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祈夏微怔。
但他并没有立马回答, 淡淡笑了笑:“小秋。”
他轻轻摸了摸江祈秋的头发。
江祈秋握住江祈夏的手,指尖是凉的。
她有些担心,担心江祈夏说出令她害怕的话。
可江祈夏只是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先吃东西, 吃完我们去看看妈妈, 好吗?”
这顿夜宵,江祈秋吃得并不算放松, 有些魂不守舍。
不过到底还是填饱了肚子, 让她稍微恢复了一部分体力。
她跟着江祈夏去了医院。
下了飞机后,她先是联系了肖洁(小姨), 肖洁发来了医院的定位时, 江祈秋是害怕的。
可当江祈夏真的带她走进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江祈秋又开始有些紧张。
躺在病床上的是肖纯,是她母亲。
她们……真的好久没有见面了……
“哥,妈妈现在怎么样?”
“你说, 见到妈妈后我应该说什么?”
“我这样子可以吗?”
病房前,江祈夏停住脚步,手指替江祈秋理了理头发:“你很好看, 小秋。”
江祈夏比江祈秋要高, 江祈秋仰起头, 看到了他的眼睛。
她和江祈夏相处的时间实际上并不多。
她很早就出国了,两三年才会回来一次,每次也就呆短短十几天。
她和江祈夏在视频里见到的次数更多。
在江祈秋的印象中, 她哥总是一副开心自在的模样, 好像从来没有烦恼似的,他们经常会分享生活中的小瞬间, 她偶尔也会抱怨抱怨学业压力,或是身边某些较为抓马的事情。
可是她哥……好像从来没有同她抱怨过什么。
她哥总是弯着眼睛,耐心又认真的听她说话。
隔着一面屏幕,她从未多想。
可这次亲眼看到江祈夏,江祈秋发现,江祈夏好像……不是那么开心。
他分明还是在笑,脚步依旧轻松,可在某些瞬间,江祈秋总觉得她哥身上流露出了一点忧郁的气息。
“不用紧张,小秋。”江祈夏轻轻拍了拍江祈秋的肩,推开病房的门。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雪白的墙,雪白的被子,肖纯身着蓝白病号服躺在病床之上,她已经睡着了,脸色苍白,她的呼吸很轻,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脆弱得像是一碰就散的雪人。
江祈秋呼吸都要停住了,眼泪一瞬间落下来了。
明明、明明回来前她还和肖纯视频了。
视频里的肖纯明明气色还不错,还能同她说笑。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江祈秋一直认为,科技在进步,即使他们天各一方,有手机,能视频,她依旧关心着她的家人,依旧能够随时联系到他们。
可她头一次清晰的意识到。
她离江祈夏、离肖纯,离她们的生活好远好远。
肖洁(小姨)搂住江祈秋,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可能已经发现了不对劲,打算最近找个时间告诉你,没想到你居然先回来了。”
“是啊,我还想将稍微美化一点点呢。”江祈夏也笑道。
江祈秋再也没有绷住眼泪,直接扑到肖洁怀中,她怕吵醒肖纯,紧紧咬住嘴唇不敢放声大哭,她的肩膀在颤抖,胸腔也在剧烈起伏,可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江祈夏没有打断她,肖洁也是。
等到江祈秋稍微冷静下来,江祈夏安抚着她的后背,轻声说道:“小秋,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或许会和爸爸和你说的不一样,你可以相信你相信的部分。”
江祈夏当然知道,江剑就是故意在现在告诉江祈秋。
他一定告诉了江祈秋很多逻辑不通的事情,江剑无所谓江祈秋会不会知道事情真相,他的目的只是要让江祈秋回来而已。
有些事情,谁先说,谁后说,由怎样的方式说出真相,造成的效果都不一样。
江剑了解江祈秋,他知道该怎么说会让江祈秋放下一切立即回国。
江剑也了解他,他当然知道怎么戳自己儿子的心窝子。
江祈秋回来,江祈夏一定会为了让江祈秋相信而疏远迟舟灼,他和迟舟灼不再是铁板一块。
夜幕低垂,医院前院空无一人,空旷又寂静。
长椅孤零零的立在惨白路灯之下,影子、连同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在这黑白交织的暗夜中显得格外孤寂。
江祈夏的声音并不大。
江祈秋听道她哥说起江剑。
她哥说,江剑诬陷肖纯出轨,逼迫她离婚,夺取财产、夺取抚养权。
肖纯病重,江剑不愿意花钱,肖洁和舅舅都来帮忙,但是凑不齐后续治疗费用,江祈夏也在拼命兼职。
直到后来,江祈夏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和他,真的是那种关系……?”江祈秋还是不愿意相信。
“嗯。”
“你在用他的钱?”
