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诞不羁又纷繁复杂的梦境中挣脱出来,郁元一睁眼只觉得头疼欲裂,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热意。
他躺在床上,柔软的被褥裹着他,被窝里的温度告诉郁元他在这躺的时间不短。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得严实,昏暗的环境让本就大脑昏沉的郁元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林沐家,他刚住过来时睡的那个房间里。
他怎么会在这?
郁元一边使劲回忆,一边吃力地撑起身体想下床,却动一动才感觉有什么细长的东西蹭过他的小腿。郁元一皱眉,掀开被子,满目震惊地发现自己脚踝上居然被系上一个环。他意识到什么,猛地顺着那根细细的金属链子往身后看,果不其然发现它另一端也有个一模一样的环,正扣在床头。
什么东西?!
郁元难以置信地用力扯了扯那根链子,它看着挺精致纤细,很容易断的样子,却意外地结实,郁元不仅没能扯断,脚踝处的金属环还重重地在凸出来的骨头上撞了一下,惹得郁元没忍住痛呼出声。
没过几秒,房门被推开,灯光亮起来,林沐面容平静地出现在门口,手上还端着杯深褐色的液体:“醒了?”
郁元警惕地往床头退,双手抱住膝盖蜷起来:“我为什么在这?”
林沐冲他走来,看见一个劲做无用功往旁边缩的郁元后停住了,垂下眼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淡:“你下飞机之后直接晕在外边了,有人用你手机给紧急联系人发了消息,我就过去把你接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把你设成紧急联系人了?”郁元发觉不对。
林沐幽幽地看着他,没回答。
哦,他自己偷偷设的。
郁元自己悟出来答案,居然还觉得挺好笑。他已经懒得去问林沐到底背地里还干过什么事,也不怎么意外了,只是低下头又扯了一下困住自己的链子,它撞上床头,丁零当啷响:“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沐终于走过来,把那杯棕褐色的液体递给他,郁元这才闻出来是药,“只是觉得你待在这就够了。”
“你能关我一辈子?”郁元没什么生气的力气,不知是生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有些对什么都抬不起兴趣,明明是自己的事,却能快速平静下来。
“至少可以关到让你一心一意只有我。”林沐牵住郁元的手,郁元这才发现自己无名指上套着戒指。肌肤相触,林沐微不可察的颤抖也忠实地传递给郁元,他却什么也没察觉到一般偏了头,不去看林沐充斥着偏执的眼,转移了话题:“我不要喝药,好苦。”
其实不是这个原因。只是郁元在刚刚那个瞬间近乎自虐地觉得身体上的这些不适应也许正是他的报应,每痛苦一分他就能更冷静一点,旁观自己的病痛让他有一种对自己报复的快感。
“不行。”林沐却立马否决,他有些怜惜地摸了摸郁元苍白到透明的手腕,极力压制住破坏它的欲望,“喝了才会好。”
郁元还是摇头,林沐说什么都不听,打定了主意不喝药。林沐深深地看着他,又是叹气,把杯子重新拿回来,一仰头居然把药往自己嘴里倒。
然后他猝不及防地一挑郁元的下巴吻上去,单手捏住他的脸颊逼他张开嘴,将泛着苦涩味道的药全渡给郁元。郁元冷不丁被亲,想挣扎又被液体呛到,紧紧拧着眉身体开始发抖,咳嗽又咳不成,只能呜呜地发出一点可怜的叫声,用手软绵绵地想推开林沐,力道却像猫。
林沐渡完口中的药也不分开,发狠一般继续亲郁元,力道甚至像是在啃他。好半天过去他才终于退开些,两人唇齿间扯出条暧昧的银丝,晶莹透亮地连接下唇与下唇。杯子里还有一半药,郁元不想再被亲了,卖乖地主动要拿来喝,林沐却冷淡地看他一眼,手往后躲不让他拿到,然后又是同样的流程,吻再次覆上来。
终于喝完药,郁元却像是事后一样狼狈,因为发烧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还带着泪光,嘴唇红艳艳的,一小节舌尖露在外面忘记收回去。林沐看着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喉结重重地一滚,最后也只是抱着郁元一起躺下,把他摁进自己怀里:“再睡会。”
郁元像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折腾,只是在林沐关掉屋内的灯后慢吞吞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不要和我做爱吗?”
