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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掌柜第一卷:有间客栈 第207章 特别篇:书生掌柜相见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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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有间客栈 第207章 特别篇:书生掌柜相见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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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传剧情)

传说似乎是很遥远的东西。因为遥远,所以难以让人信服。还有些东西也让人难以信服,那便是笑话,因为过于可笑,所以也让人难以信服。

苏怨楚的狂妄到底会让他成为传说还是笑话,这个江湖很快会给出答案。

天下第一打败天下第一,也是一对一的决斗。

可这个看起来跟宸回一般大的剑客,竟然要一个人对战十六个如今武林最顶级的战力。

九大派的人心怀鬼胎,没有出手,先出手的是那个老者。老者用的是指,强大的内力凝聚在指尖,一弹指,便是一道致命的气劲。

场上有不少人惊呼,流萤万点。

三十年前曾经名动江湖的武林高手,一手流萤指法万夫莫敌。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了,却未想到会在三十年后的今日出现。

那指尖发出的致命气劲根本看不见。苏怨楚只是本能的躲了一下,耳畔前的垂发便断去,身后三丈处的柱子上,多了一个指尖般大小的洞。

老者凝一身内力,数道劲气发出,苏怨楚依旧没有拿出武器,只是猛然间睁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每个人都感觉发生了什么,可是每个人都什么也没看见。

唯有对决的两人可以感受到。

苏怨楚的那道目光,化解了老者的指劲。

老者再出一指,但苏怨楚依然是以目光对之。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别处,落在了一根手指上。老者用以进攻的食指,忽然间就断了。

“你断我一发,我断你一指。无论你动手多快,又如何快得过我一道目光?”

说话的时候苏怨楚的目光渐渐上移。他盯着老者的咽喉。

老者也感受到了那股威慑,仿佛刀架在脖子前,不敢动分毫。

胜负已分。

但还有很多胜负未分。

再来的一场是那个仿佛少林弟子的中年壮汉。壮汉出手很简单,最简单的一拳,打向苏怨楚面门。

无数道火光在这壮汉身上闪烁。那是苏怨楚的目光落在了壮汉身上,然而壮汉似乎根本无惧这样的攻击,那一拳越来越近。

苏怨楚没有退,反而进了一步,这一步,便让和尚停了下来。

目光有扫过,也有凝视。

苏怨楚凝视着那个拳头,于是和尚便感觉了一把仿佛不会折断的剑忽然刺了过来。仿佛一个对拳。

负责这次武林大会相关事宜的少林和尚很多认出了这个壮汉。那是同四大神僧一个辈分的少林弃僧,因为过于贪婪个人武艺的强大,而偷学了少林的绝学金刚不坏神功。

这功夫一旦用出来,便是真正的金刚不坏,根本无人能敌。

但苏怨楚挡住了。一道目光便让这个少林弃僧攻势殆尽。随后,苏怨楚拿出了武器。

那把缠裹在麻布的武器是一柄铁剑,看起来普普通通,除了剑刃上有些古怪的符号。只是当那一剑挥出去的时候,金刚不坏虽然没有被一剑斩开,那弃僧却被击退数丈之远,无法再起。

“除非你连五脏六腑也变得如金石一般,否则,你这样鲁莽的进攻,只会让你败得更快。”

说完这话,苏怨楚望向了那个面色苍白一脸病态的中年人。中年人看着苏怨楚的目光,面色忽然红润了些,然后一顿咳嗽,他摇头摆手说道:“别看我,我不打了。九个老狐狸不先动手,就算我能打过宁老邪,那也是没有你消耗才行。我不打了,这楼,你们争去吧。”

这话一毕。这中年人竟然真的离开了。苏怨楚对着中年人点了点头,以示敬意。事实上,这在场的人里实力虽然参差不齐,但宁无邪和这个中年人,的确很难对付。

但当下的局面,苏怨楚却早料到。就如同师傅所说,中原武林,实际上不怎么团结。

不属于九大派的人四人已去其三。但是第四人却不见了。那个脚上绑着铁块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消失了。但奇怪的是,数千人围聚的西郊,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那个少年是如何不见的。

然后,九大派中天公山道教的张五斗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且慢比试,大家看看身上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这话一出,不消片刻整个西郊开始闹腾了。叫骂声络绎不绝。因为很多人都发现,自己的银两和一些贵重之物都不见了。

张五斗见到此情此景,知道是遭了贼,而且是这个武林最难抓的贼。

关于盗贼,同样是江湖中不可少的元素。武林中有很多贼,但最有名的有两人,一个是人称鬼盗阎罗目。这人武功不俗,且精通很多奇门盾术,偷的却都是死人的东西。

另一个只偷活人的,不过武功很一般,唯独轻功,快得让人不敢相信。他叫风展。

张五斗说道:“此贼的胆子的确不小。上一次我教中有弟子遭惹了他,于是他竟然偷走了我教中至宝五斗旗。后来在天公山下不远处,一个屠夫手中发现此旗,说那年轻人用这旗换了一两猪耳朵。”

“只是没想到,武林大会竟然也敢偷,而且我等竟然皆为发觉。”

苏怨楚倒是没有丢任何东西,但是目光中却多了一丝玩味,想不到这个中原武林,还有这么有趣的人物。

他看着九大派余下数人,说道:“现在你们还不一起来么?”

