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后面又带着郁元在学校里转了一大圈，但郁元却再也没有心情听他说的话。被注视着的感觉是那么强烈，郁元总是忍不住频频回头，或者用余光去瞄远处，一想到关向明一直跟在后面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小元，你在听吗？”
郁元手掌被林沐捏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慢半拍地“啊”了一声，装着若无其事地说：“在听。我就是好久没回来有点恍惚。”
“是吗？”林沐不怎么相信的样子，打量郁元半晌。他能感觉到郁元并不在状态，一直分心思考着别的什么事的样子。这不免让林沐有些失落，毕竟他很想让郁元能多回忆起来一点当初发生过的好事，而不是听到五中两个字就变得很不高兴。
但今天的重点并不在这，于是林沐最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牵着郁元穿过空中连廊，来到另一栋教学楼。
郁元一开始还毫无防备地继续跟着他走，但却在拐一个弯，眼前出现无比熟悉的场景之后瞬间停在了原地，心跳全然错乱。他咬了咬牙，因为惊恐而连瞳孔都有些颤抖，呼吸不稳地开口，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着：“我不要来这里！”
尽管教学楼里长得都大差不差，但郁元就是能时隔这么多年一眼认出来面前这条走廊。从他现在站的位置走到底，右转之后就是郁元曾经喜欢的那个天台。他总是晚自习时溜出来坐在那边的台阶上，天台紧挨着的那间教室里偶尔会传出一些聊天的声音，郁元甚至知道这个班的生物老师喜欢在周三的晚自习时过来给大家补课，他还会跟着听两句。
因此可能是出于一种擅自的亲近感，郁元和林沐表白的时候，地点就选在这间教室里。
眼前的景象似乎缓缓变化，走廊墙上贴着的照片和宣传海报里出现认识的面孔，日期也变成七年前。郁元定定地站着，看见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少年低着头冲了出来，脸被发丝挡着，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少年不知道看见什么，像被施了法一样一下子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缓缓退后两步。他的身体渐渐开始颤抖，从轻微到剧烈，后退时还被身后的门框绊了一下，狼狈地用手撑住才堪堪没有摔倒在地。
一秒，两秒，三秒。郁元耳边传来秒表轻微的机械嘀嗒声，他也跟着下意识地数拍子。秒针走了整整五下，眼前的少年才终于又动起来，已经因为用力而苍白的手指松开门框，又勉强撑着墙壁边缘推了自己一把，这才踉跄地跑起来，从走廊那端到这段，脚步声急促而仓乱。
郁元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直到少年对他视若无睹地直直跑过来，几乎要直接穿过横在路中间的郁元的身体，他的脸这才清晰起来。
郁元看见自己的脸，比现在青涩得多的脸，此时上面挂满了泪水和绝望。
面前笼罩下来黑影，郁元一惊。有什么微妙的平衡被瞬间打破了一般，刚才那种古井无波到不正常的平静心情一下子消失，郁元被林沐紧紧地抱进怀里，牙关都止不住地打颤。他从嗓子里呜咽了一声，像某种被咬住了咽喉的小动物，声音可怜又恐惧：“......我真的不要去那里......求你了林沐......”
