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房间后平子接到来自日世里的通讯。日世里说:“蓝染回来了,他说你没事了。既然没事了就赶紧回来上班啊秃子。”
“我不能休息一下吗?”平子穿好了衣服坐在床上,把便携式通讯器卡在耳朵上,正在和长度直逼膝盖的黑色长靴做对,他努力把脚塞进去,然后慢条斯理地调整绑带的松紧。他的确打算立刻回技术局工作,但他就是想逗逗日世里。
“有什么好休息的?你他妈刚出生一天都不到,这辈子就没上过班,居然只是一直在睡觉!”日世里那边完全是用吼的了。
“不要这么说嘛,日世里,我还是有曾经辛苦工作的记忆的。”平子穿好了靴子,跺跺脚,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带上常用的长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他莫名地感觉似乎没有这么冷。他皱了皱眉,脱下手套,又脱下长靴,换了一双更轻便的短靴,没有再选择手套。
“你现在几乎完全成了文职,再偷懒小心被议会除名,让蓝染爬到你头上。”
“我们分部本来就负责大部分文书工作,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惣右介他太能干也有错吗?就是因为有了像你们十二分部这样的科研人才,我才能放心地睡觉啊。”话虽这么说,平子已经走在了前往技术局的路上。
“真受不了你!我听见风声了,你肯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不和你多说,你没事就行,拜拜。”日世里结束了通讯。
走了两步,平子在路上又联系浦原,问他:“喜助,人体打印有让曾经已经忘记的记忆重新出现吗?”
浦原说:“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在上传的时候会出现的问题,如果你突然感觉像是换了个新脑子,这也是正常的。你想起来什么过去的事了吗?”
得到一个并不理想的答案,平子只好作罢,随意敷衍了几句:“嗯……想起来一些在地球上的事。像是上辈子做的梦一样。”
“是吗?这应该是好事啊,有很多人因为寿命延长忘了过去的事,能想起来地球曾经的正常生活也不错。”浦原并没有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可惜这段记忆不怎么正常也谈不上美好,真倒霉。”平子开玩笑。
“哈哈,这可就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了,我也没法回到几十年前改变你的记忆。”浦原笑了。
改变记忆一定要回到几十年前吗?平子心想,但还是对浦原说:“那就努努力做个时光机出来吧,浦原部长,让茧利别再整天琢磨人造人了,做点更实用的东西出来。”他们的对话很愉快地结束了。
进办公室时平子没想到桌上会有一个礼盒,上面有一张字条,是蓝染工整的字迹,写着:弥补你失去的头发。
平子打开礼盒,拿着那顶格纹毛绒贝雷帽前后看了一圈,戴上脑袋试了试,对着办公室的玻璃照镜子,大小很合适,样式也不错,他很满意。平子摘下帽子,把它放回礼盒,随后打开桌面终端,三个屏幕亮起,他开始处理文件。无非就是些部门的预算和仪器申请之类的无聊表格,还有一些新项目的立项也交由他来处理。山本局长对平子谨慎多虑的本性很清楚,在一些不那么敏感的技术发展规划上由让他来参谋是个很好的选择。比如,究竟是选择让能量塔变成只用对环境友好的单一燃料,还是燃烧一切能够利用的东西?如今的熔炉系统就是平子在二期时提议选择后者的发展成果。
在他即将下班时,突然收到蓝染的传讯:夜间有新计划,请留在办公室待命。
平子回了个意味不明的“;”表示已收到。
蓝染来到办公室时平子正把蓝染送他的贝雷帽盖在脸上,躺在放平的椅背上睡觉。办公室的门自动开启发出的平滑摩擦声将平子吵醒,他把帽子戴到头上,坐起身调整椅背,对蓝染说:“有什么新计划是你刚刚操我的时候不能说的?”
关上门,蓝染说:“首先,这个计划是第十分部下午刚提交的,我相信您一定在下午的时候看见了外环煤矿的故障文书。其次,我只是和您进行了指交,严格上来说这不叫操。最后,您看起来很喜欢我的礼物,为什么要发送一个哭泣的颜表情呢?”
