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擦过沈清舟的裤腿。
他把关机的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向物理系的实验楼。
那一晚,沈清舟没有回404宿舍。
他用实验室的门禁卡刷开大门,在一堆复杂的流体力学模型前坐了整整一夜。
屏幕上的数据不断跳动,他的大脑却反复播放着辅导员办公桌上的照片。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A大二食堂。
正值下课高峰期,食堂里人声鼎沸。
油烟味、饭菜的混合气味、人群的汗味交织在一起,直冲鼻腔。
二食堂一楼靠窗的角落,江烈大马金刀地坐在塑料椅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短袖,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紧实。
面前的长条餐桌被擦得反光。
江烈手里捏着一包便携式酒精湿巾。
这是沈清舟常用的牌子。
他抽出一张湿巾,按在桌面上,从左到右用力擦拭。
擦完一遍,扔掉,再抽一张,继续擦。
旁边端着餐盘的陈豪看得直瞪眼:“烈哥,这桌子皮都快被你秃噜下来了。你今天怎么讲究上了?”
江烈没抬头,把最后一张湿巾扔进垃圾桶:“闭嘴,吃你的饭。”
陈豪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
江烈把面前的两个餐盘摆正。
左边的餐盘里是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这是他的。
右边的餐盘里是清炒西兰花、白灼虾和一份不加葱香菜的排骨汤,这是沈清舟的。
筷子和勺子被他用开水烫过三次,整齐地架在餐盘边缘。
江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依然没有新消息。
昨晚他发了十几条微信,打了五个电话,全部提示关机。
他去实验室找过,门锁着。
甚至半夜爬起来看对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江烈眼底带着几根红血丝,他烦躁地搓了一把寸头。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女生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江烈抬起头。
沈清舟走进了食堂,衣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
鼻梁上架着银丝边眼镜,脸上戴着白色的医用口罩。
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江烈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塑料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大步迎上去。周围拥挤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
“学霸。”江烈在沈清舟面前站定,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清舟停下脚步。
他没有抬头,视线落在江烈黑色的运动鞋上。
“昨晚怎么关机了?”江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急和讨好,“我给你打了饭。有你爱吃的白灼虾。桌子我擦过三遍了,很干净。过去吃?”
江烈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想去拉沈清舟的衣袖。
沈清舟向后退了半步。
江烈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
周围一时安静下来。几个端着饭菜路过的学生放慢了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不远处的陈豪也停下了筷子,嘴里还叼着半块红烧肉,愣愣地看着这边。
沈清舟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落在江烈的脸上。
这张脸曾经在暴雨的灯塔下贴近他,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蹭过他的颈窝。
“不用。”沈清舟开口。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但语气里的冷淡却清晰可闻。
江烈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舟冷漠的眼睛,眉头紧紧皱起:“怎么了?是不是昨天淋雨感冒了?还是实验室那边出了问题?”
江烈再次上前一步,想要去探沈清舟的额头。
沈清舟猛地偏过头,彻底避开江烈的触碰。
“江烈。”沈清舟叫他的全名。
声音清冽,没有一丝起伏。
江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慢慢收回身侧。
“我约了师兄讨论课题。”沈清舟看着江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方便。”
说完这句话,沈清舟没有再看江烈一眼。
他绕开江烈高大的身体,径直走向旁边排队打饭的窗口。
江烈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伸出手的姿势,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食堂里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朵。
几个队友互相交换了眼神,神色各异。
陈豪咽下嘴里的肉,大气都不敢出。
江烈慢慢转过身。
沈清舟站在打饭窗口前,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不锈钢餐盘。
打饭阿姨问他要什么,他随便指了两个菜。
阿姨把菜打进盘子里,沈清舟刷完卡,端起餐盘,走向食堂最角落的一张空桌子。
那张桌子离江烈占的位置隔了整整八排。
沈清舟拉开椅子坐下,他对面空无一人,根本没有什么师兄。
江烈盯着那个银灰色的背影。
胸口从昨晚就憋着的火气,此刻混着恐慌冲上头顶。
他大步走回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
“烈哥……”陈豪小心翼翼地开口,“舟哥他……”
“吃你的饭!”江烈低吼了一声。
陈豪立刻闭嘴,把头埋进饭碗里。
江烈看着面前那份精心准备的饭菜。
白灼虾的颜色很红,排骨汤还在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塞进嘴里,连壳带肉一起嚼碎,咽下去。
很硬,刺得嗓子疼。
角落的桌子旁,沈清舟摘下口罩,放在一旁。
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没有味道。
食堂的饭菜向来重油重盐,但此刻在沈清舟嘴里,却如同嚼蜡。
胃部开始痉挛,酸水向上翻涌,强忍着那股恶心感,机械地咀嚼,吞咽。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知道江烈在看他。
那道目光穿透了食堂里拥挤的人群,直直地刺在他的背上。
滚烫,又带着质问。
沈清舟的左手放在桌子下面,握成拳头,指尖掐进掌心。
指甲陷入皮肉,留下月牙印。
微微的刺痛感顺着神经传导到大脑,勉强维持着他表面上的理智。
不能回头,不能心软。
国家队选拔、政审、作风问题。
江烈的人生应该不断向上,他不能成为拖江烈入泥潭的累赘。
沈清舟再次夹起一口米饭,塞进嘴里。
眼眶发酸。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江烈坐在远处。他没有再吃一口饭。
他看着沈清舟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
背影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冷酷。
江烈心里好不容易建立的安全感,这一刻碎了。
他以为他们已经越过了那条黄色的警戒线,他以为沈清舟已经接纳了他。
但现在,沈清舟又竖起了高墙,比以前更高,更难接近。
江烈的手紧紧握着筷子。
木筷子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他想冲过去。他想把沈清舟从那个角落里拽出来,按在墙上,大声质问他到底在发什么疯。
他想问问他,昨天晚上在暴雨里说的那些话,到底算什么。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江烈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盯着沈清舟的侧脸。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沈清舟的表情。
但他能看到沈清舟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青黑。
沈清舟昨晚没睡好。
他去了实验室,他最近的那个流体力学建模项目到了关键期。
江烈生生压下了翻涌的火气与情绪。
他太累了,他压力太大了,他只是不想被别人打扰。
江烈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松开握着筷子的手,掌心已经被硌出了一道红印。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去给沈清舟添乱,他得给他空间。
江烈靠在椅背上。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嘈杂的食堂里,视线一寸不离地锁在那个银灰色的背影上。
沈清舟吃完了最后一口没有味道的米饭。
他戴上口罩,端起餐盘,站起身。
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路过江烈那排桌子时,余光瞥见了那抹黑色的衣角。
沈清舟加快了脚步。
他把餐盘放进回收筐,走出食堂大门。
冷风再次扑面而来,沈清舟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掌心的月牙印还在隐隐作痛。
江烈坐在原位,看着食堂大门的方向。
桌上的排骨汤彻底没有了热气,表面结了层油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