他是发自内心地在恳求，什么原则与尊严全都抛开，甚至踮起脚尖主动去寻找林沐的唇，试图以一个吻为筹码与林沐达成离开这一交易。林沐却不上他的当，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穿过他腋下，一个用力居然直接把郁元抱了起来，带着他往里面走。
直到被放到课桌上坐好，郁元都把脸埋在林沐的怀里，死死地闭着眼睛掩耳盗铃，好像不去看的话，他就不在这个伤心地一般。
“小元。”林沐双手捧住他的脸托起，动作克制又轻柔，对待珍宝一样，心疼的目光扫过郁元薄薄的泛红眼皮，和他紧绷着的下颌线，“睁眼看看我，小元。”
郁元不肯。他太害怕这个地方，几乎每个噩梦中他都身处于这里，看过无数遍自己被羞辱的场景。他甚至真的担心一睁眼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在梦里，又有一个17岁的林沐表情厌恶地说他是恶心的同性恋。
眼皮上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是林沐在怜惜地亲他。蜻蜓点水的吻慢慢往下，最后林沐轻轻啄着郁元的下唇，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脸颊，声音含糊而温柔，又轻得像叹息：“算了，你不愿意睁眼也没关系。”
“看见你痛苦我也很难受。我从来都不想你被伤害，希望你能一直很幸福。”林沐又把他拢进自己怀抱中。郁元瑟缩着往里钻，只想和他靠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这样他才能勉强相信自己不是再次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那些宛若诅咒一般的，即使闭上眼也会出现的黑影和声音。
缓缓地顺着郁元的背一下下地安抚，林沐的声音居然也有点不稳，压抑着什么似的：“当时对你说出那种违心的话，我也很不好受。看见你跑出去的时候我很想抓住你，但是不行，那样的话所有都会功亏一篑，我用尽了全部的理智才遏制住自己立马和你解释的冲动。所以我觉得其实能再次在英国遇到你很幸运，这样我才有机会和你回到这里，做我当初没做成的事。”
“对不起，小元。”林沐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沉静而坚定，“对不起。”
郁元的眼睫毛止不住地颤抖，他终于能够睁开眼，坐直一些往前看。
林沐看见他终于不再是埋着头逃避现实，多少放心了一些，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只当他此刻望着身后空气的样子是因为尚且有些失神。深吸一口气，林沐克制地亲了一下郁元的额头，然后牵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心里想着下次要让郁元戴上戒指。
他郑重地盯着郁元，说出来的话字字含着诚心：“小元，我爱你。我想在这个伤害过你的地方由我来再对你表白一次，希望以后提到这里你能想起的是我对你说的我爱你，而不是那一天发生的事。”
“这是我想改写的，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历史。”林沐最后这么说。
他又拥住郁元，后者缓缓地放松下身体来，软软地靠在他身上，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林沐却依旧心满意足，怀里人似乎全部的身心都属于他。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郁元的眼神说不上来是冷淡还是平静的悲戚。
只属于他们两个......吗？
他顺从地把下巴搁到林沐肩膀上，却对着站在门口看好戏的关向明很浅地扯出一个浮于表面的笑。
好讽刺。
七年前郁元被林沐暗示了性取向，纠结了将近一周，最后终于决定在放学后把林沐约到这里和他表白，却不仅被说恶心，倾诉爱意的那些字句还全被外面不知从哪来的同学听了去。
七年后林沐说要补偿他，带他来到相同的地方主动说爱他，但教室外却站着林沐的哥哥，和郁元秘密达成交易，为了报复林沐自己的哥哥。
郁元从未有一刻如此希望自己还是高中生就好了。作为高中生的郁元天真、单纯又盲目，喜欢一个人就成天想，爱黏在对方身边，享受他对自己一个人的特殊，一个不经意的触碰都能高兴很久，拥抱的时候更是觉得自己拥住了全世界，还要在表白的时候说“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如果是那个他的话，此刻一定泪流满面感动不已，紧紧环着自己的爱人享受这幸福的时刻，并铭记一生吧。
可惜的是郁元早已是成年人，看着那个自己只觉得他又可怜又蠢。他不再纯情，不再轻易相信，变成了为了达成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使用的恶劣的人。他从曾经爱着的人那里得到拥抱，得到吻，甚至和他上床，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强烈又美好的爱。
相反，接触越亲密距离越近郁元就越绝望，过去的每一分期待此刻全都变成恨，对林沐也对自己。
关向明也不打扰这你侬我侬的一幕，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板上，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郁元。在和关向明的对视之中，郁元心灰意冷又无比清晰地明白，他和林沐之间有的是爱还是恨，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全部都无所谓了。
他运气太差，摆在面前的路不管怎么选都是错，和每一个人的相遇都是又一场惊天霉运的开端。郁元曾以为自己可以玩弄命运，妄图只手遮天地逆天改命，到头来却发现上帝自始至终都看着他无谓的挣扎，然后漫不经心地告诉他他竟一直走在重现过去的路上，同样企图用假象覆盖历史的人也不过是在无意识地重蹈覆辙罢了。
郁元觉得太累，所以他闭上眼，不去看关向明，也拒绝感受林沐。
感情感情，有感才有情。郁元想，要是他从最开始就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就好了。不去感受，就不会生出任何的情。
但真是讨厌啊，他其实一点都不是高冷的人，总好奇地打开一点门缝往外看，希望有人能来找自己，所以他的感情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