玄机剑派的掌门余玄机往日便很喜欢那些独特的剑术。他问道:“你用的是什么剑法,目光中竟然带有剑意?”

苏怨楚说道:“这是家师的武艺,叫凝眸斩。”

余玄机赞道:“真是妙。妙不可言。我的玄机剑法应该是不如你的,不过我很想讨教讨教。”

云慈山掌门李念云是个儒雅的中年人,他笑道:“玄机兄这话好伤我心,我云慈山同样是主剑,既然明知不敌,为何不带我一起。”

苏怨楚说道:“请。”

话音一落,他没有用凝眸斩,而是拿出了那把震退金刚不坏体的铁剑。

瘦弱的身躯挥出了一道磅礴的剑气,比之上一剑,强横数倍,如一道月弧,李念云和余玄机却并没退去。余玄机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剑气的后面。李念云明明被剑气命中,却如云如水一般,乱而不散。

直到剑气消失,二人竟然毫发无损。苏怨楚微微一惊,想来二人都用了很玄妙的功夫避开了这一剑。

同是这个瞬间,余玄机一剑出鞘,正方向刺来。但苏怨楚却感觉到背后一股剑意。他背剑而御,又以一道目光凝视着正面而来的余玄机。

正面与背后都感受到了余玄机强大的剑气。而此刻,苏怨楚忽然发现四周皆是剑影。

来自李念云的攻击到了!

竟是密密麻麻如潮水般,虽然不如余玄机变幻莫测的两剑那般强大,却胜在无法闪躲。

手中的铁剑挥舞,扬旗斩雾一般,苏怨楚眼中的剑法极其细腻,手中的剑法却又那么霸道。

双方的攻守皆没有胜负,毕竟是试探。此刻宁无邪与其他霸剑门三人出列,呈矩形之阵,包围了苏怨楚。

一对六。

并不止,九大派余下几派的人也都来了。虽然本就没有配合,但是彼此站位都封锁住了苏怨楚每一丝退路。

甚至,被这样十二名高手封锁住,不仅仅是没有退路,连动一下都可能会引来致命打击。

苏怨楚却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剑,剑刃上的符文忽然有了变化。九大派掌门皆在其闭眼的一瞬间,用出了自己的手段。

但苏怨楚手中的那把看起来威力巨大的剑,仿佛忽然间变得极为轻盈,他挥剑的速度即便是目光都有些跟不上。九大派的各种剑术武功何其精妙,这一轮进攻里,却因为苏怨楚快到让人惊叹的剑,滴水不漏的挡了下来。

这一瞬间,他又睁开了眼睛。不再同前面的目光一样只是精准的切割,那道目光就如同他先前手中一剑荡开,霸道无比。他就这么看了两眼,仿佛两次情人的凝眸,所有人却都因为这忽然变得霸道的目光而退了一步。

眼中和手中的剑法忽然对换了,却意想不到的强了许多。原本大开大合的手中的剑法,因为每一个角度都有敌人,反而不适合用,但竟然可以将这种剑法,这种威力的剑法,依旧以凝眸斩的方式使用后。

众人皆未料到这个少年剑客竟然能将剑术领悟到这个地步。随后苏怨楚又是一道目光,希图打开一个缺口,但他这次的剑却是对着宁无邪。

宁无邪无惧这一道剑,他一掌击出,掌风剑气相撞,却不想这掌风竟然吞没了剑气!

宁无邪双掌连出,苏怨楚眼中深处有无数道剑影。可这袭来的掌力却尽数吞没,或者吸收了自己的剑气。

整场比斗他都很少移动,可现在,他不得不躲开这一击。原本最正确的守位稍稍偏离了,于是很多致命的攻击将要落在苏怨楚身上。

掌力,剑意,刀气,来自九大派的攻击无比猛烈。台下看的人只看得眼花缭乱。苏怨楚身上已经有了不少伤口,但都只是轻微的擦伤。

看到此,丁七两不禁有些佩服,这个暗海剑客,的确是个真正的高手,无论剑法,还是身法。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疲于防范,还是没有胜利的可能性。

虽然自古以来,似乎扬言要打败中原武林的人,从来都是惨败收场。但不知为何,丁七两对苏怨楚竟然有期待。

苏怨楚并不知道谁在期待着他赢,但他接下来做的,的确是回应了这样的期待。

剑刃上的符文再次变化。苏怨楚手中的剑依然那么快,快到让人无法看清。可同时,与这剑接触的人都感受到那股爆炸性的力量,来自于剑身上。

苏怨楚前面的剑法似乎是力量与速度的抽离,呈现出两种状态,但这一刻,似乎都统一了,他不再用凝眸斩,因为九大派这几人都能避开。现在,他用的不是奇特的杀人手段,而是真正威力巨大的剑术,剑与术的结合。

