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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安气得不行,把书和衣物全部抱回了自己房间。
翌日早上,夏木栖正刷牙,夏安安突然走进来,冷着脸拿走洗手台上的牙刷和漱口杯,出去的时候还不忘使劲撞下他的肩膀。
季兰临出门前,问两人中午想吃什么菜,夏木栖刚要开口,夏安安就跑过来,大声说:“我要吃红烧鲫鱼,丝瓜虾仁,香菜牛肉!”
季兰一一记下,又说:“再给你加个菠菜。”
“不要不要,天天吃菠菜,都要吐了!”
“听话,”季兰摸摸他的头,又看着夏木栖,“小栖,你呢?”
“糖醋排骨。”
季兰有些为难:“你爸中午也不回家,这么多荤菜我们仨吃不完呐,晚上做吧。”
夏代山在国企工作近二十年,已经是个小有职权的主任了,周末经常得加班。
夏木栖反应平淡:“哦。”
夏安安得意地睨了他一眼,打了胰岛素开始吃早饭。
夏木栖瞬间没了胃口,“砰”地关上了房门。
中午,夏木栖看着一桌的菜无从下筷,最后他无奈地夹了点菠菜放进碗里。
夏安安一直偷偷观察夏木栖,看他把菠菜吃进嘴里之后,给他舀了一大勺牛肉:“哥,这个牛肉可好吃了,你尝尝啊——”
“夏安安。”夏木栖咬了咬牙,把牛肉扔出去,“我不吃香菜。”
“你这孩子,香菜挑出去不就行了,牛肉这么贵,净浪费!”季兰有些不满。
“妈,”夏安安又开口,“这次月考我排年级三十,数学单科班级第一!”
季兰注意力被转移,对着夏安安一顿夸,夸到最后,眼睛都红了,忍不住起身抱住夏安安。这个可怜的小儿子让她又骄傲又心疼。
夏安安透过季兰的肩膀看着夏木栖笑。夏木栖放下筷子,回了房。
夏安安最知道怎么戳夏木栖的痛处——夏木栖最讨厌鲫鱼和香菜,鲫鱼刺多,香菜味冲;夏木栖最渴望季兰的关注,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得到过。
一想到夏安安刚刚那扬扬得意的模样,夏木栖就恨不得把他给撕得稀碎。这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在自己面前得意个什么劲?等你吃得酮症酸中毒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得瑟。
夏木栖掰断手里的铅笔,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夏安安,诅咒他血糖飙升,诅咒他忘打胰岛素,诅咒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很久很久以前,在夏木栖很小的时候,他是不讨厌这个弟弟的,甚至还有点喜欢这个跟在屁股后头的糯米团子。
从学会走路开始,夏安安就喜欢黏着夏木栖,每天哥哥长哥哥短。上了幼儿园之后,夏安安每天晚上都要搂着夏木栖,絮叨他的各种奇思妙想。
得糖尿病之前,夏安安很喜欢吃糖,他最喜欢上好佳的荔枝味水果硬糖,所以他对夏木栖说的各种悄悄话,都带着香甜的荔枝味。夏木栖觉得这个话痨可烦人了,但是闻到熟悉的荔枝味,他会耐心地听完。
夏木栖读一年级那天,夏安安抱着夏木栖的腿赖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夏木栖第一次见夏安安这样哭,原因仅仅是因为在幼儿园见不到自己了。
夏木栖有些心疼自己的弟弟,他蹲下去抱住夏安安,小声说:“安安,别哭,傍晚我就回家了,我们一块睡,我给你讲玫瑰公主的故事。”
“真、真的吗?”
夏木栖重重点头。
周末,夏安安闹着要夏木栖带自己去他的小学看看,夏木栖架不住夏安安的央求,答应了。
但是,夏木栖也才上三天小学,而且都是夏代山亲自接送,七岁的他根本搞不清学校的方向,两人胡乱走着,居然迷了路。
直到天黑,他俩被好心的路人送到警察局,最后才安全地回了家。
季兰又担心又生气,拿起衣架就往夏木栖身上抽,夏木栖抱住头一声不吭,倒是一旁的夏安安开始嚎啕大哭,仿佛衣架抽在了他身上。
直到上了床,夏安安还在床角抹着眼泪,嘴里一直叫“哥哥”。夏木栖后背痛得要死,听了一晚上的哭声,实在是觉得烦,冷言冷语呵斥了夏安安几句,夏安安立马抿着嘴不哭了。
夏木栖又看着夏安安说:“笑。”
夏安安含着泪,僵硬地露出自己的大门牙。
夏木栖又说:“擦掉眼泪,躺下睡觉,不准发出声音。”
夏安安爬到床头抽了两张纸巾,胡乱擦了几下脸,然后钻进被窝,闭上了眼。
夏木栖突然发现,自己说什么,弟弟都会乖乖照做。夏安安给自己的感觉就像是——玩具。夏木栖有些喜欢这种感觉,毕竟,能跳能跑能哭能笑的玩具,可比桌上的奥特曼和汽车模型有趣多了。
从这天起,两兄弟几乎天天窝在一起。夏木栖最喜欢做的,就是指使弟弟做各种事,然后再给一颗糖。他给的糖,可不是上好佳的荔枝果糖,而是一个抱抱,一个亲亲,或者是一个睡前故事。
夏安安对于哥哥的亲亲抱抱喜欢得不得了,跑腿跑得心甘情愿,天天抢着给他端茶送水。夏木栖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两人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夏安安并没有如他的名字所期许的那般——平安健康。七岁那年,他的胃口突然就大了许多,一顿能吃好几碗饭,过不了多久又说饿。季兰以为他在长身体,每次都多做些饭菜,留着夏安安饿的时候吃。
但是,夏安安的体重不增反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与此同时,他变得越来越不爱动弹,夏木栖让他买瓶饮料他都说累。
某天傍晚,他吃完一碗荔枝之后,直接倒在了地上,送到医院时,整个人已经彻底昏迷。
最后,夏安安确诊一型糖尿病。
季兰接受不了儿子这么小就得了这种慢性绝症,当场就捂着嘴哭了,她从医生办公室一路哭到了病房门口,然后靠墙蹲在了地上。一个穿着光鲜又有气质的女人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仅引得其他人频频侧目,也把八岁的夏木栖吓得呆在原地。
夏木栖从没见季兰哭过,在他八岁的认知之中,妈妈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她开了一家很大的超市,她管着爸爸的钱,自己和夏安安每天的穿着打扮都得受她掌控。只要她一生气,全家人都不敢吱声,甚至爷爷奶奶都要跟着一块道歉。
这样一个强势骄傲的女人,在夏安安确诊糖尿病这天,蹲在病房门口哭了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