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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任亦谨在杜宇郴的画室待了三个小时。
他问了很多问题,杜宇郴答了很多答案。关于《春祭》的损毁,关于案发时段他的行踪,关于他和朴文硕之间的合同关系——杜宇郴像一台终于被解除了静音模式的录音机,把那些压了多年的信息碎片一段一段地吐出来。
但他的回答里总有空白。
那些空白很细微,像一张被撕破的纸缺了几个边角。任亦谨做金融出身,对数字和信息缺口有本能的敏感——他听得出来哪些是杜宇郴愿意说的,哪些是杜宇郴绕开走的。比如当他问"朴文硕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的时候,杜宇郴的嘴角弯了一下说"他教我画画",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任亦谨没有追问。
他收了录音笔,把那三个小时的访谈内容锁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撑着伞走进凌晨一点的雨夜。
但他第二天一早就重新回到了艺术区。
不是为了采访。是为了跟踪。
跟踪杜宇郴这件事,任亦谨在脑子里排演了四年。他看过所有能找到的杜宇郴公开行程,摸清了他常去的几个地方——画室、江边长椅、一间藏在巷子深处的旧书店、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他甚至画了一张杜宇郴活动半径内的地图,标注了所有可能路线的监控盲区和时间窗口。
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杜宇郴说的那些话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修饰过的。
所以他买了顶棒球帽和一副平光镜,换了一件不常穿的灰色卫衣,在清晨六点的薄雾里蹲在了杜宇郴画室对面那条巷子的拐角处。
他没有等太久。
六点半左右,那扇铁皮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杜宇郴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拉起来遮了半张脸,背上挎着那只旧帆布包,包的边角磨得发白。他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在公开场合出现时步伐总是懒散的、从容的,但此刻他脚步很快,快得近乎心虚。
任亦谨从拐角后面微微探出半张脸,看着杜宇郴穿过晨雾往艺术区的北出口走去。他等杜宇郴走出大概二十米以后才从阴影里跟出去,保持着刚好不会跟丢又不会靠太近的距离。
天亮前的岭北艺术区像一座空城。画廊和工作室都关着门,路灯还亮着几盏昏黄的,把杜宇郴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他没有回头看过一次,步伐一直很快,快得像在逃。
任亦谨跟了他四个路口。
然后杜宇郴拐进了一条窄巷。
那条巷子任亦谨在地图上见过——标注的是"废弃厂房区",地形复杂,出口多,监控覆盖率低。他在地图上看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地方不对劲,现在杜宇郴在清晨六点四十分走进了这条巷子,更不对劲。
任亦谨在巷口停了一步。他侧身贴着墙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把焦距拉到最大。他的呼吸放得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某种狩猎前的生理反应。
他走进巷子。
巷子两侧是废弃的厂房墙壁,红砖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脚下是碎石子混着干枯落叶的路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任亦谨每一步都刻意放轻,脚尖先落地再缓缓放下脚掌,像猫一样无声。
他走出大概五十米的时候,看见杜宇郴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那扇铁门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层锈迹,门缝里透出很暗的灯光。杜宇郴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抬手在门上用一种不太规则的节奏敲了几下——两短一长,再两短。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
杜宇郴侧身挤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迅速合上了。
任亦谨蹲在巷子拐角的一堆废弃木箱后面,把相机举起来,对焦那扇铁门拍了几张照片。天色还很暗,他调高了感光度,照片颗粒感重,但能看清门牌上模糊的编号——"C-17"。
他记下了这个编号。
然后他退出了巷子,没有久留。
他在巷口对面的早餐摊坐下,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地吃。他一边吃一边观察那扇铁门的位置和周边环境——巷子深处,两侧厂房挡住了大部分视线,门上方有一个已经坏掉的监控探头,镜头歪向地面。
这个地方很隐蔽。隐蔽到不像一个正常画家会在清晨六点四十来拜访的地方。
任亦谨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放下,掏出手机在地图上标记了"C-17"的位置。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跟踪记录上写下第一行字:
"6月17日,06:40。杜宇郴独自进入艺术区北侧废弃厂房区C-17号。敲门暗号:两短一长两短。停留时间——待确认。"
他合上本子,起身离开了早餐摊。
但事情没有结束。
第二天清晨,同一时间,杜宇郴又走出了画室。
第三天,他也出去了。
第四天也是。
连续四天,杜宇郴都在清晨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出门,走同一条路线,进同一扇铁门。进去以后待的时间不等——有时候四十分钟就出来了,有时候两个多小时。出来以后他的状态会有些微妙的变化:有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苍白,有时候走路的速度会慢一些,有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揉按左手手腕。
任亦谨把这些变化用镜头一一记录了下来。
他每次回去以后都会把照片导进电脑,放大,细看。第五天的时候他在一张照片里发现了一个细节——杜宇郴从C-17出来以后,卷起左边袖口看了一下小臂内侧,然后又放了下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任亦谨把视频慢放到0.25倍,一帧一帧地过,终于在那零点几秒的间隙里看见了袖口下面露出的东西。
一小块纱布。白色医用纱布,用胶带固定在手腕偏上的位置。
纱布上面有非常淡的褐色印记,像是血。
任亦谨看着那一帧画面,手指停在空格键上。屏幕的光把他的表情映成冷白,瞳孔里缩着杜宇郴的手臂,那道纱布在白光里分外刺眼。
他知道杜宇郴在朴文硕那里受过压榨,知道那些画作收益流向不明,知道杜宇郴这些年过得不快乐。但他不知道的是——杜宇郴每天清晨去一个废弃厂房的暗室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见人?为了避开什么人?为了做某种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他决定跟得更近一些。
第六天清晨,他没有在巷口停下。他等杜宇郴进了铁门之后,没有退出去,而是侧身贴着墙壁往里走,在靠近铁门大概十米的位置找了一个废弃的消防梯,沿着锈蚀的铁栏杆爬到了二楼平台。那个位置正好可以俯视铁门前的一小片空地,也可以透过铁门上方一扇很小的、蒙着灰的透气窗看到门内的部分景象。
