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酷暑，树林完全沦为了蝉的海洋。
坐落在深山老林之中的咒术高专就在这浪潮般的蝉鸣中迎来了暑假。
但对从入学开始就是咒术师的咒高学生们来说，暑假也没太多不同，大都依旧选择泡在学校的训练场里消磨时间。
“我说——”家入硝子有气无力地朝操场中间三人喊，“还没结束吗？”
正进行到关键处的三人显然没有余力回答她。
夏油杰忍不住扫了眼五条悟和神川空月握在一起的手，紧张的汗珠顺着下颌不断落下。
因为在他眼前，是那两人搭建起来的未知领域。肉眼并不可见，只能通过其他手段——这里特指他放出来的咒灵——来检测、反应出来。
现在那只咒灵已经被吞噬了一半，看起来就像陷入了看不见的空间折叠，但它表情安详，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但这种平和只维持了一瞬，下一秒咒灵立刻尖啸起来，即使有主人的术式加持，也痛苦地想要挣扎逃跑。
堪堪维持的咒力平衡被打破，于是很快，它便在暴动的咒力波动中化作飞灰。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神川空月大口喘着气，脸上是因为长时间憋气造成的绯红。
夏油杰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没事，没有受伤就好。”
“啧，又失败了。”三人中只有五条悟神色如常，但骄傲的少年并不懂体恤他人的辛苦，冰蓝的眸子毫不遮掩地瞪过来，“空月又没跟上我的节奏哦，都说了要好好练习、尽快配合上我啊！”
神川空月摸摸鼻子，被他说得抬不起头。
“悟你别太欺负空月。”夏油杰看不下去，指出这完全是某人在强人所难，“你都已经能评特级了吧？但空月都还没到入学的年龄呢，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年龄小怎么了，我这么大的时候都敢——”五条悟并不是很服气，不过看了眼才到自己胸口高的神川空月，他默默收回了后面的话，“行吧，是我太着急，没控制好咒力输出的速度。”
但神川空月并没有因为他这话高兴起来，整个人的气势反而更萎靡了。五条悟不着痕迹地抖了下眉毛，拎着人往回走：“算了热死了，先休息吧。”
“等等、我可以自己走的……”神川空月挣扎着试图让脚落地地面。
但反抗无效，五条悟像拎小狗一样轻松地带着他朝家入硝子那边跑：“喂！那个草莓冰淇淋是我要吃的快住口！”
家入硝子单手摇着扇子，眼神扫过几人确认没人需要她的治疗，于是毫不犹豫咬下沾着香甜果酱的奶油尖尖：“谁叫你们这么慢，都要化掉了。”
“啊！可恶！”五条悟无能狂怒，把手里的神川空月放在一边，一头扎进保温箱里翻找起来，却没忘记顺嘴问一句，“你要什么口味的？”
神川空月才反应过来他是跟自己说话，有点受宠若惊：“我都可以。”
“你这么说会被悟把你那份也吃掉哦~”夏油杰慢悠悠地跟上来，“抹茶的留给我。”
“都给悟也可以……”神川空月看着正在香草和巧克力口味中犹豫的白发少年，好脾气地说。不过沉浸在选择困难中的五条悟显然没听到。
站在旁边的夏油杰正好捕捉到他这句，不由侧目：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少年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五条悟，眼底都是纯粹的信任与亲近。
这么喜欢悟啊……夏油杰撇开眼，恰和旁边的家入硝子对上视线，在少女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说到神川空月，他们其实和对方并不太熟，据说是悟在某次“外出”中救回来的实验体，总之他们回到学校后就发现五条悟身边多了个只黏他的小狗——没有骂人的意思，只是对方那种跟在悟的脚边，一直围着他转的样子实在很像。
那个被五条悟掀翻的违规实验室到现在都还没处理完后续，按理说，神川空月是会被专门善后的辅助监督带走的，但五条悟却任性地把人留了下来。
“反正以后也要来咒高的，现在提前熟悉不是也很好吗？”
也不知道当时听见这个理由的夜蛾老师是怎么忍住没有揍五条悟的，夏油杰猜测或许和神川空月只愿意跟悟亲近的精神状态有关。
倒是悟也愿意带着神川空月这点出乎意料。
不是说他不相信悟的人品（虽然悟到底有没有人品有待商榷），而是夏油杰发现，在对待神川空月这件事上，那个唯我独尊的五条悟竟然展露了跌破所有人眼镜的……“温柔”？
想到这个词，夏油杰不由打了个寒颤，赶紧摇头甩掉这个见鬼的想法。
那个悟怎么可能和那个词搭上边……肯定是因为空月还是小孩子、而那家伙多少还剩点良心，再加上空月的天赋确实很不错……肯定是这样！
夏油杰努力让思绪正回来，而那边五条悟也终于选好了要吃的冰淇淋，正和神川空月一人一个，瘫在硝子旁边纳凉。
这一模一样的动作……夏油杰笑了笑，低头看向保温箱，准备拿自己那份：“……我的抹茶冰淇淋呢？”
正举着抹茶冰淇淋的神川空月顿时朝他为难的讪笑，而五条悟则放开他的手，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绿色奶油：“我给空月了，你吃巧克力不也一样吗？”
