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
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让谈书望刚消散的火气又卷土重开,手杖重重撑在地面分出闷响,对这独孙很是恨铁不成钢。
“我把你转到这里是让为了远离那些舆论报道,跟那些事情撇开关系,不是让你在这里谈恋爱。”
“谈郁,你还小,这个年纪不清楚你这做什么,爷爷不怪你,这很正常,但要知道分寸——”
“爷爷,我喜欢他。”谈郁打断了他,他脸上没有血色,唇角勾了勾,说出口的话仿佛带着执念。
“我不可能放过他。”
谈书望想劝解的话到嘴边又噎回去,他眉目一怔,枯瘦手指将手杖狠狠掷向谈郁的腿,骨头处有断裂声,他语气讥讽地骂道:“你是强盗吗!还不放过他,我看你是犯病了!”
话音刚落,门外的秘书急忙开门进来,拿出药让他服下。
谈书望喘着气将药顺下,目光带着审视盯着谈郁这副模样,昏了手里还攥紧那些照片死活不肯退让,他如今这样,谈书望拿他没办法。
谈郁家族在江京,谈书望年轻时与结识的兄弟一同在滨港务工,又借着时机出海,年纪轻轻便在西欧那边发家。
黄皮肤在那边树大招风总会被歧视,他却也不服输,硬是黑的白的一通买卖全做,赚得盆满钵满,却也树敌很多,等到谈郁的父亲出生,谈书望才决定金盆洗手,逐渐将黑色产业洗白,回到故土。
可年轻时犯下的错总会有报应,谈郁还小时,他的父母在一次私人航班上出了意外,坠机尸骨无存,年级尚小的谈郁因为上学躲过一劫。
这件事后,谈书望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对谈郁这个独孙更是看重,谈郁高二时,谈郁的叔叔也就是谈书望在外的私生子因吸食毒品而误将陪同的明星男友玩死,消息一出,舆论瞬间发酵,私生子、同性恋、人命案的讨论不仅严重影响股市,甚至连从不对外露面的谈郁也被挖出信息。
虽说此事很快便被站在钱权高位的谈家压下,可出于对谈郁的保护,谈书望便将他安排到了谈郁母亲的故乡上学,等到风波过去,谈郁便会按原安排出国。
可谈书望没想到他最为看中的孙子性格脾性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他对谈郁从记事起便很严格,谈郁双亲的意外更是让谈郁本就缺爱的性子变得更加淡漠,不愿意回本家,甚至对小城市的一个普通高中男生有了执念。
他反省从小到大对谈郁过于严苛,转学在这边给他一定自由,却也没想到竟让他放纵到这程度,谈书望决不允许事情脱离掌控。
药效发作,谈书望呼吸减缓,他侧目看了助理一眼,身旁的人立马了然地出门吩咐。
很快,四五个保镖进门将谈郁扶走,离开了公寓。
谈郁清醒时已是深夜,背上的伤口被细致包扎过,手上挂着点滴。
入眼是陌生的环境,谈郁撑起身环顾一圈,房内没有任何通讯设备,他拔掉手上的吊针,撑着墙面走向门口,不出意料,房门被锁住。
听到里头传来声响,外头的人走近门口喊了声:“少爷。”
谈书望并没有收力,挥打在后背与腿上的伤在动作间疼痛加剧,谈郁沉声喘了口气,“铭叔,开门。”
铭叔年轻时便跟着谈书望做事,对谈郁从小进行保护,他听着房内谈郁喑哑的声音,无言摇头,爷孙俩脾性一模一样,认准了就固执到底不退步,搞的两人无端生了隔阂。
他敲敲门,叹了声气,劝道:“别动了,先养伤。”
谈郁没有接腔。
良久后,等到王铭以为他默认了,房内才传来谈郁漠然的声音,“他想关我多久。”
“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说完他嘲弄地笑了声,“真是一点没变,你告诉他,想让我放手——”
他声音很轻,很是无所谓的态度,手指关节在门上敲了两下,让王郴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下一秒谈郁便冷声道:“做梦。”
王铭怔怔,点烟的手在暗色里一顿,“少爷,你又何必跟你爷爷置气。”
置气。
谈郁几乎要笑出声,额发凌乱地遮住眉眼,透露出病态,他松开了把门,幽幽开口,“明天我要见他。”
见他愿意让步,王铭松了口气,说:“好。”
第二天下午,被关了一整天的谈郁被扶着带往一处幽深府邸,轿车驶过泊油路,雨后初晴的日光阴恻恻的,铭叔坐在他身旁,谨慎地盯着谈郁的一举一动。
茶香环绕,谈郁在茶室坐了很久,他身上气压低得可怕,铭叔站在他身后没敢开口再说什么。
等到谈郁周身不耐的气息压制到极致,茶室的门才缓缓向两边移开。
谈郁侧目过去,谈书望被一个下属推着轮椅进来,四目相对间,室内的氛围又变得紧张起来。
谈书望的目光从他暂未不能完全挺起的背脊到打着石膏的腿部,枯槁的手指摩挲着茶杯,“阿铭说你想见我,清醒了?”
