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宫阙那两个字在屏幕上暗下去,变成了灰色。
她站在蛋糕店门口,被商场的灯光罩着, 鼻息间属于蛋糕店的香甜气息还没散, 可所有事物在这一刻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
自动门在她身边开开合合, 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有人看了她一眼, 有人什么都没做就只是从她身侧经过。
蛋糕很沉, 坠在手指上, 勒出一道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包装盒,系着粉色的丝带,盒子上印了一个卡通蛋糕的图案,旁边写着“分享甜蜜时刻”。
明灿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起半年前, 想起母亲,当时明明已经撑过了最难熬的冬天,她以为春天到了,她就不会有事了,所以才去参加学校的蓝桥杯比赛。那日出门前, 母亲靠在枕头边上对她笑,脸色苍白,但笑得很好看。
“加油啊灿灿,”母亲说, “拿个奖回来给妈看看。”
她信心满满地点了头。
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百块钱,塞到她手里,笑着说:“校门口的奶茶好喝, 我的灿灿好久没喝过奶茶了,比赛完买两杯回来,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妈妈,庆祝灿灿比赛成功!”
那一百块钱上有母亲的体温,攥在手里软塌塌的,她揣着它,一路到学校,考试的时候也时不时把手伸进去摸一下,很踏实,很满足。
比赛比她想象中难,但她做得不错,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说“这个小姑娘思路很清晰”。
她高兴得不行,一路小跑到校门口的奶茶店,排了十五分钟的队,买了两杯招牌奶茶,一杯正常糖,一杯三分糖,母亲瘫痪时间久了,身体机能下降,喝不了太甜的。
打包好的奶茶热乎着,她拎着它准备去坐地铁,刚出门,就收到宫阙姐的电话,说母亲病危,让她快点回来。
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手里的奶茶还温着,可母亲的身上,已经没有了温度……
明灿的手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抖,蛋糕盒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粉色的丝带从手腕上滑下去,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盒底,指甲掐进纸板里,掐出一道印子。
不能摔。
这是姐姐买的蛋糕,姐姐说买最大的,她就买了最大的,姐姐说买大的才有气场,她就买了双层的,上面有草莓,有巧克力牌,五百二十八块,好贵,但是她付钱的时候好开心。
她不能在蛋糕还没到姐姐面前的时候就把它摔了。
想到这里,明灿把蛋糕盒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纸板的棱角硌在她的肋骨上,有点疼。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门外跑去。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明灿的声音在喉咙里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喊出来的,一半是堵在嗓子眼里的。有人侧身让开了,有人被她撞了一下肩膀,哎了一声,她没有回头道歉,她甚至连头都没有转。
她抱着蛋糕盒,像抱着一个炸药包,横冲直撞地穿过人群。
商场的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外面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刺得她眼睛一酸。她眯了一下眼睛,脚步没有停,下了台阶就往马路边冲。
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最前面那辆的顶灯亮着,司机正靠在驾驶座上玩手机。明灿跑过去,一只手抱着蛋糕盒,另一只手去拉后座的车门,拉了一下,没拉开,锁着的。她急得用拳头砸了一下车窗。
“师傅!开门!”
司机被她吓了一跳,收起手机,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车门锁摁开了。
明灿拉开车门,整个人几乎是摔进去的。蛋糕盒被她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没有磕到,但她的膝盖磕在了车门框上,钝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她没有感觉。只是把蛋糕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用自己的防晒衣裹住,防止它晃。
“去哪?”司机问。
“嘉和医院,”明灿的声音在发抖,“快一点,麻烦你快一点。”
司机没有说话,车子发动,车从路边拐出来,汇入车流,速度不算慢,但明灿着急,前面的红灯还有四十多秒,车子停下来,发动机在等红灯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明灿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蛋糕盒的提手,手指绞着那根粉色的丝带,绞了一圈又一圈,丝带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紫色的痕。
她看了一眼手机。宫阙的电话是十一点四十七分打过来的,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一分。过去了四分钟。
四分钟,她已经在车上了,她在往那边赶了,可是四分钟能做什么呢?四分钟够一个人休克,够一个人心跳停止,够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想起母亲那天,宫阙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刚从奶茶店出来。奶茶店到地铁站走路要八分钟,地铁到医院五十分钟,她打滴过去只用了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一杯奶茶从烫手变成温热,三十分钟,一个人从病危变成冰冷。
“师傅,”明灿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压抑的颤抖,“能不能再快一点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明灿急得想哭,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红灯结束了,车子往前蹿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嘉和医院门口停下来。
“到了——”
司机话还没说完,后座门就已经被推开了。
明灿抱着蛋糕往医院跑,医院电梯,就没有空的时候,但是住院部在17楼,她只能等。
电梯在负一楼,明灿摁了几下,焦急地等待着。
但是好慢!