他蹲在消防梯平台上,把相机镜头伸出去,对准那扇透气窗。窗玻璃太脏了,里面透出来的光模糊成一片暖黄,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轮廓。
他看见杜宇郴站在那扇窗后面,对面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比他高半头,肩宽,穿深色衣服,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他看见那个人伸手,动作很慢地、很熟悉地,碰了一下杜宇郴的脖子。
杜宇郴没有躲。
他垂下头,像一只被扯住了后颈的猫,一动不动。
任亦谨按快门的手指僵住了。那道目光透过脏兮兮的透气窗,聚焦在那只碰触杜宇郴脖子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是握着画笔的手,也像是掐着什么东西的手。
任亦谨的齿根紧了一下。咬合肌绷出了清晰的线条。
他拍到了那只手的照片。拍到了杜宇郴垂着头的剪影。拍到了暖黄色灯光下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不正常。
他在消防梯上蹲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铁门开了。杜宇郴先出来,快步走向巷口,步伐比进去的时候更急,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几乎埋进领口。他出来之后大概三分钟,另一个人也出来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向后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平淡到近乎冷淡。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
晨光照在他脸上。
任亦谨认出了那张脸。
朴文硕。
杜宇郴的导师,那幅《春祭》的所有者,艺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在新闻照片里见过无数次这张脸。但新闻照片里的朴文硕总是带着温和的微笑,像一个儒雅的、爱护学生的艺术家导师。
此刻朴文硕一个人站在巷口抽烟,表情里没有温和,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那种平静和任亦谨自己的平很像——用冷静的外壳包裹着底下不知道什么东西。
朴文硕抽完一支烟,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然后朝着和杜宇郴相反的方向走了。
任亦谨从消防梯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僵。他蹲太久,膝盖发麻,但他没在意。他快步走出巷子,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星辰传媒的地址。
坐上车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掌心里有一层薄汗。
他低头看着相机里刚才拍到的照片,翻到那张杜宇郴垂头被人碰触脖颈的画面。暖黄色的光模糊了大部分细节,但那只手的轮廓是清晰的。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之前拍的那一帧——杜宇郴小臂内侧的白色纱布。
两道痕迹。时间线:杜宇郴开始每天清晨去C-17,回来以后小臂上多了伤口。伤口的位置和大小——任亦谨把照片放大比对了几遍,然后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那个位置,那个形状,像是抽血留下的针眼。
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把所有照片整理好,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这几天的画面:杜宇郴清晨出门的身影,铁门上的锈迹,暗号敲门的那两短一长,那只碰触杜宇郴脖子的手,杜宇郴垂下头的姿势,还有纱布上那一点褐色的印记。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那个背了十年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你手腕上的伤,是谁弄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
对面没有回复。
出租车停在了星辰传媒楼下。他付钱下车,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杜宇郴看到了。
他也知道杜宇郴不会回答。
因为杜宇郴那天晚上在他的画室里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当时被任亦谨记在了笔记本上,此刻在他脑子里重新浮现出来,像一枚钉子慢慢楔进木板。
杜宇郴说:"有些债是我欠的,得还。"
欠谁的。还什么。
任亦谨推开办公室的门,穿过格子间,坐到自己工位上。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敲上去:
"C-17号厂房调查。杜宇郴与朴文硕的秘密联系。待确认:1.厂房用途 2.定期前往原因 3.腕部伤口来源。"
他敲完这些字,看着屏幕上的"伤口来源"四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他想起七年前那份采访录音里杜宇郴说的那句话。
"没有人看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画是属于我的。"
现在他忽然理解了另一层意思。
也许杜宇郴不止被偷走了画。也许他被偷走的东西更多。
任亦谨深吸一口气,指骨用力按在键盘上,敲出下一行字:
"朴文硕对杜宇郴的控制程度——是否超出导师/学生的正常关系范畴。是否涉及人身伤害。是否涉及精神操控。"
他盯着那行"是否涉及人身伤害"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安安静静,只有一个来自陌生号码的通知消息。他点开一看,是一条新闻推送——"朴文硕教授将举办个人新作展,杜宇郴或出席开幕式"。
任亦谨看着那条推送,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短到旁边李卫民探了个脑袋过来问他"咋了"的时候,他已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表情恢复成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的平静。
"没事。"
他转回头,看着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写下去的文档,接着敲:
"下一步行动:查清C-17号厂房产权归属。查清朴文硕名下所有实体资产。查清——"
他顿了一下。
"查清杜宇郴为什么愿意去。"
他敲完最后一个字,把光标移到那个问号后面,指腹轻轻摩挲着键盘的边缘。
窗外天彻底亮了。秋天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艺术区那片红砖厂房上,把C-17所在的巷子也照亮了。任亦谨隔着窗户看向那片方向,目光穿过几公里的距离,落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他想起杜宇郴每天清晨走进那扇门之前,会在门口停一停。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两秒。但任亦谨连续看了六天,他看懂了。
那两秒里杜宇郴在做什么。
他在吸气。
像一个人跳进水之前最后一口氧气。
任亦谨的指骨攥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调查杜宇郴"这件事变成了"想把他从那扇铁门后面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