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蝉鸣聒噪,园里的动物都呆在阴凉处,一动不动,一副“不想营业”的样子。
游客并没有因此而减少,不过时间过得倒是很快,宋延舟一个半月的见习已经到了尾期。
离别的前一天,宋延舟应了周医生随口提的话,借用了食堂的厨房,给他做了几道菜,老王也收到了邀请。
“好吃,有锅气,肉也炖得很烂。”老王给出了好评。
老王其实不老,是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小伙,本名叫王鑫,但是因为性格好相处,说话方式也搞笑,就被人称为“老王”。
“不错。”周医生已经吃了一碗饭了,正准备去盛第二碗。
“你明年还来这边么?”老王问道。
没等宋延舟回答,周医生就先说了,“明年就是大三了吧?”
“是。”
“农大在大三的时候有公派留学名额,在挪威,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可以和你的导师推荐你,你这一个半月的表现不错。”
宋延舟没有想过未来要去别的国家留学,“我得想一想。”
“好,不急。”
“欸,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而且公派的话,需要的费用也不是那么多,你真的可以试试看。”老王笑着说。
“我考虑一下。”宋延舟点了点头。
在最后一天的时候,宋延舟才知道周医生原来也是农大,算是他的师哥。
他叫周予安,宋延舟似乎在学校的优秀毕业生看到过这个名字,他不仅是珠城动物园的特聘动物医生,而且还在动物疫苗防控中心工作。
他的哥哥还给他投资了一座独属于他自己的研究所。
“我本来想留着挪威的,可是我哥叫我回来。”周予安俊俏的脸上写满了故事。
其实不是“叫”,是他哥去“抓”他回来的的。
他哥当时为了去抓他,连婚也不结,至今仍是单身,周予安也跟着被迫单身。
他和他的哥哥是重组家庭。
他的亲生父亲出轨了,母亲离婚后,带着他嫁给了有名的富商,而富商的原配已经去世了。
富商和他的母亲是初恋,因为年少的误会,各自分开,如今又重归于好,周予安也改了姓,他原本是姓刘的。
在外人眼里,他们的关系很好,自己是被哥哥捧在手心里的弟弟,只有他自己知道究竟好在哪里。
“你和那天来找你的那个人,关系不简单吧?”周予安看了他一眼,他后来才想起来那辆跑车一直停在离动物园不远的树下。
“嗯,他是我男朋友。”宋延舟没有隐瞒。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他自己都够乱了,才不会去嚼别人的舌根。
……
离开学还有差不多两个星期,宋延舟买了两张电影票,打算和韩潇逸一起去看。
韩潇逸原本以为,宋延舟会选一部安静的文艺片。
画面缓慢,台词稀疏,大段大段的留白和长镜头,那种看起来很有品位,但看完也说不上到底讲了什么的电影。
毕竟对方平日里看起来就是那副样子。斯斯文文的话不多,表情也淡。
所以当宋延舟站在自助取票机前,打出两张关于权谋的电影票时,韩潇逸愣了一瞬。
是最近热映的那部,海报上全是刀光剑影,朝堂对峙,血与火的色调,预告片里每一帧都写着“你死我活”。
“你喜欢看这种类型的电影?”
宋延舟把票递给他一张,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很意外么?”
韩潇逸接过票,低头看了看上面的片名,又抬头看了看宋延舟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有点,我以为你会选文艺片。”
“我不喜欢看文艺片。”宋延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的刻板印象该改改了的意思。
文艺片煽情的剧情,刻意塑造的催泪人物,他都不喜欢。
“走吧,快开场了。”宋延舟说完转身往检票口走了。
韩潇逸跟上去,看着他的背影。宋延舟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腰背挺得直直的。
检票进场的时候,韩潇逸习顺手买了一大包瓜子和两杯饮料。
他们的位置在影厅中间偏后,正对银幕,视野很好,是黄金区。
韩潇逸坐下来,把扶手翻上去,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方便拿。
“你经常来看电影么?”韩潇逸问他,虽然自己是第一次被邀请过来的。
“有感兴趣的片子就会过来。”
“一个人吗?”韩潇逸啃起了瓜子,似乎是不经意提起。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我朋友。”
“朋友?之前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也没见过?”韩潇逸放下了瓜子。
“只有一个,他去北方读大学了,这个暑假因为要比赛,没有回来。”
只有一个?这句话在韩潇逸心中宛如埋下了地雷,带有很多不确定性,随时可能爆炸。
“男的女的?”
“男的,他有喜欢的人了。”宋延舟看了他一眼。
韩潇逸顿时松了口气。
“等他回来,带我见见他。”韩潇逸显然想知道对方更多的信息,但是这时候的确不适合谈这些。
“好。”宋延舟应了一声。
影厅的灯暗了下来,银幕上开始放广告。
周围的观众还在窸窸窣窣地找座位,说话。
韩潇逸注意到宋延舟已经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扶手的杯托旁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等待电影开始。
他很安静,是天生的淡漠感,仿佛游离于世俗之外。
但是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你总是想往那边看一眼,可能这就是磁场吸引吧。
韩潇逸收回目光,电影开始了。
第一场戏是朝堂对峙。
老臣与新贵,文官与武将,几方势力在龙椅下面明枪暗箭,台词密度极高,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对手的要害上。
韩潇逸正看得入神,余光忽然瞟了一眼身边的人。
宋延舟看得极其专注,荧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跃着。
银幕上,权臣与帝王暗流涌动的交锋还在继续,一个眼神,一个欲言又止的沉默,全都是戏。
宋延舟的睫毛很长,光影落在上面像是给他画了一层天然的轮廓光。
影片过半的时候,局面开始反转。主角从狱中翻盘,步步为营,扳回一城。
宋延舟的坐姿终于放松了一点,肩膀不再绷着,靠回了椅背。
散场的时候,灯光亮起来,观众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韩潇逸伸了个懒腰,发现瓜子里还剩了三分之二。
“你都没怎么吃,还剩这么多。”韩潇逸看了一眼说道。
“带回去吃。”
“行吧。”
走出影厅,两个人乘扶梯下楼。商场里冷气开得足,和外面的热浪隔着几道玻璃门。
扶梯缓缓往下,宋延舟站在前面一级,韩潇逸站在后面,比宋延舟高了半头。
“你觉得怎么样?”韩潇逸问。
“挺好看。”宋延舟言简意赅。
“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过挺烧脑的。”
“那你下次想看什么?”他问。
“恐怖片。”
“为什么?”
“因为你看权谋片会睡着。”
韩潇逸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有睡着。”韩潇逸笑着狡辩。
“你中间有十五分钟没说过话,身子都歪了。”宋延舟头都没回。
韩潇逸没忍住笑出了声音,他原来还在偷偷观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