她想起母亲离开那天,电梯也是那么慢,她按了好几下按钮,每一秒在被拉长。
电梯从负一层上来,在地下一层停了很久,她当时不知道,只是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妈妈还在等她。后来才知道,电梯在负一层停的那段时间,也许正是母亲心跳停止的时间。她在等电梯的时候,母亲正在离开。
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三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家属推着,旁边还有一个拎着饭盒的中年男人。明灿侧身挤进去,蛋糕盒横在胸前,占了她身前一大片空间。
“麻烦让一下,不好意思……”
她缩着肩膀往角落里靠,蛋糕盒的棱角顶在电梯壁上,她赶紧用手垫了一下,怕震动太大把蛋糕晃散了架。
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泪痕和怀里的蛋糕盒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轮椅往旁边挪了挪,给她多让出了一点位置。
电梯门关上,电梯上行。
明灿盯着头顶跳动的红色数字,每跳一下,心就跟着缩紧一下,到14,15的时候,她开始喘不上来气。
17楼,到了。
明灿抱着蛋糕跑出去,一路狂奔,1712、1714、1716……
她一间一间经过,终于走到苏执的病房,明灿在门口停了一秒,她腾出一只手来,握住门把手,犹豫了一下,用力将门打开。
病房里,宫阙穿着白大褂,姜漾、白霜序也都赶过来了,三个人围在病床前,站成了一个半圆。
她们的身体挡住了明灿的视线,她只能看见床头露出来的一截白色的枕头,和枕头上方散落着的几缕黑色的头发。心电监护仪的屏幕被宫阙的肩膀挡住了,她没看到那道绿色的波形。
只看到姜漾低头哭着,哭的双肩直颤,她旁边的女人用手扶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宫阙一动不动地攥着床尾的栏杆。
这个画面明灿见过。
半年前,十三楼,母亲的病房。她推开门的那个瞬间,看到的也是这样。
宫阙站在床边,手搭在床尾的栏杆上,白大褂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一个护士站在另一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团用过的纱布,还有一个护工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她们围成了一个半圆,围着母亲。
母亲躺在那个半圆中间,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手垂在床边,指尖没有颜色。
此刻,同样的画面,同样的人围成半圆,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沉默,同样的哭泣,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一样的——消毒水、药水,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结束”的气息。
蛋糕盒从明灿的手里滑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去捞,她的手空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下一秒,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明灿视线模糊,她看不见病床上的人,只是一个劲儿冲过去,撞开围在床边的两人。
“不要……”
声音碎在喉咙里,她半趴在病床前。
“姐姐不要走,醒醒……我把蛋糕买回来了,买了最大的,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庆祝,你答应过我的……”
宫阙反应过来,伸手拉她,手指刚碰到明灿的肩膀,就被她一把甩开了。
“灿灿——”
“不要碰我!”明灿的声音尖锐得像碎掉的玻璃,“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
她趴在床沿上,额头抵着白色的床单,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
宫阙的手悬在半空,姜漾哭声停了,白霜序眸中尽是疑惑,三人看着她,同时看着。
明灿慢慢直起身,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然后她俯身向前,极轻、极慢地,在苏执紧闭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
“姐姐,不要睡,不要睡,再多陪灿灿几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