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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第1章 咖啡
126 段

第1章 咖啡

126 段

沪城的九月,热得像蒸笼。

谢艾仑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今天请了假,没去警局,也没去警校。难得清闲,但他不会清闲。手机一直在震,群里的消息,属下的汇报,校长的通知。他一条都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看向吧台。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瘦,很高,穿着咖啡厅的白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在擦杯子,低着头,动作很慢,很仔细。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谢艾仑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天在警校的教师系统里上传了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全校教官的合影,他站在第一排,旁边是校长。照片传上去之后就没再管过。

但刚才他看见那个年轻人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界面,是警校的学生选课系统。谢艾仑眯起眼睛。他见过太多人了,在警校,在警局,在犯罪现场。有些人一眼就能看穿,有些人要花很长时间。但这个年轻人,他有点拿不准。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一杯美式。”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笑意,但笑意底下藏着一层别的东西。不是忧郁,是那种……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他在想很重的事。像湖面上结了薄冰,冰下是暗涌。

“好的,请稍等。”他的声音很轻快,动作也利索。他转身去做咖啡,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了一个蝴蝶结,垂下来的尾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谢艾仑靠在吧台上,看着他。动作很熟练,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每一步都很快,很准,但又不显得急躁,反而带着一种享受的感觉。他一边做一边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谢艾仑离得近,听到了。

谢艾仑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不像咖啡师的手,像弹钢琴的。不,像拿枪的。警校的学生,手上有薄茧,位置在虎口和食指侧面,那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这个年轻人手上也有,但很淡,说明他练得不多,或者练得很小心。

咖啡做好了。他端过来,放在吧台上,还附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拉花。“您的咖啡,请慢用。”

谢艾仑没接。他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自然,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闫蚀寒。蚀月的蚀,寒冷的寒。”

谢艾仑点点头。“闫蚀寒。警校的学生?”

闫蚀寒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谢艾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警惕,像一只突然被照到灯的猫。但很快,那层警惕就被笑容盖住了,几乎是无缝切换。

“您怎么知道?”他问,语气还是轻快的,但谢艾仑听出了那一丝紧绷。像琴弦,绷得太紧,拨一下就颤很久。

谢艾仑指了指他的手机。“你的选课系统,我看见了。你选了我的课。”他顿了顿,“刑侦技术。”

闫蚀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确实是选课系统的界面。他抬起头,笑容又大了几分,带着一种被抓住的不好意思。

“原来是谢教官。久仰久仰,我上学期就想选您的课,没选上,这学期蹲点抢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谢艾仑,不是打量,是观察。谢艾仑知道这种眼神,因为他也常用。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听说过。刑侦技术,全校最难选的选修课,没有之一。”闫蚀寒掰着手指头数,“学长学姐说,谢教官的课,选上了是运气,听完了是本事,活着出来是奇迹。”

谢艾仑没说话。闫蚀寒笑了,赶紧补了一句。“开玩笑的,教官您别介意。”

谢艾仑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很苦。他皱眉,把杯子放回吧台上。

“重做。”

闫蚀寒愣了一下。“啊?”

“重做。”谢艾仑说,“太苦了。”

闫蚀寒看着那杯咖啡,又看看谢艾仑,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行,教官说了算。”他收起杯子,转身重做。这次他做得很认真,嘴里不再哼歌,而是盯着秒表数数,萃取的时候眉心微微皱着,打奶泡的时候侧耳听声音,倒牛奶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他端过来。“您再尝尝,这次我调整了研磨度,水温也降了两度。”

谢艾仑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苦了,但也不甜。很平,很稳,像一种刚刚好的温度。咖啡液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点点果酸,有一点点回甘,像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表面轻快,底下有层次。

“行了。”谢艾仑说。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下周一,我的课,别迟到。”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闫蚀寒的声音。

“教官。”

谢艾仑回头。闫蚀寒手里拿着那张名片,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我住哪儿?”闫蚀寒问。他的语气还是轻快的,但谢艾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名片边缘轻轻摩挲,那是紧张的表现。

“我不知道。”谢艾仑说,“但你可以告诉我。”

闫蚀寒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不太一样,有点意外,有点不知所措,像是被人将了一军。

