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二天早上迟安醒来的时候,枕头边空了,慢慢不在。
他躺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说明已经不早了。
他坐起来,床头柜上那台银色的相机不见了,手机也不见了。充电器还在,线垂在桌沿下晃。
他看了一会儿那根晃动的线,没有下床去找。
迟砚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迟安的手机和相机,迟安看着他,迟砚把手机和相机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规矩重新学。第一条,电子产品由我保管,需要用的时候来找我。”
迟安看着那个关上的抽屉。
“我想拍照。”
“拍什么。”
迟安想了想,想拍慢慢,想拍窗外的苹果树。
“慢慢,苹果树。”
迟砚去把慢慢抱来了放在迟安怀里,把窗帘拉开了。
“画吧。想拍的时候,我来拍。”
迟安低头看着慢慢,慢慢舔了舔他的手指,他没有回答。
迟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迟安没有看他,迟砚出去了,门没有关。
迟安抱着慢慢坐了很久,慢慢从他怀里跳下去,走到门口蹲下来回头看他。
迟安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站在窗帘旁边。
苹果树的枝桠还是光秃秃的,风把最细的那根吹得晃来晃去。
他看了一会儿,走回床边坐下。他不想去客厅,不想看落地窗外的院子,不想看那个壁炉,不想坐在那张毛毯上。
那里有迟砚抱着他的影子,有迟砚教他做那些事的影子。
他不想看到那些影子。他拿起画本和铅笔,在床边的小茶几上摊开。
他画慢慢,慢慢趴在床尾,尾巴垂下来,他画她的耳朵,她的胡须,她爪子上粉色的肉垫。
他画了很久,画完的时候慢慢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了,迟安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迟砚来叫他吃饭的时候迟安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发呆。
迟砚走进来站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迟安抬起头看着迟砚,迟砚的脸和平时一样,没有生气的痕迹,眼眶下面的青黑已经退了。
他伸出手把迟安从椅子上拉起来,弯腰把迟安打横抱起,迟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后背贴着迟砚的胸口,迟砚的手臂托着他的膝弯。
“我自己走。”迟安说。
迟砚没有松手:“我抱你。”
迟安推了一下他,迟砚的手臂收紧了,紧到迟安的手臂被箍在身体两侧,动不了。
“听话。”
迟安不动了。
迟砚抱着他走下楼梯。走廊很长,楼梯也长,迟安被他抱着一步一步走下去。
林阿姨已经把菜端上桌了,迟砚把迟安放在自己腿上,迟安挣了一下。迟砚的手臂圈着他的腰不让他起来。
“我自己坐。”
“坐我腿上。以前不是一直这样坐的。”
迟安不说话了,迟砚的手还箍着他的腰。
迟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放到迟安嘴边,迟安看着那块蛋,没有张嘴。迟砚的筷子等在他嘴边,他张嘴吃了。
迟砚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吃了。迟砚舀了一勺汤送到他嘴边,他喝了。
迟安吃完了。
迟砚把迟安从腿上放下来,迟安站在餐桌边,低头看着迟砚裤子上被他坐皱的印子。
“去画画吧。”迟安转身走了,慢慢从餐桌下面钻出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
迟安走上楼梯,没有回头。
迟砚坐在餐桌边,面前还有半碗饭没有吃完,他拿起迟安用过的筷子继续吃。
下午迟安在房间里画画。
他画了很多,画慢慢,画窗外的苹果树,画窗帘被风吹起来的样子。他没有画迟砚,每一张都没有迟砚。
客厅的茶几上,傅沉舟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别人发来的消息——贺明澜昨晚去迟家了,被赶出来了,迟安没有走成。
傅沉舟把手机放在桌上。
沈识聿靠在沙发背上,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贺明澜坐在单人沙发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抵着太阳穴。
程野坐在对面面前的咖啡从热放到凉一口都没有喝。
他昨天刚从瑞士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眼睛下面全是红血丝。
“迟安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贺明澜说。
傅沉舟看着他。
贺明澜:“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声音不对,问我能不能去接他。”
沈识聿:“然后呢。”
“我去了,迟砚不放人。”
程野的手攥着咖啡杯,指节泛白。“他把迟安关起来了。”
傅沉舟摇了摇头。“不是关,比关更可怕。关起来迟安会反抗,不关迟安才不会反抗,他会自己骗自己,觉得迟砚做的都是对的。迟砚要的就是这个。”
沈识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能急。迟砚经过昨天一遭会把人看得很紧,现在动手不是时候。打草惊蛇,以后更不好办。”
程野:“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识聿:“等到迟安自己不愿意。他已经被动太久了,他需要自己迈出那一步。”
程野:“迟安不会自己迈步的,他什么都不会做。”
沈识聿:“没有人天生什么都会做,他会的,他已经在问了。”
他问林鹤星那些问题时,就已经开始对自己和迟砚的关系产生了怀疑,迟砚掩盖不了。
傅沉舟在桌面上用指节叩了两下,没有节奏,只是动。
“迟安会再打电话来的。”
贺明澜:“他的电话不一定打得出来,迟砚会把他的通讯断了。”
傅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灰蓝色的天,今天没有太阳。
傅沉舟:“等着。”
迟安在窗边坐了一整天。从上午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傍晚。
他画了很多画,画本翻了好几页,每一页都是慢慢,每一页都是苹果树。
天暗了,院子里的灯亮了。迟砚推门进来的时候迟安还坐在窗边,画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指间,没有动。
迟砚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迟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迟砚看到迟安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红血丝,没有泪痕。
“吃饭了。”迟安点头,把画本合上放在窗台上,铅笔夹在画页之间。他没有等迟砚抱他,自己站起来走向门口。
迟砚在他身后叫他。
“迟安。”
迟安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走慢点,等等我。”
迟安站在原地,迟砚走过来牵起他的手。迟安低头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迟砚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他没有挣,也没有回应。
迟砚牵着他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