,裴照终于拖不下去了,被他哥用一根鸡毛掸子打上了马车,去了学堂。魏河也终于不用再天天受裴照骚扰,跟他探讨断袖之癖。
魏河心里有事,他在想宣城,这都几日过去了也没有来找他,事情十分不对劲。
裴照大少爷性子,故意在马车里磨蹭,魏河要下去,他就装这疼那疼,等魏河上来查看,就抱着人胳膊不撒手,几番下来见魏河真要生气了,才收拾衣服施施然跟魏河进门。
老学究的声音悠长,像冬日里晒着棉被的阳光。
门口靠墙站着一人,绑了一头小辫,扎成一束高马尾,看着就不是中原制式,穿一身深蓝色成衣,手上戴着几枚鸽子蛋一般大的宝石戒指,正在墙上,把石头抛上抛下地玩儿。
“呦,毕然,”裴照主动搭讪道,“又出来罚站了?”
被唤作毕然的男孩懒懒地看过来,正与裴照身后的魏河对视。
魏河的心毫无理由地狂跳起来。
这个眼神。
他是宣城。
没有任何凭据,没有任何证明,但所有的直觉,全身上下所有的感觉都在告诉他,这就是宣城。
他们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毕然显然也愣住了,好像第一次见任桥霜一样,紧盯了几秒,才又抛起了石头,只是这次正砸在裴照脚下。
裴照往后一退,就笑:“这次打了几个?”
毕然也笑:“再啰嗦,再啰嗦也算你一个。”
“裴家少爷吗?还不快进来。”学究的声音出现。
裴照耸耸肩,进去了。
魏河放下帘子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下,宣城这是怎么回事,是故意不认自己,还是不记得自己了?
只见毕然仍然靠在墙上,肩宽腰细腿长,十分养眼,阳光正照在他的上半身,那双靛蓝色的双眼也正看着他。
却有什么不一样。
魏河敏感地意识到,宣城没有认出自己来,他一定是出了意外了。
魏河一进去,毕然就吹了声口哨,一个十分强壮的少年过来,憨厚道:“爷,你可别害小的了,这次再让学究通传娘娘,小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天保,你读的书多。”毕然出神道。
“爷抬举小的了。”
“不是夸你,”毕然一脸嫌弃,“你们汉人有个美女叫潘金莲,十分勾人,书里怎么写的来着?”
“风日清和漫出游,偶从帘下识娇羞。只因临去秋波转,惹起春心不肯休。”少年瓮声瓮气,一板一眼道。
“对了,对了,”毕然连连点头,“帘下娇羞,眼神一转,春心荡漾啊。”
“爷你在说什么?”
“裴照身边那个伴读叫什么?”
“啊?”天保挠挠头,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跳跃这么快,“俺只知道他叫任桥霜,伺候裴照来上学的。”
“哦,任桥霜,”毕然直截道,“他就是那个潘金莲,我是那个武大郎。”
“爷,您是西门庆。武大郎是被毒死的那个。”天保小声道。
“你明白就行,你查查他和裴照什么关系,”毕然想起他俩进门时收拾衣服的样子,心里忽然堵了一口气,“我看着像童养媳。”
“爷!”天保忽然反应过来,惊悚道,“您动谁也别动裴家的人啊!让乌云毕力格殿下知道了,又有由头罚您了。”
“我大哥?”毕然嗤笑一声,“我什么都不干他也想弄死我,你尽管查去。”
说着毕然就抬腿走开,天保问爷您去哪。
毕然头也不回:“上课去!”
毕然进去时学究课已经教完,接下来的两个时辰用来当堂写策论,写完就可以回家。
刚下了课,裴照身边围满了嘘寒问暖的人,裴家少爷,那是和陈家皇子平起平坐的人,在这地头上混,都得来看裴家的眼色。
任桥霜作为伴读,是没有正经坐席的,只能坐在裴照书桌的侧面,一边伺候裴照一边听课。为了不暴露罪臣之子的身份,裴家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少说话,多做事,反而给同学的印象比较冷淡,这倒方便了一问三不知的魏河。
人都在裴照旁边,他在一旁装作看裴照的书,一边留心听这边的消息。
刚刚听他们议论毕然,他听出来毕然竟然是乌云毕力格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娘是汉人,因此得他们爹的喜欢,可喜欢只是喜欢,因为混血的原因,他绝不可能成为继承人,这乌云毕力格早就看他和他娘不顺眼,想个法子就把他送到了汉人这边。
美其名曰是学书,谁不知道是送上门的质子。
汉人嫌他是胡人,十八部落的人又嫌他是汉人,学堂里的孩子都是各家少爷,自然耳濡目染,孤立着他。
有好事的非得问他娘是怎么嫁给他爹的,毕然眼睛一眯,直接打了他一颗牙下来。
其他人都上来帮忙,十几个打一个,被毕然撂翻一地,监堂来的时候毕然正骑着不知谁家的少爷——实在看不出,脸肿得如猪头一般,那少爷连连求饶,毕然被拉开,才施施然又把戒指戴回手上。
打架斗殴,宣城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魏河心想活该,让你们踢到铁板。
这时一位少爷挤到裴照身前,炫耀似的,激动地说:“你们听说了吗!元墉宝会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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