掌力可以吞噬剑意,却无法真正吞噬掉实质的剑刃,苏怨楚又快又强大的剑法,竟然奇迹般的压制了九大派。宁无邪依旧是冷笑着。他知道这个少年不可能轻易的失败。但同样的,他也一直没有用实力。

苏怨楚的剑势击退了其他所有人,唯独宁无邪没有退。

苏怨楚看向宁无邪,宁无邪也同样看着他。

二人的战斗或许才是真正开始。

……

天下第一楼在西郊外,京都里是看不到的。除非是在京都最高的那座浮生楼。浮生楼是一座观星楼,平日里来的都是朝中贵人,或是些喜欢研究奇门术数的学问人。

不同于青楼,这里别人不会叫他公子,别人都叫他书生。事实上,也只有青楼的人会叫他沈公子,也只有青楼会让他记得自己姓沈。除开了公输家那个丫头,会直言不讳叫他沈小猎,其余任何人,都称他为书生。

甚至很多跟他共事已久的人都只知道他叫书生,不知道他的真名。

项武将军称呼他为书生,宰相大人也叫他书生。军中将士,朝中官员,或者少数认识他的江湖中人也都是叫他书生。

他读过很多书,兵书,卦书。他很能算。战场上有他的谋略加上项武的勇武,似乎万藏部落和铁黎国联盟,也不那么可怕。而在朝中也有不少精明的文官,以前还有人敢跟宰相明争暗斗,到后面因为他的出现,暗斗或许还有,但是明争的人,都因为他的算计,而死了。

他是将军身边最好的军师。他是宰相的义子。第二个身份,只有他和宰相知道。

书生的一生,虽然年轻,却过得极为漫长。

为了取得将军项武的信任,他曾经冒着被斩的风险,冒死献计退敌。为了帮自己的义父铲除异己,他的手沾满了血腥。

此刻,浮生楼已经关门了,因为他和宰相都在里面。

宰相说道:“这个计划,在你儿时便已开始实施,到如今,总算到了收官阶段。”

“这一计划谋备多年,如今终于就要实现,甚至已经可以预见成功,你为何并不高兴?”

书生摇了摇头,目光中充满了无所谓。他说道:“为何要高兴?不过是杀人而已,我以前也在杀人,铁黎国和万藏部落,还有帝国那些与你作对的官员。如今是江湖中人,我为何要高兴。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只要想,便一定可以办到。”

宰相眼睛微眯,说道:“你最近有心事。”

书生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嬉春楼有个姑娘被人赎走了,要说高兴的事情还真没有,烦心的事情大概便是此了。”

宰相怒哼一声道:“我跟你说过,若要做大事,便少去那些地方。你本来已经得到了项武的信任,可因为你的行为太过放浪,始终没办法窥得那些机密。”

书生笑道:“大事?何谓大事?杀人是大事,吃喝嫖赌同样是大事。”

宰相气道:“简直胡闹,自从阎王臂上归来,你便越来越胡闹。”

书生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宰相生气后有多可怕,他的确,从阎王臂归来后,就一直处于半醉半醒似疯似颠的状态,他的行为越来越不检点。

宰相说道:“雾囚谷一战,我本是要你取了项武性命的。”

书生说道:“有的人不该死,于是不会死,有的人很该死,可也不会死。我的计策会让项武赢了战争输了性命,可是人事已尽,天命难测。”

宰相倒是点了点头,说道:“项武或许的确还不该死。不过你乃万中无一的谋士,我希望你能注意下,切莫做些荒唐事,耽误自己前程。”

书生笑道:“万中无一?光是这个宰相府,便有一人同样精于谋算。我在军中朝中厮混多年,却到此刻也不知天机阁到底在哪里。只知道天机阁搜罗了天下各地各行各业的高手。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

宰相面无表情。天机阁的事情确实极少人知道,整个朝野除去他和将军项武还有陛下以及三人最亲信的人,也无人知晓。

宰相说道:“事关重大。关于那个地方,我虽然是上位者之一,却也无权透露。”

书生依旧笑的很无所谓。他通过观星镜看着比武大会的现场。

“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如今朝中几乎没有了反对你的人,而军中,项武虽然很难扳倒,可他是个很传统的军人,他会打仗,却注定会输给你。”

宰相在等着书生的下一句。

“不过,你作为我的义父,我还是要给你一个忠告。”

“哦?什么忠告?”

