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一棵榕树下，车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随风摆动的窣窣声。
唐殊忍不住再次朝副驾驶看了一眼，谢临低头按着手机，像是在工作，没有对他停车的行为发表什么意见。
事实上他从坐上车以后就一直没有说话，半张漂亮的侧脸在手机光线下利落分明，那紧绷的嘴角，一看就是在生气。
唐殊一颗心不上不下地跳着，忍不住开口：“谢临……现在要送你回家吗？”
沉默。
唐殊的手蜷了蜷，忐忑地想，看来谢临真的很生气。
“我给你道歉，说谎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
谢临仍然保持一副很冷漠的样子。但听到这句话，他顿了一下，偏头看过来。
唐殊连忙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对你说谎了。今天，我就是想请我朋友吃个饭，看到你的微信也没多想，就……”
就怕你生气，所以编了个接口。唐殊在心里默默地想。他总觉得上次谢临见到向阳不太高兴，没敢说真话。
谢临总算开了口，语气很冷淡：“你不喜欢和我一起吃饭，也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是吗？”
唐殊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立刻皱眉回答：“不是啊，我没有这么想过，真的没有。”
在刚开始的时候，唐殊确实有害怕公司里的人说闲话，从而才产生躲着他的想法。但并不是不喜欢，现在也没有。
他一连否认，怕谢临不信，想了想，选择说出实话：“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好像挺特别的。”
唐殊说完这句，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眼谢临的表情，没在他面上看到皱眉或者啼笑皆非的神情，才松了口气继续说：“我其实一直不太懂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自己还没想起来吧。但是我其实很高兴你把我当朋友，真的。”
谢临总算露出了一点别的表情，但还是不像高兴。他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今天的事是我的问题。要不我请你吃饭吧，行吗？”
片刻，谢临漂亮的眼睛总算定格在他身上，睨道：“你刚刚没吃饱？”
说完，他不等唐殊回答，散漫地靠回椅背上，说：“那行吧。”
“……”
唐殊刚刚本想说明天，他把话咽了回去。想了想，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然后发动汽车，到前面的路口转了个弯，驶向另一条路。
20分钟后，汽车缓缓停在一处路旁白线画的停车位上。
这是一片湖，是这一片很著名的一个人工景点。能看到不是过年过节树上都装饰着漂亮的彩带，上面挂着五彩斑斓的小灯，像夜里的星星一样。
唐殊解开安全带，说：“在这里行吗？附近有家烧烤店，味道还行。”
谢临“嗯”了一声，跟着解开安全带。
唐殊凭借记忆带着谢临找到那家烧烤店，走到门口，却发现大门口全部都是排队的人。
穿着工装的服务生走上前来问他们要不要号，问了一下，至少还得等三个小时。
唐殊说：“要不换个地方吧，平时这里人不多的，今天可能是有活动。”
谢临没意见，看了唐殊一眼：“一起逛逛吧。”
于是一起走到了湖边。
事实上选择今天来这里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这附近的某大型场地正连续几天都有据说很有名的歌手开演唱会。正碰上周末，作为演唱会场地附近唯一一个景点的这个湖自然是人山人海。
唐殊和谢临并肩走着，每走两步就能碰上拿着五光十色灯牌的歌迷。
“小心。”
在谢临一连被撞了几下以后，唐殊看不下去了。他拉着谢临穿过湖上的桥，到了对面。对面是一片绿色的草地。
草地面积大，不会这么挤了，唐殊松了一口气。他们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坐下来，不远处的地方全都是一对一对的小情侣。
一阵风吹过，唐殊不小心听到几句互相调情的话，他古怪地挠了挠草。
要不还是走吧……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看到谢临面色缓和，很漫不经心地坐着，看上去已经好了。
唐殊想走的心收了回去，没说。
为了防止尴尬，唐殊起了个话题：“哎，我上次坐在草地上发呆，还是在大学的时候呢，和我们系几个师兄妹一起。”
谢临转头看他：“你那时候，受欢迎吧。”
“我，哪有。”唐殊无奈地说：“我有什么好受欢迎的。而且那时候光想着怎么好好学习毕业留在大城市去了，没有时间想这些的。”
安静了片刻。
“后悔吗？”谢临问。
“不是后悔。”唐殊说，“可能就是有点遗憾吧。”
毕竟他初入大学校园的时候也是憧憬过能有一段感情的。
应该每个人都是这样。
谢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说：“其实你现在也可以弥补。来得及。”
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怎么弥补。
