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指尖不小心漏掉的余温。】
阶梯教室的冷气开得很足,沈清舟合上厚重的《量子力学》,指尖在微凉的书皮上轻轻摩挲。
豆浆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舌根,那种温吞的触感,让他整节课的思维导图都画得有些散乱。
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将书包拉链拉到最顶端,严丝合缝,这是他维持内心秩序的最后防线。
“下课!”老教授的话音刚落,教室里一下炸开了锅。
这节是大课,物理系和体育系合上的公共课。
原本安静的教室很快被喧哗声填满,桌椅碰撞声、书包拉链声、男生们粗犷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十分嘈杂。
沈清舟皱了皱眉,动作迅速地收拾好桌面。
他讨厌这种无序的拥挤,这会让他产生一种被细菌包围的窒息感。
他背起书包,正准备从侧门离开,后排几个体育生正打闹着冲下来。
“快点!球场占位!”
“我去,别推我!”
一个壮硕的身影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正撞在沈清舟的肩膀上。
沈清舟这种常年待在实验室的单薄体型,哪里经得住这种蛮力的冲撞。
他脚下一滑,肩膀撞在课桌角上,一阵钝痛传来,而原本单肩挂着的书包也因为这股冲力脱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啪嗒”一声,书包拉链竟然在剧烈的撞击下崩开了一个口子。
里面的笔记本、钢笔、还有一叠整齐的资料散落一地。
沈清舟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他脸色发白,身上虽然疼,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私人物品掉在了沾灰的公共地上。
【地板上至少有三千种细菌,其中大肠杆菌的浓度足以让这只书包原地火化。】
“哎哟!学霸,对不住对不住!”撞人的男生还没反应过来,跟在后面的陈豪已经眼疾手快地蹲了下去。
“我来我来,沈学霸你别动手,地脏!”陈豪一边大大咧咧地道歉,一边伸出那双刚打完球的大手,指缝沾着灰,胡乱地抓起地上的东西往书包里塞。
“别碰……”沈清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从兜里掏出酒精喷雾的手僵在半空。
晚了。
陈豪已经把那叠资料捡了起来,动作粗鲁得像是在翻废纸堆。
“咦?”陈豪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在那堆严谨的物理公式和实验报告中间,夹着一张淡蓝色的表格。
纸张平整,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在白纸黑字中显得格外刺眼。
陈豪虽然是个学渣,但对这种带公章的正式文件有种本能的好奇。
他眯起眼,念出了最上面的那行大字:“A大宿舍调换申请表(单人公寓专用)。”
沈清舟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开学第一周,他被404宿舍的汗味和混乱逼到精神崩溃时,亲手打印出来的纸质备份。
后来事情太多,他随手塞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竟然忘了销毁。
“申请人:沈清舟。”陈豪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看向沈清舟,“学霸,你要搬走了啊?这上面说名额已经批下来了,只要签字交到后勤处就行……”
周围几个体育生也凑了过来。
“单人公寓?那可是博士生才有的待遇啊,学霸牛逼!”
“404那么挤,确实不适合沈学霸这种仙男住,搬走也正常。”
沈清舟一把夺过那叠纸,指尖用力到泛青。
他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从包里抽出湿巾,用力擦拭着那张表格的边缘,仿佛这样就能擦掉陈豪留下的指纹和那些刺耳的话语。
“哎,学霸,你什么时候搬啊?到时候我帮你扛箱子!”陈豪还在后面热心地喊着。
沈清舟没有回头,他背起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有些凌乱。
夏日的午后,阳光依旧毒辣,但他却觉得手脚发寒。
他想解释,那只是之前的想法。
他想辩解,他刚才已经放弃了电子版的确认。
可那张纸质表格就是无声的证据,无声地嘲笑着他那点理不清的留恋。
回到404宿舍时,门是虚掩着的。
江烈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罐刚拉开的冰镇可乐。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汗珠顺着锁骨滑落,浑身都是少年人的活力。
听到开门声,江烈转过头,眼里还带着没散的笑。
“回来了?刚才陈豪发微信说你们下课了,我正想问你中午……”
江烈的话还没说完,陈豪的大嗓门就从沈清舟身后传了进来。
“烈哥!大消息!”
陈豪风风火火地撞进宿舍,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抹了一把汗,高兴地说道:“沈学霸要搬走了!刚才在教室我看见他的申请表了,单人公寓!带独立卫浴的那种!烈哥,你以后一个人占两张床,爽歪歪啊!”
宿舍里一下子没了声响。
江烈端着易拉罐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原本那双总带几分痞气与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吓人,盯着沈清舟不放。
沈清舟站在门口,书包还挂在肩膀上。
他能感觉到江烈的目光,那目光和往日的调侃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强烈压迫感的审视。
“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在寂静的宿舍里炸响。
江烈手里的易拉罐被他生生捏成了一团废铁,冰凉的可乐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但他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盯着沈清舟。
“你要搬走?”江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骇人的沙哑。
他站起身,192cm的身高带来巨大的阴影,一下将沈清舟笼罩其中。
陈豪终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缩了缩脖子,看看江烈黑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又看看沈清舟苍白如纸的脸色。
“那……那个,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个训练,我先走了!”陈豪抓起球鞋,连滚带爬地溜出了宿舍,顺手还带上了门。
“砰。”
关门声落下。
江烈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沈清舟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什么时候的事?”江烈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了沈清舟的额头。
他眼里往日的笑意消失不见,只剩下被背叛的受伤,还有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江烈,你听我解释。”沈清舟仰起头,试图维持理智。
他的心跳很快,超出了流体力学的波动规律。
“解释什么?”江烈冷笑一声,他伸出手,猛地抓住了沈清舟的书包带子,强迫他看向自己,“解释你这段时间跟我待在一起,其实每分每秒都在想着怎么逃跑?解释你接受我的照顾、喝我的豆浆、睡我的床,其实心里一直在嫌我脏?”
“我没有。”沈清舟的嗓音发干。
“没有?”江烈猛地夺过沈清舟怀里紧紧抱着的那叠资料,精准地从里面抽出了那张淡蓝色的申请表。
他看着上面“沈清舟”三个字,眼眶因为愤怒而泛起一圈骇人的红。
“申请日期是开学第一周,可确认日期是今天。”江烈把那张纸拍在沈清舟胸口,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狠戾,“沈清舟,你真行。一边跟我玩暧昧,一边背着我找退路。在你眼里,我江烈是不是就像个傻子,被你耍得团团转,还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沈清舟看着江烈眼底那抹破碎的光,心脏揪得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说,他没有签字。
他想说,他刚才已经决定留下来了。
可看着江烈指缝间流出的可乐,看着那张被捏皱的申请表,看着这个原本意气风发的江烈此刻嘶吼着,沈清舟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
逻辑失效了。
公式归零了。
宿舍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蝉鸣声聒噪得令人心烦。
江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痛苦与不甘。
“说话!”江烈猛地一拳砸在沈清舟身后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沈清舟,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厌恶这里,那么厌恶……我?”
沈清舟张了张嘴,眼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芒。
他看到江烈手背上崩起的青筋,看到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一刻,沈清舟意识到,他一直试图维持的那个绝对理智的洁净世界,已经在那张被遗忘的申请表被揭开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而废墟之上,只有江烈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