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郁元起床下楼时，林沐已经在餐桌前了，桌上还摆放着两份早餐，没有被动过的样子。林沐看见他出现便招呼他过来吃东西，郁元却停在楼梯口，没有过去的意思。
“别自作主张，我外面吃。”郁元又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等我一起更是没必要。”
话毕他就要径直离开这栋别墅，林沐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喊住他：“反正顺路，我开车和你一起去吧。”
“说了不需要。”郁元头也没回，“下午也不用喊我一起走。暂住而已，别人知道了反而误会。”
“真的要算这么清吗？”几秒的沉默之后，郁元听见林沐这么问，声音很轻，似乎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难过。
但郁元没有一点动容，只觉得好笑。他“哈”了一声，清亮的声线里此刻全是嘲讽：“不清不楚的代价，我早就在七年前付过了。”
林沐没有再说话。
——
林沐虽说是助教，但是作为博士生也有自己的课程和项目，因此接下来的几天郁元倒是没怎么在实验室看见他。在学校没什么交集，回到家郁元也不爱搭理他，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与疏离。
郁元他们组也正式进入了项目研究阶段，每天开会做实验跑数据，忙得脚不沾地。导师大概是不放心他们，时不时亲自来实验室里看一眼，监督一下进度。因此林沐时隔好几天再次出现在实验室里时，郁元都有些不太适应。
但他很快抛开了那点浑身不自在的感觉，继续投入进项目里面。倒是林沐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在郁元面前刷存在感，动不动过来站在郁元身边盯他，弄得郁元背后发毛。终于在他又一次准备样本，林沐有意无意地在他边上来回晃悠的时候，郁元忍无可忍地抬头质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元你别误会。”林沐叹了口气，看郁元的眼神像在看无理取闹的小孩。他指了一下边上那个长得有点像桌面饮水机的机器：“你们今天第一次操作流式细胞仪，它对样本制备要求很高，浓度等等稍微有偏差就拿不到有效数据。所以我想教你一下。”
“已经看过操作说明了，别把我当弱智。”郁元又低头去操作了，声音平静而冷淡，“不要误会的是你才对。我能全奖在这里上学自然有我自己的能力。”
他娴熟而从容地做好前期准备，塞样本管进了离心机。但郁元没想到样本管盖子密封不严，取出之后他发现样本泄漏了一部分，在此之前做的全都化为无用功，不得不从头再准备一次样本。他能感觉到林沐还在边上看他，郁元却没有什么被打脸的感觉。
也许林沐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好彰显他对郁元多么不可或缺。但霉运跟随郁元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这些突发状况。
只要郁元不倒霉，他所做的东西就一定是完美无缺的。
第二次没有了这样的意外，郁元成功地得到了漂亮的流式数据，散点图分群清晰，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他起身去打印数据，结果令人无语的是打印机居然卡了纸。
林沐又幽幽地在旁边出现，郁元一边打开打印机后盖，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这里不需要你，别过来。”
看见郁元真的顺利地把问题解决之后，林沐抿了抿唇，转身去看别的学生的操作了。
一天很快地过去，郁元一边和Sophia一群人聊天，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原先已经提前离开了的林沐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进来，在大家齐刷刷扫过去的目光洗礼下，用中文问郁元今天要不要坐他的车一起走。
