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妈妈让施觉买的机票？！
安遇圆没能消化得了这句话，刚刚打招呼时的笑容此刻也僵在嘴角，上不去下不来。
她绕到妈妈的身旁，低头问：“机票是你让姐姐买的？”
妈妈这时才发现安遇圆已经回来了，她抬头看安遇圆，眼神或许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收敛回到了她那个端着的样子。
“嗯。”妈妈简单地给安遇圆回应。
安遇圆站定了好几秒，她像是在看着妈妈，却又眼神无聚焦，餐厅里嘈杂的声音全然消失不见，耳朵似有电流声经过，无数画面迅速飞起又迅速落下。
这一刻，安遇圆才几乎全部明白。
她轻轻往前跨了一步，手扶着桌角，她想问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她想问施觉你为什么不说，她想骂自己明明离真相就差一点点，为什么就想不到。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拉起施觉的手腕，离开了餐厅。
打车，回家，上楼。
咔的一声门被关上。
安遇圆没有开任何灯，两人安安静静地在玄关处站了许久，安遇圆才缓缓转身，靠进施觉的怀里。
比起她的轻慢，施觉却以一个很大的力气回抱安遇圆。
安遇圆胸腔被挤压，也因此往前又走了小半步，她扬起头把下巴放在施觉的肩上，也紧紧搂住。
这一下，突然的鼻子有点酸。
虽然有些浑浑噩噩，但回家的路上安遇圆全理清了。
那晚的施觉，亲吻妈妈好友的女儿被妈妈撞到，被迫出柜，或许情绪还没消化，就被自己没有名分的妹妹敲门进来一通骂，被否定一切，被说成是只馋肉体的庸俗之人。
而后妹妹离开，而后被妹妹删除一切联系方式。
“对不起。”安遇圆皱着眉，踮起脚抱得更用力些。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安遇圆声音逐渐哽咽：“我不知道，对不起。”
施觉胸腔轻轻起伏，她比安遇圆平静许多：“没事，没关系的。”
“有事，有关系，”安遇圆终于无法控制地眼泪哗哗流，一路上压抑的心情全然释放，她无法想象那天的施觉是怎么度过的：“你多委屈啊，”她哭着往外蹦字：“我好混蛋。”
施觉摸摸安遇圆的脑袋：“你知道就好。”
安遇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开始，她仿佛闸门突然被释放，停不下来了，任哭声，任流泪，任鼻子很堵地用嘴呼吸。
“我知道，”安遇圆收下这个责怪：“我才知道。”
施觉没想到安遇圆竟然就这样顺着她的话说了，平常那个呛人的状态消失不见，哭得乱七八糟的。
施觉有些心疼，用轻轻的哄人声对安遇圆说：“都过去了，没事的。”
安遇圆哭声更大了，含糊不清地说着“有事，有事，”最后咬牙切齿地喊了声：“孙嘉宁！”
施觉知道不合时宜，但她还是笑了。
安遇圆一抽一抽道：“你还笑。”
施觉扶安遇圆的肩膀，门边正好留有抽纸，她抽了一张轻轻点在安遇圆的眼睛上：“太生气了。”
安遇圆内心翻滚着千万种情绪，已经不能单单用生气来形容。
安遇圆：“嗯！”
施觉说：“姨姨好过分。”
安遇圆大声：“何止是过分。”
安遇圆抬起头，示意施觉她的下巴还有眼泪没有擦掉，同时问施觉：“她那时怎么和你说的？”
施觉拿纸擦安遇圆的下巴和脖子：“她说你想回家。”
安遇圆鼻子又酸了，眼泪又从眼角滑落，被施觉的纸巾接住：“她怎么能，这么说啊呜呜呜。”
“孙嘉宁！”安遇圆咬牙切齿：“我……”
施觉又抽来一张纸，一边一张，按在了安遇圆的眼睛上。
安遇圆因此闭上了双眼，她缓慢呼吸，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已经适应了此刻玄关的光线，安遇圆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更靠近施觉一点。
“我要找她算账！”缓和许久后，安遇圆说。
