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在六点半准时开始,三人在麦当劳吃得忘了时间,李新辰匆匆瞥过墙上洗脑循环的视频时才惊醒,而此时屏幕上显示时间已经到了六点十五。
李新辰低声吐槽不好,秦溪跟着拔腿就跑,两道矫健的身影嗖一下冲出去,身后祝涛则是看着风中凌乱的两人,不紧不慢地叫:“喂,等等我!”
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头,祝涛自顾自摇头笑笑,追了上去。
三人气喘吁吁地进了门,铃声在他们冲进教室那一刻准时响起。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老蓝的严肃目光,以及同学们齐刷刷的打量,好在他们只看了眼老蓝就火速回了座位,没受老蓝眉头紧皱脸色明显不佳的影响。
尤其是秦溪,坐下后就埋头去抽屉里掏纸巾擦汗,根本没察觉教室里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致。
在三人进教室的前一刻,老蓝刚把三角尺重重墩在讲台上,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氛围,除了刚好错过的三人。
李新辰坐下后就从老蓝绷紧的脸以及四周异常安静里发现了不对劲,便悄悄在桌下拉了下秦溪的衣角,示意他坐好。
老蓝缓缓走下讲台,在学生中冷冷扫视一圈,又走回了讲台,把手撑在桌上定调:“最近班上风气很差!”
同学们一听就知道老蓝这是打算花一个晚自习“整风”了,所谓“整风”是指一通思想教育外加一通和风细雨的劝诫——主要内容包括不限于早自习迟到、午休有人讲话、晚自习偷偷看小说等,一般是先怒斥十分钟再上纲上线讲个二十分钟这些小事的严重性,让人觉得干了以上几点就道德败坏了。
接下来则会换一副温和的嘴脸,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慰大家马上高三了不能再荒废时光。一般最后都是以极富煽动性的语气与表情结束,恰好四十五分钟。
同学们默契地同时放轻了呼吸,端正坐姿,像老蓝一样皱着眉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然而今天似乎很奇怪。老蓝迟迟没有发声,她只点名了几个男同学,被点到的人起立。五个男生分散于教室各处,没有任何规律。
老蓝沿着课桌和课桌间的三条道上走了一圈,回到讲台轻声开口:“你们才17岁,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问这问题的语气就像是问今天数学课听懂解析几何的解法一样平常,然而她陡然提高声音,自问自答:“你们不知道!”
那五个男生把头埋得格外低,在场所有人懂了——这是在教训早恋的男生。
李新辰双手交叠在桌上压着书,不知道怎么的,这会儿他脑海里竟浮现出祝涛的脸。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他无意识之中用手指在书侧反复摩挲着。
直到手指被锋利的书皮刺痛才惊醒,他暗暗咬牙压下了怪异的思绪,面色淡然地看向老蓝。
老蓝还没有发话让那五个男生坐下,就这么把他们晾着,而她在讲什么是爱情。
黑板上已经写上了三行端正的楷体字:
——心动、亲密、责任。责任这两个字是其余字都五倍大,老蓝或许觉得不够,还画了个圈把这两字圈起来,在圈顶写了个“双向”。
“你们现在只有心动,”她顿了顿,逡巡台下一圈,冷冷道:“你们都是年轻人,互相想靠近人之常情,但你们要想想,怎么负起责任!”
“你们一个二个花着家里的钱,有的人天天父母接送,为自己负责都做不到,怎么为别人负责?”
这三个词之下又是另一句:
——人格健全?
四个字末尾的问号极大极粗,似乎充分嘲讽着底下人格不健全的学生。
“人格不健全之前,所谓的亲密关系是你们逃避学业的借口!”
“不想学习就去谈恋爱,不想做题就去谈恋爱,”她把黑板擦往黑板上重重一砸,发出脆响:“可不可笑?”
——分道扬镳
这四个字没有标点符号,也比以上任何字都要正常,没有放大也没有加粗。
“高考之后,你们会进入不同大学,在不同城市,甚至不同国家,我教书十几年见的多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没有一对结果不是分手。同学们你们注定会分道扬镳,还谈什么?”