“嗯。”
“那现在呢?”
“现在我们准备出国进行后续治疗。”江祈夏说,“我……我和迟总的事,你别告诉小姨和舅舅。”
江祈秋不再出声。
她已经不知道应该要再问什么。
她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冷静。
江祈夏说的,和江剑告诉她的完全不一样。
江祈夏口中的江剑,也和她认知中的江剑完全不一样。
江剑明明是十分温柔的父亲。
即使她很小便被送出国去读书,很少见到江剑,可仅有的几次见面,江剑都格外温文尔雅,他还曾经来参加过她的家长会,她的同学都在夸赞她的父亲。
江剑是她的父亲。
她曾经因为这件事十分骄傲。
“不可能,不可能。”江祈秋摇头,她不想相信,为什么江祈夏口中的江剑会成为这个样子?
“你和爸爸的关系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她记得,江剑曾经对她说过,江祈夏在针对他,在针对他的公司,还在酒会上当众甩了他巴掌,给他脸色令他难堪。
“我也不知道。”江祈夏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讨厌我。”
江祈秋还是不愿意相信。
“哥,你们只是吵架了是不是?父子之间吵架很正常的,误会解开就好了,没事的。”
“不。”江祈夏斩钉截铁,“我说的都是真的。”
江祈秋又想要哭了,眼泪凝在眼角:“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你也不能、你不能什么都不说,你为什么以前从来不告诉我?”
她有些语无伦次,不停摇着头,声音愈发哽咽。
“我不信,我不可以信……而且、而且你怎么能用这种方式赚钱,这太堕落了,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不是这样的……哥,你告诉我,你不是这样的……”
江祈秋握住江祈夏的手,几乎是祈求他。
“小秋。”江祈夏抬起头,他看向江祈秋的眼睛,声音很低,带着茫然和无力,“我们两个,至少要保住一个吧?”
晚风在无尽夜色中穿梭,卷起刺入骨髓的寒意,江祈秋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思考。
她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大脑挺转的时刻,可现在,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失去了判断力,她甚至不知道要不要相信、能不能相信江祈夏。
她愣愣的,良久,才说道:“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江祈夏没有回答她,只是用很悲伤的眼神看她。
江祈秋的心脏一点点碎了,眼前的一切也支离破碎,她起身想要逃走,可江祈夏却拉住了她。
“你要去哪?”
江祈夏的指尖是热的,火苗一样烫在她一片冰冷的手背上。
江祈秋甩开江祈夏的手:“你放开我。”
“你要去哪?”江祈夏拒绝松手。
“我、我要去找爸爸……”
“很晚了,先休息吧,明天再去。”
“不行,我要现在去,我要去!”江祈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甩开江祈夏,太用力了,江祈夏的手撞到了长椅椅背,“砰”的一声,江祈夏眉心紧紧皱起,上半身也一点点弓起,将手臂护在腰腹之中。
江祈秋如梦初醒,连忙扶住江祈夏查看他的手,可江祈夏不愿意给她看:“我没事。”
明明脸上一片痛苦,可江祈夏却将手臂藏得更深,明明刚刚还紧抓着她甩不开,现在却是要推开她似得不允许她查看手臂的伤势。
太明显了,像是还藏着什么事没有告诉她一样。
江祈秋真的有点生气了,不是说全都要告诉她吗,为什么还要藏着?江祈夏到底又藏了什么事?!