“嘁，这种苦苦的有什么好吃的。”他还火上浇油地补充评价了一句。
夏油杰：……
算了，一个真小孩，一个三岁小孩，他还能和他们计较吗？
而且巧克力也很香醇，夏油杰咬了一口想，明天去看望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时候，给姐妹俩也带这个吧？小孩子应该会喜欢……
年纪轻轻就操起了老父亲的心的咒灵操使叹了口气，专心品尝起口中的甜品。一周之前，他还无法想象自己会这样仔细品尝食物的味道，毕竟他的味觉早已被术式的反噬破坏殆尽了。
他不由看了眼正在和五条悟说话的神川空月，他的味觉、或者说、咒灵操术的副作用，就是因为神川空月的术式得到解决的——这样看来的确是很有天赋呢。
那边五条悟愉快地炫完冰淇淋，拍拍手就又要拉着他们继续实验：“刚才我已经找到感觉了！快点，这次一定能成功融合我们两个的术式！”
是的，他们刚才在操场中心顶着火球般的太阳炙烤，就是在实验五条悟的突发奇想：他要融合自己和神川空月的咒术，研发出两人的合体技。
而这一切的起源就是因为他，夏油杰捂了捂脸，想起那天神川空月把术式用在他身上，成功修改咒灵操术的副作用，让他不必被抹布味的咒灵玉折磨，从而能够正常享受美食。
谁知五条悟因此得到启发，认为神川空月的术式也可以和其他人融合，发生一些奇妙的咒力学反应。
于是作为同期的他们被拉来做实验，而家入硝子的实验已经完成了，结果是创造了有史以来唯一能够打开领域的反转术式持有者——并且是很厉害的领域。
“杰和硝子都可以凭什么我的就不行！”五条悟想到这个就不服气，完全被激发了奇怪的胜负欲，“快点继续！”
对他几乎唯命是从的神川空月连忙点头：“我会加油的！”
“喂喂不要什么都听他的啊……”夏油杰受不了地拉着神川空月往旁边挪了挪，然后送给五条悟一个白眼，“拜托，不是所有人都有和你一样变态的精力，所以我拒绝。”
五条悟顿时就是眉毛一竖，瞪着小猫一样的漂亮眼睛准备呛回去。
不过在他发作之前，沉默许久的不速之客先开了口：“那、那个……五条同学……今天还有同总监部大人们的会面……时间快到了。”
即使在盛夏也西装革履的辅助监督结结巴巴地说着，一副生怕声音大点就会触发某人暴龙模式的模样。
这段时间，上面的人几乎每天都会把悟叫过去一趟，不过看悟的脸色就知道他们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于是就苦了负责交接的辅助监督们，几乎每一位都拒绝再来触五条悟的第二次霉头。
今天这位比起之前的人好像更没骨气一点，全程畏畏缩缩，甚至悟还没说话呢，这家伙就已经一脸马上就要被扇耳光的绝望——也或许是他这张脸太过于社畜给人的错觉？
感觉会更让悟生气呢……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同步想道，但只是事不关己地换了个姿势，开启看戏模式。
五条悟的怒气果然被他转移过去：“那群老东西怎么还没完没了啊？老子资料都交上去了，报告也写完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这是规定的流程……”传话的辅助监督也不出意料地被吓得头都不敢抬，只好悄悄扶了扶因为汗水快要滑下来的黑框眼镜。
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夏油杰却忽然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但那个念头消失得太快，他没来得及注意，就被人拉了拉校服衣角，于是他顺势低下头，对上神川空月有些朦胧的金色瞳孔，“冰淇淋，快化了哦。”
“啊、谢谢……”夏油杰愣了下回道，这才注意到差点流到手指上的巧克力色，他一边吮掉那些糖浆一边帮可怜的辅助监督解围，“悟，要是不想去的话，可以直接打电话告诉他们吧。”
“切，谁会存烂橘子的电话啊。”五条悟翻了个白眼，决定还是最后去一趟，然后警告他们不准再来打扰自己。
他看向一脸懵懂的神川空月，想了想还是叮嘱一句：“我很快回来，你先跟杰他们待在一起，不准乱跑。”
看到对方乖巧点头，他才对毫无存在感的辅助监督招了招手，两人一起离开。
被剩下的三人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然后被再度喧哗起来的蝉鸣淹没。
夏油杰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空气中莫名的疏离：“那个、空月你要继续练习，还是先休息？”
“唉、所以我为什么想不开要陪你们加班……”家入硝子小声咕哝了句，但还是尽责地看了看神川空月的脸色，“我建议你再休息会儿，悟那家伙，自己不需要睡觉就算了，肯定也没注意保证小孩子的睡眠时间吧？”
其实那对他来说也是不必要的东西……神川空月想，但没有和他们多做解释，顺势点了点头：“那我先睡一会儿。”
树荫下面的温度正合适，睡觉也不用担心着凉，于是在得到那两人会看着他的承诺后，神川空月便顺势躺下，迅速闭上了眼睛。
他得赶在悟之前，解决掉高层那边的遗留问题。
