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阴冷的地下走廊漫着浓重的霉味。
从通风口渗下来的雨水将水泥地面浸得黏腻湿滑, 踩上去,会发出黏糊的咕叽咕叽的声响。
几只灰黑色的瘦老鼠从破洞探出头。
它们呼吸抖动,鼻尖不停嗅着空气, 黑豆似的眼珠警惕地转了两圈, 想要溜出来啃食地上散落的压缩饼干碎屑。
可下一秒,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刺骨寒意骤然席卷而来。
鼠群瞬间炸毛, 尖叫着四散逃窜,钻进裂缝深处再也不敢露头。
“我再说一遍。”
杰森猛地转过身。
他双臂环在胸前, 浑身透着抵触与不耐烦, 攥紧的拳头完全泄露出了他心底的躁动, 不耐烦道:
“迪克,我不管你和西尔弗平日里关系有多好, 但他现在根本不在这里。”
迪克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嘿,别这么喜怒无常,也别冲我发火。”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无奈的埋怨,
“我怎么会认错?你们不是刚一起组队, 打进敌方老巢抢夺圣物吗?”
杰森深吸一口气。
他额前凌乱的碎刘海垂落下来,恰好遮住眼底泛红的血丝。
大蓝鸟究竟在开什么玩笑?
他已经反驳一次,明明可以见好收。
没完没了是不是?
红头罩的肩头绷紧, 胸腔大幅度起伏, 费了极大力气也没能按耐住心底骤然窜起的暴戾怒火。
“西尔弗?”
他猛地抬头,视线锁定夜翼,咬着牙道,
“我知道,布鲁斯那个流落在外,一直没机会回庄园的亲生儿子。”
“他就是个普通学生, 哥谭大学的课业都还没结束,这么休闲的任务,怎么可能把他带过来?”
他的语速飞快:“迪克,我看你是脑子不清楚了。别拿家人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我现在没心情陪你胡闹。”
迪克闻言微微一愣。
澄澈的蓝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可紧接着,他的神情变得怪异,嘴唇也不住地抽动,拼命才憋住笑意。
战事都结束一半了。
杰森居然真的现在都没能识破小蝴蝶的真实身份。
可以想一想,两个弟弟两个之前多么亲密啊!
如果杰森知道,平日里勾肩搭背,一起骂街,深夜中一起蹲在哥谭楼顶分吃热狗的情报商,竟然就是自己的亲弟弟......
哈哈哈哈。
一想到这一点,迪克就忍不住想笑。
但他也清楚西尔弗别扭嘴硬的性格。
如果自己私自揭穿秘密,贸然捅破这层窗户纸,小蝴蝶铁定生气,说不定还会质问自己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杰森见大蓝鸟迟迟不说话,只是一味神色变幻。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心里的烦躁越发浓郁,干脆给出了最后的警告,
“不要再提西尔弗这个名字。”
“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拿家人当做消遣的玩笑。”
迪克轻咳一声:“咳咳咳......”
他想忍,但真的绷不住,彻底打消了循序渐进的想法。
必须让杰森知道真相了.......
他实在是想看看暴躁弟弟大吃一惊的表情。
话又说回来,他们已经成功夺得圣物,收获足以抗衡天使的核心力量。
就算此时揭露秘密,也不会打乱整体布局。
那么为何不来点小剧透呢?
“杰森,我跟你说个秘密......”
夜翼斟酌着用词,刻意压低声音,营造神秘的氛围感,
“如果我说,其实我们这位看起来一直在安分读书的小弟弟,其实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身份.......”
轰!
惊雷在基地外轰然炸开,惨白的光束将厚重的乌云劈开,震得整座地下掩体都在微微震颤。
滚滚雷鸣裹挟着瓢泼暴雨,疯狂砸落在大门上。
噼里啪啦的雨声混杂着狂风呼啸,即便隔着厚重的墙体依旧清晰恐怖。
仿佛天地都在暴怒嘶吼。
杰森猛地失神。
他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天灵盖,如遭重击,眼前天旋地转,耳膜嗡嗡震响。
那个他无数次冒出来又强行压下的猜想,彻底浮出水面。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杰森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沙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想说什么?”
迪克双眼发亮,眼里盛满了即将揭晓惊喜的雀跃。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杰森,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满心期待着对方惊喜的模样。
直白地道出了真相:
“烬蝶就是西尔弗啊。”
可预想中恍然大悟或是惊喜交加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杰森没有半分喜悦。
他僵在原地,垂着脑袋,过长的刘海遮住了面部表情,蓝眸慢慢蒙上一层灰,瞳孔逐渐涣散。
“你怎么了?”
夜翼有些担心。
“怎么可能?绝对不是真的。”
杰森的声音被变声器扭曲,满是难以置信和抗拒。
他下意识踉跄地往后退,脚磕在墙上,脑袋用力摇晃着:
“你在骗我,绝对是编谎话耍我。”
迪克脸上的笑意也彻底退去了。
“我没必要骗你啊。”
他满脸都是疑惑,放软语气,认真道:
“ 我亲眼见过烬蝶摘下面具的样子,那张脸就是西尔弗。”
他嘴角勾起露出一丝笑意:“正是因为小蝴蝶是我们的家人,当初才会刻意隐匿身份回到哥谭,隐藏在暗处。”
“不然又有什么人,会一次又一次出手保护我们,无数次将身陷绝境的我们从死亡边缘拉回呢?”