“任何时代,都有人赢得天下,你权倾朝野,如今手段开始用在军方,而且看起来也要成功了,这些都不出乎我意料。因为天下很容易驯服,但江湖不会被驯服。虽然这个武林显得无比愚蠢贪婪,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把手伸向武林。”

“你想要做真正的世间至尊,便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国家可以有主人,但是江湖不会有。”

宰相知道书生说话一向狂妄,但他不在意,他说道:“这座天下第一楼,并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楼,你我皆知。如果说要确切形容这楼,便是天下第一牢笼。如今鸟儿已经来到笼口。我只要把他们哄进笼子里就好。”

“莲空城事件之前,江湖人为了保住他,与朝廷作对,弛砚岚虽然厉害,但又如何能以一人之力保住他那么久?那时我跟项武便都已经想过,灭了这个江湖。如今,没有了天下第一的天下第一楼,对于这个江湖,诱惑亦如当年,所以,九大派都来了。一网打尽九大派,到时候群龙无首的江湖,势必会乱,但我自然有手段会江湖变成我的江湖。”

书生说道:“确实如此,无论如何,请记得,在鬼厨的药发挥出效果后,请速速围杀,这群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如果动手慢了。很有可能会出现意外。”

宰相点头。此次计划,筹备已久。但是越久,就越有把握。

宰相离去的时候,书生依旧在看远处的天下第一楼。

他对于江湖,沙场,庙堂的争斗越来越觉得没有意思了。因为他一心求死。人都快要死了,还在乎什么争斗胜负?

如果说要有什么事情他在意的,那便是天机阁和另一个神秘的组织。书生曾经读过不少卦书,关于卜卦,作为一个谋士来说,本来不怎么相信,但是书生很相信自己算的卦。

他的推演里,江湖会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中,甚至不只是江湖,已经波及到整个帝国。天机阁,便是劫难的原因,但还有一个,跟天机阁似乎是针锋相对组织,在化解这个劫难。

这两个组织都不属于江湖的任何门派,里面也都有着各行各业的人。

有的是精于奇门盾术各种阵法的术士,有的则是偷遍天下无人能抓住的盗贼,也有在机关建造方面无人可比的能工巧匠,甚至连厨子都有。当然,也有拥有绝世武艺的高手。

天机阁他已经知道了,虽然知道的内容很少,但江湖中,那个仿佛是应劫而生的另一个组织,他却丝毫不得知。

他很想知道这个组织,所以他开始喜欢青楼,因为他觉得青楼很符合这个组织的特点。天机阁之所以无法找到,也许是因为天机阁本身就藏在某些别人无法怀疑的地方,所以书生觉得,青楼,客栈,这两处最方便掩人耳目交换情报的地方,便有可能是两个组织的真身所在。

但书生也不是非常在意。因为一切没有必要。

很快,真的很快,他就会死了。如果一个人一心求死,那么便离死亡不远了。

他对宰相说的最后一句,是格杀令,为的,便是要让自己死去。

整个计划是借天下第一楼引来武林中人,但计划中有极为重要的一环便是,天下第一楼现任的主人,必须是一个能让众人相信的人。

于是书生出现了。

当年,那个天下最为忠义的将军沈潮崖的儿子,沈小猎,曾经天下第一楼保护者的后人。

凭借着这个身份,他才能让这个计划真正的瞒天过海。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丝不安。随后他又自嘲一笑,为何需要不安,自己很快就会死去。

生命总是会有遗憾的,对于书生来说,大概天机阁和那个不得知的神秘组织算是遗憾之一,另一个遗憾便是,自己父亲,曾经窥见的关于帝国的秘密了。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会让一个天下皆知的忠义之人不得不死?

他不知道。

宰相也不知道,将军项武也不知道,甚至陛下也是几年前才继任,也不知道。也许天机阁知道,也许那个神秘组织知道。

可是,这些年,或者这辈子,他算无遗漏,却始终无缘这两个组织。

不过,人生也该有满足了。他追随项武多年,替帝国打了很多胜仗,了却了父亲生前遗愿。

当年先帝为了防止秘密泄露出去,本打算对沈家满门处斩,但宰相力保,使得沈家得以存活,书生虽然被高人所救,但为了报恩,尊宰相为义父。虽然这些年宰相其实也只是利用他的谋略,但同样的,他也利用宰相这个机遇,尽可能的铲除朝中的官员,尤其是经历过他父亲事件的。