这些话好像呼啸的风,在李新辰耳边刮过,那种虫鸣声再次响起,恍惚之中他拿起了那个淡蓝色水杯。手一滑没拿稳,杯子重重摔在地上,在寂静的教室里,发出巨大的灾难性的砸地响声。
无数道目光朝他而来,祝涛也是,他没去看任何人也没去捡,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余光内秦溪却是从椅子上起来蹲下。
他捡起了水杯,低着头悄悄朝李新辰咧开嘴,李新辰勉强抿了抿唇。他实在心绪繁杂,再次不自觉攥住了桌上的水杯,这回倒握得紧紧的,指节凸出指腹被压得扁扁的。
“你们几个先坐下,郑莉安下自习你来我办公室!”
这话后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郑莉安,而她正在埋头做题,光亮的马尾随着手臂肌肉的摆动而摆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一切平静在第二节晚自习开始之前戛然而止。下课铃一响老蓝就叫走了郑莉安,而八卦则是以指数级的速度扩散。李新辰这种不爱扎堆的,都被传了个七七八八——郑莉安谈恋爱了,对象是隔壁班的男生。
他们这一圈平时最活跃的赵晓川趴在桌上,一言不发,秦溪拍了拍他的背,他回头来,带着张勉强的笑脸:“我没事。”
忽然又握拳重重击在掌心,冒出一句感叹:“日防夜防原来挖墙脚的是隔壁班的兔崽子!”
秦溪再度拍了拍赵晓川的肩膀:“都跟你说了新辰是清白的,这回信了?”
两人嬉笑着,李新辰微微皱眉扫了眼两人没说话,秦溪就收了话端,赵晓川则语重心长朝李新辰:“兄弟,节哀。”
“知道是谁不?郑莉安男朋友。”
李新辰抬眸边摇头边说:“她有没有男朋友我不知道,只知道她讨厌话多的人。”
赵晓川被噎了,一张脸由故作轻松瞬间又拧了起来,看起来像是要开口回骂,秦溪忙打圆场:“兄弟,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懒得跟你计较!”
如此阻止了一场一触即发的争吵。
下晚自习三人一起下楼,秋风穿过空阔的楼梯,把李新辰刘海吹起来个三角尖,他迎着风重重吸了口气。湿润的桂花香气入肺,心情才好一点。
另两人平时一贯一步迈两级台阶,因李新辰不紧不慢,他们也慢了下来,一左一右与李新辰并排下楼。身后同学不满地嚷了句借过,李新辰才察觉三人把楼梯占了一大半,他就后退了一步。
秦溪回过头问:“你们说老蓝怎么知道他们谈恋爱的?”
李新辰摇头,秦溪打趣:“我以为他们地下工作做得不错,连我都是不久前才知道。”
秦溪嬉笑:“涛哥,老蓝是不是早就告诉你了?”
祝涛避而不答:“你不是这学期才转来的?”
“班里谁谈恋爱都门清了啊。”
秦溪也不接他这话:“新辰,你是不是不知道?”
此时,祝涛已经先一步下了楼梯,李新辰和秦溪再次并肩。祝涛就站在楼梯边回头等着两人。
在祝涛似有若无的目光中,李新辰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啊。”
秦溪:“你竟然知道?”
李新辰本想说刚才班上传得沸沸扬扬,他怎么会不知道,但在秦溪这句大惊小怪的话之后,忽然不想承认事先完全没听说。
李新辰:“奇怪吗?我又不是没长耳朵。”
李新辰侧过脑袋对身边的秦溪说完这句话,同时已经走下了楼梯,但他还惯性往下踏,就往前踉跄了一步。祝涛趁机吐槽:“长了耳朵,也得长眼睛!”
李新辰扫了眼祝涛没接话,就自顾自往前走,祝涛顺着与他并肩,三人再次排成一排。晚自习后的风总带着一丝自由的惬意,并不觉得冷。即使气温悄然在降低,但松垮校服里的是健硕身躯,仿佛永远都是有力的、暖暖的。
三人松快地走出了学校,李新辰目送另两人走向同一个方向,看着那两个背影,第一次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总好像不太希望他们走在一起。
李新辰摇摇头,赶紧把这个怪异的念头驱赶出脑袋,朝着李正源的车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