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后第三天, 也就是三月十八日,进士放榜。
进士榜用黄色绢布书写, 所以也称金榜。名字出现在这张榜上, 才叫金榜题名。
金榜不由差役报喜, 而是所有贡士进宫,至奉天殿外, 肃立两排,等待宣读进士名次。
吴轩站在人群中央, 望着奉天殿前长长的台阶。
金榜传胪远远的高台上,响起传胪大典开始的声音。
景元十六年三月十八日, 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共录三人, 赐进士及第。甲辰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直隶省真兴府定山县顾瑾
第一甲第一名,直隶省真兴府定山县顾瑾
直隶省真兴府定山县顾瑾
名字连唱三次, 随后有专人引顾瑾出列, 站立在御道左侧。
甲辰科殿试第一甲第二名, 江源省南安府涪中县符苏
依旧连唱三次,随后符苏出列, 站在顾瑾身后。
此时,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杜传枥身上,只有吴轩, 略有些担心地看向杜传枥身后的柳思源。
甲辰科殿试第一甲第三名,直隶省真兴府定山县柳思源
吴轩注意到柳思源的身子猛地一僵。
第三名柳思源唱名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众人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虽然身处御阶前, 没有人敢大声喧哗,但大家都忍不住朝前排看去。因为探花的人选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殿试虽说会重新排列名次,一两名的名次变动也属正常。但杜传枥是谁?是当朝杜阁老的儿子。就算处于公正的考虑不能给他往前提一个名次,但直接往后降一名,还是从一甲降到二甲,也着实有些过分了。
一甲三人唱名完毕,有专人引着他们进奉天殿,接受陛下单独召见。
负责唱名的官员,展开另一张绢布,继续道:第二甲共录一百四十九人,赐进士出身。第二甲第一名,顺天府杜传枥。第二甲第二名,大明府汤迎瑕。第二甲第三名
第二甲第五十名,真兴府吴文轩第二甲第一百四十九名,南庆府吉宸。
二甲只唱名一次,也不用出列。等一百四十九人都宣读完毕,由二甲第一名带头,一起入奉天殿。
吴轩会试的时候排在第九十九名,殿试的时候竟然是第五十名,换做往年,这么大的名次波动,一定会引起注意。
但今年,众人的关注点都在杜传枥身上,根本没人在意他了。
杜传枥带头,一百四十九人进了奉天殿,除了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两侧还分立着三品以上的朝中重臣。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跟着杜传枥一起向陛下行礼谢恩。
陛下长篇大论地勉励了这些新晋进士一番,又单独拎出了吴轩,吴文轩,暂任工部司掌固一职,钦派至昱沽盐场,三日后启程。
话音刚落,当即有官员以不合规矩为由出列反对,马上又有另一位官员反驳了回去。
吴轩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看着双方你来我往争论不休,一直吵到三甲同进士都唱完了名,进殿谢恩了。
陛下照例长篇大论地勉励一番,然后吩咐礼部官员安排三鼎甲跨马游街。
至于给吴轩派官一事,就这么含糊了过去。
吴轩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自己这差事算已经定了,还是被搁置了。
顾瑾柳思源跟他走的又不是同一条路,吴轩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好跟着大部队往外走。
从奉天殿出来,又走过长长的甬道,直到出了宫墙,又被带上门口早已备好的马车。
一辆马车里四个人,吴轩刚坐进去,另外三人就朝他拱了拱手,吴兄,久仰大名!