“那不是颜表情,那就是个分号。”平子纠正他。
“好吧,分号。我以为您是那种会用旧网络时代颜表情的人。”
“煤矿故障,第十分部申请救援,那不应该是你的工作吗?我只负责批准。”平子和蓝染讨价还价。
“里面的工人已经在下午全部撤离。他们提议使用消耗体勘探现场,最好升级一下煤矿。这对您来说是很简单的事,带上探测仪分析现场而已,我在外面接收信号。”
“我要进入一个刚发生了矿难的蒸汽采煤场,然后一个人在里面抓瞎,搞明白到底是哪出了问题,是吗?我今天早上才从打印机里爬出来,晚上就又要去送死。”平子替他总结。
“可以这么说。但今天我不会让你死在里面。”蓝染十分笃定。
“这种事你说了就能成真吗?”
“我保证。今天我会救你。”
平子没法拒绝,消耗体就是用来做这种事的。他想,这可能就是下午他没有去出外勤参加救援的代价。他让蓝染带路,跟在蓝染身后保持着两米的距离。
走出技术局大门五步远,平子想起来:“我要去换身衣服,穿这身衣服去外环太冷了。”
蓝染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慢脚步,他说:“我们走穿过工业区的那条远路,路上有很多移动食堂,不会冷。”
平子半信半疑地紧了紧防风外套,竖起衣领,把手插进口袋,没有再提换衣服的事。
内环多为居住区和医院以及温室的所在地,现在正是下班时间,熙熙攘攘的人带着麻木的脸从工业区的方向涌来,只有蓝染和平子逆着回归温暖空间的人群向远方雪地中闪烁着灯光的矿场一前一后走去。平子头上装饰性的贝雷帽和路人们包裹住整个头部的保暖帽形成鲜明对比,平子开始后悔没有换衣服,他至少应该把这顶为他引来不少目光的帽子放在衣柜里。这些来自地球的普通移民在新地球的工作十分枯燥,多为卖力气的基础工作,只有下班后的夜间有片刻闲暇时光。三期计划的新地球第一家酒馆正在建造中,众人翘首以盼,仿佛一家酒馆能为他们这麻木的生活带来无与伦比的快乐,仿佛他们在地球时没有见过酒馆。这就是新地球的普通移民的生活,环境艰苦、娱乐无聊、工作劬劳、未来不明,即便如此依旧有无数人报名参加移民计划,他们铁了心要离开那个逐渐崩溃的地球。
平子没有离开过内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跟着蓝染走到了哪里,只能通过看身边的路人的鞋和裤腿以及袖子上雪和水的比例来判断自己是否正在靠近外环。他从前在一期也干过这种开发资源的基础工作,那时地球人对移民计划缺乏信任,大多数人处在观望阶段,导致新地球每个工作岗位都缺人,技术局的人一个掰成两个用,一群人在技术岗和资源岗轮转。刚从矿场或是冻层开采场回来时他的鞋和外套上总是凝满冰雪,走到能量塔附近才化成水。最初他们没有防水工作服,鞋袜衣袖全被打湿,技术局的成员们围在能量塔附近一边等衣服烘干一边讨论开发项目,他们甚至宁愿在下班的路上脱掉结冰的外套硬生生扛过路上的寒风,只为避免雪水渗进贴身衣物里。没人想回帐篷里受冻,这真是严重失误,议会成员被抬出来骂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如今没有人会因雪的融化而恐惧靠近温暖。