郁元非常坚决地拒绝了他，林沐还想说什么，郁元警告他说再这样他就向教授report说林沐骚扰他，后者这才叹口气离开。
“Mu和你说什么了？”Sophia问他，蓝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最近郁元总觉得她经常在自己和林沐之间来回看。
“他问我Biscuit还好不好。”郁元随口扯了个谎，见大家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后才安心。
他觉得最近林沐的态度太过于奇怪，郁元很怕大家发现点什么。绞尽脑汁地思考半天，郁元惊恐地发现林沐的那些行为似乎都可以解释为出于占有欲，这个词让郁元打了个寒颤，觉得应该是自己想错了。
林沐只是想从他身上找优越感罢了，觉得自己处于郁元的上位，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告诉郁元他的冷淡回避很滑稽，想让郁元承认自己还是没他不行。
但这是不可能的。一边在路边等Uber，郁元一边这么想。
app上显示司机距离他还有一公里，郁元往路边走了一点，好不耽误时间直接上车。下一秒面前却开过一辆速度至少有一百码的车，好巧不巧的是郁元的正前方的路面凹陷下去，蓄了一大摊水，被车这么一开过全都溅起来，“哗”地一声浇了郁元全身。
郁元甚至没能立马反应过来，身上泛起彻骨的寒意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接气笑了。
总归是不能这么湿着衣服上别人车，郁元忍痛付钱取消了打车订单，迅速地在附近开了一家钟点房，进去洗了个澡，然后用投币式烘干机把衣服弄干。把变得暖烘烘的衣物重新穿上，郁元却依旧感觉皮肤泛着凉，呼吸也有点不通畅。他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感觉不太妙。
尽管郁元回去就喝了感冒药，却还是在半夜发起了高烧。他很久没生病了，因此这次病魔来得格外轰轰烈烈，郁元被烧得都神志不清，蜷缩在被窝里小声地呻吟，脑袋变成了一片糨糊，思考能力早就报废。饼干一开始还试图喊醒他，在用肉垫拍打主人数次无果之后，它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自己轻巧地下了床，跳起来扒住房门把手，无师自通地开门跑了出去。
如法炮制地打开林沐房间的门，饼干一边喵喵叫一边跳上床，把林沐也给吵醒。林沐一开始还迷迷糊糊，伸手想抱着它继续睡，却感觉怀里的猫拼命地挣扎，叫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是小元怎么了吗？”突然间福至心灵，林沐赶紧跑去郁元房间，发现了满脸通红，紧紧闭着眼表情痛苦的他。
林沐去拿了医药箱过来，轻轻把郁元揽起来放在自己怀里安置好，拿着体温计想往他腋下插。郁元却嫌烦，后面还起了叛逆的心思，林沐要提他胳膊，他就硬是不肯，扭着身要往被窝里钻，试图把自己裹紧。
“小元，别闹。”林沐有些无奈地按住他，没想到生病了的郁元这么幼稚难缠，简直和平日里看着高冷难亲近的他两模两样。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郁元居然意外地安静了下来，不仅不挣扎了，还强撑着睁开眼，有些眼神涣散地仰头看着他，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其他部分却是苍白。他的唇色也艳得醒目，嘴唇开合之间似乎能看见里面的红舌：“林沐？”
“嗯。”林沐没想到他突然喊自己，担心郁元不愿意他照顾，于是放柔了声音哄他，“先别闹脾气了，量下体温好不好？”
“闹脾气？”郁元懵懵地又缓慢地眨了眨眼，混沌一片的大脑里什么也想不明白，“我没有在闹脾气。”
“怎么没有。”林沐终于把体温计放好，看着他光滑的肌肤，没忍住捏了捏郁元的脸，声音低低的，“一直在生我的气不理我。”
“我真的没有啊。”郁元被喜欢的人这么说难得地慌了，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有些忐忑不安地掀起眼帘，用含上水雾的双眼哀哀地与林沐对视，“你是说上节课课间我没和你说话吗？那是因为班长临时有事找我，我没听见你喊我，回头你就回座位了......”
