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艘船陈列在显示屏上,最大的那个,飞行时用于显示关键参数的。阿莱西斯站在驾驶舱另一端,离屏幕最远的地方,盯着那19张照片,他认为这样比坐着更有利于思考。自埃利消失之后出港的所有飞行器都在那上面了,除去已经被登船检查过的。阿莱西斯背靠着气闸,逐一掂量这些货船,医疗船,私人船,工程船,以及一艘小型突击舰。
“排除货船。”他告诉人工智能,交抱起双臂,12艘货船从屏幕上消失了,“航空管制之后货舱全部会被强制扫描,伊斯梅尔也知道这件事,他不会上去的。应该也能排除私人飞船,虽然昨晚出发,但乘客名单一周前就提交了,之后没有私人船被允许起飞。”
私人船的图片变暗消失了,人工智能放大了余下的6张图片,排成两行。
“也不可能是突击舰,人太少,突击小队全都互相熟识,没有陌生人的躲藏空间。而且它直接从军事基地起飞,如果基地都能被渗透,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整个案子要移交给海军。因此,”他走到驾驶舱正中,双手背到腰后,仿佛在接受检阅,“值得严肃考虑的就只有这五艘船。”
“又或者逃犯仍然藏在首都某处,并未离开大气层。”人工智能说。
“四个标准日了,逃走的可能性已经大于躲藏的可能性。尤其是我们已经知道逃犯能取得来自内部的协助……说不定我们该再看一眼那艘私人船。”
“‘多普勒’号,由‘铀心’核能公司和埃马努埃娜·门罗女士共同拥有,乘客列表为门罗女士,门罗女士的安保团队,8人。教育部长林奈特·张,以及张女士的秘书葆拉·克伦纳。机组成员7人,我把名单放在屏幕上,这些人都在这艘船上服务十几年了,最短的也有6年,出发当日没有更改机组。‘多普勒’号的目的地是PAX-g4,已在54小时前降落。”
“调出它的出港监控影像。”
影像只有两分钟,磁悬浮车把乘客送来,保镖挡住了所有能被狙击手利用的空隙,门罗先上去,教育部长跟在后面,秘书一边走一边戳着手持终端屏幕。气闸关上了,人工智能完成了起飞前检查,飞船被送到发射平台,影像结束,没有端倪。
“不是这艘船。”人工智能说。
“不是它。”阿莱西斯同意,双手插进裤袋里,“跟我说说工程船。”
“一艘在更换低轨道塔台的太阳能板,现在还在上面。另一艘在PAX-g4,按照防御部的要求关闭卫星,机组成员——”
“排除。”阿莱西斯说。
工程船的照片也消失了,三艘医疗船现在占据了屏幕,全都来自第六区教学医院,符合逻辑,那是北半球接收转院病人最多的医院,还有已知宇宙里最大的辐射病中心。人工智能调出了这三艘船搭载的病人,总共19个,患有19种阿莱西斯不懂得如何发音的病,另有一具遗体,还有两个进入临终关怀阶段的病人。
“这位死去的……”他眯起眼确认姓名的拼写,“佩德罗波洛斯先生在船上干什么?”
“家属要求送回母星下葬,他们有一种特殊的宗教仪式。”
“母星是?”
“ACC-k7,船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在我记忆中那不是一个特别虔诚的行星。”
“有一个自然神教,信仰四个神,信徒占总人口0.43%,你需要这个自然多神教的更多信息吗?”
“我不想要自然多神教的任何信息。跟我说说那两个病危的,我看到他们的目的地是新广州。”
“这里没有问题,手续齐全,船从医院出发直达太空港,中间没有停留。”
“其他病人?随船医护?”
“完整的住院记录,医护正常上班,没有临时替补,都经过生物识别。”
阿莱西斯立即想起了以弗所办事处那个穿白色制服的“硬件工程师”,摇摇头:“仍然不能排除逃犯以某种伪装混上船,重新比对乘客名单和医院记录,用监控影像比对,不要只看名单。我需要休息,有结果就叫醒我。”
“明白,探员。”
他离开驾驶舱,走进小小的厨房兼餐厅,从饮品处理器的屏幕上选中了热可可,呆坐在桌边,直到杯子不再冒热气了,才一口气喝完那杯甜饮料,吃了半条蛋白棒,爬进卧舱,拉起遮光帘。手持终端还在不断给他推送新的战况,他不想睡太深,所以任由这机器响着。直接后果是他做了某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梦,被困在拥挤的运兵船上,准备进攻某个未明的地面目标,广播嘈杂不堪,船舱里的气压好像有问题,而且人们不断推挤他,令他无法呼吸。阿莱西斯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马上坐起来,扯开遮光帘,对着空荡荡的过道深呼吸。
“探员?”人工智能的声音从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扬声器飘出来。
“有什么发现吗?”
