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屿阳点击发送键,将空调检修项目的预算书传给了主任。他今天不用去借阅台当值,躲在办公室做方案,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转头跟另一张办公桌的宋姐聊了两句。
又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一个新建的文档上。文档里已经敲下了一些关于“文学与音乐的互文性”专题讲座建议的初步构。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跳跃起来:
“……文学是凝固的乐章,音乐是流动的诗歌。当文字的意象与旋律的情感交织,便能催生出超越单一艺术形式的审美体验。例如,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其朦胧的音色与马拉美同名诗作中慵懒、梦幻的氛围形成了奇妙的呼应;而舒伯特的艺术歌曲,更是将歌德的诗篇化为音符,让诗歌的灵魂在旋律中获得了新生。本次讲座,我们或许可以从具体作品入手,探讨这种跨越媒介的对话如何丰富了我们的感知世界……”
写完这段,他感觉思路清晰了不少。打开微信,找到与苏格拉底不弹琴的聊天框,他将文档发了过去。
苏亦珩的头像是张侧影照,应该是在某次演出或比赛时拍摄的。照片不大,但能看清他将一半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小巧的发髻,余下的发丝垂落在颈后,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一个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夏屿阳心里忍不住嘀咕,随即又觉得这句吐槽莫名耳熟,仿佛在哪个瞬间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正出神间,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夏老师,周六有空赏脸吃个饭吗?”电话那头,苏亦珩低沉的嗓音传来,像是大提琴的G弦被缓缓拉响,带着一点慵懒的优雅。
夏屿阳并没有被这好听的嗓音迷惑,倒是被这个称呼逗乐了,这人怎么一点立场都没有。
“苏同学,无功不受禄,这次又是什么由头?”
“其实是陈琳学姐说她淘到了几张绝版黑胶,想叫我们过去听听。夏老师这段时间为我的讲座提了不少宝贵意见,刚好学姐那儿回来的路上有家我很喜欢的餐厅,想请夏老师去尝尝,也算聊表谢意。”
听到“绝版黑胶”四个字,夏屿阳心头一动。苏亦珩每次都能精准地踩在他的兴趣点上。但他随即想起,自己已经答应了阿姨,周六要带小弟去师兄的拳馆试课。
“配合你的讲座本就是我分内的工作,实在不值得你破费。学姐那里我很想去,但周六确实抽不开身。”
“那太遗憾了,她准备出国了,下次回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苏亦珩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又轻快起来:“这样吧,我先去跟她借过来,等你有空我们再一起听。你家有唱片机吗?没有的话,去我们学校也行。”
“有的……”下意识地回答之后,夏屿阳又有些后悔,他和苏亦珩还没熟到可以带回家的程度:“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这么珍贵的东西,陈学姐也未必愿意。”
“放心,学姐她很喜欢你,很乐意跟你分享她的宝贝。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借到之后再拿给你。”
“那……好吧,替我谢谢陈学姐。还有……谢谢你。”
“夏老师太客气了,我其实很期待你听完之后的感受。那我就不打扰夏老师工作了,先挂了。”
“好……等等。”
“嗯?夏老师还有什么事?”
“就是……叫我夏屿阳就可以了。”
“好的,夏屿阳。”电话那头传来苏亦珩带着笑意的声音。
挂完电话,苏亦珩收好手机,一抬眸。
就看到陈琳靠在餐边椅上,优雅地晃着手里的一支高脚红酒杯,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我很喜欢他?我很愿意跟他分享我的宝贝?”她笑着说:“苏亦珩,你什么时候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苏亦珩面不改色地回答:“难道学姐不喜欢他,不愿意跟他分享?”
“喜欢喜欢,小夏是个单纯的孩子,而且对音乐的见解很深刻。”陈琳没打算继续跟他计较:“我只是比较好奇,以前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亦珩,我不会对你交朋友多说什么,只是你自己也……”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认认真真谈场恋爱,成家立业。我这次出国,你妈妈肯定又会问起我。”
“学姐,你就不要操心了。”苏亦珩忍不住失笑:“我喜欢女人,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好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陈琳也不再多说什么,把酒杯往柜台上一放:“走,我陪你去尝尝那家餐厅的好菜。”
“学姐,你真是……”
……
周末,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个金色的光斑。夏屿阳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翻身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充满了少年的活力,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奶奶!”
