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的厦城还没有现在这么多高楼。
盛最那时候二十岁。
天盛会刚成立不久,地盘还在吃。今晚他带人过来谈一条走私线的分成,对面是当时城西的地头蛇,姓马,人称马三刀。
谈判地点选在夜市最深处的一家大排档。
盛最到得早。他今晚穿了件黑衬衫,白头发在夜市的灯泡底下格外扎眼。身后跟了几个人。
“马三刀还没到。”旁边小弟低声说。
“等着。”盛最坐下,小弟十分有眼力见地给大哥倒茶。
夜市很吵,周围人群熙熙攘攘的。
就在这时,一道枪声从夜市另一头传来的,紧接着是摩托车引擎的轰鸣、铁皮棚子被撞翻的巨响、还有人群的尖叫。
盛最放下茶杯,偏头看了一眼。
“去看看。”
“是。”小弟带了一个人往那边走。两分钟后回来,表情有点微妙:“盛哥,不是冲我们来的,是马三刀的人在追一个小孩。”
“小孩?”
“看起来十五六岁,好像是偷了马三刀手下人的东西。”
盛最没说话。这种闲事他一般不感兴趣。
但紧接着那边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盛最叹了口气,站起来,“走。”
小弟愣了一下。谈判在即,马三刀随时会到。但他大哥已经往声音源头走了。
“盛哥等等我!”
……
夜市尽头是一条死巷子。巷口堵了一辆翻倒的烧烤车,炭火撒了一地,火星溅在铁皮上嗞嗞响。
巷子里面,三个人正围着地上一个蜷缩的人影。其中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正抬脚欲踹,“小畜生,看老子不踢死你!”
“行了。”
盛最清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皮夹克男人的脚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他猛地转过头,看见站在巷口的白发男人,瞳孔骤然收缩。
“盛……盛哥。”
盛最在城西露面不多,但白头发这个特征太好认。道上的人都知道天盛会的老大是白毛,惹不得。
“你们是马三刀的人。”盛最扫了一眼他们衣领上的标记,“却在这儿打小孩?”
男人赶忙辩解:“盛哥,是……是他不长眼!敢偷我们东西!”
盛最挑眉,“偷了什么?”
男人噎了一下:“摩托车,被我们抓了。”
盛最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个人。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一样,黑色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灰和血。
少年也抬起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盛最。
盛最歪了歪头,“偷摩托车干什么,逃跑?”
少年哆嗦了几下嘴唇没回答,旁边的皮夹克男人替他回答:“他想出城!我们抓他的时候他身上还有两百块钱,全是一块五毛的零钞,谁知道这小子攒了多久。”
“出城去哪?”
“不知道。”
盛最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少年面前蹲下来,把对方的下巴抬起来。
“叫什么。”
“……宴池。”少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被摸着也在浑身发抖。
“多大了。”
“……十五。”
盛最松开他的下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
旁边小弟立刻上前点上火,盛最偏头接了火,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在巷子浑浊的空气里。
“马三刀的人打你,你为什么不跑?”
“跑不掉。”
“跑不掉就蹲着挨打?”
