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的东西我做好了。”涅茧利在实验室的椅子上转了半圈,用拇指示意对方看向房间中央,吱呀作响的动静让来者停住脚步,和空空荡荡的人体打印机操作台保持两米距离。
“他在哪?”蓝染不跟他废话,环视实验室,没有任何平子的痕迹。
“浦原喜助吗?他昨晚就被捕了,这次换了牢房。”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浦原喜助。”
“嘁,无聊。他在旁边的休息室换衣服,多半在窗户边,他没有这十年的记忆,现在的五期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科幻电影照进现实。”涅茧利捏着一支笔晃了晃,眼神飘忽着从蓝染身上挪开,看上去更像是翻了个白眼。
蓝染出门时恰好看见穿着居家服的平子,这身衣服对他来说有点紧,撞上蓝染的胸口时他依然正低着头整理袖子和肩膀。这大概率是涅茧利借给他的,涅茧利作为一个在冰冻星球上进行大量脑力活动的科学家还是太瘦了,连平子这样的身材都很难把自己舒适地塞进他的衣服里。
“啊,抱歉,我第一次来这里。”平子还没抬头看见他撞的是谁,只是埋着脑袋继续往实验室赶,这让蓝染对这个据称失去整整十年记忆的平子产生了一丝兴趣。
于是蓝染双手握住他的肩膀,阻止平子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他身边滑走,他把平子固定住以后贴心地弯下腰和他平视,对他说:“平子部长,你要去哪?我带你去吧。”
如果这个平子真的如涅茧利所说没有前十年的记忆,蓝染几乎开始期待重新进入他的生活,彻底接手他在这陌生的五期的一切。是的,一切。他完全可以把平子真子变成他的附属品,让他的衣食住行皆在他的掌控之下,就像回到过去,只不过现在不需要那些在死亡边缘跳舞的测试,他只需要把他带在身边就行了,即使什么都不让他做也没有人会反对,毕竟,一个完全不了解最新基地和计划的前部长和前消耗体有什么用呢?他可以对所有人说把他带在身边这是为了帮助平子熟悉工作,以便让他回归技术局。当然,让不让他回来也只能由蓝染的观察记录来决定,这都在他一念之间。
平子看向他时睁大眼睛愣了愣神,呆呆地说:“蓝染……惣右介?你怎么在这?”
“我现在是部长了,接替了你的位置,我不在这能在哪?”蓝染对他微笑,分不清有几分愉快。
“我以为十年后的世界会有更多变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茧利的脸而不是喜助的脸真是奇怪。我还以为你也会像喜助一样消失。”平子试图耸肩,但没能成功从蓝染的手中逃脱,他不解地瞥了眼自己受制于人的肩膀,尴尬地笑着继续说,“这是什么意思,惣右介?太想我?”
噢。这倒提醒了蓝染,十年前他们还有这层关系。蓝染很快把这份桎梏调整成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他把鼻子埋进平子的发丝间,有柠檬草的香味,看来平子在他来访前洗了个很彻底的澡。他环抱住平子坚硬的后背而非更细瘦的腰,即便如此他也能够把他抱个满怀,像是要把平子锁住。
“我很久没有抱过你,以前也没有太多抱你的机会。”蓝染在平子耳边低语,仿佛他还是那个矜持地邀请平子共进晚餐的下属。
平子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背结束这个拥抱,向四周张望后说:“别这样,你变得太热情了,别人会看见的。”
“是吗?他们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
“看来我不在的时间里某人成了大恶霸,升官了,嗯?他们是不是得叫你蓝染大人?”
蓝染放开他,平子像是身上长了跳蚤一样奇怪地扭了扭肩,随后抱怨:“茧利这什么破衣服,他还在青春期吗?”
“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我家换一套。”蓝染慢悠悠地开口。
“你的衣服我岂不是更穿不了?还是不麻烦蓝染大人了吧。”平子大步向涅茧利的实验室走去,看起来并不想采用蓝染的建议。
“我有你能穿的衣服。你不想补补课吗?关于这十年,还有为什么跨越了十年你才被打印出来。”
话说到这份上,平子再不想去也得去,他只好答应:“好吧,看看我体贴的前副官为我准备了什么衣服。就算要补课,这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明白吧。”
“我会长话短说。”蓝染虚扶住平子的背,让他从走向人体打印实验室的道路中改道,彬彬有礼地指引着平子该往哪走。
离开蓝染的住处后平子穿着一袭灰色大衣在街边踹那些凝固在街角公园的围栏上的冰锥,他的内衬是一件修身但不过分紧的普通灰色羊毛高领长袖,只有厚厚的战术靴看上去像个来自冰冻世界的居民。他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一件衣服的保暖等级足够抵御这颗星球的寒风,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冷,他每踹碎一根冰锥就吐出一团白色的暖雾,像是又捡起了还在地球上时抽烟的爱好。蓝染说他在家里还有些事,让平子出门等他。平子怀疑过这是否是又一场考验,也许蓝染什么都没干,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平子的动向,他想知道平子会不会再次抓住机会逃跑。
如果他撒腿就跑,那么蓝染可以断定涅茧利和平子又联手骗了他,这个平子是记得过去十年的。而如果他选择一直在这里傻等,那么无论他记不记得过去,他都像个弱智。
遗憾的是,他记得,甚至在肉体补足剂的影响下,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却的事也浮现出来,他想起自己在地球上的过去,这让他终于有了归属感,在新地球的二十年让他产生自己被困在此地的错觉。他回不去技术局,见不到那些旧相识,同时也回不了地球,他不能被这个上下一气的技术局发现,于是只能在被封锁的一期北区活动。这样身不由己的流放中,他不愿和浦原时时待在一起,他们只是偶尔会面交流情报。
平子知道自己已非人类,不需要在新地球最重要的保暖,也不需要担心疾病和伤痛,简直像是能够完美适应新地球的原住民一般。而浦原和夜一他们需要更多资源才能活下去,他们比他更为脆弱,也更擅长合作。他独自走过这颗星球上的很多旁人从未踏足的角落,他曾凭借双脚跨越冻原,从一期跋涉至三期周遭的平原,他甚至在三期附近的冰层中见到了被掩埋的过往的自己的尸体。
那时他跪在雪层上靠手指和石头让自己的尸体重新暴露在空气之中,拼尽全力也只能挖出浅浅的凹陷,仿佛这具尸体并非埋在冰中而是正浮出水面。它和他都不期待重见天日。尸体整体被低温保存得很完整,只是皮肤已因脱水而干燥发黑,配合那头金发和制服,很容易就能确认身份。这不是他第一次徒手挖出某人的尸体,但还是第一次挖出自己。他不记得这是几号的尸体,想要搞清楚它为什么在这更是难上加难,不可能重新安葬,只能把它放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他没有见到死去的自己。对此他只有一个想法:蓝染为什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当时的蓝染在做什么?
