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医院楼道一别, 是云澈此生最后一次见云景笙。
赶到长泰大桥连云景笙最后一面也没见到,他就已经连带着车被炸得尸骨不全。
云澈这两年里无数个日夜梦回医院楼道里云景笙抽烟的模样。
可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无论怎么呐喊, 梦中的那个云澈都留云景笙一个人在楼道里, 自己走了。
于是,无可挽回的是,长泰大桥上汽车爆炸的画面一次又一次摧残他脆弱的神经。
他没有一晚睡过好觉,每天的睡眠时长不超过四小时, 四小时内还总是做梦。
眼下青黑,眼眶微微凹陷,颧骨有些突出, 消瘦得面部轮廓更加锋利。
他的头发有些长, 胡渣应该刚刮过,下巴上有个新的小伤口还没结痂,露着血点,像是刮胡子不小心伤到的。
整个人看起来是打扮过的, 却又掩盖不住长期不修边幅的潦倒。
他酸红的双眼蕴含着浓厚复杂的情绪, 像汹涌的潮水淹没而来, 让人透不过气。
何知秋也没想过能再次见到云澈。
对于他来说, 云澈早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而上个世纪的他活得很痛苦, 他再也不想回到过去。
他现在很好, 过得特别好。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再打乱他平静的生活。
他也确实清楚,云澈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为了让云澈死心, 他不能漏出任何破绽,他要让云澈相信。
他完全不是从前的云景笙。
而是一个有家,有爸妈,土生土长在云省茶山的何知秋。
何知秋对云澈礼貌地微笑, “我家条件不太好,没有多余的房间。”
云澈顿了顿,对于云景笙的顺从有些出乎意料:“没事,我跟你挤挤不嫌弃。”
何知秋:“......”
“我的床很挤,睡不下两个人。”
“我打地铺。”
“房间很小。打不了地铺。”
“随便在你家找个角落给我就成。”
“......行。”
何知秋没打算再理他,云澈也识相地没说话。
车内很安静,过会儿何知秋来了通电话。
“喂阿妈,嗯,回来路上了。”
“没事儿,碰到个游客遇到点麻烦,要来咱们家接住一晚。”
“不用,睡客厅就行。”
“好吧,拜拜,我马上就回去,挂了。嗯嗯好。”
云澈挑眉:“你还真有个妈。”
何知秋对他不咸不淡地笑了笑:“你难道没有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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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还没到家,远远就看院子前站着一个女人,抬着脖子朝远方望。身上披配色有些老气的七彩条纹睡衣,披头散发。
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照亮女人担忧的脸。
直到何知秋的车灯闪了两下,她脸上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云澈看着那个笑有些恍惚,温柔的眉眼和云景笙一模一样。
云澈很快明白过来,云景笙真正离开他的理由了。
从调查到云景笙在哪的那一刻起,他就深信云景笙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才会离开。
可是重逢的冷漠,以及女人的这张脸,
他终于知道了。
原来是云景笙找到了真正的家人,所以才会把他抛弃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云澈坐在车上,神情呆滞地看向何知秋,“你找到了你的家人了。”
“我也不会阻止你和他们见面的,你为什么要编出一个这么大的谎言来欺骗我。”
“你就这么对我.....你就舍得,你当着啊,哈哈哈你当真就这么舍得对我。”
他的声音发着抖,呼吸都重了几分,连带着全身都跟着抖了起来。
云澈有些失控的情绪让何知秋有些害怕,他突然后悔自己做出这么危险的决定,带他回家。
万一他再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怎么办。
何知秋捏紧方向盘,犹豫着要不要掉头离开,云澈瞥了他一眼,似乎是看破他心中所想,敛起自己失控的情绪。
“你放心吧,我不会做什么的。”
何知秋稍稍有些放松,但心里还是提防这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这位先生,我的的确确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痛苦的事情,但是往事如烟,随风而散。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们应该活在当下。”何知秋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既然是来旅游的,就好好享受吧。”
何知秋下了车,杜兰立马走上来,何知秋帮她拉紧衣服。
“妈,不是说不要在外面等了么,又着凉怎么办。”
杜兰对他笑了笑:“太想你了不是。饿不饿,妈给你做了菜,都还热着呢。”
何知秋心里一暖,又拿她没办法:“你这回热了几次啊。我哪儿那么娇贵。”
杜兰摸着他的脸:“你就是这么娇贵,你是我的小王子。”
“这位就是你说的游客吧,”杜兰看向何知秋身后的青年,“怎么称呼?”