谈郁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茶桌上雕刻的纹路,说:“给我手机。”
品茶的手一顿,茶杯又被掷向桌面发出清脆响声,谈书望眼皮一掀,凹陷略显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发出一声讥讽的笑。
“你处理不了的事爷爷帮你处理了,”他睨了谈郁一眼,又缓缓拿起茶杯,“伤没好就想跑,看样子也无大碍,后天就回江京吧。”
“我说,我不回去,”谈郁撑着禅椅起身,又重复一遍,“手机给我。”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谈书望将茶杯扔向谈郁受伤的腿,滚烫的茶水洇湿了衣料,伤处被刺激得发出痛意。
谈郁闷哼一声,跌坐回去。
铭叔被他突然的举动震住,在一旁忍不住想上前劝解,被谈书望眼神制止。
茶室的气氛又变得沉重,过了一会,谈书望才接过下属重新奉上的茶,缓声开口:“囚禁,强迫,现在给我表演情深。”
“我是这么教你的?”
他每说一句,谈郁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他睨了谈郁一眼,哼了一声,轻蔑威胁的语气好似同他商量,“江城地方小,还是不要给人带来麻烦好。”
*
谈郁已经快一周没有来学校,发出去的信息也石沉大海,钟弋不禁想到那晚雨夜里他突变的脸色,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
他没有过问过谈郁家里的事,那晚的情形看起来并不乐观,钟弋一早便知道谈郁的身份不简单,可当这天真的来临,他还是难免感到沉重。
他猜想谈郁最近肯定忙着与他的家人周旋,一直没有同他联系,看样子很是棘手。
课间的时候他又走到谈郁教室那边,后排的位置依旧空空,钟弋抿唇往回走,几个女生刚出办公室朝他这边走来,神情惋惜。
“真的假的啊,他为什么要突然转学呀?”
“这都快一周没来学校了,早知道上周多看几次了。”
“这都要高考了,怎么还转学。”
“谁知道呢,不过看他平时那样也知道跟我们不是一类人,真是可惜了,学习压力这么大,现在连帅哥也见不到了......”
她们的话让侧身而过的钟弋愣在原地,身体僵硬,脑子也嗡嗡的,只有那些字眼在脑海里一遍遍重复。
转学。
谁要转学。
心里逐渐漫起冷意,钟弋抬手拦住了他们,勉强挤出声音,“谁转学了?”
说话的女生被钟弋的脸色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见他魂不守舍地追问,才开口解释:“刚在办公室听到老师说谈郁转学了,不会再来学校了。”
她说完见钟弋身形凝滞在那,不由得关心道:“你,你没事吧?”
钟弋大脑一片空白,他喉结滚动,说不出声音,下一秒就转身跑开了。
公寓没有人,东西都还在,钟弋各个房间环顾一圈,喘着气跌坐在沙发上,他想打电话问谈郁,可发出的信息也好,打出去的电话也好,永远没有回复。
呼吸声变得清晰,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钟弋白着脸,对着屏幕那头机械地打着电话,焦急与茫然一同在他周身环绕,随着最后一道嘟声结束,通话关闭。
钟弋脱力般往后倒,喃喃道:“......接电话啊,为什么,不接电话。”
一直待到夜幕降临,钟弋接到奶奶的信息,才慢慢地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