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到家后，看见郁元坐在客厅的毛绒地毯上，抱着猫正在出神。他身边的茶几上放了两个纸杯，都装过茶水的样子。
想到最近关家一直打过来的电话，林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快步走过去：“怎么坐在这里？家里是有人来过吗？”
郁元这才发现他来了一样，慢吞吞地仰起头，声线似乎没有往日冷静：“嗯。你哥哥来过了。”
心下一紧，林沐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有些维持不住：“......他和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郁元还是那副慢半拍的样子，面上没有大表情，林沐拿不准他现在在想什么。还不等他想明白郁元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到底是什么意思，手臂突然被抓住了。
这还是重逢以来头一次由郁元主动的肢体接触，他难免有些僵硬，但还是垂眸掩去不自然的神情，调整了一下状态，这才尽可能演出恳切的样子注视着林沐：“林沐，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谈谈？”
直到林沐沉默半晌之后终于点头说好，郁元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顺着早就打好的腹稿，真假参半地把关向明的到访讲了一遍，用很忐忑又期待的语气问林沐当年的那件事是不是另有隐情。
“你是不是也不想那么说我的？”郁元从来没觉得自己演技这么好过，他甚至拼命地挤出了一点泪光，显得那双猫眼亮晶晶水盈盈的。压着心底的厌恶牵住林沐的手，郁元紧紧地抓着他，眼睫扑闪两下：“告诉我真相吧，我也不想因为误会就闹得这么难看。”
林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但以更大的力道回握了郁元的手，甚至摸索着与他十指相扣，掌心毫无缝隙地相贴着，彼此的体温传递得一清二楚。郁元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林沐向来游刃有余的表情变得很局促，眼神飘忽到一旁，像是在回忆什么，里面掩藏着的是强烈的悲伤和不安。
“小元。”林沐终于说话了，他凑近了一些，伸出空着的手把郁元鬓角的碎发勾到耳后，又用手掌贴上他的脸颊，表情抱歉又紧张，“......对不起。虽然具体的情况我很难讲出来，但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出于本心对你说那种话的。就像你说的那样，那时候我别无选择，但我确实对不起你。不过看到你现在还好好的，我就放心很多了。”
郁元很想翻他白眼，但计划让他硬生生忍住了。今天最终的目的还没有达成，郁元主动地起身跪坐着，双手揽住林沐的脖子，抽回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时还被林沐下意识地抓紧了一下：“好，你不想揭伤疤的话我就不问了。但是林沐你告诉我，”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闪烁着的像是火焰也像是冰锥的反光，字句之间是暧昧的勾人心魂的吐息：“当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喜欢。”这次林沐没有让他等很久，这个向来风度翩翩长袖善舞的人此刻像是刚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耳根居然也红得明显，有些笨拙却又坚定地揽住郁元的腰，咬字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很喜欢你。”
“好。”郁元终于释然地笑了，林沐以为他是了却了心结，只有郁元自己知道这是对计划顺利推进的喜悦。
林沐的坦诚说明，也许就连最近他的这些举动也是出于对郁元的喜欢，郁元在此之前的推测全然错误。
——但是那又怎么样？
听见林沐亲口承认喜欢，证明当年并不是自己的独角戏和一厢情愿时，郁元已经不会有太大感触了。情感要在最充沛的时候表达，不然就只会变成碍事的淤泥。
“我也得承认，内心深处我也许还喜欢你。”郁元的声音染上悲伤，他低垂下头以示沮丧，实则是遮去眼底的漫不经心，“但当年的事对我影响太大，我一时之间没法直接接纳你。”
林沐搂着他的手一紧，喊了他一声：“小元。”
“不如这样吧？”郁元又抬起头，冲林沐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当年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们现在重新开始好吗？如果喜欢我的话，就来追我吧。”
回答他的是林沐松了一口气的吐息，以及接下来紧紧的拥抱：“好。”
——
回到房间之后郁元先立马去洗了个澡，给自己浑身上下，尤其是手和腰反复搓洗很多遍后才从浴室出来，顶着浑身的水汽给关向明发消息：【关学长，搞定了。】
【好啊好啊。】对面回复很快，郁元几乎能从消息里直接听到他不着调的语气：【感觉在演八点档肥皂剧。】
