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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浓密的树荫下,老旧的秋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苏亦珩晃荡着两条又细又直的长腿,百无聊赖地舔完了最后一口甜筒。他潇洒地跳下秋千,拍了拍手,走到路边的垃圾箱前,手腕一扬一压,将团成一团的包装纸精准地投了进去。
“三分。”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吹了个漂亮的压哨球,脸上露出一抹少年略带傲气的笑意。
今天是周末,小姨临时有事,让他顺路来市少年宫接表妹俞棠棠回家。
“都十二岁了还要人接,真是个笨蛋。”苏亦珩心里腹诽着,却还是老实地往表妹学国画的综合大楼走去,“要是走丢了,还得我满世界找。”
盛夏的午后,少年宫里喧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正值暑假,到处都是穿着花花绿绿练功服的孩子,有抱着小提琴满手松香味的,有提着画板满手颜料的,还有穿着舞蹈鞋蹦蹦跳跳的。苏亦珩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十三岁的他,已经在各种钢琴赛事中拿奖拿到手软,对他而言,只有安静的练琴房和聚光灯下的舞台才属于他。
即使走在这熙攘的人群里,他的气质也是独一份的。
那时的苏亦珩,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显出了惊人的精致,眉骨生得清浅,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鼻梁窄而挺,唇色很淡,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说话时看着冷淡,笑起来时又甜得像浸了蜜。他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明明看着有些高不可攀,可每当他对谁展颜一笑,那双原本冷淡的眼睛瞬间弯成好看的月牙,整个人又变得生动起来,让人不由心生喜欢。
不过,这份“喜欢”通常只存在于远观。苏亦珩显然没打算给周围这些喧闹的人“远观”的机会,他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穿过人群。
从大榕树到国画教室,要经过一片综合训练馆。
苏亦珩来过很多次,却从未在意过那些铁门后藏着什么。直到今天,一阵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混合着少年们粗犷的呐喊,突兀地撞进了他的耳朵。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顺着声音走到了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前。
铁栅栏门大开着,里面弥漫着橡胶、汗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苏亦珩站在门口,视线穿过栏杆的缝隙,正好能看到里面的擂台。
两个少年已摆好实战架势。其中一个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紧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汗水顺着他锐利的下颌线滑落,浸湿在背心上。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眼神专注而凶狠,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对面的对手比他壮实一圈,戴着全套黑色护具,像座敦实的黑塔。
就在苏亦珩以为那个瘦削的少年要处于下风时,场上的局势陡然一变。
少年突然一个摇摆下潜,堪堪避开了对手的一记重摆拳。随后,他瞬间打出一套组合拳反击——左直拳虚晃,右摆拳重击,紧接着一记凶狠的上勾拳!
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那是拳套狠狠撞击在护具上的声音。对手捂着上腹,痛苦地蹲了下去。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少年没有立刻退开,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在他身上蒸腾出热气。他摘下大红色的拳套,向对手伸出手,一把将人拉了起来,两人互相撞了一下肩膀,那是属于拳击手们特有的致敬。分开后,少年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转身走向台边。
他跳下擂台,摘下护头,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戾气,只有一种纯粹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像正午最烈的那束阳光,本该刺得人眼睛生疼,此刻却让人觉得暖洋洋的,仿佛能照进人的心底。
也许是感受到了门口的视线,少年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苏亦珩。
四目相对。
少年微微一愣。
门口站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漂亮得不像真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正看向他。
少年感觉自己心里好像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尾音带着点细微的刺痛。
“哥!看什么呢?走啦!”身后突然传来俞棠棠的大嗓门。
“没什么,走吧。”
苏亦珩回过神,转过身应了一句,变声期的嗓音低沉沙哑,跟他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快步跟上表妹,头也没回。
“居然是个男孩子???”少年看着那个“漂亮女生”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然后嫌弃地扁了扁嘴,“哼,还留那么长的头发,娘里娘气的。”
“阿嚏——”
已经走上人行道的苏亦珩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心里嘀咕:肯定是刚才在空调房待久了,或者是冰淇淋吃太多了。
……
黑色的沃尔沃平稳地行驶在柏油马路上。
苏亦珩目视前方,单手扶着方向盘。副驾上的夏屿阳刚跟他在办公室讨论完讲座的具体内容,这会儿正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当路过那座熟悉的建筑时,苏亦珩的目光无意掠过,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夏屿阳微微侧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苏老师在笑什么?”