但这些年,他还是低估了自己义父的野心。他也错杀了不少人。

此次武林大会,将会有更多人死去,所以,这也将是书生为宰相所献的最后一个计策。

待到武林大会有了结果,自己只要以沈家后人的身份将武林群雄骗进那栋楼,便大功告成。

宸回回来的时候,武林大会已经结束。

关于最后一战,武林盟主是宁无邪。这些年他也听过一些关于宁无邪的传言。如今,他取得了武林大会的第一,便是实至名归的武林盟主。

只是丁七两告诉他,暗海剑客苏怨楚是忽然离开武林大会的,仿佛遇到了什么很厉害的人,宸回也有些惋惜。

无论是帝国人还是楚国人取得了武林第一,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

他有一件事情要办,潜入将军府。

丁七两听到宸回这个想法的时候,吓了一跳。万没想到,平日里连城都不进的宸掌柜,消失数日后竟要潜入将军府。

传闻大将军项武,在战场上无人能敌,放在江湖,那也是稀世高手。而他府中,也不乏武艺高强的护卫。

不过疯狂归疯狂,丁七两还是同意了,自己老板似乎洞察了什么,而他也总觉得,这次武林大会怪怪的、

三更时分。

将军项武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火。他看不起武林中人,但是这种看不起并不是轻敌,他只是不屑于江湖的秩序,一群无秩序的人,又如何能跟以秩序为首的军人比。但因为那群人实力确实强横。所以他不得不多次确认明日用什么路线什么阵型包围,会最快最好。

老徐在一旁,看着自己主人久未动作,说道:“主人其实可以放心,其实主人这一环并不难,只要书生将人都困在了天下第一楼,凭借鬼厨的毒药,到时候江湖中最为强大的这些人,在一个时辰内,都将无法行动,时间是绝对充裕的。毕竟,西郊并不远。”

项武摇了摇头:“一个计划,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往往不是最难的地方,而是最后的地方。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书房之上,丁七两和宸回皆是一惊。

这次武林大会,果然是个阴谋。

二人继续听,越听越是心惊,帝国这次若真是成功,怕一次便会让武林萧条数十年。

便在此刻,将军项武忽然抬头,怒声道:“来者何人?”

宸回和丁七两一惊,心道自己藏的如此好,竟然还被发现?可忽然间,项武动了,却不是冲他们而来,

宸回遥遥望去,仿佛看到一个人影,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将军府的林楼里腾挪跳跃。

片刻后夜空里传来一阵笑声:“哈哈,都说京都好,以前我不敢来,不过今天来都来了,肯定要来偷点东西。只可惜啊,那栋天下第一楼俺偷不走。”

霎时间,将军府冲出数百名护卫,其中不乏武艺高强之辈。宸回和丁七两趁乱而逃。但那盗贼,竟然也在众多人视线中逃离。

待到远离将军府,宸回问道:“那贼轻功真是俊,可惜呀,当贼不如当我的跑堂。

丁七两说道:“江湖中能有这种轻功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南蛮秘境的天赐之子,阿卡思。不过他不会来到帝都的。今日你看见的,应该是大盗风展。”

随后丁七两又问:“为何你知道帝国会有阴谋?”

宸回说道:“那个书生曾经是这个将军的军师,我只是觉得,帝国如果要有什么阴谋了,那么明日天下第一楼大宴群雄是一个不可以错过的机会。

丁七两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

他说道:“这是我出门在外采食的解毒丸,能解百毒。你先吃了。”

宸回说道:“有这种好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丁七两笑了笑说道:“往常你吃的东西都是老子做的,能让你中毒?不过进了京城,路边乞丐的馒头在我看来都可能有毒。”

宸回点了点头说道:“你这人虽然是个粗人,却也粗中有细。”

丁七两说道:“九大派以及整个江湖精锐都将聚集天下第一楼,因为我是是厨子,所以我知道,最好的方式便是,食物中下毒。这世间有很多毒中了过后我解不了。但我却能有办法防住让其不中。”

宸回也拿出了一个号角。递给丁七两,说道:“我已经安排好帮手,明日或许会出现你我无法应付的事情,我恰好认识一个绝世高手的同伴,你记得,关键时刻吹响这个号角。”

丁七两有些摸不着头脑。

宸回只是神秘一笑。

……

次日。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书生。当由慧苦大师告知,书生便是当年天下忠义无双的沈潮涯将军之后的时候,场间所有人都有些就惊讶。

很多人经历了那次事件。很多人都对沈潮涯之死有些惋惜。

但也就仅仅如此。

当年那座楼被一个神秘高手拖上天去,不知所踪。很多人猜想过去向,不过似乎落在沈家后人手中,最为合理。

书生的表情一直在微笑,只是无法探知到的眸子深处,才流露着仿佛看死人的目光。

江湖是看客的江湖,对于书生来说,唯一的侠客便是弛砚岚,但他已经老死了。

沙场上他借项武之手,杀了无数敌国军将。

朝野上他借宰相之手,杀了当年所有顺势弹劾他父亲的人。

如今,他要借这个保护过父亲的天下第一楼,杀了这些江湖中人。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罪人,同自己的父亲不同。他的复仇里滥杀了很多无辜之人。因为宰相告诉他的,所有当年顺势弹劾他父亲的人,似乎很巧,都是宰相的敌人。

但书生也不在乎。从某天起,他就不在乎了。

他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于是那个编了很久的故事便说了出来。

当年天下第一楼被一个神秘高手拉走,那人是父亲和弛先生的至交。可惜他只是将自己抚养成人,却不教自己半点功夫。那神秘高手说,天下第一楼的主人必须是天下第一。这座楼虽然丢失了原本要保护的人,但更加重要的意义是保护重要的人,而非局限于某一个人。