【谢谢关学长参演。】郁元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关向明给他发来一个表情包，便没有再说话了。
今天下午郁元发出所谓交易的提议后，关向明明显来了兴致，好整以暇地问他什么交易。
尽管有些难以启齿，但郁元还是简短地把自己和林沐之间的事情讲了一遍，问关向明愿不愿意陪他演一出戏。他假装原谅林沐和他在一起，实际上背地里和关向明也制造一些暧昧，并且故意让林沐发现，告诉他其实从最初郁元就只把他当成关向明的替身。
关向明听完之后笑了，狐狸眼里全是调侃：“元元，你觉得这叫交易吗？”
“我知道对关学长你来说也许没什么实质性的好处。”郁元点点头，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但他话锋一转，一点不露怯的样子：“只不过我个人认为也绝对不是没有好处。先不说能够打击到林沐，关学长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很有趣吗？”
他直勾勾地盯着关向明，在赌自己对关向明的了解是否正确。据他所知，关向明是个不爱计较得失的人，他做事主要出于兴趣，当年创立神秘部也是这个原因，他想做就做了，也不管那么多精力砸下去最后也没有几个部员。
郁元赌赢了。关向明沉吟了一会，最后轻松地一耸肩：“好啊，那我答应你。”
还不等郁元高兴，他又忽然逼近，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眼底满是调侃：“只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我们之间到底是假戏，还是你要真做？”
“我......”郁元有些尴尬地想往后仰拉开距离，但想起来他们刚刚才说好要表演恋人，于是硬生生忍住了。他眼里是忐忑与请求：“毕竟只是为了报复......没必要那么敬业吧？”
“好吧。”关向明听懂了他的拒绝，点点头又坐正，看向郁元的眼神却莫名让郁元想起盯上猎物的狐狸，“我尽量。”
不再去想下午的事，郁元有些疲惫地躺到床上。他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起来，却还是觉得心里很空，周围也空旷得可怕。不知为什么，巨大的恐慌感忽然蔓延开来，让郁元在瞬间就失去了行动力，只能紧紧地蜷缩起身体，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汲取一点安全感。
刚才郁元去猫房的时候，饼干正睡得很香，郁元便没有打扰它，于是此时连猫都不在身边。死死地闭上眼，面色苍白得透出脆弱，郁元轻轻喘了一下，挣扎着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他找到母亲的聊天框，点开右下角的加号，葱白指尖却还是在通话的选项上方悬停，直到手机自动熄了屏都没有按下去。
现在国内是凌晨，妈妈没时间接电话，这种事情没必要说。各种各样的理由一个个冒出来，为郁元方才的无用功开脱着，也让他打了个颤。郁元歪着脑袋将脸埋进枕头里，窒息感蔓延上来，却反而让他镇静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困意渐渐涌上来。郁元的神智逐渐模糊，因此没有感觉到眼角掉下来的一滴泪水。
——
郁元又做梦了。
梦里他回到了高中开学的那天，他从车上下来，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这扇庄严肃穆的校园大门。有人路过他，好奇地打量郁元的脸，又看他身后那辆奢华低调的车，郁元注意到了，但是没有分过去一个眼神。
他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视线，友善的嫉妒的好奇的异样的，因此他早就学会了如何忽略掉它们，一心只做自己的事情，尽管这在别人看来就是他高冷难接近。
身边又走过去一群人，似乎不是新生，而是早已熟识的同学，谈笑的声音传进郁元耳朵里，令他还是没忍住，目送着他们远去。
其实身边的人对他的理解大多很错误，郁元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并没有那么排斥人，有时候他也很想和一群人一起玩。只是他这个人运气实在是有点差，和人交往意味着节外生枝，很容易一不小心又招来不走运的事情。
小时候他放弃写作业去和小区里的孩子一起玩，结果这个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里居然还能莫名其妙窜出来一只狗，和郁元有仇一样追着他咬。
自那之后郁元就再也没和那群同伴一起玩过了，哪怕他们数次邀请郁元。
一不小心沉浸在回忆里，直到肩膀被轻轻拍了拍，郁元才清醒过来，有些警惕地一扭身，往后退了两步，却在看清身前人那张丰神俊朗，让人如沐春风的面容时呼吸窒了一瞬。
“同学，你需要帮助吗？”这个人冲郁元很温和地笑了一下，说话声音很好听，像玉一样温润。
郁元不知道怎样应对这样的场面，漂亮的脸局促地扭过去，又扭回来看身前人，最后怎么都憋不出话，只好在几秒的对视之后，顶着通红的耳根一言不发地跑走了。
林沐停在原地，看着少年有些狼狈的背影，歪了歪脑袋，饶有兴趣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