诸位同科客气了!吴轩回礼。
因为有吴轩这件事打开话头,原本不认识的四人倒是也有了话题可聊。众人分别报过姓名籍贯以后,纷纷询问吴轩为何独得陛下青睐。
吴轩道:可能陛下看我字写得好。
吴轩知道,陛下之所以表现地对他赞赏有加,频频为他破例,其实只是利用他,来试探杜阁老一派的容忍度。就算没有他,陛下也会选择另外一个人,做出类似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选择他。可能因为他出身真兴府定山县,算是在改革派的势力范围内考出来的学子。也可能因为他出身寒门,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当然也可能单纯看他字写得好,非常适合用来打击同样以书法见长的杜阁老。
另外三人赞道:能得陛下夸奖,吴兄的字必然如龙跳天门,虎卧凰阁
不敢当,不敢当。吴轩连连摆手,做足了一个谦虚学子该有的姿态。
三人对他的印象更好了一些。
其中一名留胡须的中年男子又提起了另一个话头,咱们只能坐着马车去琼林苑,三鼎甲却能打马游街,风光无限。
另外两人纷纷赞同,吴轩也跟着羡慕了几句。
中年男子又提到了杜传枥,却是点到即止,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有继续往下聊。
琼林宴也无非是一场正式一些的宴会,尤其是在皇帝不出席的情况下。
吴轩他们早早坐到了席位上,等着三鼎甲游街完毕,又等着三位阁老来露了一面,剩下的就是宴饮交际环节了。
一甲三人,自然是最受欢迎的。尤其是顾瑾周围,围了一大圈人。
榜眼符苏据说是江南一位非常有名的学子,也有很多人慕名而去,上前结交。
只有柳思源,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一来他名声不显,家世也不高。二来,他这探花的位置相当于是从杜传枥手里抢过来的。
虽然陛下提了一句,选柳思源当探花是因为他长得貌美。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陛下跟杜阁老的博弈。
他们只是还没入朝堂的小小进士,自然不敢得罪杜阁老这种朝中重臣。
吴轩可不在意这些,他从座位上起身,拎着酒壶往前排柳思源的位置走去。结果还没走到,竟然看到杜传枥去了柳思源的座位前,还主动敬了一杯酒。
柳思源脸上带着明显的诧异,杜公子?
杜传枥道:乡试放榜的时候,在状元楼,咱们曾见过一面的。
那真是,十分荣幸。其实柳思源当时只顾着紧张了,根本没注意到杜传枥。还是后来吴轩跟他提起,他才想起来那天有一个名次比他高的人,是杜阁老家的公子。
思源贤弟能得中探花,想必除了容貌,才学也定有过人之处。杜传枥赞扬道。
不及杜公子。明明杜传枥笑得十分友善,但柳思源就是感觉面前的人十分可怕。
杜传枥脸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明日杜某打算办一场家宴,邀请三五好友共聚,不知思源贤弟是否
思源!吴轩拎着手里的酒壶往桌上一放,恭贺你得中探花!
文轩兄柳思源朝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吴轩转过头,像是才发现杜传枥似的,道:杜公子,早就听闻您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杜传枥道:吴兄独得陛下青睐,才真是让人十分钦佩。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了两句,吴轩就以有事情商谈为由,直接带着柳思源走人了。
琼林苑是皇家别院,除了是举办琼林宴的场所,它还是一座景色优美的园林。
两人走了一段路,找了一个亭子坐下来。
看了看四周无人,柳思源才小声道:文轩兄,陛下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点我为探花?
应该是朝堂里的派系斗争,咱们只是被殃及的小虾米。吴轩道,你放宽心,既然点了你,你就收着。进士及第三鼎甲,多少人求而不得呢!
嗯,我明白。柳思源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道:这些日子,是我太矫情了。
今天被得中探花的事情一吓,柳思源突然从前段时间那些迷迷糊糊的日子中清醒了过来。
会试之前,他一直告诉自己,必须考中状元,只要考中了状元,一切事情就都解决了。
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不管他能不能考中状元,姜姑娘都不会嫁给他。不管他能不能考中状元,母亲也都会日复一日地催他成亲生子。
他把考状元这件事当成了一根救命稻草,却无端牵连了别人为他担忧。
文轩兄,多谢这段时间的照顾,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柳思源站起身,端正地朝吴轩行了一礼。
确实添了不少麻烦,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天天催着我去读书。
柳思源面露愧色。
还打扰我跟豆豆的二人世界。
柳思源头更低了。
不过,也多亏了你的教导,我才能考出这么好的名次。
不是教导,只是互相探讨而已。柳思源连忙反驳。
咱俩有多大差距我还不知道吗?我也就背诵的好一些,一写文章就不行,都是你在教我怎么改
两人把话说开了,柳思源也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宴会一直持续到下午,结束前,才有礼部官员过来宣读了陛下的旨意。
依例,状元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之职,榜眼和探花授予翰林院编修之职。至于其他进士,则要参加一月后的朝考,考中者入翰林院学习,考不中者,则外派各地为官。
除了这道常规的旨意,还有一道是专门给吴轩的。让他明日到工部报到,三日后,启程去昱沽盐场赴任。
吴轩在众人或是羡慕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接下了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