唐殊疑惑地转头，看到谢临迎着风，像是有点热似的，扯了扯领带。
看了会儿，唐殊没忍住伸出手，帮他把一直没解开的领带结打开，领带抽出来替他叠好给他。
大老板喉结滚动了一圈，黑眼睛看着他。
“你刚刚碰到我喉结了。”老板说。
”……”所以要说对不起吗。
唐殊询着他的话看过去。
大老板的喉结是很明显的，上下浮动滚两圈，下颌线清晰得就像被仔细勾勒出来的。
唐殊看着，慢慢就失神了。
长的好看，个子也高，还有钱，是个大老板。
谢临拥有这样完美的人生，还有什么是他想得却得不到的吗。
一双手忽然伸到面前，灵巧地解开他的领带，指尖擦过皮肤，带过温热的触感。
唐殊回神，哆嗦了一下，按住谢临的手缩起脖子，眼神很震惊。
“在干，干什么？”
“怎么了。”谢临的手被他按着，疑惑，“帮你也解开，你不热吗？”
唐殊：“我还行，其实。”
“哦。”谢临于是收回了手。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唐殊： “你饿吗？要不要现在找地方去吃点东西。”
谢临：“吃过了。再坐会儿。”
唐殊：“……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
桥的对面出现一阵哄闹，许多人都伸头纷纷望去。
……
谢临没看。他最不爱凑热闹，觉得那阵哄闹声离他很远。
除去让人不高兴的开头，从坐到这片草地上开始，今晚似乎就变成了一个挺不错的夜晚。谢临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闲适地坐在一个地方放空发呆了。
所以，今晚这是约会吧。
很好，旁边是他想陪在身边的人。
谢临昨晚就梦到他了，他们一起裹着同一条毯子，头发也湿漉漉的，不知道干了什么。反正最后是他们头抵着头，搂着脖子，一直在接吻。
谢临其实很少会做这种好梦。现实中的人现在就坐在他身边，微抬着下巴，聚精会神的看着远处，清秀瘦削的侧脸对着他，和梦里的人的侧脸重叠。虽然场景不同，却在当下这个美好的夜里显得如此可爱。
谢临觉得自己每次见到唐殊时总会刷新一种新的情绪。心头会自动产生一种很奇怪的物质，让他身体变暖，变轻，有一块地方塌下去，羽毛一样慢慢地落到底，踩下去，是云朵一样软软的触感。
这种感觉很好。他想一直这么降落下去。
静了一会儿，谢临觉得周遭声音变小了。
他忍不住说：“和你一块待着总是很开心。”
“对面好像有人打起来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唐殊愣了愣，抬头，发现大老板已经站起来了。
“哦。是吗。走吧。”大老板说。
谢临冷漠地站起来，大步迈开腿先离开，唐殊连忙起来跟了上去，还在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但明显不是。从谢临走路的速度来看，他可能又又又生气了。
……
桥上站着的人多了许多，大多都是凑过来看热闹的。有人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句：“别打了！我报警了！”
乌泱乌泱的人群往这边靠的更多了。唐殊被人推了几下，原本走在谢临身边的距离瞬间就被撞得远了一些。谢临注意到，伸出手想拉住他，但是只碰到指尖，一触即分。
人越来越多，将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一直在往里挤。
唐殊看到也有不少人往谢临的方向靠过去，被他一一皱眉推开。
突然一道尖叫声划破长空，随后是几道重物落到水中的声音，水花激起一片，溅到唐殊脸上。
“有人掉水里了！！！”
不知是谁这么喊了一句。
唐殊觉得自己不是主动要下去的，而是被七手八脚不知道谁推到了那里，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被挤到了桥的边缘，紧接着掉了进去。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装护栏。
掉下去的那一刹那，唐殊最后的念头就是这个。
恍惚中，唐殊仿佛看到谢临猝然骤起了眉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水很冷，衬衫紧紧贴在身上，不能呼吸了。
唐殊能察觉到身边的人在挣扎，很近。紧接着一双手就摸过来，碰到他，然后救命稻草一样抱住他的腰。
他们在下沉。
唐殊挣脱不了那人，他怎么划动双臂也上不去，身体很沉重，不断沉下去，离湖面越来越远。
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唐殊呛了口水，睁开眼睛，看见了谢临。
谢临面色阴沉地一把将刚刚拖住他的人甩到一边，那人就被很多人伸手拉上去。
唐殊打了个寒噤，才回过神来。
被谢临带到了岸上，唐殊浑身发冷，忍不住看向谢临，看着他紧紧抓住自己的手。
是从湖底将自己带上来的手。唐殊看着，熟悉的感觉涌现出来。
他和谢临两个人都浑身湿透，不停往下滴答着水。谢临拉着他离开这片湖，到了停车的地方，上了车。
车里开着暖气，唐殊被他用车里备的毛巾盖住头发，擦了擦。
瞅着大老板的脸色，唐殊小心翼翼地问：“谢临，你没事吧？”
谢临闻言，给他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眼睛直勾勾望向他，抿着唇。
“哥哥，这是第二次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