“刚才路过那个是市少年宫。”苏亦珩脸上露出一种怀念的神色,仿佛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往事,“我记得夏同学也是本市长大的吧?小时候应该也去那里上过兴趣班吧?”
“嗯,去过。”夏屿阳回答得简短,随即反问,“那苏老师呢?是去哪里上过什么班?”
“我倒是没有,家里从小给请了家庭教师。”苏亦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节奏,“不过初中那几年的暑假,我经常去那里替我小姨接表妹回家。”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记得有一次路过拳击馆,看到两个孩子在打擂台。其中一个像个小豹子一样,眼神特别凶,但动作漂亮得不行,一下就把对面的大块头打倒了。我刚才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起这个来了。”
夏屿阳没有接话,他看着苏亦珩津津有味地说着那么多年前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跟他平时那副清冷禁欲的样子一点都不沾边,莫名觉得有几分可爱,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对了,夏同学还没说小时候学了什么呢。”苏亦珩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就普通的,练字什么的。”夏屿阳摸了摸鼻子,半真半假地胡说八道,“小时候字太丑,被奶奶逼着去学的。”
虽然他现在还会去师兄的拳馆打打沙包,甚至偶尔跟师兄弟切磋,但他从来不会主动跟人提起那段拳击生涯,更不会提自己曾经是省队种子选手这件事。
“诶,夏同学,你这就是凡尔赛了啊。”苏亦珩忍不住笑他,“我可是在你们馆的‘秘密档案’上看到过,你拿过好几次全市书法大奖的。你这是拐着弯想要我夸你吗?”
“我哪有!”夏屿阳本来也是随口胡诌,听他这么一说,反而被逗笑了。
“对了,夏同学。”苏亦珩突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上次陈学姐给你的那本音乐笔记,你看得怎么样了?”
“看了三分之一吧。”夏屿阳老实回答,“作者对音乐的分析很透彻,写得非常详细,需要静下心一点点地品味。”
“是么。”苏亦珩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况,声音却压低了一些,“那……你是不是有一边看一边写随笔的习惯?”
夏屿阳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亦珩轻笑一声,“那读完之后,可以分享给我吗?然后我再把我的随笔也加上去。”
“当然可以,就是可能要晚一些,我估计得有段时间才能看完。”夏屿阳有些迟疑。
“没事,我可以等你。”
苏亦珩突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调侃:“这感觉像不像我们小时候,男生女生之间交换‘秘密日记’?”
“哪里像了?你这想象力也太抽象了吧!”夏屿阳脸上一热,他当然知道“秘密日记”是什么,那是青春萌动期的少男少女们玩的小把戏,表面上交换笔记,互相评论,实则传达心意,互诉衷肠。这都哪跟哪啊。
两人又东扯西拉聊了一阵,车子缓缓停在了图书馆门口。
夏屿阳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苏老师再见。”
“再见,夏同学。今天辛苦你跑一趟。”苏亦珩摇下车窗,再次向他表示感谢。
“不客气,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夏屿阳客气地说,关上车门,转身要走,又听到苏亦珩叫他。
“夏屿阳。”
“嗯?”夏屿阳回过头,对于他突然这么正经地叫自己,还有点不太习惯。
“下个月柏林爱乐乐团要来巡演,你知道吗?据说这次的指挥是西蒙·拉特尔。”
夏屿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火,但很快就熄灭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遗憾::“这个票很难抢!我关注了很久,开票当天就被抢空了。”
苏亦珩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扬起下巴,有点得意地说:“包在我身上。”
夏屿阳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没想到苏老师这么神通广大。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一言为定。”苏亦珩唇角微扬,发动车子,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夏屿阳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走进图书馆。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黄昏的余温隔绝在外。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还挂着待办事项——空调系统检修。他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可怜的牛马,还得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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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这是我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