少年沉默一会,某种更倔强的东西从眼底浮上来。
“……跑过,跑不过的时候就不跑了,让他们打完。”
盛最看着他。烟夹在指间,灰烬掉了一截。他转身,对马三刀的几个手下说:“回去跟马三刀说,这个小孩我要了,摩托车我替他赔,今晚谈判多加一个点。”
皮夹克男人什么都不敢说,他知道这个白发男人是谁。只好点点头,带着两个同伙快步退出了巷子。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夜市的人声,还有烧烤车底下还没灭干净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噼啪。
盛最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年。
“能站起来吗。”
“可以……”宴池撑着墙面慢慢站起。
“宴池。”盛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以后你就跟着我,叫我‘主人’,有没有意见。”
宴池黑色的瞳孔被定住,眼底翻涌着难以描述的情绪。
“……为什么救我。”
“不为什么。”盛最弹了弹烟灰,“觉得你有点意思。”
宴池没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盛最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肩膀,“小心点。”
宴池浑身一颤,像是从来没被人这样碰过,“……主人。”
“小刘。”盛最喊旁边站着的小弟。
“在。”
“今晚的谈判你替我去,说我不舒服,改天再约,马三刀要是问这个小孩的事,就说我说的,别多嘴。”
“是。”
“再去买点吃的,送车上。”
盛最松开宴池的肩膀,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又回头。
宴池还愣在原地,膝盖不住的微微打颤。
“走啊。”
“……去哪。”
“回家。”盛最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墙上,“走了,再愣着你今晚真得在这儿蹲到天亮。”
宴池立刻跟上,最终走在盛最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他以前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庇护过他,他第一次被人保护跟在身后,不知道该走到什么距离才算合适。
盛最听着身后的动静,刻意放慢了脚步。
走出夜市,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
小弟已经提着一袋热包子和一盒牛奶等在车门前了。盛最拉开车门,偏过头看宴池一眼。
“上车。”
宴池看着这辆奢华的黑色轿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上全是灰尘和血渍,鞋子底都快磨穿了。他站在车门前面没有动。
“会……会把车弄脏。”宴池小声说。
盛最回头看了他两秒,轻“啧”一声,攥住宴池的衣领把人直接拎进了后座。
宴池跌在座椅上,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他缩成一团,尽量让自己占的面积小一点。
盛最坐进后座另一侧,把小弟递过来的那袋包子扔在宴池腿上。
“吃。”
宴池拿着那袋热包子呆住,盛最偏头看他:“怎么,还要我喂你?”
“不……不是。”
他立刻拿起包子咬一口,包子刚出炉还烫嘴。宴池咬下去的时候烫得咧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张大嘴吃第二口。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脏兮兮的脸上被眼泪冲出两道细细的白印,他低着头,嘴里的包子还在嚼,腮帮子鼓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塑料袋上。
盛最没看他,靠在另一侧车窗上,扶着脑袋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
“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他说。
宴池抬起头看主人。
“选了就别想着跑,我的人,不许蹲着挨打。”
宴池看着这个白发男人的侧脸,被路灯一段一段地掠过,在光下明明暗暗,又冷又看不真切。
宴池重新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包子。眼泪无声滑落,忍着才没有哭出声。
车拐进天盛会所的地下停车场。车停稳后,盛最拉开车门回头看了眼后座。
宴池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包子袋,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已经睡着了。
“盛哥,要不要叫醒他。”旁边的小弟问。
“不用。”盛最说,“让他睡,车门别锁,待会喊人把他抱去洗澡换衣服,还有……查一下这孩子的底。”
“是。”
电梯门开,盛最走进去。门合上之前,他越过停车场昏暗的灯光,目光落在车后座那个缩成一团的黑色人影上。
……
那天晚上,盛最没有再去想为什么自己会走进巷口。他这辈子凭直觉做过的决定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但他不知道的是,后座上那个瘦到硌手的孩子,在被带进天盛会的第二天早上,就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自己,他把热水开到了最大,把全身搓到发红。
穿上盛最手下送来的干净衣服后,他站在走廊里等盛最。
一等就是一上午。
午饭的时候盛最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走廊尽头站着的宴池。
“你站这儿干什么。”盛最问他。
“……等您。”
“等我干什么。”
宴池想说谢谢,想说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但话到嘴边盛最一手按了下来,揉了揉他的头。
“跟上,带你去吃饭。”
“……好。”宴池把话埋进了心里,一步步跟在盛最后面。
八年时间,他将自己和盛最的距离一点点缩短,直至变成后颈上纹着的名字和一辈子的距离。
而这个距离,在八年后的一个晚上。
在他低头吻住主人嘴唇的那一刻,
永远归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