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跟我说,魏河其实是一个凡人?”
北冥冷得惊人,魏河能听到窗外的风如刀子一般刮来刮去。
陆家人都住在一个巨大的室内空间里,像冰原上的堡垒。魏河出门转转,来往陆家人都穿着家服,身材十分高大,鼻梁尤其高挺,眼睛是不同程度的银色,往来时交谈两声,气氛轻松,见到他虽然也不认识也点头打招呼,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
他更好奇陆雪窗是个什么人了,能把陆家教成这样。一家人有一家人的特点,李家人各怀心事,争奇斗艳,有好处才出手;乐家人铁桶一块,为了家族甘愿牺牲一切,却不免显得死板;陆家人看起来最像正常人,家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下面的小孩到处开小差;至于服家人……
服家没有人了吧。
感觉服家人的特点是漂亮。
魏河正想着,迎头遇到了陆南山,脸上愁云惨淡的,他后面带着一群陆家人,一见到魏河,就偏头示意他们先走。
魏河还没说话,陆南山先开了口:“神君,能不能帮我们劝告一下白虎神君,她这样到处私闯禁地,我们吃不消啊。”
最重要的是也拦不住啊。
魏河摇了摇头,表示对乐与飞他也爱莫能助,问道:“陆雪窗呢?”
“神君去哪儿我们可不知道,”陆南山比魏河高出一截,那双银色眼睛似乎在发光,低头恭敬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魏河看了看他的眼睛,问:“怎么鱼筝还是黑色眼睛?”
“不知道,”陆南山无奈地皱眉,“神君认定了,谁知道神君怎么想的?我们只要给老板打好工就行了。”
魏河注意到他一路上来,壁龛里放的神像,包括在元墉城酒楼里见到的神像都很特别,是儿童像,少男或者少女。陆南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
“北境是这样的,气候太差了,冬天要死很多人,居民呢,往往都活不过三四十岁。你现在见到的北冥是当年陆雪窗大人歃血为阵,用神力给百姓提供热量,‘玄武滴血’听说过吧?所以他们相信只有少年代表生命力,只信年轻的神。”
青龙逆水,白虎杀月,朱雀回风,玄武滴血。
“那陆雪窗——”魏河仿佛找到了一团乱麻中的一个线头,“也很年轻?”
“看起来当然是的,神君。”陆南山微笑道,“虽然她年纪很大了。”
*
最近魔域的天很肃杀。
宣城的脾气还没发出去就被憋回来了,整个人差点气到内伤,回魂后自然没有好脸色。
他先审了方之永,方之永声泪俱下,主动全招了,包括在元墉宝会前伊思尔怎样联系他,怎样许他好处,说除掉魏河就能光复魔族。只除了他要宣城肉身的那一段,基本全讲了。
宣城听得有点发困,方之永这个人吧,能力也够,脑子也够,但这种人往往不太忠诚,方之永也不是说不忠诚,就是忠诚得有点奇怪。
讨厌神仙可以理解,那讨厌魏河是为什么?
怎么会有人讨厌魏河?
虽然他这个神仙怪讨厌的,但也只能让宣城自己讨厌,你方之永又凭什么?
方之永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讲自己攻打天界的大计,宣城早已神游天外。方之永这么好用,他本来也没打算杀他,小惩大诫一下算了。
于是把肖龙提为正统领,方之永降为副统领,方之永满脸不可置信,似乎不知道为什么宣城还要惩罚他,门口候着的肖龙把人拉走了,还劝慰了两句什么没杀了你是魔尊大人开恩。
“他心里有我,是吧?”方之永于是感动道。
肖龙支支吾吾,他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宣城让他查朱雀回风之术,如何让生者灵魂停驻世间,他查了许久,还真让他查出点东西来。
宣城接着提了伊思尔来,伊思尔就没有方之永那么好的待遇了,封了她的修为,被人压着跪下,完全不复当日高傲。头发蓬乱,脸倒是十分漂亮,此时故意示弱,流露出脆弱不堪的神情,格外动人。
宣城才不吃这一套,其实他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伊思尔杀他,就是为了成神,两人心里都如明镜一般。只不过成王败寇,伊思尔没有把握住机会。
“我毕竟没有杀你。”伊思尔开口,“你没必要杀我。”
“是没有杀成。”宣城沉沉道。
“反正你没有死。”伊思尔道。
宣城懒得回话,只是悠悠道:“你最在乎什么呢?美貌?财富?修为?你的元墉城?还是那个空明和尚?”
