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事后,谢南寻又不敢再露头了。
安潋心知肚明,谢南寻大抵用了手段查他的行踪,但他没有去管。
活着对他而言已经太困难了,每一天维持正常的样子都要耗尽他大半的力气,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一个在他生活外围的幽灵。
再者,谢南寻是个变态,占有欲和控制欲扭曲,除非死,否则绝不会轻易放手。而安潋答应了唐情要好好生活,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计划杀掉他,那就只能不和他计较。
他干脆假装不知道。
时间在他的刻意忽视中慢吞吞地淌到盛夏。
安潋结识了一个新的朋友。
上个月,在一场小型画展上,他认识了一个叫卢卡的白人男人,对方是本地一家美术馆的策展人,三十出头,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他对安潋的鉴定工作很感兴趣,主动与安潋上聊了很久,从文艺复兴聊到当代艺术,最后提出交换联系方式。
安潋对于发展一段感情毫无欲望,友情也好、爱情也好,他全无期待。可他答应了兄长学着做一个正常人,而正常人会有朋友。
他扫了卢卡的社交码。
之后卢卡约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们去了罗市当代美术馆看新开的特展,在展厅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卢卡向他分享欧陆各国装裱风格的差异,又问他亚联盟那边有哪些传统,安潋挑拣着讲了讲,和他聊得很开心。
第二次是一家私人画廊的开幕酒会。卢卡说是他朋友办的,请求安潋陪他参加,安潋不太情愿,但想到朋友之间应该互帮互助,还是同意了。他端着一杯果汁从始至终站在角落里,卢卡替他挡掉了几个搭话的陌生人,而后弄来一副塔罗牌煞有其事地为他占卜。
第三次见面是在一家河边的餐厅,卢卡挑的位子靠窗,能够俯视整片河岸。安潋低头切一块煎鱼,左手使刀叉总是不太利索,鱼肉在盘子里滑了好几次才切开一小块。卢卡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叉了一小块牛排递到安潋的嘴边,说这个是招牌,好吃的话,可以交换一下。
安潋出了一身冷汗,勉强笑笑拒绝了。回去之后,没有再回复卢卡的任何消息,电话也不接。
他冷淡得够明显,希望卢卡能知难而退。
七月最后一天,罗市下了一场暴雨。安潋没有出门,窝在公寓沙发上翻一本旧画册,听着雨声迷迷糊糊睡在沙发上。
门铃响了。
他朦胧地打开门,卢卡站在外面,半身淋湿了,浅色衬衫贴着肩膀,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我路过你家楼下,”卢卡说,“想着你大概没吃晚饭,顺路买了点中餐。”
卢卡没有恶意,他只是一个正常而单纯的男孩,用热情追求着胆小的心上人,但安潋的心仍然被恐惧缠绕住,他又开始出冷汗。
安潋几乎没有犹豫地拒绝,“谢谢,我吃过了,你回去吧。”
卢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而后下定决心往前半步,揽住安潋的肩膀,“安,我喜欢你,”他说,“我知道你可能有不好的过去,我不问你,也不想逼你。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先试一试。”
他说着,低头凑过来,就要碰到安潋的唇角。
安潋懵然地僵住,下一刻用力把他推开,整个人在发抖。
卢卡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紧接着身后突然有一股很大的力拽住他的胳膊,他摔在墙上。他费力地站稳身体,看到一个高大的亚裔男人。
谢南寻阴沉地走过来,捏着他的脖子把他提起来,仿佛要杀人。
安潋厉喝,“谢南寻!你做什么!”
谢南寻因为安潋对卢卡的维护更加恼怒,但最终放开手,让卢卡滚。
卢卡站在原地,劫后余生地喘着气,不太放心地看了看安潋。可他思来想去,实在没有为了一个暧昧对象搭上自己的伟大觉悟,还是扭头走了。
电梯门叮一声关上。
谢南寻上前抓住楚云河的手臂,“跟我回去,”他咬牙切齿,“你不能留在这里,你不能跟——”
“我能,我做什么都和你没关系,”安潋打断他,“现在,请你也滚出去,否则我会让保镖上楼。”
谢南寻被安潋赶到楼下,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耗尽。
安潋不肯喜欢他,没关系,他很大度,他可以给他时间疗愈。
但安潋绝不可以喜欢别人。
他要带安潋回家。
一周之后,他卡住了D&L一笔正要过审的亚联盟设备进口许可。审批无限期搁置,物流的钱还烧着,几天就是一个亿。
许梦得和唐情也不是吃素的,从之前的合同里找出程序违规的证据反击,邮件和律师函在两国之间飞来飞去,差点闹到国际法庭上。
起先唐情还瞒着安潋,后来事情越闹越大,新闻稿铺天盖地,很轻易推送到了安潋的手机上。
安潋看了好几遍,一种久违的、熟悉的痛苦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好像永远只会给那些试图保护他的人带来不幸。
母亲是这样。
于秋堂是这样。
现在唐情也是这样。
他恍惚地想起旧事,想到刚到吴城时,半夜看到母亲站到他的床头,他以为会有一个晚安吻,偷偷闭着眼假装不知道,而后被母亲扼住喉咙。
要是那天被掐死就好了。
他要是被掐死,楚家就不会来抓他,妈妈和继父不会死,阿瑰不会年纪轻轻没了父母,表哥和小梦哥也不用一边养孩子一边漂泊。
他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不能再这样了。
他不怕自己烂掉。
但他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因为他而烂掉。
他要了结这一切。
他扶着马桶吐了很久,而后主动给谢南寻打了电话。
八月下旬,安潋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唐情和许梦得起初不同意,两个人在他公寓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轮流劝他。
但安潋很坚决,他坦诚地讲会因为自己带来厄运而日夜难眠,又说这样下去精神状态只会更糟糕,他是因为想好好活着才要回国,解决这些烂事。
唐情哽咽着抱住他,“阿潋,你从来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带来厄运,我们都因为你回来而开心,错的人不是你。”
安潋静静地听完,反过来安抚地拍了拍唐情的背,苦笑一声,“表哥,道理我都明白,可我说服不了自己。”
唐情哑然,拗不过他只能同意,提出陪他一起。安潋拒绝了,许梦得因为早年的一些事被通缉,不能进入亚联盟,安潋不想让他们因为自己两地分离。
唐情还是放心不下,先逼他发誓绝不做危险的事,而后把D&L亚联盟区的整个传媒板块丢给了安潋,名正言顺地给了他一个挂职身份,附带一整套安保团队。
安潋不想兴师动众,被唐情堵回去,“家里不差这点钱,给你安排这些是怕你被人欺负,你要我不安心吗?”
安潋点头说好,鼻子有一点发酸。
飞机落地,谢南寻在出口接机,固执地要带他回家。
安潋摇了摇头,独自推着行李箱走,“你忘了我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吗?”
谢南寻不肯说话。
安潋耐心地重复一遍,“我说我会回国,让你不要再给我表哥找麻烦,但仅此而已。不会和你同居、接吻、上床,接受的话我就买机票,不同意就算了,你自己说了可以。”
谢南寻忍了忍,收回手,落后他半步跟着,低声恳求,“不要喜欢别人。”
安潋笑了一声,“这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喜欢什么人,也不会谈恋爱,当然也不会和你谈。”
谢南寻想了想,很轻地问,“那我追你行吗?你可以不答应。”
“不行。”安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