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腿架在黑桌前，浑身上下线条紧绷，李新辰端着枪，一只眼紧闭，一只直盯目标，手指按下，嗖一声气球破裂。接下去发发击中，一连五发后四周小朋友便发出艳羡的欢呼声。
祝涛在身后跟着也勾了勾唇角，正对上李新辰回头朝他眨眼。
打完二十枪，老板让李新辰挑礼物。货架上清一色的毛绒玩具，粉粉嫩嫩的，李新辰指向个紫色尖耳娃娃。
接过后李新辰自然递给祝涛，祝涛见他熟门熟路的，张口就揶揄：“没想到你喜欢这玩意儿？”
李新辰还没回答，祝涛就拎起娃娃的两只耳朵，像抓个烫手山芋。
李新辰没好气吐槽：“你不知道库洛米？”
“那是什么？”
两人并肩离开气枪摊位，李新辰耸肩，“算了，懒得跟你这种独生子女说这些！”
祝涛愣了愣，把娃娃递回到李新辰手上没再接话。
走到大树底下，李新辰停下了脚步，祝涛似乎没察觉还在继续往前。
“祝涛！”
祝涛回头：“嗯？”
“你怎么了？”
祝涛沉着声：“我不是独生子女，我有个弟弟，跟我爸妈在S市。从五岁开始，我就跟爷奶一起生活。”
“小时候隔壁家来儿童乐园玩，我爷奶就会让他们带上我，因为爷奶要守水果店，也玩不来这些。”
同样两兄弟一个可以跟在爸妈身边，一个那么小就成了留守儿童。李新辰吸了口气，心口隐隐发酸，暗暗感慨难怪那天祝涛那么护着爷爷和摊位，原来他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
“对不起。”
“噗——”祝涛没憋住笑。
李新辰怔住了。
两人隔着不到半米距离，就这么沉默着，祝涛在仔细打量着李新辰，李新辰则是根本没想明白祝涛这副表现的缘由，不自觉又把嘴角撇下。
祝涛走近，抢过那个娃娃，揉了揉娃娃的耳朵，“虽说是你妹妹喜欢这个库什么米，但如果是你喜欢，还挺可爱的…”
“挺，挺什么…”李新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祝涛似笑非笑地盯着李新辰的眼睛：“可爱啊，李新辰，你不知道你很可爱吗？”
李新辰一把抢回了娃娃，横了祝涛一眼，“你才可爱，你脑袋跟个卤蛋一样，可爱得像个巴西龟。”
“李新辰…！”
祝涛作势要抓李新辰，李新辰拔腿就跑，留给祝涛一个抱着娃娃跑的滑稽背影，把祝涛逗乐了。他索性顿在原地抱臂，扬起嘴角笑。
到十米开外李新辰才发觉祝涛根本没追上来，并且还在原地稳如泰山，就默默往回走。
“祝涛，你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祝涛双手插兜，睨着李新辰，“有什么好问的，你要想告诉我就会直接说。”
“我告诉你。”
“在这里？”
“不然呢？”
祝涛环视一圈，附近有些嘈杂，几个家长正带着孩子玩气枪，气枪声不停歇，小朋友也不时兴奋尖叫，不是谈话的地方。
“我怕你掉眼泪，要不找个安静地方坐坐？”
李新辰送过来一个眼刀，冷冷道：“够了！祝涛。”
祝涛做了个闯祸后把嘴抿紧的动作。似乎还不解气，李新辰把库洛米娃娃重重甩到祝涛怀里，“拿着，不许再还回来。”
他径直往前走，祝涛跟在身后，心内想的却是在学校商业街看到那些背着女款包拿娃娃的硬汉，身边往往是一位可爱的女孩，便憋不住嘴角笑意。这些腹诽，李新辰自然想不到，只是见他没紧跟上来，就粗声粗气抱怨：“快点！磨磨唧唧的！”
“来了！”他三步两步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湖边，除了他们一个人都不见，李新辰坐到一块石头上，祝涛跟着坐了上去，与他肩并肩。
没有风，湖面平静无波，清澈的湖水静静卧在那里，一眼看不到尽头，近处则可见繁茂的水草，与悠哉悠哉的鱼儿。
“我妹妹特喜欢库洛米，我就选了这个。”
祝涛还没开口，李新辰把脑袋垂下，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沮丧而无力，“是不是没意思？明明跑出来，下意识想的还是回去要做的事。”
祝涛抓紧了库洛米，把声音放轻，“怎么会这么想？”
他自顾自讲起心事，“我九岁的时候，爸妈出车祸去世，我姑姑姑父收养我，妹妹是表妹。”
“我不叫李新辰，我叫林新辰。”
“我对不起我爸妈，我快记不清他们的脸，梦到他们的次数越来越少，梦也越来越模糊。不久前我爷爷想让我改回爸爸的姓，我第一反应是拒绝。现在我叫爸妈，脑海里先出现的，已经变成了我姑姑姑父的脸。”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由无力逐渐变得哽咽：“我也对不起我姑姑姑父，明明他们养大我，对我和妹妹一样好，但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他们当爸妈。”
他抬起头，“我忍不住想，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他们，把养我花的钱还给他们，再回来只叫他们姑姑姑父。”
一层水汽笼罩住李新辰的眼眸，那双总是淡然的双眼，此时闪烁着幽暗的泪光，令祝涛心头一阵阵抽搐。
“你就是你自己，不管是李新辰还是林新辰。名字只是个符号，更何况姓。”
“我有爸妈，但我心底最亲的是爷爷奶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爷奶是我爸妈。”
祝涛顿了顿，仔细盯着对方：“李新辰，我不知道我说清楚没有。”
李新辰摇摇头一脸迷惑，祝涛说：“这世上，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关系的改变而不爱你。”
“不爱你的人，同样也不会仅仅因为某种关系就爱你。”
“你爸妈、姑姑姑父都爱你，就算你忘记爸妈，不想叫姑姑姑父为爸妈，他们还是会爱你。”
“相信我，一定是这样。”
“因为你值得，你就该得到这么多爱，你看啊，”他把库洛米拿起来晃了晃，“你连离家出走还想着给妹妹带礼物。”
两滴泪从李新辰脸庞滑落，祝涛伸出手指抚过他的眼下。
温热的指腹碾过，李新辰止住了泪，“我有那么好么？”
“当然。”
祝涛拍拍自己肩膀，笑道：“给你靠一靠。”
“不靠！”他把肩膀凑近，虽然没靠，肩膀抵肩膀和靠在一起倒差别不大。
祝涛从身后揽了揽李新辰臂膀，“不娇气了？”
李新辰没再拒绝，语气倔强地强调：“从没娇气过！我不是什么少爷，我爸妈是卡车司机，运蔬菜水果的，说不准以前你爷奶卖的水果就有我爸妈拉来的！”
臂上的力道紧了紧，李新辰微微侧着脑袋，往祝涛肩头跃跃欲试，头毛蹭得祝涛脸颊发痒。祝涛抬手干脆将他脑袋定在了自己肩头，感受到不再挣扎才安心放手。
他补充，“其实，就算这世上别人都不爱你也没关系。”
“还有你爱你自己。”
另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轻轻揽着李新辰。他尽量坐得端正，让李新辰靠得舒服一点，只一点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