伊思尔不解地看着他。
“让你选,”宣城道,“你选哪个。”
这是一道送命题,伊思尔斟酌万千,不知道怎样才让自己损失最小化,刚要回答却被打断。
“看样子你选不出来,”宣城道,“我也很难抉择啊。”
“那就全不要了吧。”
伊思尔睁大了双眼,奋力挣扎起来:“何必赶尽杀绝?我们还可以合作——”
“合作?”宣城道,“你有什么能提供给我的呢?”
“废了你的修为,刮花你的脸,扔在元墉城的大街上,让你的好臣民都看看你犯了什么错,好不好?”
说着就起身,竟真是要动手。
“魏河!”伊思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再顾不上什么形象风度,语速非常之快,大喊道,“魏河神君还没有记起来您对他做的那些事,要是记起来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宣城的脚步一顿。
伊思尔眼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立刻说下去:“您把他关在魔域里几十年,用尽手段逼迫他,无非是图他心中情爱,我有……我有办法让他完全属于您,再别无他想。”
宣城的脚步又动了,眼神晦暗不明:“你说的这些,我自己也能做到。”
他也确实曾经做到了。
伊思尔寒毛直竖,急道:“不止是肉体上……我可以让他爱您!”
眼看醉当涂的罡风已经扑在伊思尔面门上,伊思尔如竹筒倒豆子一般道:“我的菩萨法相里有一面掌色欲,留下很多秘法,我知道其中一种阵法,只需要双方三魂七魄中的一缕,便是灵魂合契。”
宣城停下了。
伊思尔深吸一口气,说完:“也可以做到单方面地掌控,待我回去研究一下,再来答您。”
宣城笑:“又给我玩儿这种花样。”
伊思尔道:“不敢不敢!我当年对空明也尝试过,只不过被他发现了……”
宣城想了想,又道:“先不急那个,眼下倒有一桩事适合你做。”
伊思尔忙问什么。
“那个言灵女,你招来的,”宣城道,“她那双眼睛很烦,你把它们掏下来给我。她说话也不中听,你再拿香灰把她喉咙灌了。”
伊思尔一愣。
“这样是不是太惨?也看不见了。”宣城自顾自说道。
“那就把她姐姐死时候的情形都楔进她的识海,”宣城冷漠道,“我知道你能做,我要让她日日夜夜见不得光明,看她姐姐死个千千万万遍。”
“明天这时候前,我要看到那双阴阳眼。”宣城淡淡道,“可以,你就退下;不可以,那就按我的方式来了。”
伊思尔哪能不知道,这已经是宣城松了口,要留她一命,赶忙应下了。一边心说小满,别怪姐姐对不起你,你反正也活不了多久,能换我伊思尔一条生路,我保你转世荣华富贵。
暂时处理完了,屏退左右,这才让肖龙进来。
肖龙跪下,讲了他混在服家附近的见闻,道:“回风之术,可以使死者灵魂七日不灭,条件最重要的有两个。一个是七日内,原身体不能被任何术法查看。”
宣城恍然,难怪魏河把自己炸成那个样子,难怪要抱着他同归于尽,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就是怕回风之术被打扰。
“第二个呢?”
肖龙鬓角的汗都下来了:“第二个,就是回风之术必须用在凡人身上。”
宣城想起他去白玉京翻魏河的寝殿,那些花草树木都枯死了,他带回来枯枝找人看了,说是有一百年都无人照管。
魏河是个奇怪的人,他不太喜欢活物,却格外喜欢花花草草,他一百年不管自己寝殿里那些草木,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一百年都没有回白玉京了。
是不想回?还是不能回?
宣城此刻心中涌起一种荒谬至极的感觉,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问肖龙,更是在问自己:“你现在跟我说,魏河其实是一个凡人?”
服家没有人是一个地狱笑话,扣1佛祖原谅我……
下章叶穆会发现自己还活着(不是什么好事),嘿嘿,猜猜是谁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