施觉问：“什么时候？”
安遇圆咬牙切齿：“现在！”
施觉说：“好。”
对话顺得有些诡异，安遇圆抬头看施觉：“我以为你会劝我。”
施觉说：“不劝。”
不劝，还亲自将安遇圆送到孙嘉宁家楼下。
但安遇圆下车前，施觉拉住了她的手。
安遇圆疑惑地看施觉。
“回来还爱我吗？”施觉问。
安遇圆一百分的气焰因为施觉的这一句话，浇灭了十分，她笑了笑，将施觉握着她的手抬了起来，先亲亲施觉的手背，再过去亲亲施觉的脸颊和唇：“我爱你。”
施觉愣了一下。
安遇圆：“等我回来。”
施觉：“好。”
在出发前，安遇圆就已经给孙嘉宁发去一条消息了，她说：「你现在回家」
看着很平淡的几个字，但她肯定孙嘉宁能看懂，她宣战了。
看似要压人一头，实则安遇圆一百分的气焰里，有三分是紧张，毕竟这事不单单是她被妈妈算计了，还参杂着个人出柜之事。
所以在开门前，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算是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推开门，屋内亮堂得很，妈妈今天穿的鞋好好地摆放在门口。
安遇圆换了鞋进去，穿过玄关，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妈妈。
她端正地坐着，没有开电视，没有玩手机，不说话，不看安遇圆。
安遇圆的心突然平静了许多，见鬼似的突然站在妈妈的视角上看这一切了。
自己的女儿，和好朋友的女儿竟然搞在一起，姨姨接受不了，那妈妈就能了吗？
“爸呢？”所以开口，她就说了句很不相关。
妈妈说：“在你姑姑家，”像是知道安遇圆问的是什么，又补了句：“不会很早回来。”
安遇圆很淡地嗯了声，突然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家里客厅是单排，对着电视，安遇圆想找地方坐下，但更想面对看着妈妈，最后她只走了几步，隔着茶几，站在妈妈面前。
是妈妈先开口的。
“别告诉我你是同性恋。”
这头开得真好，安遇圆刚刚被缓缓搁置的气焰，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我是同性恋怎么了？”倒也感谢孙嘉宁说话难听，安遇圆才敢铿锵有力地说：“我就喜欢女的。”
孙嘉宁像是听不得这个话，闭上眼睛很用力地拧住了眉：“你奇不奇怪？”
安遇圆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好奇怪？”
孙嘉宁语气平淡又坚毅：“我不同意，我接受不了。”
安遇圆笑起来了：“怎么还接受不了呢，四年前你不就知道了吗？这么久还接受不了啊？我看你平常接受能力挺好的啊。”
“多沉稳一妈妈啊，三头骗，好操作啊，”安遇圆面无表情地看着孙嘉宁，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想必我那时一路哭着回家你也是知道的吧，好能装啊母亲。”
孙嘉宁抬头横了安遇圆一眼：“你和妈妈说话什么态度？”
安遇圆摊手：“我态度很好啊，我怎么了吗？”
孙嘉宁声音大了些：“你别太放肆安遇圆，你做得很对吗？你们很对吗？你们……我真后悔带你去A市。”
“那我确实是得谢谢你，”安遇圆声音带点轻佻：“没有你，我和姐姐说不定现在还不认识呢。”
孙嘉宁有些头疼地靠在了沙发上：“你现在理直气壮的什么意思？”
安遇圆：“我为什么理直气壮你难道不清楚吗？”
孙嘉宁：“你这意思我还做错了？”
安遇圆要笑了：“你会不会觉得你很对吧？”
孙嘉宁：“安遇圆，你最好搞清楚你当时才多大。”
“怎么，”安遇圆面无表情地看着孙嘉宁：“年纪小就活该被骗？活该被你掌控？”
“骗我好玩吗？”安遇圆还有话说：“我确实很好骗，很好糊弄，从小到大你也骗我不少，”安遇圆看着沙发上坐着的人：“这事对你来说太正常不过了孙嘉宁，我喜欢的也是你喜欢的，你就支持，我喜欢的你不喜欢的，你就拆散，对吗？”