想要压过六眼的力量并不容易，所以他在重置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更改太多设定，他依旧是羂索计划的受害者，然后被偶然闯入实验室的五条悟救了出来。
但也因此他和所有人都变成了陌生人，五条悟对他的好感更是清零。神川空月不敢对五条悟的好感动手脚，正在苦恼要怎么顺理成章地留在他身边时，却意外地靠着扮演自闭被对方接纳了。
顺利得几乎有些不可思议了。
神川空月不是没想过五条悟其实还记得一切，但这几天观察下来，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异常，反倒是夏油杰的残魂——他从那个被羂索侵占带过来的夏油杰尸体中剥离下来、又融入进这里的夏油杰体内的灵魂碎片——在刚才古怪地波动了下。
大概是因为遇见故人了吧。果然一次性操作太多真实的灵魂会有点勉强……不过这都是为了让悟待得更安心而必要的措施。
神川空月睁开眼睛，周围的景象换成了一间昏暗的密室。
正在密谋的老人们见到突兀出现在房间中央的黑发青年，俱是惊了一瞬，随即警惕地启动了房间内的防御厉声质问：“什么人？！！”
只可惜无论他们如何反应，都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金色的瞳眸往房间里一扫，跃动的烛火便随着时间停滞，神川空月看了眼老人们脸上凝固的表情，并没有兴趣去辨认他们的身份，看不见的触手拂过他们的头部又消失，不费吹灰之力就修改了这些迂腐者的意志。
毕竟只是些没有太大分量的背景板而已。
“有必要浪费力量做到这个程度吗？”
安静的空间忽然响起疑问，神川空月循声低头，看向被拿在手中的一团影子般的淡灰色物体，准确来说是被他杀死的羂索的残魂。
为了让这个新构筑的咒术界更加真实，神川空月利用了这片残魂里储存的咒术界的信息，按着那些记忆一个一个造出了羂索认识的人，尤其包括咒术师和非术师的高层们。
不管是他还是五条悟，或者其他人，对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阴谋诡计其实都不太清楚，好在羂索送上了这这一片拼图。
然后，神川空月又依据羂索的记忆，依次找上那些和他勾结、试图对五条悟不利的人，全部修改了他们的立场。而这个房间里的人就是最后一批了。
大概是察觉自己已经没有剩余价值了，残魂第一次出声询问这片幻境的主人。
神川空月冷冷地注视着它：“不是浪费，因为悟想咒术界变得更好，而这是送给悟的礼物。”
残魂没再说话，毕竟在它看来，无论是简单解决几个人渣能不能战胜人类劣根性这种事，还是对方这种燃烧本源力量就为了修改这点小事的做法，都是毫无用处的浪费。
不过它也没有阻止的意思，毕竟对方是为了将五条悟困在这个世界，这对它是好事，没有五条悟的干扰，它在现实世界布下的局会顺利将事态引导至他谋划的那个终局。
唯一可惜的就是他不能亲眼见到了，于是他笑了声，带着恶意道：“随你吧，最好能够带着五条悟一起被你的幻境焚烧殆尽……”
神川空月直接捏碎了它。
“怎么可能……都说了是礼物。”他低声喃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诶、诶？！”
坐在专车后座的五条悟忽然听见一声惊呼，他踹了踹驾驶座的椅背，有些无聊：“又怎么了？”
开车的辅助监督一个激灵，苦哈哈地回答：“那个……刚刚接到消息说会面取消了……”
“哈？耍我？！”五条悟果然生气了，“真以为给他们几分面子就能骑在头上吗！”
“你！给我开过去，必须得让烂橘子们摆清地位……”
不必回头就能清楚感受到来自后方的杀意，辅助监督冷汗直流，这要是真开过去恐怕今晚咒术界就得大洗牌了。
于是他难得胆子大了一回，在下个路口当机立断地打道回府：“抱、抱歉……或许是流程的传达出了问题，今天辛苦五条同学了您的朋友还在等您回去吧所以我先送您回去……”
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他足够聪明，五条悟竟然真的没有继续发火，只是重重哼了声靠回椅背上，然后余气未消地沉声问他：“很好，我记住你了，你叫什么？”
辅助监督差点握不住方向盘，只能瑟瑟发抖地回答：“鄙、鄙人伊地知……”
*
“喂，硝子，你有没有觉得刚才的辅助监督有些眼熟？”
“有吗？那些家伙不都是长那样吗？”
“出现了，嘴很毒的硝子！”
神川空月回到操场的时候，正听见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闲聊，他适时睁开眼，装作刚刚睡醒。
两人果然停下了对话，关心地看向他：“才这么一会儿？果然睡不好吗？”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神川空月没有聊下去的意思。
“哦、大概还是太热了吧，夏天啊……”毕竟他们算不上多熟悉，两位高专生互相看了看，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看着远处的阳光发呆。
被他们注视的那片空地上，因为高温炙烤正升腾着扭曲的热浪，就仿佛是某种无名的火焰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