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白玛说我可以出去透气的原因,也许是这几天睡得太多,我醒得很早。
醒来的时候,闷油瓶正在吃东西。
他给了我毛巾牙刷,我就着他端来的水盆简单洗漱了一下。
早餐依旧是粥和青稞馒头。我发现闷油瓶和白玛都不吃粥,想到我来之前他们家里都没有大米,粥可能是为了照顾我的口味做的。
吃过了东西,闷油瓶从架子的最里面取出一把露营折叠椅出去了。
我满怀期待地等着他进来,这几天把我闷得够呛。
白玛拎着篮子从外面回来,看到我两眼放光的样子有些好笑,“快把小根接出去吧,我看他在帐篷里呆不住了。”
闷油瓶应该是听到了白玛的话,进了帐篷。
我伸手想着他能扶我一把,没想到他直接环过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挂住我的腿弯,以公主抱的姿势把我抱了起来。
“其实可以扶我一下,我单腿跳出去。”我提出建议。
闷油瓶完全没听我的建议,几步走出了帐篷。我索性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这样他能省力一些。我毕竟是个正常体重的男人,走到一半他把我摔地上得不偿失。
我想着还好这是牧区,哪怕被公主抱也没人看到,我的脸面还能存住。
闷油瓶步伐很稳,甚至手臂都没抖。
令我没想到的是一出门,旺姆带着一个年龄更小的孩子正站在帐篷门口。
闷油瓶在她们两个震惊的表情中,把我放在露营椅上,还贴心地用一块差不多高的木头让我搭受伤的腿。
白玛在喊旺姆她们进去。我和闷油瓶大眼瞪小眼无比尴尬,或者说是我无比尴尬。
幸好一条半大的藏狗摇着尾巴,围着我俩撒欢。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毛色油亮,颈部还有没褪去的绒毛,手感特别好。
它把头伸到我腿上,发出撒娇的嗯嗯声,嘴筒子长得像自行车坐垫,挺可爱的。
我狂撸狗头,问闷油瓶,“它叫什么名字?”
“狗。”
“什么?”
“就叫狗。”闷油瓶蹲下身,也摸了摸狗头。
藏民相信狗是家的守护神,非常重视自己的狗,甚至会挑选吉祥的日子迎接狗,每只狗都有自己正式的名字。不知道为何,闷油瓶没有给狗取名字。
“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闷油瓶突然说。
“这么好,那我得好好想想。”我摸摸狗头回道。但是我心里清楚不可能给这只狗取名,我很快就会离开,给狗取名又离它远去,未免太过残忍。
旺姆她们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只苹果。
“吃吗?”她问我。
我表示吃过了。
她和那个小孩子坐在我身边的草地上吃起来。
闷油瓶把一件藏袍搭在我身上,走远了。我看到他飞身上马,很快成为一个看不清的点。
这片牧场位于一处峡谷,水草丰美,湖泊映出远处的森林雪山,蓝天下像一幅油画。
羊群星星点点地点缀在草地上,如从天上掉下的云朵。
旺姆向我介绍她妹妹央金,八岁。我起初以为央金是个男孩子,头发剪得极短。
旺姆幸灾乐祸地解释,央金上课偷吃泡泡糖,吹了一个大泡泡,结果粘在头发上。头发剪掉一边太奇怪,大人索性给她剪了个男孩子发型。
“我说阿坤家有个漂亮哥哥,她非要来看。”旺姆吃完了苹果。
我自认为和漂亮不沾边,如果说一个男人漂亮,形容小花还差不多。
不过闷油瓶也很好看,有他珠玉在前,我不明白这两个小孩为什么还要来看我。
“阿坤不漂亮吗?”我问她们,“怎么不看阿坤。”
“阿坤也漂亮,”旺姆拔了几朵花编花环,“但是阿坤是需要尊敬的长辈。”
闷油瓶那张脸,也就20岁出头,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长辈。
“我也是你的长辈啊。”我说。
“不,不一样。”旺姆很严肃地摇摇头,“你不是长辈,阿坤是。”
我不懂她的逻辑,看着她手指灵活地将一串花编成花环,戴在了狗头上。
“阿坤是贵客。僧人们也很尊敬他。”旺姆继续说,“他有汉名,但是比较特殊,我们平时就叫他阿坤。”
“他的汉名叫什么?”