天黑得很早,各处工人都回到了住处。为了节能,工业区和开采区的路灯齐齐关闭,热火朝天的各处工厂瞬间变得一片鬼寂,在这天与地同样冰冷寂寥的新世界中,仿佛只剩下了平子和蓝染两个人点缀其间。突如其来的黑暗没有阻拦蓝染稳健的步伐,倒是让平子不安地左顾右盼,加快了跟紧蓝染的脚步,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减至一米左右。平子看不太清远处的事物,它们隐约变得像是引人进入雪地中冻死的幻象,其轮廓上的积雪让它们同时拥有重影和光晕。巨大的机械臂在高处的风中晃荡,恍若霜巨人正遥遥地招手,而他身前的蓝染坚定地朝更加浓稠的黑暗走去,甚至连探照灯都没有打开,平子想这多半是为了省电。
平子看过三期的地图,但蓝染对实地情况更加了解,途径荒无人烟的工业区的几次转弯让平子彻底失去了方向感,他不想开口问蓝染他们正身处何地,这让他听起来太不专业。但蓝染说的没错,工业区的确有不少移动厨房,它们供给的热量还没有消散,平子现有的衣物足够御寒,路上鲜有积雪,平子很安心地穿着短靴踏过一条条硬质道路,不用担心靴口被厚厚的积雪入侵。
来到开采区边缘,这里少有建筑群,风比内环大得多,和新地球表面一无所有的霜地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有人类留下的机械,比如,一辆冻土行进车。平子认出上面印有第五分部的标志,而蓝染掏出的钥匙也恰好证明了这辆车的确属于他们。平子瞬间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你为什么不干脆把车开到内环然后我们开车走更近的路去煤矿?非要带着我到工业区走这么长的路吗?”平子坐上副驾驶,有点恼火,但更多是一脑门疑惑。
“因为我想带你来工业区。”蓝染启动车辆,向没有路标的远方驶去,像是要驶入未知的荒芜,但蓝染心中有数。若是在平时,平子一定会提起心眼,但现在他只觉得蓝染有病。
“什么叫带我来工业区?你在耍我?还是说你想让我看看工人们的生活?我在一期的时候也体验过这样的生活,比现在苦多了,那时候你小子在地球连想都不敢想外星移民,别在这跟我说教。”平子说话带着火气,他讨厌有人在他面前摆谱,为了表达不满,他没有系安全带,车内响起延绵不绝的警报声,有节奏地衬托着平子的怒火。
蓝染没有生气,只是停下车,贴心地伸长手臂帮平子系上安全带,又调整了一下他腹部的松紧。做完这一切让背景警报音停下后他才开口:“不,我是想让你体验一下外环的寒冷程度。我知道你经历过殖民地最冷的那段时光,多年来你对寒冷下意识的恐惧夸大了它实际上对你的影响。现在告诉我,你刚刚穿着在内环的工作服一路走来,有感觉到冷吗?”
平子沉默了。他的确没有感觉到冷,但他相信那是移动厨房的功效,他嘴硬地说:“那是因为有移动厨房……”
“不是。”蓝染难得不耐烦地打断了平子的话,说,“移动厨房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会起到供热的作用,部长,你怎么连这都忘了?”
“那为什么没有积雪?”平子仍不死心。
“因为今天夜里没有下雪,天气晴朗,没来得及形成积雪。”蓝染说得非常有道理。
“既然没有那么冷,为什么工人们穿得那么厚?”平子不依不饶。
这个问题让蓝染停顿了一秒,随后他说:“因为工人的防寒服不如技术局部长的防寒服效果好。”
这倒是让平子抓到反击点了,他说:“谬论。移民的防寒服都是统一制作,用的材料和技术都是一样的,只是造型不同。”
“要让防寒服起到最佳效果得按正规的穿着方式来,对工人们来说在工作时很难保证在运动牵扯中一直让防寒服维持原样,再加上在有供暖的工作场所工作太久也会热,所以他们会采取更简单的方法,也就是叠穿防寒服,这样穿脱更加方便。这个理由足够让你相信吗?”