“可能吧,请你到驾驶舱来。”
对人工智能来说,“可能”是个很奇怪的答案。阿莱西斯重新穿上制服外套,回到驾驶舱的屏幕前面。画面现在显示着两个医疗舱,静止在被护士推上医疗船的这一刻。另一个屏幕上是医院监控录像,看起来是个太平间。
“先从可以确定的事实说起。”人工智能告诉他,一个闲置的小屏幕亮了起来,出现两张照片,一个棕色头发的圆脸男人,47岁,来自新广州,采矿工人,真菌感染,脑脊液里已经发现孢子,生存几率为零。第二张照片是个更年轻的男人,也来自新广州,39岁,军事工程师,急性辐射病,遭受了8500毫西弗的照射,生存几率为零。“这两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能够被监控影像确认。他们在昨天凌晨,也就是逃犯失踪后的第三天,先后去世了,尸体存放在太平间,我查过了,遗体目前还在那里。”
“接下来是不太能确定的部分。根据医疗船记录,矿工和工程师应家属要求被紧急送回新广州,值班医生放行。两个移动医疗舱从第六区教学医院出发,两个医疗舱到达太空港,两个医疗舱上船,编号能对上,手续齐全。”
“但病人不可能既上了船,又冻在太平间里。”
“是的,探员,请你注意,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文件是伪造的,因此我最开始的时候误认为这里没有问题。在你休息的时候,医院的人工智能为我联系上了当晚的值班医生,他承认证明是他签发的,但他声称他不认识逃犯,更不会协助分离主义者,他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混淆了两位临终病人和信仰多神教的佩德罗波洛斯先生。这可能是真的,又或者我们需要调查他和暴乱分子的关联。”
“别管那个医生了。有没有任何光学传感器拍到医疗舱里面的人?”
“没有,探员。”
“医疗船从医院出发之前有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不知道,医疗船不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不记录它的行踪,节省带宽。”
“那艘医疗船已经到目的地了吗?”
“是的,中间停靠赤腊角太空站,接了一个病人。两小时前降落在沙面的蛇岛太空港。”
“启动起飞流程,我们马上去新广州。与此同时,调取蛇岛的监控录像,寻找逃犯。”
“明白,探员,但是现有的航空管制——”
“要是有人拦住我们,就用防御部的名号砸过去,对方不肯动,就让他们向情报处处长克瑞莎·弗朗什上尉亲自解释为什么要妨碍关乎行星安全的重要调查。”
“明白。”
阿莱西斯坐了下来,手肘支在扶手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那两个清晰度不太高的医疗舱。
——
蛇岛太空港有趣的地方在于,它不再是岛,也没有蛇。通行解释是误译,芬亚语里的“崎岖”一词听起来和通用语里的“蛇”非常相似,在过去的某个未明时刻,“蛇岛”一词可能被某个粗心大意的勘探员写进了系统里,最后反过来污染了芬亚语。而“蛇岛”本质上是一个被潮间带包围的山丘,海水有时候会把它和沙面切开,应该就是“岛”这个名称的来源。后来太空港扩大,新的海墙也建起来了,极大影响了潮水的高度,在至少一代人的记忆里,蛇岛周围从来都是干燥的沙地。
伊莱亚斯走在沙子上,相当庆幸自己仍然穿着从理疗诊所得到的长袍和头巾,遮挡赤道的阳光十分有效。伊斯梅尔否决了一切现代交通方式,接驳太空港和市区的无人驾驶小飞艇也不可以,因为无法排除被追踪的可能,而且他们要去的地方“步行可达”。
“你是否意识到。”伊莱亚斯说,看着远处的死火山,“步行可达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走一个标准时,和走一个标准日,都可以归类为‘步行可达’。”
“在我们严重脱水之前一定能到,这么说会让你放心一些吗?”
