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林沐眼里，是不是向来都是这副小丑做派？
在最初的惊愕与慌张之后，郁元居然觉得很好笑。他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自嘲地勾了一下唇角，垂下眼去不再看林沐。
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无用功，是别人眼里的笑料。林沐总是站在一边，冷静地看着他深陷局中自顾自地烦恼悲伤或恼火，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却还要亲自下场陪他演这么一场戏，目的只是为了让他发现真相之时露出的丢人表情更加取悦他罢了。
大家见林沐来了，便纷纷散开回到座位，进入了工作状态。郁元也沉默地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白纸，听见林沐做自我介绍，说他是同导师手底下带的博士生，接下来一年都会由他担任助教，可以叫他Mu。
话毕，林沐转身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邮箱，同学们埋头记录，郁元却看都不看一眼。
“既然我们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我先来认识一下大家吧。”林沐推了推高挺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他平时不戴，只有学习工作的时候会戴上。曾经郁元好奇戴过一次，度数不高，但还是让他这个不近视的人有点晕。林沐身形挺拔地站在那里，低垂着眼帘翻手上资料的样子看起来格外斯文，那张脸更是温润如玉四个字的具象化。
但郁元一看见他骨肉匀停的手翻弄纸张，就想起今天凌晨发生的事，忍不住很用力地咬了一下牙。那种不受控的奇怪感觉似乎还残存在身体内，令他忍不住又红了耳根。
林沐那边顺着大家坐的顺序，从自己身侧到远处地问名字，用温和的眼神看看人，又核对一下资料上的名字，再自己念一遍，很礼貌的样子。
但轮到坐在外侧的郁元时，他却没按照刚才的流程，而是和郁元对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直接喊他：“Finn，对吧？”
郁元现在就想改名。
但碍于同学都在场，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手却放在桌底下死死揪着袖口。他倒是希望林沐能继续点下一个人，但很明显对方并不放过这个可以折磨他的机会。
林沐装模作样地在纸上记了两笔，这才继续笑着和郁元说话：“好久不见啊。”
不到12小时前才见过，还是在床上见的。郁元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居然已经能把凌晨的事情当成自嘲的内容了，果然人还是不能总倒霉，阈值会变得很高。
他不理林沐，林沐倒也从容地继续问下一个人，流程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只有郁元这一个例外。
当年他也是这样给郁元制造假象的。林沐高中时候在学校里很有名，成绩好长得帅性格也好，经常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但私底下从来没有架子，对谁都彬彬有礼。但这种一视同仁的和煦反倒显出客气生疏来，他对谁都很好的样子，因此也可以说谁对他都不重要。
只有面对郁元的时候，林沐才会表现出明显的偏心和与众不同。郁元曾经因为这种特殊而对林沐死心塌地，但如今对方再在他身上用这招只让他觉得荒谬。
之后的会议里倒是没什么幺蛾子，林沐在正事上还是很靠谱，表现出了十分的专业性，把今后的研究课题和要做的事情讲得很清楚。郁元虽然膈应他，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因此认认真真地听了，还主动问了几个问题。
一场会议持续了近两小时，终于到尾声后大家都显得有几分疲惫，话题也慢慢变得更轻松。林沐讲完了要事，也很配合地和大家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会议室里的氛围变得随性起来。
“Mu，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有人指了指郁元，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你和Finn是旧相识吗？”
“算是吧。”林沐冲他笑了一下，偏头去问郁元，“介意我说吗？”
这时候装懂礼貌了。正反就算现在不说，之后这人肯定也要找机会透露，郁元冷淡地点了一下头：“随便你。”
“我和Finn是高中同学。”林沐这才继续回答那个男生的问题，“同班。”
