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角镇发生了一桩离奇的交通事故。
“快!出事了!车撞了!”
“呕……”去帮忙的人刚上车看清楚里面的情况,转身又下去吐了。
似乎是雨天车胎打滑导致了这场车祸,严重变形的车头,座位上只剩一副躯干的司机,一动不动被放置在那里,整个肢体七零八落散在地上,已然不成人形。
两只眼珠子滚落在刹车片和油门附近,打眼看过去,还能看到昏黄又夹杂着血丝的眼白,再仔细想要看清,那漆黑的瞳孔就好像在恶狠狠地瞪人。
司机的头和脖子分开得很利落,颈椎被横刀砍断,于是侧面形成了一个整齐的横切面。
尸体的所有部位几乎都被血浸满,车厢的地板上混杂着人血和一些不知名的粘稠液体,四面八方地漫延开来,像一幅小镇地图。
按理来说,一般交通事故不至于如此惨状,但司机死状诡异,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因车祸死亡,倒像是被什么人恶意报复折磨致死……
八分钟前,林青河也坐上了这辆车。
城乡客运车的停运时间是七点半,林青河看看表,差不多快要到了,站台上只剩他和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擦擦脸上的雨水,探出身子望向北边黑漆漆的路:“应该快来了吧?不知道狗蛋回去没有,咱们今天在镇上待太久了。”
“想着给他挑双合脚的鞋,挑着挑着就忘时间了,实在不行咱就走回去。”
两分钟后,嘎吱作响的客运车终于从远处横冲直撞地急停在站牌前,溅了他们一身水。
林青河等着两位老人先上车,不想那司机张口就骂:“滚下去!眼瞎啊看不到就剩一个座儿了啊?”
“通融一下吧师傅,孩子就一个人在家还等着我们哪。”
车上乘客看不过去,冲着司机喊:“你嚷嚷啥呢你?自己没爹妈啊?这大雨天的最后一趟了,你不让坐老人家怎么回去?”
“关老子屁事儿,你那么有善心你下去,去,背他们回去!”
林青河正想上去跟他理论,后座一个穿着工人服的魁梧壮汉大步走到司机面前:“让他们上车吧,雨天回家也不方便,通融一下。”
梁四一看来人,满脸的褶子堆起一个难看的笑,一口黑牙丢人现眼道:“哎哟周厂长,您的话咱肯定听啊,那必须让他们上车啊!周厂长,我儿子在您厂子里干活,还得麻烦您多照应了。”
周镇岳扶着两位老人上了车,林青河经过时,梁四冲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一男的还长那么白,小白脸儿不知道干什么的。”
周镇岳冷冷睨他一眼:“嘴巴放干净点儿。”
“诶诶诶不说了。”
斜对座小姑娘翻了个白眼,真是条好狗。
在良角镇,不会有人不知道周镇岳,红兴木器厂的一把手,年仅三十一岁就坐到了厂长的位置,年轻有为模样也俊,一身靠当学徒时锯木刨花练就的肌肉,不管是单听名字还是看他的体型,都极有威慑力,只消一眼就能让人立刻冷静下来好好说话。
但其实他本人并不难相处,正相反,他这人性格很好,上至讨耄耋老人欢心,下至逗黄毛小孩儿,他总有办法和大多数人打成一片。
小姑娘满眼欣赏看着周镇岳,在他结婚之前,十里八乡去说亲的媒人好悬没把他家门槛踏破。
这样条件的男人别说是在良角镇,在整个榆城都是香饽饽,谁不想做周大厂长的亲家?只是他家里居然还兴包办婚姻那一套,父母做主找了一位门当户对的人民教师,相处没几个月就正式领了证,广大适龄女青年无不扼腕叹息。
按理说厂长不应该坐着气派的桑塔纳车接车送吗?他怎么还来坐客运车呢?
雨夜,雷声轰鸣,是个适合躺炕上悠悠闲看电视的天气。
只是天不遂人愿,梁四开车也不是个稳当的主儿,车速总是很快,没走一会儿车胎突然开始打滑,左右晃动不止,眼看车辆不受控制直直冲前方一户人家的围墙撞了上去!