“你病成这样做什么做。”林沐被他气笑了,同时也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问出这种话,郁元醒来后一直压抑着没爆发的嫉妒与怒火此时终于被勾出来。他动作粗暴地将郁元扯上来一点,和他面对面躺着,虎口扣上他发烫的腰,目光阴沉地盯着郁元,咬牙切齿地质问他,罕见地说了刻薄的话:“还是说你想做?关向明满足不了你吗?也对,一个人要是就够了的话你应该也不会找两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郁元眼里迅速蓄起来的泪水,和他颤抖的瞳孔,受伤至极的表情。
林沐不是第一次见郁元露出这么绝望又破碎的样子,上次看到是在七年前,他违心地说郁元恶心的时候。
一下子慌张起来,林沐伸手去搂他,想安慰郁元又说不出口,明明是郁元自己脚踏两条船。但他也见不得郁元这副模样,好像被伤害得痛苦到下一秒就会决绝地消失一样,七年前他这么做了,七年后林沐只有通过死死地抱住他,感受到他在自己怀抱里颤抖的躯体才安一点心。
郁元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林沐试图转移话题,郁元却说什么也不肯理他了,也不挣扎,只是把自己蜷起来无声地哭。他哭得受不住,不小心泄露出一点泣音,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咬自己的手指,把所有丢人的声音全都再次藏起来,指根的疼痛近乎麻木。
然后他的手被强行扯开,郁元心跳漏一拍,慌乱地要抽回手,唇边就贴上来一节腕骨漂亮的手腕。林沐强行将自己的腕往郁元口中送了一点,紧了紧抱他的力道:“要咬就咬我吧,小元。”
郁元顾不得那么多,泪眼模糊地张嘴就咬上去,尖尖的虎牙深深陷入白皙的皮肉里。林沐感受着腕上的疼痛,似乎感觉到郁元心脏里同样的痛。
但他本来也很痛啊。
——
接下来的几天,林沐察觉到郁元十分的不对劲。按理来说郁元绝对不会老老实实被关,林沐都早就想好几种应对方法,却没想到郁元成天就只是恹恹地窝在床上,和他说话也没什么反应,林沐干什么都只是看着承受着,了无生气的样子。林沐把链子给他解开,郁元也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甚至手机都不怎么用饭也不怎么吃,也不提把饼干接回来的事,每天不是发呆就是睡觉。
林沐心里的不安和害怕在飞速地增加。直到郁元一不小心打碎杯子都只是静静地垂眼看两秒,然后蹲下身打算徒手去捡尖锐的玻璃碎片时,林沐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扯开他的手,近乎乞求一般看着郁元:“小元,你别这样。”
郁元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掌心。林沐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郁元的掌心已经被划破,鲜红的血液一点点渗出来堆积在伤口处,累积到一定量之后张力也支撑不住,血弯弯绕绕地顺着洁白的皮肤往下流。
他不知道自己痛不痛,郁元最近五感变得很弱。林沐却小题大做地拉着他去处理伤口,郁元淡淡地看他给自己止血,碘伏涂上一长条的伤口。深褐色的液体,狰狞的伤口,细腻的皮肉,三者结合在一起带来极大的视觉冲击,郁元作为伤者没什么反应,林沐的动作却顿住了。他握着郁元的手渐渐发起抖来,到最后几乎都牵不住他。
林沐猛地一抬头,郁元看见他好像也想哭,眼眶泛着红,温润如玉的气质此刻再也找不到,有的只有郁元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无助与慌张:“小元,你其实还是骗我的吧?你没有和关向明在一起吧?”
话题又莫名其妙绕回这里,郁元短暂地冒出来一点烦躁,但很快又变成空无一物的平静。他安静地反问:“事到如今这还重要吗?”
“你的状态太不对了,我相信不了你之前说的任何话。”林沐蹲到郁元面前,仰头牵着他,脸上是迷茫,“小元,能不能告诉我真相?”
他顿了顿,眼神中慢慢透露出某种郁元看不懂的觉悟。仿佛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难以启齿一般,林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情缓缓变得坚定起来,看着像做好心理准备后才继续说下去:“我也会告诉你当年到底为什么那么说你的。”
听见这话,郁元终于轻轻动了一下。他错开眼,盯着边上的虚空看了好半天,最终才把视线移回来,嘴唇小幅度地开合,用轻得快要听不见的音量说好啊。
“虽然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但是你说吧。”
郁元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