武林众人所关注的绝学天行意是否就在此楼中,书生表示并不清楚。但这个楼他坦言的确有很多秘密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随后又讲了很多。这些故事半真半假以至于根本无法让人怀疑。

然后讲到悲壮处,也是声泪俱下。很多人都被书生打动了。

楼内,竟显得有些凄寒。

随后书声说道:“恭喜宁先生夺得武林盟主之位。这楼,我也当交付于您,只是希望,宁先生莫要再让有任何纷争,因这楼而起。”

书生说的极为诚恳。宁无邪行走江湖多年根本不信这些,但此刻,他还是信了。因为天下群雄聚于此。

然后,所有宴会开始。一切极为正常,甚至也出乎意料的平静。实际上九大派任何一个掌门都希望夺得天下第一楼。但此刻,且不说正面与宁无邪作对充满了困难。

这栋楼乃天下第一神匠,公输无构所造,据说公输无构拥有跨越了数个时代的才华。所以无论是谁,要掌握这栋楼都需要时间。宁无邪的确赢得了天下第一楼。可他不是这栋楼所公认的主人。武林大会过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争夺这座楼。

九大门派皆是心怀鬼胎。

但他们又怎知道,一切阴谋,都没有实施的必要。

宸回和丁七两吃着酒菜,丁七两用厨子的角度来品,发觉这饭菜倒是做的有模有样。宸回想起多年前,宸沙曾经对他说过,关于天下第一楼。

他说里面住着两个朋友。

其他的都没有说了。

如今从别人口里,也稍微了解些关于天下第一楼的事情。他跟别人不同,他相信书生。

别人相信,是因为不知道,即便怀疑也没有根据。但宸回信。对天下第一楼了如指掌,能造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楼来,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书生在天下第一楼里,待过一段时间。

真假掺杂的谎言,才最难拆穿。

可他也知道,一定会有阴谋。

想到此,宸回叹了口气,这次他和丁七两都穿着显得有些肥大的袍子,宸回将兜帽戴上。见到此举,丁七两也警惕起来。

天下第一楼最底层是个密室。宸回也是不久前发现的。所以宸回说这楼跟天下第一楼几乎一样,是因为连密室都有。

密室里忽然杀出了一批黑衣人。

书生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跟天机阁杀手接触,但他始终无法从这群死士口中问出任何有关天机阁的秘密。

武林中人们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次鸿门宴。不禁有些惊骇,居然有这么多杀手潜伏,而自己这群人都没发现。

甚至连九大门派的首领都没觉察出来。

宁无邪冷哼一声,一掌击向书生,书生手中忽然多了一把这扇,他一挥手,劲气与掌力便相抵消,竟然丝毫不弱于宁无邪的一击。

宁无邪欲要再动,忽然发现无法凝聚内力。

中毒了。

武林中人纷纷也都感觉到自己忽然变得酸软无力,

酒菜有毒是江湖中常有的,甚至并不稀罕的事情。但无数侠客都在这种事情上,栽过跟头。但对于这些行走江湖已久的,比如宁无邪这些人,他们似乎天生注定只能战死,不能被毒死。很多毒他们都知道。

可术业有专攻。天机阁里有个专门做毒料理的厨子。也许宁无邪真正拿出实力的话,那个厨子一下就会死。但,他也有很多别的方法战胜这些武艺高强的江湖中人。

所以书生丝毫不怀疑,天机阁也许是将来武林中,乃至帝国最可怕的组织,因为它太全面了。要对付这个江湖,是对它来说根本不难,恰如此刻。

待到武林中人都倒下的时候,书生对那群杀手说道:“命令是格杀勿论。这毒虽然厉害,但是还不够厉害,一个时辰,便会失效。所以你们要快一点。”

杀手们并没有理会书生。

书生的神情中忽然有了一丝解脱,他看着倒地不起,或者站立不稳的武林群雄们,冷笑道,你们没有一个人配拥有那座楼,在你们看来,楼只是达成江湖霸业的工具,然而你们又何尝不是工具?