“教官,您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谢艾仑没再说什么,走了。闫蚀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那杯被喝了一口的咖啡上。他低头,把那杯咖啡端起来,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他皱眉。

“确实太苦了。”他自言自语,把杯子洗了,擦干,放回架子上。

他又拿起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很简单:沪城警局刑侦支队,谢艾仑。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没有职务,没有头衔,什么都没有。闫蚀寒翻过来,背面也什么都没有。他把名片夹进手机壳里,笑了。

“怪人。”他说。

那天晚上,闫蚀寒回到亲戚家。他在储藏室里打开手机,搜了谢艾仑的名字。搜索结果不多,几条新闻,一张照片。新闻标题写着“沪城警局破获特大毒品案”,正文里提了一句“刑侦技术教官谢艾仑参与鉴定”。照片是模糊的,一群人站在警局门口,谢艾仑站在最边上,没看镜头。

闫蚀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选课系统,确认自己已经选上了刑侦技术。他又打开备忘录,记了一笔:“周一,谢艾仑的课,别迟到。”

他合上手机,躺在行军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长长的一道,从这头到那头。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谢艾仑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冷不热,不深不浅,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怪人。”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他的嘴角是弯的。

周一早上,闫蚀寒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教室。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笔摆好,然后看着门口。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人,有人打哈欠,有人吃早餐,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闫蚀寒没动,一直看着门口。

上课铃响前一分钟,谢艾仑走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教案。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闫蚀寒朝他笑了,他没理。

“点名。”谢艾仑翻开文件夹。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念到闫蚀寒的时候,闫蚀寒举手,声音响亮。“到!”还附带了一个笑容。谢艾仑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念。点完名,他合上文件夹。

“这门课叫刑侦技术。我不教你们怎么开枪,不教你们怎么追犯人,那些有人教。我教你们怎么找证据。”他顿了顿,“犯罪现场不会说话,但证据会。你们要学的,就是听懂它们说什么。”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痕迹。

“第一节课,讲痕迹。指纹、足迹、工具痕迹、枪弹痕迹。所有罪犯都会留下痕迹,区别在于,你能不能找到它。”

他开始讲课。没有PPT,没有讲义,就是讲。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很细,例子很多,偶尔停下来,问底下的人。没人回答,他就自己答。不生气,不着急,继续讲。

闫蚀寒在记笔记,写得很认真。他偶尔抬头看谢艾仑一眼,发现谢艾仑讲到他感兴趣的部分时,语速会变快一点,讲到枯燥的理论时,语速会放慢,像是在等学生跟上。他注意到谢艾仑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右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字迹很工整,但笔画之间有一种硬朗的力道。

下课铃响,谢艾仑合上文件夹。“下周带放大镜。”他走了。

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抱怨作业太多,有人约着去吃饭。闫蚀寒坐在最后一排,没动。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他的字有点潦草,但很整齐,带着一种急切的、想把所有东西都记下来的感觉。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他。

“你是闫蚀寒?”

闫蚀寒抬头。是个女生,短发,眼睛很大,气质干练。

“是我。怎么了?”他笑着问。

“我是车慕雨。学生会主席。”她伸出手。闫蚀寒握了一下,松开。她的握手很有力,不像一般女生。

“久仰久仰,车主席找我什么事?”

车慕雨看着他。“你和谢教官认识?”

闫蚀寒眨了眨眼。“认识啊,他是教官,我是学生,这不就认识了?”

车慕雨没笑。“他上课点了你三次名。他从来不点名。”

闫蚀寒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确实,谢艾仑点到他名字的时候,比其他人的间隔长了一秒。不是因为他念得慢,是因为他在看自己。

“是吗?可能我长得比较显眼。”闫蚀寒笑了,把话题岔开。

车慕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审视。但闫蚀寒的笑容太自然了,她看不出什么。

“行吧。”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头。“闫蚀寒,谢教官那个人,不太好相处。你别惹他。”

闫蚀寒笑了。“谢谢提醒,我尽量。”

车慕雨走了。闫蚀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咖啡杯。他画得很简单,一个圈,一个把手,上面冒着热气。