于是江祈秋又用力抓住江祈夏的手臂,不顾他的挣扎和反对将袖子往上拉。
藏在袖子下的,是一道巨大的、略显狰狞的、烫伤的伤疤。
伤疤并未完全好全,刚刚又被砸了一下,如今泛着红,组织液顺着结痂的裂口处丝丝缕缕溢了出来。
江祈秋愣住了。
这道伤疤,她好像认得。
不,她就是认得。
她在《无暇之暇》的活动上见过,在V博上看到蒋小夏发过,她在直播间里看到了蒋小夏被烫伤的场景,可事后蒋小夏大大方方将伤疤展现在镜头前,大大方方参与公益活动。
她心疼了好久。
可现在,这道疤,这道烫伤,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江祈夏的手臂上。
此刻的江祈秋再也忍不住眼泪,大滴泪水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
“哥……?!”江祈秋难以置信,连连后退。
她哥就是蒋小夏?
江祈夏就是蒋小夏?!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江祈秋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江祈夏,扭头就往外跑,江祈夏正要追,恰好此时肖洁出来了,拉住了江祈夏。
“小秋交给我吧,一会我把她带回去休息。”肖洁道,“你先回去吧,她这么大个人,现在又在医院里,没事的。”
冬夜晚风冷得彻骨。
江祈夏僵硬的走出医院,已经很晚了,他往回家的方向走去,良久,才想起来他应该打一辆车,这里离家里实在太远了。
江祈夏点开软件,指尖却在输入地址时猛然顿住。
他现在要去哪里?
家?
在哪里?
他的母亲在医院里,他的父亲不要他了,他的妹妹还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
他有家么?
江祈夏在空无一人的马路边缓缓蹲下。
寒风卷起落叶,下一刻,一道橙黄色的灯光忽的从他背后投来,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再然后,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江祈夏一点点抬起头,然后,一阵温暖的怀抱将他包裹其中。
“小夏。”
是迟舟灼的声音。
寒冷的心一点点热了起来。
迟舟灼没有走。
他没有问江祈夏为什么难过,也没有问江祈夏为什么从医院里出来,他只是搂着他,紧紧搂着他。
“你……为什么没走?”
“我觉得,你需要我。”
江祈夏心尖一软,鼻子也酸了,他在迟舟灼眼前好像根本克制不住眼泪,他不应该哭的,可是他实在忍不住,他转身也紧紧抱住迟舟灼,埋在他锁骨。
他不允许迟舟灼看他,仿佛只要没看到他哭,他就没有在今夜感到难过。
司机将他们送回了住处。
关上门,江祈夏搂住迟舟灼的脖子,问他:“做吗?”
又是十分激烈的夜晚。
心情差了,其他方面的愉悦能够让他稍微好一些,像喝酒一样,能令他忘记一些他暂时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时,江祈夏根本爬不起来。
迟舟灼关了他的闹铃:“我给你请半天假。”
“不行。”江祈夏勉强睁开眼睛,说,“我才刚去工作室,请假不好。”
江祈夏缓了一会,艰难起床,等他洗漱完,迟舟灼今天已经换好衣服。
江祈夏帮迟舟灼系好领带,整理好领口和袖口,仰起头,亲吻迟舟灼。
一吻结束,江祈夏看着迟舟灼的眼睛:“你……”
“嗯?”
“没什么。”他终究什么也没问,“今晚见。”
“嗯。”迟舟灼用力抱住了他,“今晚见。”
-
江祈夏没有睡好,江祈秋同样一晚没睡。
她努力想要闭上眼睛,可她的大脑却停不住的活跃。
她是抱着来验证的想法来的,可她却得知了完全不同的真相。
“小秋,醒了吗?醒了就准备出发吧?”
江祈秋暂住在肖洁家。
肖洁家离医院近,她的工作也比较自由,只要一有空就会跑去医院照顾肖纯。
或许是休息好了,今天的肖纯状态要比前一晚好上不少。看到江祈秋回来了,肖纯很是开心,拉着她聊了好一会天,可她还是虚弱,最终体力不支,又睡了。
江祈秋守在病床旁。
肖洁看她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叫江祈秋去药房拿点药。
“好。”江祈秋起身。
药房不难找,医院标识都很明显,江祈秋顺利拿到药,返回病房。
“咦?你是小夏的妹妹吧?”
