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杯水被摆上桌,尤戈表情平淡,说了声他去做饭,就留下李肆和尤棉两个人在客厅独处。
尤戈看起来好像也没听见,但是李肆知道,尤戈听见了。
但看尤戈反应,尤棉应该没答应。
知道人没走远,李肆问尤棉,“不喜欢?”
“……喜欢,”尤棉搅着手指头,“喜欢的,可我配不上他……我,我配不上他……”
说出这句话,尤棉的表情有些茫然,肩膀细细地颤着,脸色刹那变得苍白,那是一种极度痛苦的表现,于是李肆换了个话题,尤棉才恢复平静。
两个人聊了许久,最后话题停在了李肆为什么突然离开空中基地这件事情,它让尤棉纠结至今。
“让你进基地这件事情我把握不大,所以才没有提前告诉你,但是我没想到回来你会不在……”
事情已经发生,李肆如今回想起来,也不大有什么反应了,那个因为同伴突如其来的抛弃而难过伤心的人似乎离他很远,对李肆来说,没有恢复记忆的他,和恢复记忆的他,并不是一个人。
李肆的十几年,只有六年是真实,加之记忆是被加入脑中,很多时候,李肆都是在扮演那个没有记忆的他。
沉默好一会,李肆才说,“突然离开的原因有很多,而且我不想你为难,我当时听说你父母因为非异能者身份被基地拒之门外,我才决定离开的。”
尤棉表情一愣,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痛苦,面色一片惨白,手机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尤……”
李肆被尤戈一把推开。
李肆看见尤戈把尤棉抱在怀里,一边拍着尤棉的背,一边安抚,“宝宝,呼吸,没事的,他们已经死了,不要害怕,哥哥在呢!”
李肆帮不上什么忙,看着尤棉情况缓和些后,他离开了小楼,走出去一段距离,李肆看见尤戈,准确来说是跟了他一段路的尤戈。
尤戈看起来有话要和他说。
小少爷刚才的变化李肆看在眼里,提及父母时,尤棉的反应非常不对劲,这里面必然有着什么隐情,孩子怎么会怕自己的父母到这种程度……
李肆先打破沉默,“尤棉还好吗?”
“已经平稳下来了,”离李肆不远的尤戈吐出一口烟,声音很哑,“你以后不要在小绵面前提他父母。”
小绵?
李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尤棉的新名字。
“他们……”
尤戈满脸厌恶,“两个畜牲。”
李肆微微一愣,父母这个词,于李肆而言是温馨的,但是尤戈接下来的话,却让李肆接触到这个词汇也不完全是好的。
烟雾缭绕中,冒着火星的烟被尤戈捏在掌心,死死攥紧。
“你说,一个为了钱权把自己刚成年的孩子送到老男人床上的母亲,她算是人吗?”尤戈陷入回忆,眉宇间满是痛苦,“这贱人甚至把他送上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床上,尤棉刚被我接回家后十分抵触换名字这件事情,只愿意别人叫他小少爷,一开始我十分不理解,以为只是不喜欢名字,后来我才知道,因为那些男人,给他取了很多恶心低俗下流的名字,他每次得到新名字,就会得到恶心暴力的对待,我把他接回家后小少爷这个名字让他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好,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那个女人,她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抱歉……”李肆震撼之余只剩心痛,想起自己曾问尤棉名字时尤棉表现出的反应,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尤戈点燃新的一只烟,吐出烟的间隙他接着说,“尤棉的母亲是我父亲的情妇,因为怀孕被我父亲扫地出门,父亲看重子嗣,离开前让她打掉孩子,她却故意留下尤棉,躲躲藏藏将尤棉生下后,带着尤棉再次登门想母凭子贵,飞黄腾达,却再一次被赶出家门,父亲为了教训她,让她背上官司和负债,父亲本想让她自食恶果,没想到……”
尤戈一支烟接着一支烟的抽,李肆耐心等着,等尤戈表情平静些,尤戈吐出最后一口烟,“我不求尤棉回应我的感情,感情在他那里是痛苦的负担,不管怎么说刚才的事还是谢谢你。”
李肆摇头,“我先走了。”
告别尤戈,李肆被叫去开会。
会议没什么内容,具体的计划昨天晚上都说得差不多了,参会的人重算了遍行动的伤亡,数据仍旧触目惊心。
有人问李肆有多少把握。
李肆眯着眼说:“尽力。”
临时会议室一片沉默。
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敲板。
“所有行动我们负责前头,一旦出现任何问题,李肆你先撤退,我们垫后,你必须活着。”
会议结束后,准备离去的李肆叫人拦住,堵在了临时会议室。
拦他的人是万途。
上次基地沦陷时的匆匆碰面,李肆都没注意,万途头上的白头发什么时候这么多,随着行走,便能窥见那一缕缕白,自从半月前基地险些沦陷一战救了他一命后,这还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谢谢。”把人拦下半天,万途才开口。
万途第一次以被帮助的角度看李肆,那是一种别样的情愫,怎么形容呢,一个以前事事都要仰仗别人的家伙,却在危急关头救了他一命。
李肆不是很想同万途打交道,“还有什么事吗?”
