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就在不久之前。
就在你们一行人,持十柄灵钥、破开蓬莱结界的那一刻。”
长老抬眸,望向九天之上,似在遥望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尊。
“他感应到了血脉共鸣,孙儿踏入故土。
他又一次来了。
就静静悬在九天云海之上,看着你一步步走进蓬莱,看着整片仙境因你而动容,看着我们认出血脉、揭开所有真相。”
“他全程都在。”
那位仙尊从头到尾一直都在,却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他纵有万般心绪,却也终究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去面对这位历经苦难的孙儿。
旁人毕生渴求血脉荣光、祖宗庇佑,穷尽一生追逐仙缘根骨。唯独严宇恒,身负万古最尊贵的仙尊血脉,本该生来荣耀、得仙山庇护,却因两代至亲的取舍与枷锁,沦为三界最荒唐的弃子。
无人知他来历、护他成长、问他冷暖。孤身熬过数载清苦岁月,活得不如寻常凡人。
蓬莱长老望着已经长得俊逸不凡的严宇恒,悲悯几乎溢满胸腔:
“你生父半生依旧纵横三界、逆天而行,耗尽修为执着复活亡妻,踏遍死生缝隙、寻遍诸天万域。”
压抑悲凉的氛围笼罩整座仙宫之际,肖锦期周身气息骤然沉冷,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直视三位太上长老,嗓音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不平,字字铿锵有力:
“难道他父亲的错误,要一个无辜稚童承担吗?!”
几个孩子眼底翻涌着不忍与愤懑。小知知死死抱住严宇恒的大腿,小小的身躯微微发抖,本能地为他满心委屈。
蓬莱数百弟子尽数垂首,无人敢出声。议论声彻底消退,整片蓬莱只剩无边沉寂。
三位太上长老心神剧震,苍老身躯微微颤抖,面对这声质问,无法辩驳。
良久,为首长老闭眸长叹,万年道心满是愧色与无力:“你说得对。从来都不该由他承担。”
“错在他父亲执念太深、逆天妄为;错在他失忆失魂、错结尘缘;错在他不敢直面己错,将罪孽迁怒稚子;错在他为保全自身道心,狠心舍弃无辜亲子。”
“严宇恒,自始至终,无罪无过。”
可世间宿命最是荒唐残忍。
“你祖父有心护孙,却被天道锁死所有资格,一动便是仙位尽毁;我等蓬莱长辈洞悉全部真相,看得见你的半生孤苦,听得见你的无依无靠,却无权干涉仙尊家事,无力破除半部仙尊布下的逆天宝禁。”
“我们皆知你苦,却万般无力、束手无策。”
漫天微凉仙风掠过少年挺拔的身影,严宇恒静静伫立,终于隐隐读懂了自己颠沛几年的缘由。
原来他幼时无人疼爱,不是他不够好。
只是因为,他是至亲舍弃的多余之人。
肖锦期望着身旁安静落寞的爱人,心头酸涩翻涌。
长老凝望俊逸青年,眼底盛满万年难遇的心疼与怅然:
“你还是回来了。”
“回来看清,你从未亏欠世间任何人分毫。”
“可你不该回来的。”
“不该看清这世间最不公的道理。”
漫天微凉仙风掠过少年挺拔的身影,严宇恒静静伫立,眼底最后一丝茫然尽数褪去。他没有滔天恨意和歇斯底里,只剩历经世事的温柔通透,与一份尘埃落定的决绝。
他抬眸,声线清和淡然,不悲不怒,却字字掷地,响彻整座仙宫:
“我在青霄宗长大,岁岁安稳,满心欢喜。
我已有挚爱相伴,有真正属于我的人间归处。
今日至此,只求一桩真相。
他既决意斩断亲缘、弃我如尘,那我——”
他轻轻一顿,目光望向云海深处,
“便顺他心意,自此血脉两清,缘尽此生。”
为首的太上长老望着他孤绝通透的模样,沉默良久,终是抬手,一枚流转着万古仙韵、镌刻蓬莱祖脉的古朴玉印悬浮而出,落在严宇恒身前。
长老声音沉缓,带着无尽怅然:
“这里有一份你爷爷留下的传承。
你父亲,想必是不要的。
可这份血脉根基、这份万古仙缘,本就该属于你。”
严宇恒垂眸看向那枚承载着祖辈一生牵挂的传承,片刻后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带半分动摇:
“不必了。
他弃的不只是我,也是这份血脉与过往。
我既与这段宿命两清,便不必再拾起。
青霄有我归处,足矣。”
话音落下,仙风骤停,云海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