江祈秋回过头。
来人是楚医生,见江祈秋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哈哈,你和小夏长得很像,很好认。”
“这样啊。”江祈秋说,“我也听我哥说了,您帮了我妈妈不少忙,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楚医生说,“都是职责范围的,你要谢还是谢谢你哥吧,你哥很辛苦。”
江祈秋抬起眼睛。
“你妈的病,国内病例太少了,他带你妈妈跑了不少医院,也没个结果,幸好我的博导是这方面的专家,虽然我联系上了博导,但他老人家在M国,你在那读书的,你应该知道那看病有多贵,一套下来得大几百万呢,幸好你哥这几个月攒够了钱,马上就可以出发了。”
“大几百万?”江祈秋一怔,“我哥?攒够了?”
“是啊,他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去工作的路上,也怨你们爸爸……”楚医生止住话头,背后抱怨他们的父亲不大好,楚医生没有继续往下说,“不说了,我先继续查房了。”
江祈秋还没从楚医生的话中缓过来,手机开始震动。
来自学校教务处的跨国电话。
“秋,两天没联系上你,听说你回国了?我需要确认你的地理位置。”教务处老师问道。
“是的。”江祈秋主动分享了定位。
“怎么突然回国了?家里出事了?无所谓,我也不多问,记得在请假截止时间之前回来,替我向你哥哥问好,秋。”
“我哥哥?”江祈秋了解的,教务处的老师应该不会多管闲事,会说出这样一句,多半是和江祈夏有过联系。
“是的。”对面道,“这两年你的学费都是从你哥哥账户打来的,以及各种参加比赛的费用,都是由你哥哥支付。”
江祈秋微怔:“那些不应该是我爸爸出的?”
“我也不知道,你十八岁之后都是由你哥哥支付。”对面道,“好了,秋,我很忙,记得带去我的问候。”
教务处老师果断挂了电话。
江祈秋又愣住了。
参加比赛的支出、学费,零零散散算下来,一年要好几十万,先前她一直以为是江剑出的钱,从来没有多问,可是现在……
怎么会?
为什么是江祈夏给她出的?
江祈夏自己也是个学生啊!!
江祈秋又急忙跑去病房,将肖洁拉出病房外:“到底怎么回事,小姨,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肖洁叹了口气。
“你爸其实很早就不愿意继续供你读书的费用,你知道的,他一开始只是想让你作为陪读,现在陪读的对象回来了,他就不想供你了。”
“但说出去难听么,他也不愿意被人议论,供你到十八岁,彻底断供了。”
“其实我和你舅舅也考虑过让你回来,学费……确实有点贵,但你哥不让,他说你要是回来,是连小学毕业证也没有的,至少……他要供你把大学读完。”
肖洁语气沉重:“你爸知道祈夏想要挣钱,他四处封杀祈夏,让他去不了正经公司工作,祈夏只能不停找兼职,他打了很多零工。”
“祈夏不让我告诉你这些,但是小秋,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你昨晚说的话有些过分。”
江祈秋怔在原处,大脑再一次变得一片空白。
江祈夏昨晚的话忽然出现在耳畔。
“小秋,我们两个,至少要保住一个吧?”
江祈秋猛然的眼泪涌了出来,肖洁擦去她的泪水,继续道。
“很多事,我们没有告诉你,你离得远,也有出息,我和你舅舅,你妈妈,祈夏,都希望你能够自由自在的长大,这些事不应该影响你。”
“小秋,你是一个成年人,你一个人也将自己照顾得很好,有些事,小姨相信你能看明白的,对吧?”
江祈秋没有回答,她又跑了。
肖洁轻叹一口气,没有拦她。
冬日天色总是要黑得更早一些,天色渐暗,又结束了一天。
江祈夏走出工作室,正要给迟舟灼发消息,迟舟灼的消息竟是先一步跳了出了。
【加油努力,多爆金币:我来接你。】
江祈夏在门外等待迟舟灼。
肖洁的电话在这时打来,她先前已经打了好几通,江祈夏没有接到,看起来是有什么急事,这会又打来,江祈夏赶忙接起电话。
肖洁急促的声音从听筒对面传来:“不好了,小秋去把江剑家给砸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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