“没有,但谢谢你。”
沙子比海滩上的干燥,略微坚实一些,但仍然在鞋底下滑动,脚踝和小腿很快就酸疼起来。两人走过了一块孤零零的礁石,有贝类寄生的痕迹,但离开海水太久,已经干透了。火山一点也没有变近,云在往那边聚集,一个标准时内大概就有雨了。
“我想象过很多次回来的情形。”伊莱亚斯再次开口,“尤其是在防御部禁止我离开PAX-g4之后,我以为我一旦有机会回来,一定会激动得写出二十页长诗,或者跪在停机坪流泪之类的。”
伊斯梅尔发出短促的笑声:“但实际上?”
“我只是非常想喝一杯柠檬汽酒。”
“宇宙失去了二十页长诗。”伊斯梅尔拍了一下他的背,“走这边,很快就有路了。”
“你确定走在空旷的沙地上比搭无人驾驶飞艇更安全吗?”
“是的,埃利。”
一条小路在沙地里分岔,一边通向山脚下的市区,另一边通往已经不存在的船坞,广告牌还在,“游船租赁,25单位/1标准时,环岛游40”。离开沙地之后他们走得快多了,踏上公路的时候,山的另一边下起了大雨,随风飘来湿泥土的腥味。伊莱亚斯以为下一个目的地会是码头,以便半夜搭上开往离岛区的船。在他的想象里,逃亡总是和狂风骇浪之中的小岛捆绑在一起。不过他们先往上走,穿过湿漉漉的山林,再往南走,擦着住宅区的边缘,始终躲在树林里。
“我们不出海吗?”
“孤岛比你想象中危险。”伊斯梅尔滑下覆盖着常春藤的斜坡,伸手帮伊莱亚斯下去,“更容易追踪,因为每平方公里的目标太少了。我们最开始也很喜欢离岛区,结果损失很大,人,物资,船,信心。不可避免,学习曲线有时候很陡峭。最安全的地方,”他推开一扇半人高的小篱笆门,冲伊莱亚斯打了个“请进”的手势,这扇门几乎完全被山坡和树丛遮挡,即使无人机就停在头顶也不一定能看见,“实际上在人群里。”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
“确实,这就是为什么人们需要经验和良好的反追踪直觉。”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踏上落满枯叶的门廊,建筑物废弃已久,看起来曾经是一家餐厅,里面漂亮的藤编吊灯还在,一些桌子上还摆着餐具。伊斯梅尔拉开门,示意伊莱亚斯在外面等,消失在阴影里,五六分钟之后才回来,招手让伊莱亚斯进去,关上了门。
厨房出人意料地干净。餐厅倒闭的时候业主把食品处理器之类的大件设备拆掉搬走了,橱柜,传送带和垃圾管道都在原处。伊斯梅尔打开最左边的橱柜,摸索了一会,取出一个手持终端和一把电击枪。他把武器塞进长袍口袋里,启动手持终端,发了一条文字信息,又把终端放回橱柜深处。
“现在帕夏知道你在这里了,不会有人半夜进来把你电昏。”伊斯梅尔环顾厨房,似乎感到满意,“我该走了。”
“什么?”