平子无法反驳,只好沉闷地看着窗外起伏的雪地,这片雪地堪称乏味,只偶尔有深色的岩石出现打破这份白色的无聊。
见他一直在看窗外,蓝染摇下了车辆左右的挡风玻璃。冷风灌入车内,他们的头发都失去了原有的形态胡乱飞舞,平子飞快缩紧了脖子,试图把半张脸埋入立起的衣领内阻挡冷风进入,而连衣领都未竖起的蓝染却像没事人一样闲适地瞥了他一眼。
蓝染循循善诱地说:“不会冷的,相信我。车里有供暖。”
平子闷闷的声音传来:“车里根本就没有供暖。你能不能别发疯了?把窗户关上,惣右介,我是认真的。”
见骗他不成,蓝染只好关上了窗户,平子松了口气,恢复常态,左右动了动脖子放松肌肉。
“你为什么从来不开车呢?”蓝染又找了个话题。
“因为我没有驾照啊。”平子很坦率。
“为什么没有驾照?是因为之前在疗养院待过的原因吗?不被允许拿驾照?”蓝染把话题转到了平子最困惑的角度。
平子已经忘了为什么自己在地球时一直没有拿驾照,他理所应当地适应着没有驾照的生活,毕竟他不需要,他可以坐别人的车,到新地球以后更是没有自己开车的必要,他也忙得没空去考驾照。但为什么在几十年前他没有去拿驾照呢?难道那段疗养院的记忆是真实的,他真的因为精神问题无法取得驾照吗?疗养院并非正规医院,他查不到自己的病例,就算真的有病例多半也在新地球计划开始前被删了,只能查到他曾经在地球的确有很多不在档案记录中的空白时期。但这不能证明什么,在新地球计划公之于众前,平子曾经参与过很多保密项目,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哪些最后上了档案哪些没有,假期和一个接一个的工作混在一起,它们层层叠叠,在他的记忆里变得很模糊。
平子对蓝染的态度很敏感,他说:“你为什么一直要问我疗养院的事?”
“好奇心,八卦,对上司的关心,对消耗体的责任心。无论哪一种都可以解释吧。你从来没说过这件事,成为消耗体以后突然说起,作为负责人我总得关注一下。我想你应该也对浦原部长说过这件事吧?他怎么说?”染回答得很从容,让人挑不出错。
“他说很正常。”平子省略了他并没有和浦原详谈。
“他说很正常,你就这样相信了他,而我对你的关心却被你这样防备。我真是好伤心啊,真子。”蓝染改变了对平子的称呼,像是要提醒他自己和他的社交距离早已比其他人都要更近,但他的语气中却听不出来任何伤心之情,只是云淡风轻地讲出了这样的话而已。
平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对蓝染毫无道理的戒心太过夸张?种种证据都表明平子的确有点历史遗留的精神问题,他是不是应该重新审视自己的疑心?难道这是病态的吗?
平子沉默着,蓝染没有打破他的思忖,保持着礼貌的寂静,就这样他们很快到了出故障的煤矿。
采矿机深入地下,故障出在深处,也就意味着平子需要进入最深处。蓝染取下他送给平子的贝雷帽,给平子戴上头灯和能传送同步画面的探测仪,告诉他:“今晚你不必去死,量力而行。”
“我要是冻死在下面怎么办?煤矿故障不能开供暖。”平子还是对记忆中多年前的寒冷心有余悸。
“你不会冷的,放心吧。”蓝染把他送到煤矿的维修用垂直梯,让他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冷?”
“我就是知道。”
下到矿井里后平子果然没有感觉到太冷,他想也许这是新式煤矿的保暖技术,蓝染可能早就知道,因此平子没太放在心上。矿井里散落着煤渣,看得出来疏散时的慌乱,目之所及都是爆炸留下的痕迹,矿井顶部有碎石落下,随时可能再次坍塌。平子猜测是加热器故障,延伸到矿井里的加热器开裂形成电火花,再加上粉尘过多造成了爆炸。平子对通讯器另一端的蓝染说:“这是个很好的实例来证明我们的确需要通风管道减轻工作场所带来的污染。”
“我以为你不在意污染。”
“因为我曾经对能量中枢的决策吗?那不一样,惣右介,看来你对我的意见还有很多没说出来。”平子仔细看着爆炸后的墙壁向深处走去。
“我想现在也没人敢就那件事和你公开叫板,毕竟大家都得靠熔炉系统生活。”
“我觉得我们应该研究一批机器人来在危险区域开采这些东西。”
“那样对重工业的要求太高了,我们才刚实现资源自给自足,消耗体计划也是为了在重工业不足的情况下仅消耗农业资源来进行复杂的危险工作。”
“所以我其实是某种应对危险的机器人的替代品。”
“是的。你不是早就明白吗?”
