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细雨已经缠了霍格沃茨整整一周。雨水顺着石墙的缝隙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又从檐角滴落,砸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溅起细碎的泥点。阴冷的雾气像一层洗旧了的薄纱,裹住整座城堡,连廊道里的火把都烧得比往常萎靡。校医院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凝满细密的水珠,模糊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四下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滴轻敲屋檐的声响,连风都走得轻缓,生怕打破这战时难得的静谧。
威克多尔·克鲁姆靠在病床的枕头上,右臂裹着厚实的魔法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白得刺眼。右腿被轻质的魔法夹板稳稳固定,搁在叠起来的被褥上,脚趾露在外面。
他怔怔望着窗台上的玻璃水壶。晶莹的水珠顺着壶壁缓缓滑落,拖出一道绵长而清晰的水痕,又在底部汇成一摊,慢慢消散。像他此刻沉到谷底的心情。
医疗翼里此刻只有他一个病人,没有往来的脚步声,没有魔药罐子碰撞的叮当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面色平静地望着窗外,不露半分焦躁与悲凉,只剩满眼沉寂。
他想起约瑟夫。那个被俘时还在冲他喊“快走”的人。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他反复告诉自己,他活着逃出来,已经是运气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窗外的雨还在下。
门被轻轻推开了。赫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束白色小雏菊,花瓣上还沾着雨水,亮晶晶的,像是刚从花园里剪下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薄针织外套,衬得眉眼格外温柔。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塞满了厚重的魔法书籍。
她慢慢走到床边,把花束插进窗台上的清水花瓶里。动作笨拙又认真,调整了好几下角度,才满意地收手。
“威克多尔,今天身体好受些了吗?”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伤口还疼吗?”语气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克鲁姆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她。“庞弗雷夫人刚刚来过。”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格外平静,“她说再过两天,我就可以出院了。”
他停了一下,抬起右手,在虚空中握了握。手指还能动,但力量大不如前了。“只是我的右眼……被黑魔法彻底损毁了眼球本源。哪怕是最顶级的治愈魔药,即便有凤凰眼泪,也没办法再生复原。”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以后,只能戴义眼了。”
赫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棕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克鲁姆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被褥上的右腿,看着那只露在外面、没有血色的脚趾。声音放得很轻:“等这场战争赢了,我就正式从魁地奇赛场退役。留在德姆斯特朗,或者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做教练。不用奔赴赛场,一只眼睛,够我过完往后的日子。”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推出来的。他以为说出来会很难受,但真的说出来了,反而觉得轻了一些。
赫敏始终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在他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克鲁姆攥紧了藏在被子下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指节泛白。他纠结了很久,久到窗外又落了一阵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在催他。
“赫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我现在,少了一只眼睛。。。”
“我知道。”赫敏应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有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看着他,眼神温柔又坦诚。“我头发天生卷曲凌乱,从来都不是那种精致周全的女孩子。我也有很多不完美。”
克鲁姆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他的眼底有酸涩,有不安,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挣扎。“我是说真的,赫敏。你那么聪明,那么勇敢,站在光里。而我……早就被食死徒盯上了,只会给你带来危险。你完全没必要,把自己的未来托付给这样的我。”
赫敏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抬眸,那双棕色的眼眸清澈透亮,没有丝毫犹豫,满是此生笃定的心意。
“这件事,不用再商量了,威克多尔·克鲁姆。”她一字一句,认真地看着他说。“等战争彻底结束,我们平安活下去,就一起规划往后的生活。我从来没有把自己托付给谁,只不过我选择了你而已。
但我提前说好,我可不喜欢德国男人的那一套——我不会洗餐盘,不会缝补袜子,也不喜欢吵闹的孩童,不会照看孩子。这些,你都要学会去做。”
四目相对。周遭安静下来。雨声、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克鲁姆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滚烫的少女,心底所有的自卑、不安、自我否定,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眼底渐渐泛起温柔的暖意,轻轻点头。
“好。”
赫敏的鼻尖微微发酸。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心疼一起涌上来,她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又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克鲁姆忍不住低声痛呼,她才收手。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看他。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赫敏连忙坐直身子,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收敛了满心的儿女情长,瞬间变回那个沉稳机敏的格兰芬多姑娘。
哈利站在门口,神色局促又急切,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他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他顿了顿,“赫敏,邓布利多教授在校长办公室,让我们立刻过去。万分紧急。”
他看了克鲁姆一眼,又看向赫敏。“小天狼星带着克利切回来了。他们找到了那个斯莱特林的挂坠盒。”
赫敏神色一凛。所有温柔心绪尽数褪去,只剩战时的紧绷与郑重。她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将怀里沉甸甸的书包塞进克鲁姆怀里。
“伤口养着的时候别胡思乱想,看看书,打发时间。好好照顾自己。”她顿了顿,“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快步越过哈利出了门。脚步急促,一刻也不敢耽搁。哈利回头看了一眼克鲁姆——他怀里堆着满满当当的魔法古籍,连脸都快被遮住了,厚重的书角从书包里支棱出来,顶着他的下巴。哈利满脸同情,更加深刻的明白了赫敏口中的“消遣读物”的意义。
“哈利波特你在干嘛?”
“哦马上。”他转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