孙嘉宁：“这能一样吗？”
“有什么区别？”安遇圆冷静地看着孙嘉宁：“你总是这样，哦不对，应该我又对你刮目相看，你骗骗我就算了，你把姐姐也给骗了，对她说是我想回去，让她买机票，让她给你发截图，天衣无缝啊孙嘉宁。”
孙嘉宁听到这话突然笑了声，她淡淡地看着安遇圆：“我一说她就信了，我看你们的感情就像颗软蛋。”
以为自己占上风的安遇圆，因为这句话，沉默了。
孙嘉宁也是不认输的主，见安遇圆这样笑着落井下石：“被我说中了？你们那是感情吗？你能分清吗？”
如果是四年前的安遇圆，还真会被孙嘉宁这句话唬住，是不是感情，安遇圆会犹豫的。
但此刻的安遇圆会问孙嘉宁：“你是怎么发现我们俩的？”
孙嘉宁却突然不说话了。
安遇圆继续问：“怎么，你也看到我和姐姐在家里接吻了？”
果然孙嘉宁情绪瞬间上来了，她好像无法想象这个画面，她大声道：“安遇圆！”
安遇圆嘴角一勾：“孙嘉宁，我和姐姐是正常恋爱。”
孙嘉宁更头疼了：“你不要再说了。”
“行啊，”安遇圆手环着：“你跟我道歉，再去和姐姐道歉。”
“你做梦，”孙嘉宁不可置信地看着安遇圆，她又缓慢呼吸了几下，皱着眉问：“你，你就这么喜欢她？”
安遇圆愣住了，但很快，她应了声：“是。”
孙嘉宁闭上眼睛，指着门口：“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安遇圆可不就走了。
走得很爽快，头也不回。
也很清晰，人到电梯里，就冷静下来了。
回头想来，她也不明白她此行到底是什么目的，好像就只是想过来呈口舌之快，像从前许多次和妈妈吵架一样，只想把自己的不甘心和攻击性展现完毕。
如果只是这个目的，那是达到了。
但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很好，反倒更低落了。
施觉也看出来了，她一上车，施觉就牵起了她的手，很担心地看着她。
施觉没有说话，不知道是等安遇圆开口，还是她确实没话说。
安遇圆有话说。
“还爱你的。”
这话把施觉逗笑了，轻皱的眉头瞬间舒展了。
安遇圆也跟着笑了。
施觉把安遇圆手拉过去，像安遇圆离开车时那样，亲亲安遇圆的手背，亲亲安遇圆的脸颊，亲亲安遇圆的嘴唇。
“姨姨骂你了吗？”施觉终于开口。
安遇圆想了想：“不知道算不算骂。”
施觉说：“算。”
安遇圆笑：“你都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你就算。”
施觉捧着安遇圆的脸颊：“不管，都算。”
安遇圆呜呜了声，靠在了施觉的肩上。
她听到，施觉也很轻地叹了声气。
“她们俩，一个阴谋，一个阳谋，”安遇圆在上面没有释放的委屈，因为施觉温温柔柔的对待，鼻子又酸了：“她们就这样把我们分开，好过分。”
施觉接她的话：“是啊，好过分。”
安遇圆更委屈了，她起身问施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你就这样被我冤枉。”
“不想你不开心，”施觉轻缓道：“而且我贪心，我想要姨姨也同意。”
安遇圆沉默了片刻：“那完了，姨姨好像有点不同意。”
施觉问：“姨姨怎么说？”
安遇圆：“她说我们很奇怪，她说她不接受，她说她不同意，她说我放肆，说后悔让我们认识。”
施觉听完，很冷静地点点头，像是她预料中的那般，还笑着问：“没别的了？”
“你还要别的？哦，”那确实还有别的，安遇圆补充最重要的一句：“她说，我们那时的感情像颗软蛋。”
话落，施觉像刚才在家里的安遇圆一样，沉默了。
所以安遇圆也沉默了。
两人在丝丝空调的车厢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几秒后，两人眼眸流动，一起笑了。
再一起默契地抱在一起。
多糟糕啊孙嘉宁。
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没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