平子说着明白,脑袋却开始发昏,眼前一片模糊,心率加快。他走得太深入,爆炸后原有的通风口一定被堵塞了,他缺氧了。他赶忙扶着墙往回走,却不知失手按在哪里,眼前掉下一大堆落石堵住了他的去路。几颗落石砸在他的头上,砸落他头上的灯和探测仪,让他本就眩晕的脑袋更加疼痛,有液体从他的鬓角流下,他摸了一下,很黏,反正不可能是突然发现石油,那么就是血。
“完了,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平子对着通讯器说话,但收不到蓝染的回复,这下他必死无疑。
既然要死,那么就好好回忆一下有什么事是还没来得及上传但要告诉下一个自己的,他可以用通讯器记下来,等某一刻连通信号就能传送出去。平子选择传给日世里。他写:
不要大惊小怪日世里我要死了有些事还没来得及上传你得告诉下一个我蓝染指交了我还让我准备点润滑我觉得他可能想继续干这档子事甚至操我而且我也没什么不想的所以下一个我得准备购入人体润滑还有我可能真的有被害妄想和其他别的什么精神问题也许我对大部分人的疑心都是病态的下一个我最好反思一下然后查一下我的任何疗养记录和病例再好好回忆一下为什么我没有驾照还有外环其实没有我想的那么冷
就在平子发送这条冗长的消息后,他眼前的落石开始松动,是蓝染。蓝染不该下来的,出现二次故障的矿井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再有人下来,更不要提是为了一个消耗体。移出一条能过人的缝隙后,蓝染让平子爬出来,平子现在的身体状况的确也只能趴在地上爬,但趴在地上让他的缺氧症状更严重,只将上半身从那条缝隙中爬出来后就再也没有力气动弹。蓝染只好卡着他的腋下把他从石头缝隙中拖出来,他的背和盆骨撞在石块上,发出小声的痛呼,但没能阻挡蓝染把他硬生生拖出来的心,这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袋面粉,任由蓝染处置。蓝染也的确像处理一袋面粉那样把他扛在肩上带回地面。
蓝染把平子放在地上让他平躺着专注呼吸,拨开平子的头发检查他的伤口,回车上拿绷带和药来为平子清理伤口和包扎。平子慢慢恢复了清明的视线。今夜没有下雪,就像蓝染说的那样,天气晴朗,他今夜不必去死,也不必担心雪让他冷。平子第一次发现新地球的星空如此明亮,这是他第一次心无杂念地仰望新地球的星空,过去的他憎恶这颗冻得他寝不安席的星球,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亟待改变的。他想起小时候,他在地球上的科技馆里第一次走进宇宙厅,无数闪耀的群星让他忍不住惊呼出声,他从没想过天空真正的模样会是如何,他生长在地球末世代,没有人会仰望天空,人们只会死气沉沉地低垂着脑袋,对着死去的植物摇头。蓝染又回到车上拿东西,平子独自躺在地上无力地眨眼,也许是缺氧的缘故,在这样庞大的星空下他自己似乎变得无限小,他感到失重,感到失衡,感到某种庞大的东西正朝他急迫地逼近,又忽地跳开,亦或是他正在朝这种东西坠落又被弹开,仿佛他要从他正躺着的地上跌进天空,但新地球澄澈的天空并不想接纳他这样一个选择牺牲它来换取外来的人类生活便利的决策者。陌生的群星会垂怜他这个入侵者吗?也许他再也不会冷了。
“我要重新编辑一下我留给下一个我的遗言。”平子躺着说。
“你不用这么早就给下一个你留遗言,你现在不会死。”蓝染告诉他。
“我要告诉他,找一个蓝染惣右介保证你不会死的夜晚,一个不会下雪的晴朗的夜晚,一个蓝染惣右介说你不会冷的夜晚,躺在地上看一下天空吧。哪怕它恨我。”平子闭上了眼睛,似乎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也接受了来自他幼时最渴望的星空的怨恨。
“天空不会恨任何人,你今天也不会死。”蓝染把软绵绵的平子扶起来,拖到车里,给他系好安全带,开车送他回内环的住处。
在这过程中,平子一直闭着眼,他又睡着了。
蓝染在晴朗的夜空下开着车时不时看平子一眼,琢磨着:难道这次崩玉的副作用是嗜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