“张起灵。”
我承认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脑子空了一下,仿佛身边的时间都静止了。我想起第一次醒来时,他来看我的那一眼。不得不承认,我对他的经历很感兴趣。
旺姆和央金已经在狗头上套了两个花环,狗好脾气地摇着尾巴。
“他和寺庙的僧人有关系?”我问她们。
“寺庙的僧人会请阿坤去听他们诵经。”旺姆回答。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直到闷油瓶骑着马回来。
闷油瓶下马摸了摸马的头,放它去吃草,然后径直走向我们。
他把我身上的藏袍又向上拉了拉,停下来看被装饰得满头花环的狗。
旺姆和央金有点怯生生地看着他。
闷油瓶把花环拿下来一个。
“这是马先蒿,”他把花环递给旺姆,“治寒热,鬼注,中风。”
旺姆把花环拿在手里,看了看闷油瓶,把花环给了我,“我和妹妹回去了,谢谢白玛阿姨的苹果。”
她吹了一声马哨,一只有点矮胖的小马跑了过来。她用手推央金爬上马,接着自己也上马,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我看着手中的花环,生出了一点恶趣味。
“你靠过来一点。”我招呼闷油瓶。
他可能以为我要和他说话,在我旁边蹲下身。
我趁机把花环放在他头上。
“人比花娇。”我笑道。
闷油瓶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眯起眼睛看向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一声,“我开玩笑的。”
闷油瓶没说话,他拿下花环,戴在了我头上。
“很合适。”他说。
狗突然狂吠起来。
远处有人打马过来,狗一个猛子冲过去,对着那一人一马狂吠。那马受了惊,原地踱步不敢靠近。
“老乡,我口渴想要碗水!!”那男人手足无措喊道。
闷油瓶起身回帐篷取水。
骑马的男人试图下马,但是他一靠近帐篷,狗就跳起来狂吠。他被困在马上下不来。
他看向我似乎在求助,我不清楚狗会不会听我的。幸好我家里世代养狗,对狗这种生物还算了解。
“过来!!”我改用严厉的语调大声喊狗。
这招儿还真奏效,狗真的跑回我身边,还是警惕地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终于得以下马喘口气,“谢谢,谢谢,谢谢。”
闷油瓶从帐篷里拿了水壶和水杯出来,给男人倒了一杯甜茶。
男人又连说几声谢谢,开始喝茶。他是真的渴了,咕嘟嘟炫了一杯,闷油瓶又给他倒了一杯,指了指帐篷,示意他进帐篷休息。
“不用,谢谢谢谢谢谢,”男人摆手,“我在这儿喝就行。”
他一边喝水一边偷偷看我。
我这才想起自己还像傻子一样顶着个花环,连忙拿下来扔狗头上。
男人喝完了茶,问了问方向就离开了。
闷油瓶收走我身上的藏袍,示意我透气时间结束了。
我是真不想回帐篷呆着,特别是外面风景这么好,显得帐篷里更闷得厉害。
“小哥,再待一个小时呗。”我和他商量。
“半个小时。”他说。
“ok,那就半小时。”我赶紧答应。
闷油瓶在我身旁坐下,我们两个默默看着远处的雪山与森林,谁也没有说话。
牛羊在悠闲地吃草,天气晴好,阳光折射在湖泊上异常耀眼。我心里一片安宁,如果迷局结束我还活着,在这里定居也许不错。
一到时间,闷油瓶蹭地站起来,抱起我就要往帐篷里进。
“等等小哥。”我还想再争取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我只好闭嘴,认命地让他把我抱进帐篷里。
不过这次我终于喝到了心心念念的甜茶,虽然只有一杯,闷油瓶拒绝给我倒下一杯,理由是影响伤口的愈合。
白玛炒了一天的奶渣,晚些时候闷油瓶把羊收入圈,终于闲了下来。
白玛用从别家带回来的牛肉汤下了藏面,撒上牦牛肉干,香得我吃了一大碗。闷油瓶还破例给我又倒了一杯甜茶。我觉得这样下去等伤好了,我会长胖十斤。
我把担忧告诉了闷油瓶,他捏了捏我的手腕,“你太瘦了。”
白玛甚至在饭后还要劝我再吃一个苹果,我拒绝了。
等回去小花他们发现我失踪这么久,反而变胖了,不知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