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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境地第16章 如尘埃,如蜉蝣
85 段

第16章 如尘埃,如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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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门口有棵生了病的树,本该在这个夏天枝繁叶茂的,只是现在那枝条上的树叶半绿半黄,好像一个岁数不大却长了很多白发的年轻人。

周镇岳直到中午才腾出空急匆匆赶去看守所,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很久。他一定要等一个答案,如果等不到,他大概要把看守所门口的水泥楼梯踩踏到抛光也不会走。

过了大半天,魏明终于走了出来。

“已经确认了。”

周镇岳还是一遍又一遍问道:“凶手是她?是刘丽华?”

“是。”

得到肯定回复,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僵住了,结巴了大半天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她......”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啊?啊?”

然后这个一向强大的男人开始深深痛恨起自己来,整个眉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退后两步,抓着后脑勺无助地蹲在地上。

如果,如果他能早点意识到,如果他能多回几次家,如果他能坚持多带他们去检查几次身体......

如果......

“都怪我,都怪我......”

魏明抓紧他的肩膀:“没用的,镇岳,她要想害人,你怎么都拦不住的。”

周镇岳面如死灰,还是像他跪在灵前的时候一样,眼神空洞,掉魂了一样,望着某处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突然问:“我爸妈,走了吗?”

“我以后,以后......我都,见不到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种事......

魏明急声道:“镇岳,周镇岳!你千万要想开啊,你这样你爸妈怎么放心啊?周镇岳!”

林青河这时才赶到看守所,看着地上的两个人,冲了过去,喊道:“周镇岳!周镇岳!”

林青河把周镇岳的手合起来,大拇指扣在无名指根握成拳,一边拍着他的脸,一边不停喊着他的名字。

“周镇岳!周镇岳!”

周镇岳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只是突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喊着他的名字。

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像是从好多年前的某个下午传来似的,好遥远。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但又不得不为这个喊着他名字的声音感到急切。

你在担心我吗?我不能让你担心,不能......

这样的念头持续了很久,慢慢的,终于让周镇岳整个人恢复了清明,他像刚反应过来似的,视线聚焦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这是,啊,他前段时间刚认识的朋友,还有,魏明。

周镇岳又一次回忆起来所有的事,双手捂着脸,整个人无助地哭出声来。

林青河坐他旁边,一直陪周镇岳坐到他整个人开始平静下来。

魏明踌躇半天,最后还是开口问道:“要问她些什么吗?”

周镇岳摇了摇头:“不必了。”

天黑透以后,林青河陪周镇岳回到了家,周家大伯周建军着急忙慌走过来问:“怎么样了?知道凶手了吗?丽华怎么被他们带走了?”

“凶手是她,是刘丽华。”

“什么?你说什么?”

“镇岳,你确定吗?”周建军不可置信,但消息是周镇岳亲自去问的,不会有错。

“是。”

周建军沉默半晌,踉跄着走到灵堂的黑白照片前,突然大叹了一口气,又似乎接受了这个令人愤恨的结果,然后像只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来来回回不住地叹气,使劲儿拍打着大腿:“唉!唉!”除此之外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跌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建明啊!建明啊!”周镇岳半跪着扶住了他,眼泪不知不觉滑落,掉在砖石地面铺着的稻草上,悲伤和苦痛浸满了这个家。

可怜人。

刘丽华被判刑那天,周父周母下葬。

他们的墓前烧着很多子孙后代孝敬的纸扎房和元宝纸钱,近百个花圈烧起来,黑烟大到完全遮挡住了太阳的光线。

最后的最后,人一生的结尾,就如同眼前的这墓堆,几尺之下黑乎乎的洞里放着两具挨在一起的棺材,棺材前摆着一小桌供品,桌上正中的那支烛火熄灭之前,这墓就要被黄土封个严严实实。

那蜡烛在我们看不到的时候熄灭了,魂也就此散去,人的一辈子就这样烟消云散。

在看守所那天他离开之前,魏明问他真没有什么话要质问刘丽华吗,他只说,希望刘丽华能在离婚申请书上签字,希望,永远都别再看到她。

离开的人已然先行一步去往别的世界,而生者总要坚强,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

林青河回到家时,已经是两周之后。

桌子上放着的西瓜已经坏掉,他把家里大致收拾了一下,洗完了澡,浑身疲惫睡倒在床上。

才六点多,太阳就快要落山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浮在他脸上,连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林青河呼吸逐渐平缓,沉沉睡去了。