他又忽然有些落寞。

马上就会死去,包括自己,这次任务他本就没打算活。

天机阁的杀手实力不俗,加上这次武林群雄皆无法反抗,很快这栋楼里就会布满尸体。然后自己再死去。

可是。场间还有两个人可以行动。起先还有人能站着,书生没有注意到二人,但此刻,药效最浓的时候,所有人都当无法行动,却唯有宸回和丁七两例外,丁七两手中只有一把菜刀,但整个人气势却变得异常凌厉。

在丁七两看来,这次是这个书生要血洗江湖。书生的功夫或许也不弱,但丁七两自信,没有中毒的他,凭借解牛刀法,必然能胜过书生。也能胜过这些杀手。

但宸回拦住了丁七两。

宸回的腰间并没有剑,可他做着拔剑的动作。仿佛利剑将出。

丁七两不解,书生也不解。

宸回拔剑,虽然并没有剑。但是正在行动的天机阁杀手们忽然都停住了。

丁七两瞳孔皱缩,这种感觉他不久前体验过一次,就是被暗海剑客苏怨楚看了一眼的感觉,极为可怕,宛若实质的杀意剑意袭来。

只是不同于苏怨楚,只能目光所及,宸回的剑意宛若风暴。宸回身上并无任何佩剑。可场间所有人都感受到那股让人动弹不得的剑意。

这剑法,仿佛不属于人间。

丁七两看向宸回,这是他清醒状态下,第一次见宸回用真本事。他是丁家后人,庖丁解牛刀法本就是刀法中的一绝。他对于武学的眼界向来不低,但却没见过宸回这样的。让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剑法。

他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

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丁染跟他说过。万事万物活着,无论活得多么文明,究其道理,实施生存手段的,都要依仗武力。而数万年前,当一切都还那么野蛮的时候,人,就已经开始了武学之道。

江湖在什么时候被称之为江湖的,没人知道,但江湖绝对比江湖这两个字久远。

所以武学的极限,也远比人们认知的要深远。父亲曾说过,这世间,有很多强到让人无法理解的人。但在江湖里却绝难遇见。

或许,宸回便是这样的人。

他有一间会走的客栈,他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很悠闲。他对这个江湖似乎看得很淡很淡,若江湖真如江湖,那他便是湖边看景的人,那些湖中深处的景色,他不羡慕不在乎。

只是这样的绝世修为,却不知是怎么来的。场间的那群杀手竟然真的无法动弹,入暴风中的一粒沙子,根本无法主宰自己的行动。

武林大会最终会变成这样,谁也想不到。

书生站在场中央,仿佛是唯一的活人,他看着宸回,看着宸回干净透彻的眼神,曾几何时,他也拥有同样的目光。

可是如今,他已经脏了。

他为宰相杀过太多的人。

他曾经很痛恨自己父亲,忠心了一辈子,却依然被杀,这个世界充满了恶人!然而

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比起宰相,似乎他更可恶,拥有济世之才,却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腐败肮脏。

此刻,阴谋败露,场间的武林群雄本来都要死,他自己也要死。可是杀手们却被面前这个带着兜帽的蒙面给制住。

这个人是客栈的老板,仅仅是看眼睛,书生就知道了。他拥有强到让人畏惧的侦测能力。

果然,这个家伙是自己命中的克星,还真是讨厌。上一次,在阎王臂上,因为他的出现,没有死掉。这一次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因为他的出现,却还是死不成。真的,非常讨厌呢。

宸回说了一句话:你不该死。他们也不该死。

书生笑了,笑声由小变大,他整个人都笑的颤抖着,眼里笑出了泪光。

他说道:“我死与活,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这世间人皆会死。”

宸回说:“其实每个人的死与活,对这个世界,都没有关系。但每个人都要尽可能久的活着。因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遇见好事情。”

书生笑的更加肆意。好事么,自己这样的恶人,再也不配遇到好事了吧。

书生摇了摇头说道:“我只会遇到坏事,我也不停的做着坏事,如今,我将死去,你为什么要来阻止!凭什么阻止!”

宸回说道:“因为你不该死!因为你实际上是个好人。还有,如果硬要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一个阴谋家做我的账房会很合适。”

果然是个难以理解的家伙。拥有那么干净明亮的目光,却总做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蠢事。

书生说道:“你的武功虽然能制住这群杀手,但待会儿便会被数千支羽箭袭击,万箭穿心而死。”

杀手们只是计划中的一环,在杀手动手的时候,帝国也早已做出了反应,派出了大量弓箭手,为的便是不放过任何一人

书生的眼中有一丝万事休矣的意味,说道:“一切都将结束,这个满是罪恶的江湖。”

宸回没有理会后面的话;“没有,除了你,没有人适合进我的客栈。还有,我不是来商量的,我只是告诉你,以后,你就是我的账房了。”

说话完,宸回忽然动了,如离弦之箭。下一秒,便出现在了书生面前。

书生仿佛知道宸回会冲过来,所以,宸回动的那一刻,他拿出了一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喉咙前。这个动作让宸回停了下来。

他仿佛这个世界最孤独的人,他说道:“你不用救我,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救赎。你的确很厉害,看穿了我的计策,但我其实一直都可以死。”

是的,匕首已经快要刺进肉里。

谁也阻止不了死亡。

宸回竟然想也没想,一拳打向了书生。这一拳打得书生匕首脱手,打得书生站不稳脚。

“你明明很聪明,却在这个时候这么笨,一个人活着就一定会遇见好事情,只有死了,才是真正的悲哀。如果觉得这个世界肮脏,那就活着洗净它!”