他扯了扯林沐的袖子，说话时都带着热气，柔柔地打在林沐的皮肤上，带去抑制不住的痒：“你别误会了......我不会不理你的，绝对不会。”
近乎是羞耻地说出口这样的保证，郁元却迟迟没有等到林沐的回应。他只看见对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然后眸色深沉起来，里面酝酿的全是郁元搞不懂来由的，暴风雨一样的激烈情绪，他感觉到身后林沐揽着自己的手突然收得很紧。
郁元以为是自己嘴笨解释不到位，又不知道怎么替自己辩解，使劲地思考了半天，最后决定用行动证明。用力撑起身来，他主动往林沐怀里扑，双手勾上他的脖子，脸埋到林沐锁骨处，闷声闷气地说：“你别生我的气。”
“小元。”林沐突然喊他，郁元乖乖地“嗯”了一声，然后浑身僵硬，因为林沐不知道为什么把手探进了他的衣摆，还一点点从腰部开始摸索，指尖简直像是撩拨一样从细嫩的肌肤上划过，让郁元忍不住弓起背来，没忍住眯着眼睛，咬上手指很轻地哼了一下。他听见林沐问他：“你现在多少岁？”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郁元迷惑地歪了歪脑袋，他应该是17岁......吧？
潜意识里又觉得这个回答不对劲，可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不对劲的地方在哪，于是郁元放弃了思考，含含混混地答：“不知道......十几岁吧。”
郁元的腰很怕痒，林沐不知道碰到哪，他很急地喘了一声，然后脸色居然更红了，眼睛瞪得溜圆，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是什么丢人的声音？他怎么能在林沐面前发出来？林沐会怎么想他？
不对，说到底林沐在干什么？他这又是在哪里？
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到处都不对劲，但还没等郁元发问，林沐就从容地用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体温计抽出了手，然后又抓着郁元换了个姿势，再次把体温计塞好：“你发烧了，先把体温量了才知道怎么吃药。”
郁元恍然大悟，难怪他刚才抱上去的时候感觉有东西掉了。但眼下还是有太多疑惑，他想问自己怎么生的病，林沐却突然把话题扯了回去：“绝对不会不理我吗？”
“当然了！”郁元毫不犹豫地回。
林沐维持着那个让他窝在自己臂弯的姿势，却又垂下眼睫，捏起郁元的下巴逼他把头仰得更高，死死地盯着郁元：“也绝对不会讨厌我吗？”
“怎么会。”郁元想摇头，但林沐的手劲意外地很大，于是他只有用力地眨眨眼，看着林沐如雕刻一般精致的眉眼，“不可能会讨厌你的。”
“是吗。”林沐不可置否，身子压得更低了一点，几乎是与郁元面贴面。他一时之间没有说话，郁元也紧张得说不出话，空气中只剩下深夜的寂静，彼此的呼吸不清不白地交缠在一起，郁元的因为生病而灼热，却感觉林沐的吐息也像是能点燃他一样。
他能在林沐的眼里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那双眼很多年如一日，都是深邃乌黑的，也正因如此只倒映着一个人的时候格外明显。郁元看着看着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又发觉林沐的似乎也有点区别，不像是高中生，倒更加沉稳了几分。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于是鬼使神差之下居然伸出手，掌心托住林沐的脸颊，专注地盯着他的眉眼，指尖轻轻地一点点勾勒过去，从眉弓到眼眶，从鼻尖到嘴唇。
这就是林沐。郁元下了定论，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满心满眼又眷恋地看林沐，在心里说，这就是他最喜欢的人，花光了所有运气遇到的人。
手被抓住，郁元吓了一跳，有些惊慌地看着林沐握上来的手，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林沐不会觉得冒犯吧？
他刚想解释，眼前林沐的喉结却重重地上下滚了一下，捏郁元下巴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大，郁元有些吃痛地皱了一下眉。林沐却反常地没有松开他，乌黑的瞳仁像是黑洞，牢牢地将郁元吸住，郁元觉得自己心脏变成了一块磁铁，而林沐是另一块，勾得他的心上上下下地动。
“那你喜欢我吗？”林沐沉着声音问，恍惚之间郁元要被他眼中黑洞的重力吸引进去，被吞噬殆尽。
他一下子慌了神，目光游移，心率飙升：“什，什么？”
“喜欢我吗，小元？”林沐却不允许他往别处看，强迫他继续和自己对视，又带着点压迫感地问了一句。
郁元没见过这样的林沐，愣怔了几秒，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但不等他多想，林沐就笑了笑，浑身的劲卸下来，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样子。他再次靠近了些，他们之间变成谁稍微动一下就会和对方的脸贴上的距离。林沐的眼神有魔力，声音也像是蛊惑，郁元开始头脑发晕，好不容易回来一点的理智又分崩离析：“告诉我，小元。答对的话有奖励。”
“......嗯。”郁元感觉自己被泡在水里，轻飘飘又沉甸甸，还有气泡从他身体里往外冒，“喜欢你。”
“再说一遍。”
“喜欢你，林沐。”
郁元的脸被轻轻一抬，下一瞬柔软的唇便覆上来，带着几分迫切的力道，口腔都迅速被撬开。
他整个人被林沐完全地包围着，湿润着眼角与林沐接吻，恍惚之间觉得连心跳都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