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是两个男人在聊天。
“听我妹说松林沟那边儿最近跑过去几个疯子,老是在街上呜哇乱叫,也没个人管管。”
“哪是跑过去的,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是吗?什么情况啊?”
“不知道啊,好端端的几个大男人,睡一觉醒来就不正常了,说是去市里医院查了都没查出来怎么回事,就出了个什么精神失常还是什么的证明,别的再没查出来,怪了。”
“我妹说还有几个死了的,在路上走着走着自己就冲河里跳进去了,还有说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家里人都看着,突然就断气了。”
“我是听我一个兄弟说的,几个人原先都不认识,疯了以后还几个人专门跑出来聚在一起,互相打骂,说什么‘你害的’‘你先死’,听着都瘆人。”
“唉,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欸,刚刚那女人呢?”
“好像自己走了。”
“胆子真够大的。”
林青河被两人在门外聊天的声音吵醒,他掐了掐眉心,看着眼前的陌生环境,仔细回忆了半晌,终于想起来客运车撞到墙上时他还在想今晚到底吃什么好。
墙上挂着几件保安服,桌上有一台座机,窗外是一大片看不到尽头的树林,阴暗潮湿的屋子让人有些不舒服。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门外传来几声尖叫,听到动静,林青河立马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声音是从楼道右侧的走廊尽头传来的,已经有几个人围在那里。
狭小的空间站了六七个人,有刚醒的还不清楚情况,或满脸困惑或张望周边环境,手足无措询问身边的人:“这什么地方啊?”
“我不是在坐车回家的路上吗?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啊!我们是不是出车祸了?难道我们现在已经……”
一旁一直静默不语的周镇岳乐观出声:“他不是刚刚说看到鬼了吗?这儿说不定就是阴曹地府喽。”
陈玉芳呜呜哭了起来:“不要啊!我还没活够呢,我爹妈还要靠我养老啊……”
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他们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人间的太阳了。
梁四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抬起手指着某处虚空:“刚刚,刚刚是那个女的!是她吧?”
“谁啊?”
“梁四!你干的好事!”女生怒气冲冲喊着,肩膀上还沾着一点毛絮,是光明纺织厂的女工。
林青河问道:“他怎么了?”
梁秀兰愤愤地说:“就是他到处乱说,害小梅死掉的!还害我们这一车人都出车祸撞死了!是小梅来找他索命了!”
村里的消息一向是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传成真的,死的传成活的,而活着的人就因为这些莫须有的流言,一个清清白白的正常人甚至能被硬生生逼死。
“你少给老子放屁!明明是她自己跳楼死的,关我屁事儿!”梁四颤抖着声音回怼。
“不然我们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这是小梅生前住过的家属院!”
林青河疑惑道:“你知道内情吗?小梅是谁?”
“梁友梅是我发小,我们都是梁家庄的,她原本家庭美满,过得很幸福,都是梁四!他到处散播谣言,说,说......”
梁秀兰有些哽咽,继续说道:“说小梅仗着自己有点姿色,勾引男人,爬上她们纺织厂厂长的床,飞到城里当凤凰去了。”
说到这里梁秀兰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周镇岳皱眉道:“梁四,有这回事?”
“周厂长您可别听这臭娘儿们瞎说,都是她诬陷我的,那女的可是自己跳楼死的!和我没有一点儿关系啊!!”
林青河轻蔑地说:“你不是看见那女鬼长相了吗?吓成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
“他妈的小白脸儿,指不定你也爬了哪个厂......”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悄悄看了周镇岳一眼。
周镇岳冷笑一声:“怎么?你要说他爬我的床?”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个梁四就是口无遮拦的嚼舌根货,随便一个人他都能编排!小梅就是受不了这种侮辱才跳楼的!”
“叮......”