紧接着一个瘦削的少年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是小辰来了啊。”夏奶奶放下手中的水壶,笑眯眯地转过身,“怎么这么早?周末也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就早点来找大哥。”夏屿辰说着就要往屋里冲。
“诶诶诶,你慢点。”夏奶奶连忙叫住他,“先别去吵你哥,让他再多睡会儿。”
夏屿辰脚步一顿,有些讪讪地走到奶奶身边,半开玩笑地抱怨:“奶奶,您就知道偏心大哥……”
话还没说完,一只软乎乎的抱枕精准地砸中了他的后脑勺。
夏屿阳趴在房间的窗口,笑眯眯地瞅着他:“巷口的公鸡打鸣都没你嗓门大。”
夏屿辰看见他起来了,捡起抱枕就要往他屋里追。
夏屿阳转头对奶奶说:“奶奶,夏屿辰刚才说您偏心呢。今早您特意给他包的虾肉小笼包,别给他吃了!”
“别别别!”夏屿辰赶紧又转身,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住奶奶的胳膊,边摇边撒娇,“奶奶最疼我了!”
夏奶奶看着两个孙子斗嘴,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等夏屿阳洗漱完毕,三人围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奶奶,您做的虾肉小笼包真是一绝!”夏屿辰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拍着马屁。
“好吃就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呢。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再带些给你二哥。”
“不用了,我二哥最近很少回家,今天我出门的时候他也没在。”
“很少回家啊?是工作忙吗?还是交女朋友啦?”夏奶奶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夏屿阳一眼。
“我哪知道啊。”夏屿辰继续埋头对付盘子里的小笼包。
“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夏屿阳笑骂了一句,打断了这个话题,“对了,怎么突然想去学打拳了?”
“就是想学呗。”夏屿辰当然不会承认,是因为那天在二哥手机里偶然看到一张夏屿阳十几岁时参加比赛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充满了蓬勃的力量感,瞬间就吸引了他。而且他也知道,大哥不喜欢提起这些旧事。
这时,夏屿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微信。
苏格拉底不弹琴:夏屿阳同学,黑胶我拿到了,今天方便吗?我拿过去给你。
夏屿阳其实也挺期待能早点听到唱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拳馆的地址发了过去。
石头今天不想动:10点半之后我在这里。
苏格拉底不弹琴:拳馆?你还会打拳?
石头今天不想动:带娃。
苏亦珩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回复:好的,到时见。
他放下手机,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方向盘。也是,虽然自己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但夏屿阳毕竟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有孩子也正常。看样子,自己之前对人家性取向的误会,还真是大了点。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有点不舒服的感觉?是嫉妒吗?她想起陈琳跟他说的“成家立业”,难道自己也该考虑了?“安定”这个词对于苏亦珩来说很陌生,他常年浸染在西方自艺术圈,自由散漫惯了,向来不缺露水情缘,又自视甚高,追求的是真正的灵魂契合,身边的女伴一波换了一波,正式恋爱恐怕一次都没谈过。他自嘲地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夏屿阳和夏屿辰吃完早餐,正准备出门,夏屿阳突然停下来,转身又对奶奶说:“奶奶,帮我装几个小笼包吧,我给朋友带点。”
“好好好,我这就给你装。”
拧着小笼包出了院门,夏屿辰有些嫌弃地看着他哥那辆小电驴。
“哥……你不能换辆四轮的嘛?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挤在上面,累不累啊?”
“那你上不上来?不上就自己走路去。”
“上上上!”夏屿辰赶紧戴上头盔,跨上后座,紧紧搂住他哥的腰,“出发!”
“怎么跟你哥小时候一样,黏黏糊糊的。傻小子。”夏屿阳笑骂了一句,一拧电门,载着弟弟驶向洒满阳光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