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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嘉出生的时候正值三伏盛夏,北桃村漫山遍野的桃树熟了果子,又大又沉地坠弯了枝丫,赵宏在院里踱步的时候嗅到风中的一丝果香,纠结了三个月的乳名终于有了定论——“小桃”。自这灵光乍现的一瞬起,“小桃”两个字被赋予了生命,会裹着深沉爱意伴随它主人的一生。
十八岁的赵宏第一次做父亲,听见屋里的啼哭声喜不自胜,看见接生婆出来,他急忙迎上前去,问道:“三婶,清姐还好吗,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
李三婶臊眉耷眼,“野种就是野种,你快去看看吧,不男不女的,真是晦气。”她说完就朝里屋啐了一口,仿佛赵宏家是什么龙潭虎穴,一刻不停地走了。
赵宏不解,摸着脑袋进了屋。屋里的血腥气直冲脑门,他搓了把鼻子,就见隋清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一点生息都没有,像个死人一样。倒是她身边刚出生的婴儿,裹在单薄的布料里,哭得震天动地,生机勃勃。
刚出生的婴儿并不好看,粉色的皮,皱皱巴巴的脸,可赵宏一见就觉得他可爱,小小的一团躺在那里,赵宏很想抱抱他。可他从没抱过孩子,怕自己手上的茧磨到婴儿粉嫩的皮肤,怕自己的手劲儿用大把人弄疼,最后手足无措地比量几下,还是没敢下手,他只好推推隋清的胳膊,“清姐,醒醒。”
隋清睁开眼,一颗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把他扔了,他不是我的孩子。”
赵宏懵了,隋清却撑着床铺坐了起来,像个疯子一样把孩子抱起来就往地上扔,赵宏手疾眼快地接住了,声音带着怒气,“清姐,你干什么?!”
隋清发了好大一通疯,满嘴说着赵宏听不懂的话,他不懂清姐为什么说自己的孩子是怪物,明明是个可爱的小宝宝。
隋清扯开包裹着婴儿的布料,让赵宏看婴儿的下体,赵宏瞧见了,那里有个稚嫩的小鸡巴,妈妈教过的,这样长的就是男孩子。可小鸡巴的下面没有两个小球,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粉粉的细缝,赵宏没见过,隋清指着那处教他,“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女孩才有的逼。”
赵宏听过这个字眼,村里人吵架骂街的时候总是会说这个字,他知道这不是好话,却不懂这样的话为什么会从隋清的嘴里说出来,记忆里的隋清总是温柔懂礼,可自从她从外面回来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爱笑了,脾气也差了许多。
“不管他什么样,他都是我的小宝宝。”赵宏把婴儿护在怀里,因为不会抱,姿势很滑稽,隋清看他倔驴一样地瞪着自己,心累了,重新在床上躺下,“傻子,那你养着他吧。”
这句傻子不是骂人,赵宏从小就比同龄人反应迟钝的多,一开始赵宏的爸妈还以为他只是学得慢,后来才慢慢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别的小朋友一点就透的东西,赵宏要教好几遍才能理解。等他上了小学,怎么都学不会认字,被学校劝退的时候,赵宏的爸妈才火急火燎地带着他去城里的大医院检查。检查结果一出来,赵家的天都要塌了,结果显示赵宏有轻度的智力障碍,天生的。
医生安慰这对年轻夫妇,“他只是智力水平比普通人低一些,不是完全的智障,只要你们耐心教,他以后的生活完全能自理,放宽心。”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不健全的,这几句安慰效果不大,田春燕抱着赵宏哭,年幼的赵宏不懂,替她擦了眼泪,问她怎么了。
田春燕陷入深深的自责,她认知水平不高,觉得肯定是自己孕期乱吃了什么,才导致赵宏的先天不足。田春燕从此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在田春燕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她终于幡然醒悟,即便儿子心智不健全,她也应该尽好一个母亲的责任,把他当作一个正常人那样教导。怕是来不及一般,田春燕自此每天都给赵宏灌输很多人生大道理,想教会他如何做一个善良的人。
好在赵宏不负所望,他虽略有痴傻,却十分听母亲的话,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田春燕走的那天赵宏被村里的小孩欺负了,四五个孩子围着他扔石子,赵宏牢牢记着母亲的教导,不能跟其他小朋友打架,他冲出人群跑回了家,田春燕已经下不了床了,赵宏跑去跟她哭诉,“妈,他们打我。”
田春燕摸他脑门上的淤青,“那你打他们了没?”
赵宏摇头,“你说不能打人。”
田春燕哭了,她觉得自己比赵宏还傻,那淤青像是长在了她自己身上,“以后谁打你,你就打谁,你越忍,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要让他们都怕你,知道吗?”
可是不能打人的说教已经根深蒂固的植入赵宏的脑海,他立马摇着头反驳,“妈妈,这样是不对的。”
田春燕叹了口气,摸着赵宏的脑袋叮嘱他以后要听爸爸的话,最后她回光返照般地坐起来,把赵宏抱在怀里,“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到八十岁,妈妈就回来看你,所以你要努力活到那个年纪,知道吗?”
赵宏噘着嘴,“那还要好久啊。”
田春燕已经不能再回答他了,可是他不懂死亡的意义,别人问起田春燕,他就有些伤感地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等我八十岁的时候她就回来了。”
赵家从此就剩了爷俩儿。
田春燕走后赵宏开始跟着赵镇东学做木匠活,赵宏的爷爷就是木匠,后来把这份手艺传给了他爸爸赵镇东,到了赵宏这代,他爸不再教他手艺,而是寄希望于他能好好学习,以后出人头地,不用再拘在北桃村里做个小小的木匠,可事到如今,赵镇东没了别的退路,能学会这门手艺,对赵宏来说都是天大的恩赐了。
或许是老天可怜他,给他堵死了门却打开了一扇窗,赵宏在木工上有些天赋,他学得快,手也巧,完美继承了赵家的手艺,等他长到十四岁,已经可以独立接活了。
后来赵镇东就带着他东奔西走,这家打柜子,那家修门窗,偶尔也做一些桌椅板凳拿到集市上卖,赵宏由此学会了骑三轮摩托。只可惜好景不长,赵宏十六岁那年赵镇东出了车祸,在送去医院的路上就撒手人寰,从此赵宏在世界上便再无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