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谢覆衾难得有些发愁。
杀人乃至毁灭世界他都很熟,随手的事,因为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可要救人可就难了,尤其是要维持对方纯粹“人类”本质的情况下。
该怎么救他好呢?还是说,干脆让他死去,然后换一个目标重新开始交易?
那也太麻烦了。
众多方案流水一样在思绪中一划而过,谢覆衾在魏瑟的手腕处一摸,一支蘸着白色颜料的干画笔便从后者小臂的骨骼之间分离出来,奇异地悬浮在半空,然后被谢覆衾屈指一弹,疾射到了聂洗面前。
“我允许你以我为画作的主题。”谢覆衾说。
聂洗丝毫不知他享受了何等的殊荣,只知道握住这支画笔时,血管中奔腾的磅礴力量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笔端明明只有白颜料,却化作万千夺目光彩,迫不及待地迸溅而出。
天地间无限光怪陆离的绚烂景象刹那间绽放在这个狭窄的方块当中,聂洗恍惚中看见了无数个眨眼繁茂眨眼倾颓的世界,看见一朵花的盛开,看见花海的摇曳,看见花海中走出一个少年,折了一枝花在鼻端轻嗅,然后花海化作飞灰。
背景永远是一株慢吞吞生长的榕树,伸展开华盖般的树冠,贯穿三个世界生长,既汲取,也反哺,既破坏,也庇护。
聂洗几乎被那股力量给挟持了,它先是如同瀑布,泼墨般倾洒在画布上,于是光影相峙跃然纸上。再是如同溪流,涓涓勾勒细微的点缀,于是千人万面栩栩如生。当溪流也干涸时,剩下的少许力量——或许对聂洗来说叫污染更合适——便沉积成了水洼。
情况依旧不容乐观,但他至少暂时没有了生命危险。
不知过了过久,聂洗握着笔,如梦初醒般睁开眼。
方块有六面,他画了五面半。
脚下是累累骸骨,呈螺旋状堆叠起从深渊逐级走进暗月的阶梯。
头顶是碎裂的镜塔顶层,裂纹从中心的空洞向四周蔓延,“镜子”上的景象如水波般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似乎是一棵向四面八方垂下气根的榕树,中心的缺失处恰好对应榕树最粗的那根枝干。
身前那幅背景是无垠深空,微渺如同尘埃的恒星隐约出现在背景中,蛛网一般彼此联结,画面中央则是一尊被暗色帷幕遮盖的雕像,一只洁白无瑕的石膏手臂伸出帷幕的缝隙之间,上面缠着一缕灰白的触须。
剩下左、后、右三面则是拼合成一整面壁画,数以万计的信徒狂热而又虔诚地望着画面之外,画面太小,分给他们的空间也太少,于是只有一双渴望的眼睛自内向外传达。
聂洗震撼又莫名地看完了壁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那支蘸着白颜料、貌似平平无奇的画笔。
这时,聂洗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发丝早已长得拖曳在地,皮肤上则泛着一层闪粉似的细小结晶,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地往下抖落。
“我……画了多久?”
“十年。”谢覆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