周镇岳处理完家里所有的事儿就开始将所有精力投入他的工作之中。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厂里已经攒下了不少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周镇岳连着加了一个星期班都没忙完,他都有些庆幸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居然这么多,每天都处理不完似的。

除此之外,厂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要过问,亲自去处理,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他甚至大晚上去车间锯木头,就这么一直让自己一刻都不得闲。

所幸时间也在慢慢稀释痛苦,周镇岳的注意力开始放到了无穷无尽的工作安排里。

“咚咚咚。”杨岐急切地敲着门。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进。”

“厂长,又闹起来了。”

周镇岳签完手上的文件,交给他,说:“这个一会儿给老刘拿过去,先去车间吧。”

“好的。”杨岐接过文件,急匆匆跟在他后面。

杨岐说的,是车间两批还未转正的学徒工,一部分是继承退休工人名额的子弟,一部分是外面招进来的学徒。

在工厂这个衣食住行样样齐全的小社会,免不了出现一些冲突。

子弟们对这些“外来者”意见颇深,而学徒们对这些除了命好一无是处的关系户也是半点儿瞧不上。

从两拨人同一批次进厂做工开始,双方的矛盾就没停过,三天一打架两天一骂架,到现在还是谁也不服谁,主任调解了好几次,奈何总有那么几个爱闹事儿的怎么都劝不住,主动挑衅。

周镇岳知道这两方间的争端,但一直没管过。

事儿闹大了,总会有个解决办法,而今天,时机还算不错,刚好一并解决。

一边是干了十几年的老职工亲属,一边是天资更好人也踏实的学徒,偏心哪边都不合适。

车间里,两方人马竟然还挂了彩,众人远远看到厂长这回居然亲自来了,便知道这次事态不妙了,刚刚还在掐架的两拨人纷纷闭了嘴,自发让出一条道来。

周镇岳面目冷峻,走到他们面前,只问了一句:“谁先动的手?”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群人现在又都蔫了似的,杨岐毫不客气:“刚不还骂娘吗现在又不吱声儿了?说话啊!”

一个叫冯怀军的子弟率先告状:“他们先打的!”

对面的程纪平愤懑不平:“明明是你们先出言挑衅骂我们的!”

“我说什么了?谁能证明?”

“我们都听到了!”“对,我们都听到了,明明是你先骂的人!”

“你们一伙儿的当然向着自己人说话啊!”

眼看又要开吵,周镇岳厉声道:“够了!”

车间内顿时鸦雀无声,“闹了这么久,闹出什么结果了吗?”

没人敢说什么,只有几个老师傅和稀泥道:“厂长,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也正常,要不让他们互相道个歉算了?”

“是啊,年轻人嘛,不打不相识。”

周镇岳眼神锋利扫视过这些人,说:“打打闹闹一群人脸上都是血?”

“今天只是出点血,明天是不是要杀人啊?”

这下老油条也不敢说话了,周厂长平时在厂区对他们也很严肃,但私下里对他们很和善。对比他年纪大的老工人关怀备至,和年纪小的学徒工没有代沟又随和还聊得来,让人有种马上能和他勾肩搭背的错觉。

虽然厂长才三十多岁,但不管是工作能力还是为人处世都无人不服,光看木器厂这几年的效益和水涨船高的工资和福利就知道,所有人心里也都明镜儿似的。

自从周镇岳上岗,不论职位大小工龄多少,发的福利都无偏颇,还比别的单位多好几倍,每次他们厂的人去街上买一大堆东西回家走在路上,那几个机械纺织厂小工的眼睛都能把他们给盯穿。

甚至谁家有个结婚生子的喜事,周厂长都让杨秘书亲自送礼物过去以示厂区对工人生活的关心。

工资高,福利好,领导好,所以没几个人不珍惜他们在木器厂的日子,连他们木器厂的年轻后生去相亲都能被姑娘们高看几眼。

只是现在......

“凡是参与打架的,都站出来。”

已读完:第16章 如尘埃,如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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