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最后,我目送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事情要怎么说呢?
最先我被送到了一个地方,会有一些生理上的伤害,不算好过。
在那里好像没什么效果,后面又被送进了另一个地方,就会有一些心理上的伤害了。
如果非要选的话,我还是宁愿选择前者,只是我没得选。
用现在的话来说叫什么,霸道医院强制爱?
医生和护士说我是个话唠,我的确是,没办法,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实在是无聊。
我知道那天他是逼不得已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他有他的苦衷。
但是很快我就忘了。
在每一次的心理治疗中,我开始逐渐淡忘他。
到最后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医生跟我谈到他的名字时,我感到头脑一片空白。
于是日子开始重复寡淡起来。
我表现良好,没有攻击行为,经常被允许到院子里行走。
我遇到了很多有趣的病友,他们看上去完全不像有病的。
在这里,每个人都说自己没病,正常人和病人都这么说,分不出真假,于是统一当做有病对待。
有时候我会觉得,院里的人相比外面,似乎更为正常。他们说什么我都能理解,大概因为都是同类吧。
偶尔也会觉得孤独,虽然在这里也交到了新朋友,不过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我依然想念童话和前桌。
我想他俩应该都上大学了吧,童话成绩虽然不是很好,但他头脑灵活,有许多小聪明。
前桌的成绩还可以,应该会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好像还应该想某个人来着,但那时脑子已经糊涂的不行,再想下去就会头疼,只得作罢。
不远处有辽阔的大海,日光在海浪上闪烁,腥咸的海风变得凉爽时,夜晚降临,秋天也到来。
在秋天遇见的人也在秋天忘记。我在栏杆前坐了一下午,树叶落了我一身,我帮着清洁工一起打扫了。
关于时间,我只能从院里那棵大树上知晓。
在它第四次抽出嫩芽的时候,我知道春暖花开的时节到了。
外面日头很好,我走了出去。
一个善良的护士姐姐给了我一把笛子,还有谱子,无聊的时候我就吹。
最开始她给了我一把口琴,但是被别的病友抢走了,我想他可能比我更需要吧。
护士姐姐把笛子递给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于心不忍,我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姐姐,等我出去了赚钱了就还你。
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她的表情看上去感觉好像我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我只好问她,是不是只有病好了才能出去,她点头,然后摇头,说有亲人来接也能出去。
我爸我妈不来接我,那就应该没人了。
如果要在这待一辈子……
如果要在这待一辈子,那总要找点乐子。生活像一潭死水,动起来才会产生波浪。
我拿着笛子出去,站在树下吹笛子,吹了一首又一首,直到最后嘴都要肿了,才停下来。
就默默望着远方,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腿站累了,我就打算回去了。
一转身,看见护士姐姐在我身后,捂着嘴哭泣。
我有些慌乱,摸兜想掏点纸给她擦擦眼泪,然而她一转头跑了,边跑边哭。
我以为是我吓到她了,也不敢去追她。
应该是站太久了腿软,我一下子跪倒在地,心脏开始抽痛。
像是被泡在酸水里,又被一根针来回扎,尖锐的酸痛感开始四处蔓延。
总感觉像是一些不属于自身的情绪被强行按进心里,打得人措手不及。
我并不慌乱,自从离开学校以后,我时常这样,常常是在夜里,痛不欲生,等第二天又会恢复如初。
过了好大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我薅了一把草,编了个草环,又四处搜寻了些野花缀在上面,在她晚上来的时候,就拿给她道歉。
她又哭了,我不敢动,问她到底怎么了。
“你的笛子吹得太悲伤了。”她抽噎着说。
我知道她在说谎,那些曲子明明那么活泼生动,和春天简直不要太配了。
我吹小星星她哭,我吹虫儿飞她哭,我吹两只老虎她还哭。
我没吹二泉映月啊,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她假模假样给我喂药,其实压根没喂到我嘴里,还让我喝水打下去,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穿白色护士制服的她,心想,她估计也是一个假扮护士的病友,只是病得太重,医院拿她没有办法,只好随着她去了。
这里分不清谁是正常人。
你要说你是正常人,大家都会十分同意,只是没人放你出去。
不知道是从谁那传出去那个花环是我编的,于是病友们纷纷来找我要,我都快把草地薅秃了。
野花早没了,他们就去摘蔷薇和栀子,院子里被我们搞得一片狼藉。
生活就好像这样,被打乱了,扼杀了,只要没被连根拔起,在来年春天还是会重新开出花来。
只是有时望着湛蓝的天空,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又被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