“这么巧啊！”其他人发出惊叹，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子缘分太神奇之类的话，便解散去吃中饭了。郁元生怕走晚了和林沐在会议室独处，于是像躲洪水猛兽一样赶紧离开，随便在附近找了一家快餐店进去，却意外碰见了Luna和今天最初和他搭话的金发女生，似乎是叫Sophia。
两人看见郁元，挺高兴地问他要不要拼桌。郁元想再了解一下Luna家的小猫，便点点头答应了。
他在吃饭的时候提起猫，Luna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对了，我差点给忘了。这个周六我打算在家办一场烤肉派对，你要不要来？咱们实验室的挺多人都会来的。正好你可以那个时候看看猫，再决定要不要带走一只。”她顿了顿，露出一点抱歉的表情，“之前你不怎么和我们说话，所以没有邀请你，不好意思啊。”
郁元赶紧摆手说没关系，这件事就算定了下来。他们又聊了一会和猫有关的话题，Sophia突然问郁元：“我能问你一个可能有点冒犯的问题吗？”
“你问吧。”
“Mu说你们是高中同班同学，不过怎么感觉你们关系不是很好的样子啊？”Sophia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感觉你面对他的时候和之前对我们的冷淡还是不太一样的。”
“因为其实高中时候也不算熟吧。”郁元浅浅地笑了一下，扯了个谎，又真假参半地加点事实进去，“而且我高三就转学了，很久没见了，难免有些生疏。”
“这样啊。”Sophia点点头，很快转移了话题。
饭后两个女生和郁元告别，她们打算直接回实验室。郁元怕回去撞上林沐，干脆找了家星巴克消磨午休的时间。
但咖啡还没喝两口，手机便响了，郁元拿起来看看，备注是“妈妈”。
他静静地看了两秒屏幕，才接起来：“喂，妈妈？”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响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沉稳：“小元，吃饭了吗？”
“吃过了。”国内时间也快晚上八点了，郁元便顺口问了一句，“你吃过没？”
“还没呢，今天加班。”母亲叹了一口气，“最近忙着和泰国那边的公司对接，事情有点多。”
郁元的母亲是个女强人，在郁元一岁的时候就和他的父亲离婚，自己一边带孩子一边白手起家，现在经营着一所可以说是规模还不错的公司，从小郁元都是非常佩服她的。他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那先吃饭吧，不要伤了身体。”
“哪有时间啊。”母亲的语气带上点抱怨，“也就想起来你一周没消息了，抽出点空给你打电话，也说不了多久。最近过得还好吧？”
郁元下意识地想说“还好”，但是想起凌晨发生的事情，这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他静了两秒，肩上的力道卸下去，有些撑不住地趴到桌上，心口沉沉的，打算说其实不好，遇见讨厌的人了。
但下一秒母亲却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了：“想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我知道小元你不爱惹事，也不凑热闹。把学习搞好就好啊，钱不用省，咱们家不缺。”
郁元又是沉默，好半晌才“嗯”了一声。母亲没有和他多说，很快把电话挂了。
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郁元把脸埋进臂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母亲其实对他很好，但也总是让郁元觉得一切都开不了口，尽管她已经比小时候更有意识地关心他了。但性格使然，她对于郁元的要求自然也很高，过来读研其实也是因为她非觉得还是读个研究生比较好，明明当时郁元已经工作了两年，工资也不低。
算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郁元慢吞吞地把咖啡喝完，起身去归还杯子，却在归还口被旁边倒剩余饮料的人不小心溅了一大滴到袖口上。
郁元对此毫无触动，要是一天都过得毫无波澜他反而要担心是不是在憋个大的霉运，这种小小的不走运他早就习惯了。对方倒是很慌张，不停地给他道歉，最后还强行给他塞了几十磅让他买新衣服。
推辞不过还是收下了，郁元终于磨磨蹭蹭地回到实验室，开始下午的工作。根据今天的会议，他们这群研究生要先做半个月基础实验，短期内会比较轻松，但郁元还是认认真真地在实验室泡了一个下午。
他专心做事的时候感知不到外界，直到有人拍了拍他，问他怎么还不走，郁元才猛然回神，意识到已经六点了。
他顺手把试管往离心机里一塞，摇摇头示意对方自己做完最后这一点再走。那人也不多说，叮嘱他走的时候记得关灯便离开了。
郁元过了十几分钟才走，路过窗口的时候脚步却一顿，淡淡的无语浮上心头。
外边又在下雨了，仿佛看准了他今天没带伞。而之前特地放实验室的备用伞也凭空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