万途最后说了句“万事小心”。
离开会议室返回住所时,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他的周边住满了人,热闹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将他冷冷清清没有半点人声的房子衬得十分孤零零的。
李肆拧开门进屋。
按向开关的手拐了个弯砸了出去。
拳头叫人接住,刺骨寒气沿着肌肤相亲的地方直入骨髓,李肆怀疑自己的血液是不是都冻上了。
心口剧烈起伏,李肆认出了人。
“徐国?”
“嗯。”
灯打开,李肆才发现徐国换了身衣服,一套基地异能者作战服,脸上依旧带着掉漆的猫头面具。
李肆眯起眼。
瞳孔收缩到极致,指尖悄无声息延长,变得尖锐无比。
李肆发难得十分突然。
掉色的猫头面具掉在地上的同时,徐国的脸上同时出现三道很深的抓痕。
徐国茫然地眨眼,顶着一张皮开肉绽叫李肆陌生的脸。
李肆的表情比徐国还茫然,不一会李肆就恢复了正常,他或许是真疯魔了,居然会以为徐国是兰因。
兰因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会是徐国这样不人不鬼的东西,徐国面颊破开的地方一滴血也没有流。
“不想死就滚。”李肆开始下逐客令。
徐国弯腰捡起面具,声音像机器人一样卡顿,“不……不要去。”
“……你,你……会,死的。”
李肆何尝不知道。
杀畸变体至今,李肆只在八级畸变体身上感受到了死亡威胁,那种远远看一眼,就知道这一战,不会轻松。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的?”
说完这句话,李肆感受到心里一紧,苦涩涌上心头。
又来了。
这种莫名其妙,没有由头的情绪。
李肆背过身,声音冰冷不留情面,即便徐国是过来劝他不要找死。
“如果我转过身还看见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身后沙沙声响了一会便彻底安静下来。
徐国走了。
李肆也变成狸花猫跳出屋子。
第二天出发,李肆又看见了徐国,站在他们据点外,前往市中心的必经之路,周围的人都在讨论徐国的身份。
李肆婉拒所有人一起过去的请求,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找了过去,走近的第一时间,李肆就感觉徐国好像变矮了,之前李肆看徐国需要仰视,现在两个人几乎是平视了。
“……沉睡,明天晚上……可以。”
李肆很快反应了过来,“畸变体明天晚上沉睡,让我们明天晚上去偷袭?”
徐国点头。
“你到底是谁?”
昨天李肆看见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李肆想不明白徐国帮他们的理由。
徐国突然伸手想抓李肆,李肆往后一个大退,徐国仍旧固执的伸手去抓李肆的手,李肆背在身后的另外一只手弹出锋利的爪子,以便在徐国动手前,扭断他的脖子。
徐国身上似乎更冷了。
冷冰冰的手摄取着李肆身上的温度,李肆不由得一抖,头上的耳朵不安的颤动。
徐国引着李肆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是心脏的位置。
一颗平静,不会跃动的心脏。
明明胸腔没有任何起伏,李肆却感受到了心脏共鸣。
徐国的声音一点一点的传进李肆耳朵。
“不会……害,你,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