红头罩:“.......”
迪克没注意到杰森已经完全扭曲的面容。
他继续道:“小蝴蝶本打算一辈子瞒着我们,永远隐藏身份。”
“只是不想死后没人记得自己,才把实情告诉了我.......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怎么可能编出如此有起承转合的故事,只为逗你玩吗?”
红头罩:“.......”
“哈哈哈哈哈——”
他沉默地听完,长久不语。
下一秒,却突然反而失心疯一般大笑起来,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揪住自己的头发,抠进发丝里用力拉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红头罩的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粗重的喘息喷吐而出,像一头拼命挣扎的猛兽,喃喃自语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迪克你被骗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烬蝶精通易容伪装,一定是他假扮希尔福的模样糊弄你,闲来无事搞出来的恶作剧罢了……”
迪克:? ?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见杰森的状态似乎有哪里不对,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发抖,干脆闭上了嘴:
“行,先不提西尔弗了。”
“烬蝶人呢?你喊他出来一趟,当面一问就清楚了。”
杰森彻底僵住了。
烬蝶.......人呢?
对啊,他人呢?
这句话如同利刃,猝不及防刺破杰森所有伪装和逃避。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的剧烈发抖。
从手指到肩膀,再到紧绷的腰腹,幅度越来越大。
“奇怪,我刚刚明明给小蝴蝶发了消息,他怎么没来接我啊?”
迪克翻出手机,却突然发现发给小蝴蝶的信息都是未读。
他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猛地抬起头看向杰森,语气染上了几分焦灼:
“杰森,你怎么不说话?为什么浑身都在发抖?”
“........”
“难道烬蝶受伤了,伤势太重,没法行动?”
“等等,他被天使掳走了?”
“他人到底去哪儿了?”
“你开口说话啊!我的弟弟到底去哪儿了?”
“杰森!”
接二连三的追问,夜翼的嘴唇上下开合,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脸色也慢慢苍白起来。
他踉跄地退后两步。
杰森也再也无法压抑快要冲破身体的情绪。
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的洪水,骤然决堤,蛮横地吞没了他的大脑,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骤然崩溃褪色。
耳边,雷声轰鸣。
脚下的地面正在裂开,周遭的一切都在朝着毁灭的深渊坠去。
撕心裂肺的痛楚死死攥着他的心脏,疼得杰森几乎蜷缩倒地。
烬蝶.......就是他的弟弟。
那个孩子,到底过得有多苦?
基地外,风雨肆虐不休。
暴雨冲刷着基地的外墙,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痕顺着墙体滑落。
雷光在云层中翻涌,每隔一段时间就将天空照的忽明忽暗。
转瞬又沉入浓稠的夜色,只留下更压抑的黑暗。
杰森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坠入回忆,滚烫的火光瞬间填满脑子,再度回到了那场吞噬一切的火海。
漫天赤红烈焰铺天盖地地席卷开来,滚烫的火舌舔舐着周遭,烧尽所有色彩。
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
他唯独看清了火海中央那道黑色的孤影。
那人缓缓抬起手,手指触碰到面具的边缘。
明明已经做好摘下面具,展露真实样貌的准备。
却最终颓然垂落手臂,放弃了最后的机会。
独自直面汹涌的烈火,默默地被火焰吞噬......
轰隆!
又一道惊雷劈落。
基地走廊头顶的声控灯泡瞬间失控,炸出来的强光短暂照亮了杰森苍白如纸的面孔。
他松开攥着头发的手。
蜷缩在走廊角落,后背抵着墙壁,嘴唇哆嗦着,一遍遍默念那个名字,呢喃逐渐变成压抑的呜咽:
“......小蝴蝶。”
一滴温热的泪,顺着男人颧骨的轮廓滑落。
他在夜翼绝望的眼神中,说出了真相:“小蝴蝶.......他死了。”
平日里桀骜凶悍,从不轻易流露脆弱的红头罩,此刻彻底崩溃。
泪水不断从他的眼中滚出,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却依旧挡不住断断续续的抽泣和痛苦,从杰森喉咙里不停溢出。
“我的弟弟没了,我的弟弟没了。”
我的小蝴蝶死在了异世界,到死,他都没有一个家。
*********
另一边。
基地大厅里。
布鲁斯正盯着桌面上静静摆放的圣物出神,整个人陷入一种史诗级的沉默中。
从回来到现在,他没有处理伤口,也没有检查装备。
就那样静静的坐着。
整个人陷入一种沉郁、空洞、疲惫到极致的痛苦中。
突然,他侧起耳朵,好像听到走廊里传来了什么声音,缓缓起身,披风从椅背上滑落拖在地面。
布鲁斯几乎是迫不及待对着其他人说:
“我出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