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宇郴是在整理茶台抽屉的时候发现那个文件夹的。
那天下午任亦谨在画室写稿,杜宇郴在找一卷很久没用的透明胶带。他拉开茶台底下那层平时不怎么打开的抽屉时,指尖碰到了一个深蓝色的硬皮活页夹。他没有立刻抽出来,因为他记得自己没放过这个颜色的东西进这个抽屉。他回头看了一眼——任亦谨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睫毛落在一小片午后的光里。
杜宇郴把活页夹抽了出来。
封面是空白的。他翻开第一页,瞳孔在一瞬间收紧了。那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朴文硕关联公司的股权结构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资金流向。红笔在某些条目旁边画了问号,蓝笔在另外一些条目下面划了横线。他翻到第二页,是他过去七年所有画展的时间表,旁边标注了每一场展览前后朴文硕的行为模式变化。第三页是C-17的平面图,纸质粗糙像是从什么施工图上复印下来的,角落还有铅笔写的尺寸标注。第四页——杜宇郴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用打印体整齐地排列着一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细节:他每周去C-17的次数、每次停留的时间、回来以后的状态变化、小臂上可能出现的痕迹位置和深浅变化规律。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写着:"初步推断:非单纯教学行为。疑似长期系统性伤害。"
杜宇郴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他把活页夹合上放回抽屉,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他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继续画画,但笔尖在调色盘上停了好一会儿没有沾颜料。然后任亦谨关了电脑走过来说"今天稿子改完了我帮你洗笔"的时候,杜宇郴没有把笔递给他。他看着任亦谨的脸,目光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你那个文件夹。"
任亦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杜宇郴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颤抖,"你查了多久?"
"四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你第一次办个展之后。"任亦谨坐了下来,坐在杜宇郴对面的矮凳上。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像一种投降的姿势,"那幅《囚》参加青年展的时候。我看到那幅画落款下面有一个铅笔写的'P',被裁掉了。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后来你的画越卖越贵,但你的状态越来越差——我看到了那些迹象。我也开始查了。"
"那你查了四年,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了你卖出去的画的版税大部分都没进过你的账户。查到了朴文硕名下那家公司在三年里多出了一栋新房产和两笔信托基金,查到了C-17的产权登记日期正好是你第一次画展之后的那个月。我还查到了——"任亦谨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掌,"你背上那些痕迹。他当时说是在用画刀教你'感受线条'。那根本不是教学。那是虐待。"
杜宇郴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水里。
"所以你一开始来找我的时候,"杜宇郴问,"你是打算用这些东西写一篇报道把他扳倒?"
"对。"
"你早就知道那些事了。"
"对。"
"你看着我每天早上走进C-17,看着我出来的时候手腕上有伤。你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你什么都没说。"
"对。"任亦谨抬起头来看着杜宇郴。他的目光很稳,但眼底深处有一层极其薄的、被压到快看不见了的情绪波动,"因为我那时候觉得那是你的选择。我觉得如果我想帮你,我应该先尊重你自己选的路径。所以我只是跟着你。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你有一天需要有人接住你,我希望能站在最近的地方。"
杜宇郴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画笔,笔杆上还沾着一截干涸的赭石色。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那天跟我说,下周三你要进去拿最后那幅画和解约书。"任亦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回看了我所有的资料,我发现那幅画——你母亲的画——朴文硕在五年前就把它从你手上拿走了。但这五年里,他用它吊了你整整五年。每次你觉得快要拿到的时候他就说'再等一等,再完成一次训练'。周而复始的。"
"你还要信他那套'这是最后一次'吗?"
杜宇郴手里的笔滚落到了调色盘上,颜料的响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他不会给你那幅画的。你给了他七年的命,他只会觉得你还能再给七年。"任亦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杜宇郴。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幅装在深色画框里的小型油画,画面是一个女人坐在阳光下的窗台边,侧脸温暖柔和。
杜宇郴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幅画在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年画的,也是他被朴文硕扣走的第一件东西。他被朴文硕用这幅画吊了七年,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快要碰到它的时候就被推得更远。
"你怎么——你怎么有这个?"
"我找到了当年经手保管这幅画的私人仓储公司。他把它存放在一个独立的保险箱里,不在C-17,不在画廊。"任亦谨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是被人仔细磨过之后才放出来的,"你不欠他最后一次了。你欠他的已经还完了。剩下的部分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句实话——我以前想毁掉你,但我不想毁掉你了。你跟我说那颗糖的那天我就知道了。我想帮你把那个东西拿回来。你自己也可以的。我只是——"他停了停,终于说出了那句一直卡在喉咙里的话,"我想跟你一起做这件事。"
杜宇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幅画,看着那里面坐在阳光里的母亲。他的喉结动了几下又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卡在某个地方上不来也下不去。然后他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很轻的,把那一瞬间险些涌出来的东西重新压了回去。
"你查了四年。你手机里有一个'回家'的备注——那个人是我吗?"
"是你。"
"你还留着那颗柠檬糖?"
"还留着。"
杜宇郴坐在画架旁边,调色盘上那支滚落的笔还没有捡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沾的一小块干颜料,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带着鼻音但语气很稳:"那你帮我把那幅画拿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任亦谨伸手绕过调色盘,握住了杜宇郴沾着颜料的手。杜宇郴没有躲,只是反过手来把他的手指扣住了。两个人的手在午后的光里握在一起,颜料还粘在指缝间,像一枚还没干的印章。
窗外有一群鸽子从屋顶飞起来,翅膀在秋阳里闪着细碎的光。任亦谨握着他的手,觉得那四年的沉默和一个秋天的试探终于在这一刻汇成了同一个方向——向前走。
"周三我们一起。你进去拿东西,我在外面等你。但要是超过时间——我会进来。"
"好。"
"拿到东西以后我们就走。"
"走到哪里去?"
"走到那座城市里任何一个能看见夕阳的房间。你的画室或者我的公寓,你选。"
杜宇郴没有回答。但他低下头把自己额头轻轻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停了很久。任亦谨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杜宇郴掌心的温度通过交握的手指一点一点传递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杜宇郴的声音才从手背后面闷闷地传上来:"选你那里吧。你说过你那个落地窗能看到夕阳。"
"那周三晚上带你去看。"
杜宇郴抬起头来看他,眼眶还微微泛着红,但他嘴角那道弧度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也不是习惯性的笑——是那种终于决定不再一个人扛着的、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