涅茧利根本没有听蓝染的话用从浦原手中夺来的十年前的数据打印新的平子,他让涅音梦和用了他的肉体补足剂的平子接头,为他备份,上传他的最新数据,随后带着浑身挂满血的平子去休息室洗澡,把被血痂糊满的头发洗净,原来的那身完全穿不了的衣服则是直接丢进了熔炉管道。涅茧利嘱咐平子,不要再让蓝染发现你有过去的关键记忆,我已经尽力了。
“喂!惣右介!再不来我就自己回技术局了!我记得路!”平子对着堆叠的单元房大喊,他不在乎蓝染有没有听见,反正他要走了。他要赶紧回到技术局,他不能错过浦原的审判。
在他喊完后蓝染很快就从楼梯口现身,他早就在这等着了。“有什么好着急的呢?你又没有工作,现在的消耗体也不是你。”蓝染这么说着向他走来。
“我不想站在这里听每一个路过我的人问我冷不冷。”
“所以你就拿这些冰块泄愤?”
“起码我可以说动起来就不那么冷了。”
平子碾碎他踹下来的最后一根冰锥,往技术局走去,他可不想继续在外面浪费时间。只是蓝染像是不打算这么快回去,他坐上街角公园的长椅,一手撑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平子的背影。
很快平子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蓝染没有跟上来,他从鼻子里用力呼出一团白雾,以气流声发泄不满,然后老老实实地走回蓝染身边。无非就是再和蓝染演一局,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他和蓝染之间的较量从来都不会结束,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他们还在接触彼此,这份属于心而非力的比拼就会持续下去。
“怎么了,你要在这里赏景?不是说要给我补课吗?在你家的时候你根本什么都没说。”平子站在蓝染面前双手抱胸,气势汹汹地质问他。
“所以我现在要告诉你了,你却走了。”
“这根本不是你家。”
“我家楼下的口袋公园不算我家吗?我经常坐在这里休息。”蓝染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看样子是不打算挪窝了。
平子气馁地坐到蓝染身边,向前佝偻着背,手肘搭在膝盖上,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让茧利做这种事。如果我在十年前就死了,没有必要现在把我打印出来。你不觉得像是复活了什么剑齿虎一样吗?”
“我觉得你还谈不上剑齿虎。”蓝染说得很直接。
“这是在小瞧我吗?如果是这样那把谈不上剑齿虎的我复活岂不是更多此一举?”平子反问。
“我需要你,就这么简单。”
“你的长话短说还真够短的。而事实上你根本不需要我,茧利和我讲了喜助的事,我是在你的命令下重新打印的,也就是说我并非喜助的罪证,而且我没有所谓的十年前那一夜的记忆,我根本没法证明任何东西。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我?”
现在轮到蓝染陷入沉默。平子有些后悔了,万一蓝染想通了自己根本不需要没有十年记忆的平子,决定在这里把他杀了怎么办?
“你可以当做这是我的爱好。打印你是为了继续完善我的研究,的确,你已经不再是浦原喜助的证据,你现在最多只能算是我的作品,实验品,还是退役了的那种。我喜欢把我的作品放在身边观察,这就是人们如何进步的,我会让你见证这些。”蓝染思索片刻,给出他的答案,但他仍然在思考,像是真的被平子的问题难倒,他对他自己的答案不够满意。
“这家伙还是个尽职尽责的科学家。真没想到你会堂而皇之地承认你把我当实验品,还有作品。”平子忍不住调侃。
“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没什么好藏的。”
平子不再接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蓝染给他的衣服尺寸刚刚好,像是专为他定制,要知道在新地球少有门路弄到适应地球气候的衣服。他们是公园长椅上一对奇怪的组合,蓝染身着技术局的部长制服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谁来了都会想问他一句你没有工作吗?而平子则像个直接从地球上被抓来的路人,这是蓝染为他精心搭配的,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用意。
“刚才你说我现在退役了是什么意思?我早就从军队退役了。”平子搓了搓自己的拳头,又抛出一个问题。
“我们有新的消耗体了,你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死了又死。而且现在我们不太需要消耗体,新的消耗体的工作强度远远比不上你,没有必要同时有两个消耗体在役。”蓝染的语气简直称得上和善了。
“所以……我可以做一个普通的正常人类?”平子扭过头看向蓝染,故作自然地继续说,“你也是?”
“当然不行。”蓝染回绝得很快,像是要快点掐灭什么,随后他又补充道,“今天有浦原喜助的审判,你应该去看看。虽然说仅限技术局内总管职位以上成员参与,但没人会反对你出现在那里。”
“那么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那里的呢?”
“受害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