他笑了一下,把笔记本塞进书包,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闫蚀寒每周都去谢艾仑的课。他坐在最后一排,记笔记,听课,偶尔被点名回答问题。谢艾仑从不夸他,但也从不批评他。每次他答完,谢艾仑就说“坐”,然后继续讲课。

闫蚀寒觉得这个人真难搞。但他又觉得,这种难搞,让人想靠近。

有一次,闫蚀寒在咖啡厅上班,谢艾仑来了。还是美式,还是靠窗的位置。闫蚀寒把咖啡端过去,放下,笑着说。“教官,今天不苦了,我试了新豆子。”

谢艾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着闫蚀寒。

“你每天在咖啡厅打工?”

“周二周四周六,三天。”闫蚀寒说,“怎么了?”

“不耽误学习?”

闫蚀寒笑了。“不耽误,我成绩还可以。上学期年级第三。”

谢艾仑看着他。“第三?”

“嗯,第三。第一第二那俩是变态,我比不过。”闫蚀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谢艾仑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乎成绩,很在乎。

“你喜欢钱?”谢艾仑问。

闫蚀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教官,您说话真直接。”他想了想,“喜欢。钱是好东西,能买咖啡,能交房租,能让我不用看人脸色。”

谢艾仑没说话。闫蚀寒继续擦吧台,一边擦一边说。“但我也不做坏事,不偷不抢不骗。我自己挣的,花得踏实。”

谢艾仑看着他的背影。瘦,很高,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了一个蝴蝶结。他忽然问。

“你住哪儿?”

闫蚀寒回头,笑了。“教官,您怎么老问这种问题?”

“随便问问。”

闫蚀寒想了想。“老城区,亲戚家。条件一般,但能住。”

他没说储藏室,没说行军床,没说天花板上的裂缝。他笑了笑,把话题岔开。

“教官,您呢?您住哪儿?”

谢艾仑看着他。“独栋。”

闫蚀寒吹了一声口哨。“有钱人啊。”

谢艾仑没说话。他喝完咖啡,站起来,走到吧台前,放下杯子。

“下周见。”

“下周见,教官。”闫蚀寒笑着挥手。

谢艾仑走了。闫蚀寒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想起车慕雨说的话。“谢教官那个人,不太好相处。你别惹他。”

他笑了一下。“也没那么难相处。”他低头,把谢艾仑用过的杯子收走,洗了,擦干,放回架子上。他看了一眼杯底残留的咖啡渍,颜色很深,像那个人给他的感觉——浓烈,但需要时间去品。

后来有一天,谢艾仑在警校的走廊里碰见闫蚀寒。闫蚀寒正和几个同学说话,笑得很开心,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讲什么好笑的事。他看见谢艾仑,立刻收敛了一点,但嘴角还是弯着。

“教官好。”他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谢艾仑点头,正要走,闫蚀寒叫住他。

“教官,等一下。”

谢艾仑回头。闫蚀寒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袋咖啡豆,包装很简陋,用牛皮纸袋装着,上面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

“新到的豆子,我觉得不错,给您带了一包。”闫蚀寒说,“不要钱,算是……谢谢您上次让我重做咖啡。”

谢艾仑看着那袋咖啡豆。标签上的字迹很工整,写着豆种、产地、烘焙程度,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你写的?”

“嗯,我自己包的。”闫蚀寒笑了,“不好看,但豆子是好豆子。”

谢艾仑接过来。“谢谢。”

闫蚀寒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谢艾仑说谢谢。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客气,教官。您回去尝尝,要是好喝,下次再给您带。”

谢艾仑点头,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闫蚀寒的同学在问他。

“你给教官送东西?你疯了吧?”

闫蚀寒笑着说。“没事,他人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那张脸跟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闫蚀寒笑出声。“你小声点,他还没走远呢。”

谢艾仑没回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谢艾仑回到别墅,把那袋咖啡豆打开。豆子烘得很均匀,闻起来有淡淡的果香。他磨了豆,冲了一杯。喝了一口,不苦不酸,回甘很舒服,和闫蚀寒在咖啡厅给他做的那杯一模一样。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想起闫蚀寒笑着说“没事,他人挺好的”。他说的是自己。

谢艾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有点不一样。

(第一章 完,约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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