云澈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叫我小澈就好。”
“好,”杜兰笑了笑,“吃过晚饭没,一起进来吃吧。”
云澈点点头,跟在他们身后,张望了一下眼前的房子。
错落的吊脚楼盘曲在山腰,周围绿树环绕,夜色浓重,隐匿在山雾里。
星星点点的灯笼高高挂起,绚烂而不清冷。
何知秋说的没错,家庭条件确实很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
房子里面的木头陈旧潮湿,茶香味混着木头发霉的气味钻进鼻腔。是一股很怪异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又说不上臭,吸一口像喝了一口茶,人都跟着清醒了。
到处都是用木头打造的家具,每走一步,老旧的破木头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角落里时不时还爬过几只虫子,蜘蛛,天花板上腐烂的角落里长着蘑菇青苔等等。
何知秋默默观察着云澈的反应。
云澈是一个非常洁癖的人,肯定会受不了这样的环境,连夜跑路。
何知秋果然猜的不错,云澈现在的神情相当复杂,脸色可谓是精彩纷呈。
“你们先坐,我去锅里给你们盛米汤。”杜兰转身掀开布帘进了厨房。
何知秋坐到木椅上说:“先生,坐吧。”
云澈收回视线,神情复杂地看向他,又看了眼桌上的菜。
桌上的菜比较日常,不算云省特色菜,只是桌子特别破烂,坑坑洼洼几个洞。
椅子也破,椅子腿三高一低,一坐好像就会倒。
何知秋已经拿着馒头就菜吃了:“先生,环境就这样,你要是受不了的话,我待会把你送回镇上。送到我叔叔那给你住几天。”
何知秋以为云澈马上就要逃出这间屋子了,没想到他却坐下了。
椅子也跟着“噔噔”两声晃了晃才稳住。
何知秋继续不动声色地吃菜,没说话。
“你这两年,”云澈看着他吃,语气却很沉重,“就住在这里么?”
何知秋咀嚼的速度慢了一瞬,随后又继续大口吃菜:“我一直都在这里啊。”
云澈像是听不到何知秋的回答,继续道:“所以,你宁愿在这,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是吗?”
何知秋握筷子的手一紧,很想回答他是,但他抬头对云澈礼貌道:“我很爱我的家,我的父母,这里的一切。好与不好,幸不幸福,我自己知道。”
“这位先生,我既然已经收留你了,也请你尊重一下我,我也事先同你讲了环境不好。如果你还是再说些别的我听不懂的话,我就送你回去。”
云澈没说话,只是无声看着他,神情痛苦又复杂。昏暗的木屋里能听见屋外呜呜刮风的声音。
“小米汤来咯,”杜兰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汤走来,“不够还有,管饱。”
云澈默了片刻,看着暖黄色的小米汤,说了声:“谢谢。”
何知秋见他没再发作,心里松了口气。
三人吃饭都很安静,没人说话。
何知秋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才云澈说的话肯定被杜兰听到了。
杜兰是个健谈的人,和领居经常聊天,偶尔也会有上山迷路的游客留宿家里,杜兰聊得能把人家底都掀出来。
这次云澈来了,她罕见地什么都没问。可见她已经知道了云澈是自己以前认识的人。
但自己没承认,杜兰也就跟着生疏很多。
晚饭过后,何知秋让杜兰去休息了,自己收拾厨房。
尽管杜兰带云澈也回了客房,没一会儿云澈又和鬼一样出现在厨房,无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何知秋回头被他吓了一跳,礼貌笑了笑:“睡不着么?也是,这里环境简陋。小心晚上有野兽。”
“要怎样,你才认我。”云澈说,“你真就这么残忍么?你有考虑过我么?你怎么知道你说了,我不会跟你走呢?”
何知秋心里叹了口气,他说过的,他问过云澈,要不要跟他一起逃。
换来的确实云澈居高临下的讽刺——
“如今我事业爱情双丰收,怎么舍得开我的幸福生活,跟你跑呢?”
何知秋甩了甩水,脱下围裙,置若罔闻:“天色不早了,休息吧。”
何知秋略过他要上楼,云澈抓住他的手腕,说:“说话!”
何知秋没挣开,平静地问:“那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真的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呢。”
云澈看向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固执,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似乎多了一丝卑微的祈求。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看到他们一顿。
“知秋,这是……?”
何知秋深深看了眼云澈,云澈才松了手,何知秋说:“阿爸,这是来旅游的游客。行李丢了,在咱们家借住一晚。”
何泽明看了眼云澈,能感受到他和何知秋之间有点什么,但也没多问,和蔼地笑了笑:“哦,好。”
“吃过饭了吗?”何知秋问,“我帮你热菜吧。”
何泽明摆摆手:“不用不用,去睡吧,我在你丁叔那吃过了。”
“明天你去丁叔厂里一趟,最近接了比大项目,他忙不过来了,有个项目说要找你帮他做。”何泽明倒杯热水坐到沙发上,打开老旧的电视机。
“好。”何知秋说完看向云澈,“先生也早点休息吧。”
“是茶厂么,我早听闻云省八大名茶,其中茶山的月光白口感醇厚,茶汤亮如琥珀。”
云澈眉眼轻弯,露出两颗虎牙,
“我刚好想买点特产,能让我也去看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