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载舟在VIP私人病房中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尤塔。
京市的小雨飘飘渺渺,加上空气质量欠佳,即便是在白天,日光也显得昏暗,没有什么“恰好一束金黄的阳光打在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上”这种事。
在黄昏的余晖中,尤塔眉眼低垂,在五官深凹的地方留下几片暗沉的阴影。尤家的人面容都更偏向西方长相,无论气色多差都像是一尊忧郁的大理石雕塑,苍白的脸颊反而成了经典的象征。
尤塔的态度显得很冷淡。
谢载舟从床上坐起来环视一圈,目光在柜子上扫过,最后聚焦在了尤塔手中的文件上。
他的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我们之前谈到几个点了?我必须要说,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不可能再降了……”
谈判时的套话罢了,总不能让人摸清了自己的虚实。真要再谈,还会有下一个“底线”和下下个。尤塔想。
他把手上的合同扔到谢载舟怀里,抱起手臂说:“我都要怀疑你这昏迷是不是装的了。”
谢载舟惊讶地在上面看到了尤塔的签名。只要他也签上字,这份合同就将确凿无疑地生效。
他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合同条款,而尤塔就坐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翻。
谢载舟发现这个狡猾又稳重的政客竟然真的没有设置一丁点的陷阱,所有的条款都偏向对谢氏有利的一面。
在商言商,无论私下里关系如何,他们已经为了盈利分配问题扯了三天的皮了,谁知只不过是一次突然的疾病发作,尤塔就将谈下来的利润拱手相让。
谢载舟把自己的名字签上,然后将文件递给不知何时走到床边的玄助理。
助理接过合同检查无误后悄然退去,只留谢载舟和尤塔两个人在病房中。
谢载舟挺直的脊背放松了,向后仰靠在床头。
“你今晚不是还有一个会吗?再不去要迟到了吧?”
“推迟了。”
谢载舟一怔:“现在可是你上位的关键时期,在这个节骨眼上无故推迟会议的话,会有负面影响的吧?”
“不是无故,”尤塔说:“我告诉他们我弟弟死了。”
尤塔随意地说:“我们家族的情况你也知道的,我每天都有‘弟弟’失去出生的资格。”
谢载舟掩唇笑了笑:“乔知道你这么说吗?”
“我禁了他两个月的足。最近京城很乱,我怕他那个性子死外边都没人知道。”
谢载舟失神地望向窗外:“是啊。许愿正在复苏,白乌鸦也不太安分,全国的牛鬼蛇神都在往京城涌入,偏偏这个时候,负责这方面治安管理的聂蜀凝还失踪了。”
尤塔“嗤”了一声:“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都是你那个便宜弟弟干的好事。”
谢载舟单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说:“虽然付遮书是他老师,白乌鸦搬去和他住在一起了,聂蜀凝失踪之前最后一项行程是要去找他——但是没有证据你可不能瞎说啊。”
“怀疑一个人还要证据吗?”
“打不过他的时候需要。”
尤塔息声了。
谢载舟停了一会儿,忽然感慨道:“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