远处忽的传来一道颂钵声,似是从某个遥远的庙宇传入他们的耳朵,也许是提醒、亦或是想警告众人。
接着,众人眼前凭空出现了两行字,上面写着:
“还魂遗人间,长留未竟地。”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我是眼花了吗?空中怎么会出现字?”一个男人扶了扶他的眼镜框,睁大眼睛问道。
“这绝对是灵异事件,这、这太可怕了。”
林青河仔细盯着那几个字,说:“还魂?是在说我们吗?”
周镇岳接了句:“大家伙谁还有未了的心愿吗?它上面写了还魂,估计实现不了离不开啊。”
“那要这么说的话,我还没结婚生孩子呢。”
“我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呢,我这更憋屈。”
陈玉芳继续哭着说:“怎么办啊,我好想回家......”
“他说的那个鬼是真的吗?他真看见了?”
“别吓我我心脏不好啊……”
一群人各自担忧不停发问,没有人真正见过鬼这种只存在于人们嘴里的东西,但却没人不害怕。
林青河问道:“刚刚谁在保安室门口说话来着?哪个女人自己走了?”
胡兵站出来说:“我!我和秦晓齐醒来的时候有个女人怎么劝都劝不住,说是要回家找孩子,自己走了,外面雾蒙蒙的哪能看清路啊,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居民楼外面是一大片树林,从前到后,这栋楼的每个方向放眼望去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林,加上一直弥漫着的大雾,能见度不足五米,看起来像特意拦着他们似的。
周镇岳问:“人走多久了?”
“有一阵儿了,现在出去肯定是找不到了。”
周镇岳率先提议:“一直站这儿也不是个办法,不然就先各自找房间待一会儿等雾散,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出去找路吧。”
“好好好,快走吧。”
于是大家开始自发组队,林青河先一步回到了他刚刚醒来的保安室。所有人都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只剩下了,梁四。
谁也不知道和这个十恶不赦的男人扯上关系会怎么样。
梁四“呸”一声,吐了口痰随便找个房门进去了。
林青河刚进来坐下,琢磨着,万一到明天雾还没散该怎么办?难道他真的死了?
死掉的感觉好不真实。
这时,门口传来了突兀的敲门声,他一边想一边开了门,是周镇岳。
周镇岳行云流水地走进来和他搭着话:“同志,咱们俩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要不凑合一下待一块儿吧?”然后自顾自地坐到床边。
林青河目瞪口呆看着他:“你都坐那儿了......”
我还能说什么......
周镇岳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站起来伸出手:“我叫周镇岳,刚刚梁四......”他没好意思说出口,顿了顿,“因为我冒犯你了,实在抱歉。”
“林青河。”对方和他握了握手,林青河说:“没关系。”
周镇岳又半躺在床上,疑惑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总觉着奇奇怪怪的。”
都是男人,他也不忌讳什么了,往里挪了挪,拍拍旁边,叫林青河坐下。
林青河看他自来熟的样,犹豫一瞬,还是坐下了。
“不清楚,你不是说这是阴曹地府吗?怎么还问。”
“开玩笑的,这个世界上怎么会真有鬼?”
“如果你现在就是鬼了呢?”
“那就更没事儿了,我会在地底下好好保佑我家里人的。”
林青河一脸诧异看向他,周镇岳笑着说:“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的嘛。”
本来就是阴天,天黑得早了很多,荒凉的建筑里弥漫着一丝恐怖气氛,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一样。
周镇岳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着,林青河应付着,心思全在下午那两个男人的对话上。
难道是他不常出门的原因?他没怎么听到过关于那些“疯子”的流言。
周镇岳看他走神,问道:“怎么了?”
林青河想起来他在松林沟工作,问:“你有听说过松林沟疯子的事吗?”
周镇岳直接摇了摇头:“没有,我去年一整年都在外地,前两天刚回来,什么疯子?”
“听别人说的,最近松林沟有很多疯子在街上游荡。”
“是吗?回去我问问。”
窗外的雾一直没散,天色更黑了些,身边的人像个话唠似的,林青河本来只是在床上半躺着闭目养神,但居然慢慢睡着了。
深夜,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些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