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莱夫人哭了一会儿,努力镇定下来。她用手帕把眼泪擦干净,擤了擤鼻子,双手颤抖着穿上外套,拿起那个旧挎包。她得先回到陋居,不然魔法部的人没法找到她。
“妈妈,要不要我陪着你一起回家?”金妮眉头紧皱,手搭在母亲的手臂上,“你看上去很糟糕。”
“不用,亲爱的。”韦斯莱夫人摇了摇头,声音还在抖,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你们这会儿都应该在学校。你出现在家里太奇怪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挎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挺直了后背。“我会在确认你们爸爸的状况后尽快来通知你们。”她说完,迈步走进了绿色的炉火。火焰吞没了她,她最后那个勉强挤出来的微笑在火光里亮了一下,灭了。
一群韦斯莱家的孩子,还有哈利、德拉科、纳威,围坐在壁炉前的长桌边。没有人说话。壁炉里的火在烧,木柴噼啪地响,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弗雷德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乔治坐在他旁边,盯着壁炉里的火,一动不动。罗恩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没有节奏。金妮坐在最边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炉火,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一会,炉火再次变绿。火焰从木柴之间涌出来,翠绿色的,像一朵突然绽开的、没有温度的花。大家都以为是韦斯莱夫人回来了,但弯着腰从壁炉里走出来的,是德拉科的妈妈纳西莎。她的银灰色长袍上沾了几粒炭灰,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神情很平静。赫敏跟在她后面从壁炉里出来。
纳西莎走到每一个孩子面前,弯下腰,轻轻抱了一下。
大约九点多,炉火又绿了一次。韦斯莱夫人从壁炉里走出来,穿戴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她那顶有紫色毛线花装饰的帽子。她的面色还是苍白的,眼眶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
“你们的爸爸已经脱离危险了。”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圣芒戈的治疗师给他开了很多补血药。我走之前,他已经醒过来了,意识是清楚的。”
金妮终于卸下了坚强的防备。她的肩膀一垮,整个人伏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哭了出来。弗雷德眨巴眨巴眼睛,把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孩子们的一部分行李已经被搬到了格里莫广场。他们换好麻瓜的衣服,启程一起去圣芒戈。哈利走在最后面,德拉科走在他旁边。走出厨房的时候,哈利回头看了一眼壁炉。火已经烧低了,只剩几簇暗红色的余烬。
圣芒戈的走廊很长,灯是魔法灯,发着昏黄的光,照得那些深绿色的墙壁像是泡在水里。他们站在五楼走廊,对面就是韦斯莱先生的病房。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白色的床单和金属护栏。韦斯莱先生躺在床上,脖子和胳膊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上面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一块一块的。
“没办法,孩子们。”韦斯莱先生的声音比他平时轻了很多,显得中气不足。他刚服下一剂止血剂,嘴唇上还沾着药水的颜色,试着扯出一个笑,但那个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很费力。
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故作轻松的说:
“这都怪那该死的蛇,毒液里也不知道有什么,总是不让伤口愈合。他们花了不少功夫才把我救回来。不过,我没事,过两天就能出院。”
“哦,爸爸。”罗恩站在床尾,手指攥着床尾的金属栏杆,攥得指节泛白。“你快别说话了。你看上去糟透了。”
金妮站在床的另一边,已经不会哭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父亲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上,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那些绷带的边缘。
弗雷德和乔治挤在床头的两张椅子上,两个人难得地安静。珀西还没有来。罗恩抬起头,看着韦斯莱夫人。“珀西来了吗?我们没有见到他。”
韦斯莱夫人解释说:“珀西最近很忙。他一旦请下假来,就会来圣芒戈的。”
“就他忙。”罗恩的声音还是有些抱怨的,但也没有再说别的。
纳威在确认亚瑟·韦斯莱已经脱离危险之后,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和哈利打了个招呼。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哈利能听见。哈利点了点头,没有问他去哪。
纳威转过身,动作很轻,绕过走廊上那些捧着花束、拎着果篮、脸上带着或焦急或庆幸或麻木表情的人群,走下楼梯,来到另一片病区。这里的走廊比楼上更安静,墙上的灯更暗,空气里有一股长期不散的、混着药水和陈旧布料的气味。那些气味黏在墙壁上、窗帘上、地板缝里,怎么通风都散不掉。
他熟练地走向角落里的那间病房。房间里住了五六个人,每一张床都被雪白的帷幔隔开。因为都是常住,每个人的床头柜上堆着很多私人物品。
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她有着和纳威相似的圆脸,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一下一下地梳着,但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嘴里哼着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卡住了的、在同一个音符上反复跳针的留声机。梳子拿倒了。她也不知道。
纳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把那把拿倒了的梳子从母亲手里抽出来。他的动作很轻。
爱丽丝·隆巴顿没有反抗,只是歪着头,看着这个坐在她床边的男孩,眼睛里的光涣散的,像碎掉的玻璃。
“妈妈,让我给你梳头吧。”纳威说道。他把梳子转过来,从发根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下梳。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到腰际,乌黑的,被他梳得很顺。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睡着了,呼吸声很重,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报废的风箱。
远处走廊上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远了。爱丽丝·隆巴顿哼着那首断断续续的歌,脚在被子底下一翘一翘的,没有穿袜子。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忽然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很轻,像小女孩在偷吃糖被发现了。她的手在枕头底下摸来摸去,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吹宝糖的糖纸,紫色的,边角被折成了一只缺了翅膀的千纸鹤。她把糖纸举到纳威面前,举得很高,像在献宝。
“谢谢,妈妈。我很喜欢。”纳威接过糖纸,把它在手心里展平,折了两下,放进口袋里。
与此同时,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扎比尼靠在墙上,他的身体隐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觉得光线刺得眼睛有点痛,他皱起眉头,把目光从那个画面移开,转过身,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银币。
银币在他指间翻了一下,他把它抛起来。银币在空中转了几圈,落下,他伸手接住,扣在手背上。他翻开手,看了一眼。眉头挑了一下,看样子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没有回头再看纳威。把这个安静的角落留给隆巴顿一家三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