“需要让我的人知道我还活着,我不能一直当保姆。你待在这里,食物在储藏室里,楼上有可以睡觉的地方,不要出去,也不要用手持终端发信息,除非有生命危险。这个餐厅是‘隔离区’,我们至少要把你晾在这里一两天,确保阿莱西斯没有跟在后面,才能让你到其他地方去。”
伊莱亚斯犹豫不决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餐厅。
“别担心,应该已经甩掉你的‘模范公民’了,我敢说他要花上好几天才意识到我们走了,再额外花上几天才能想明白是怎么走的。”
“我不能帮上忙吗?你知道的,就是。”伊莱亚斯做了个掀翻桌子的手势。
“能,但不是现在。”伊斯梅尔走到窗边张望了一会,转身离开厨房,“记住别到外面去,不要理会那些奇怪的声音。”
“什么奇怪的声音?”伊莱亚斯追问,但他的朋友已经走了。
——
大雨临近半夜时绕到了山的这一边,敲打窗户,把花园里的什么东西吹得噼啪作响,伊莱亚斯不敢去看具体是什么。风稍微平静一些之后,某种动物开始在漆黑的山林里嚎叫,声音粗哑,相当有穿透力。昆虫也跟着合唱,尖细的鸣叫在花园里起伏,听起来就像军舰上表示氧含量过低的警报声。伊莱亚斯躲在二楼的其中一个小房间里,关着门,坐在单人床上,背靠着墙。这种房间总共有四个,很可能是提供给晚班员工过夜的,门后还挂着餐厅的侍应制服,深绿色,胸口缝着一艘老式划艇。其中一个房间里还有一台桌面终端,不过已经被肢解了,一点有用的零部件都没有留下。
天亮之后他才睡着,醒来的时候午餐时间已经过去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滴漏。他摸到厨房去,在储藏室里找到一堆真空餐包,给自己加热了一份白汁鳕鱼,花了一个下午用手持终端看新伊斯坦布尔的消息。店堂里有更好的光照,但跑到那里去似乎不是好主意,餐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偏僻,一整个下午不断有登山客路过,傍晚时分还来了几个可疑的小孩,十七八岁的样子,试图撬开门,没有成功,匆匆逃走了。
第二个晚上就没那么可怕了,虫鸣在他听来也不再像警报声。他早早睡着,又早早醒来,觉得前所未有地放松,大着胆子到餐厅里去,透过落地窗窥视外面的蜿蜒山路。路的转弯处设置了栏杆,略微向外延伸,是个观景平台,如果伊莱亚斯走到餐厅最左边,踮起脚尖,能勉强看到山腰上的房子和一小片海水。然而看不到任何地标,他无法判断这是火山的哪一个角落。
普什帕·班纳吉在第三个傍晚潜进厨房,带着一瓶柠檬汽酒。伊莱亚斯藏在走廊里,紧抓着一把椅子,准备砸不速之客的头,他花了至少两分钟才认出帕夏的脸,她把头发剪短了,像个士官生,穿着登山客偏爱的那种灰色短袖上衣和防水长裤,所有纹身都不见了。对方站在厨房中央,张开双臂等了半分钟,伊莱亚斯才终于理解了面前的境况,松开椅子,两步跨过去,抱住了久未见面的朋友。
“埃利。”
“操。”他回答,收紧手臂,“我以为你死了。”
“你的台词难道不应该是‘你好,帕夏’?”
他笑起来,把普什帕推开了一些,看着她的脸:“你好,帕夏。”
“我从可靠的信源得知你想喝柠檬汽酒。”
“信源说得没错。”
他们靠在料理台上喝完了那瓶气泡绵密的柠檬酒,谈了一会新伊斯坦布尔和女王蜂,大部分时间都在聊乔治城,仿佛从天文台路到今天晚上的时间都被压缩成小小的、无关紧要的一团湿沙子,轻轻一拍就碎裂掉落,不需要再想起。
“对不起。”伊莱亚斯突兀地说,晃了晃空瓶子,“我的意思是,阿莱西斯,我不知道他会——”
“第一,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对自己承认。第二,操阿莱西斯,你不能控制他的行为,这不是你的责任。”
门外似乎有脚步声,伊莱亚斯吓了一跳,差点摔掉酒瓶,帕夏按住了他的手背:“不,别怕,我不是一个人来这里的,娜吉拉在花园里警戒,你不认识她,我是在亚琛太空站遇到她的,很长的故事,以后再说。”
脚步声停下了,有人低叫了一声,然后变成了尖叫:“帕夏!快跑!”
两人对视了一眼,帕夏首先往楼上跑去,伊莱亚斯紧跟在后面。然而三个穿着制服的影子堵在楼梯上,把他们赶回了厨房,更多海军士兵从门廊挤进来,团团围住了逃犯,至少八把电击枪对准了他们的心脏。两个士兵拽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陌生女人进来了,多半就是娜吉拉。
“现场安全。”离他们最近的士兵说,肯定是对着内部通信网络,头盔完全遮住了他或者她的脸,“你可以进来了,长官。”
门边的士兵让开了,一个穿着深红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拿起柠檬汽酒瓶子,认真读上面的标签,仿佛对伊莱亚斯并不感兴趣。帕夏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校友聚会,对吗?”阿莱西斯说,放下酒瓶,冲帕夏微笑,“我认为我应该受到邀请。我们也很久没有见面了,班纳吉。”
“操你。”帕夏回答。
“那你得排队。”阿莱西斯转向伊莱亚斯,笑容变得更加明显,露出了犬齿,胜利的捕猎者,“你好,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