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舟从动物医院后门出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他今天是晚班。
后门的路窄,路灯昏黄,工作的地方离家不是很远,宋延舟依旧是骑单车回家,也当锻炼身体。
下班的路会经过农大,其实这家动物医院不少医生都来自农大,毕竟动物医学是农大的王牌专业,珠城最好的公立动物医院自然每年都会去农大校招,宋延舟当时是一面就过。
抬头一看,他突然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他在珠城见过这辆车太多次了,那些记忆已经很久没有被翻出来了,但车停在这里,像一把钥匙,把它们全部撬开了。
韩潇逸靠在车门上,抽着烟,烟头的火星在路灯下一明一暗。
他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比之前见面短了一些,人也瘦了一圈。
韩潇逸看到宋延舟时,他把烟掐灭,向他走过去。
“延舟,我们谈谈。”他的声音有点哑。
“没什么好谈的。”
宋延舟侧身要走,韩潇逸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手却收紧了。
宋延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路灯的光落在他手指上,骨节分明,“放开吧,去哪?”
“你先上车。”韩潇逸说道。
韩潇逸为他打开了车门,宋延舟坐了上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饿了吗?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不必了,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吧,就在车上说吧。”宋延舟看着窗外。
“那你告诉我,相机怎么用了一次就不用了?”
留学的时候,宋延舟在生日那天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有稀缺的蝴蝶标本和一个国内最新的旅行纪录相机。
上面的寄件人是罗泽宇。
宋延舟认为罗泽宇不会送相机这种玩意儿给他,于是问了一下。
罗泽宇只是发了个微笑的表情,我也喜欢摄影。
宋延舟半信半疑,几个月后才使用它。
使用它之后,某个人也能看见内容。
第二年生日的时候,宋延舟收到了一个神秘包裹。
是一面镜子。
是破碎之后重新拼成的镜子,看得出主人是很用心拼的。
还有一张字条,“破镜能重圆,那我们呢?
“因为想到可能是你寄的,”宋延舟说,“就不想用了。”
韩潇逸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已经是这么讨厌了吗?”就连最喜欢的相机也不喜欢了。
车里空调开着,他偏头看窗外。
“但是,你没扔掉。”韩潇逸突然又说。
“什么?”
“那台相机,你说不想用但你没扔掉。”
宋延舟没否认,那台相机放在柜子里,和从挪威带回来的东西一起。
“明天就扔掉。”从他的话里可以推出来,里面拍下的内容他也知道。
“已经送给你,随你处置吧。”韩潇逸笑着说,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会翻我们在一起的照片,翻完就更睡不着。”韩潇逸看着他,眼里带着悲伤,“我想你会不会已经把我忘了,在挪威,你应该会遇到不错的人,金发碧眼的帅哥或者美女。”
宋延舟没有回应,他看着窗外,三角梅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片紫色的花瓣落下来,卡在车窗的缝隙里。
韩潇逸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想弯又没弯起来。
“忘了吧,把我们之前的照片都删了吧。”宋延舟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起伏。
“延舟,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韩潇逸的声音忽然重了。
“我后来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会选择沉默,以我们的分手草草结束。”
“那是当时我潜意识里,害怕你知道真相后会不原谅我,所以我当时才没能给你交代,没能在薛屿面前护着你。 ”
“是我心虚,是我一开始抱着目的接近你的,你离开的这两年,我一直睡不着,做梦都想着你,这大概就是报应。”
“所以,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小舟。”
宋延舟顿了顿,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们不合适,你带给我的痛苦远比我想象得要多。”
韩潇逸睡不好,宋延舟难道就能那么轻易放下这段感情吗?在挪威的那段日子,除了时差影响,他的心理也在影响着他的睡眠。
虽然每天总是用事情来填满生活,但是,当站在海岸上吹着风,他的心态又崩了。
海风很大,大到可以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他有时候会站在那里很久,看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有时候看到波涛汹涌的海,宋延舟会想象他跳下去。
宋延舟看似冷淡,其实内心也是像失恋了的普通人一样脆弱。
两年了,好不容易放下这段感情,怎么可能还想再拿起来。
车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不合适?”韩潇逸突然笑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宋延舟没见过的东西,就像挪威的海,风平浪静下暗藏玄机。
“合不合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
这次韩潇逸说的是爱,而不是模糊不定的喜欢。
如果解释和告白来得早一点,或许宋延舟会轻而易举地原谅他。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想了。
“我已经不爱你了,潇逸哥。”
听到那三个字,韩潇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很闷,很疼。
“闭嘴,把话吞回去。”韩潇逸像疯了似的抓住了宋延舟的衣领,狠狠地吻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宋延舟没有来得及躲,带着绝望愤怒的,就像一个人在溺水的时候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那种不管不顾。
宋延舟被粗暴的固定住,他靠着窗户,韩潇逸的嘴唇贴着他的,最后还恶狠狠地咬了他的嘴唇,“小舟,我的耐心快用完了。”
宋延舟看了他一眼,推开他,下了车,站了一会后,便骑着赛车走了。
韩潇逸坐在车里没有动,他听到宋延舟骑着赛车,他看向车外,那个爱的少年仿佛又回来了。
骑车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嘴唇上沾着一点血,是宋延舟的。
之后,他踩下油门,把自己汇入车流,消失在珠城深不见底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