又是一拳。

这两拳来的很简单,仿佛孩童间的打架,没有任何内力,不算任何招式。

也因此,才是一种最真实最怒其不争的告诫。

书生愤怒的盯着宸回,说道:“像你这种手里没有沾过血腥的人,怎么会明白我的痛苦。没有失去过至亲的人,又如何明白我的怨恨。你有时间救我,倒不如去救这些江湖人!马上所有人都会死,你喜欢救人,那你又能救多少人?”

书生发出有些癫狂的笑声,他说道:“你滚吧,你谁也救不了。”

书生忽然用手里那纸扇刮出几道锋利无比的气劲,道道致命,想要逼退宸回。

但宸回却没有退,他的身影忽然变得飘渺。书生原本以为宸回武功虽然高,但也就是跟这些能争夺武林盟主的热门一样的水准,然而此刻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太低估了他。

他虽然是随意出手,但这几道气劲即便对于场间的众多武林高手来说,也是致命威胁,但他却看见,那几道气劲仿佛命中了虚无的目标,竟然穿过了宸回的身体。

而宸回,伸出二指,点住了书生的穴道。

宸回说道:“我的确没有杀过人,但我的双亲曾经死在我面前。”

书生一楞,他不明白怎么有人可以这么镇静,这个掌柜,看起来就跟自己一般大,他也许不如自己会算计,可是,在某个瞬间,书生感觉掌柜如同某个活了很多年的猎人。

远处传来很多脚步声,帝国的弓箭手应该很快就会包围这里。

书生也听见了,被点住穴道虽然无法行动,但他还是能说话,他用嘲弄的目光看着宸回:“我知道你本事大,但若你再不走,等会儿便走不了。这满楼的江湖人士,你是救不了的。”

宸回没理会书生的话,揽起书生,点头示意丁七两下一步动作。

丁七两早就有些按捺不住,宸回已经这么厉害了,他很想知道宸回口里的绝世高人到底有多厉害,其实他并不知道,现在他做的事情,乃是很多年前一个真真正正的绝世高人做的事情,丁七两手中不知何时拿出一个号角。

丁七两吹起了号角,那号角声却并不悠长,而是发出某种嘶鸣,仿佛马叫。

帝国的弓箭手们开始包围天下第一楼。

号角的第一声已经散在空中,并无动静,丁七两吹起了第二声。

帝国的弓箭手们已经完成了包围。

号角的第二声似乎同样没带来任何变化,书生眼中不解,武林众侠依旧倒地无力。

而此刻,数千弓箭手包围下的天下第一楼,一只苍蝇也飞不走,坐在天下第一楼对面浮生楼顶层的宰相,看着天下第一楼,只要他一声令下,这楼里任何人都会死去。

“无力回天了。”书生知道自己马上就将死去。

是的,很快就会死了,终于要死了。当初雾囚谷奇袭铁黎国云骑兵,本就是一个敌死我亡的计策。可那日阎王臂深处,他遇见了掌柜。

于是他活了下来。

后来武林大会,他利用天下第一楼的复制品替宰相困住了武林群雄,然后在一切完结后自己也会死去。这本是最完美的,因为杀手暗杀,不会暴露是帝国军人所为。武林大会结束后,虽然自己也死了。但是凭借着宰相本身的智慧,肯定会将矛盾转入到江湖仇杀,或者暗海那端的神秘势力所为。

但这个阴谋,居然被一个人用神乎其技的武艺给化解了。

掌柜再一次救了书生。

书生求死,可以前他觉得自己不能太早死,如今,他觉得这个世界无论该杀的不该杀的他都杀了,他可以死了。他愿意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死。但他却不是一个愚蠢的人,甚至说他是全天下最难愚蠢的人。

可他不明白掌柜的用意,于是他用最智慧的脑袋做着最蠢的事情,到方才,居然想就这么自我了断。

但书生还是被阻止了。

可这第四次,来自帝国的围杀,却绝无可能阻止,人终究不是神。宸回的风沙剑意能停住十支百支羽箭,能停住天机阁杀手,又如何困得住千支万支羽箭。

他拦得住自己一人身死,又如何拦得住此间数百人身死。

号角的第三声显得那么悲怆。

书生知道,宰相肯动用无数帝国士兵,肯暴露此番阴谋,便已经做了宁错杀不放过的打算,绝无可能为自己的生命而打消这次千古难逢的机会。

尽管早已知道是这样,他还是有些落寞。

不过也没多少时间了,不是么。就这么,死去吧。

宸回的神情很镇静。从始至终,他仿佛一个沉着冷静的猎人,只不过他所射猎的不是动物,而是帝国的阴谋。

号角的第四声传出,许多人仿佛听见了重音,或者颤音。

宸回忽然说了一句与此时此刻无关的话。

“你是我的账房,你不能死。因为你死了,我就会少两个朋友。”

书生不解。他也丝毫不在乎。一个人都快死了,还会在乎什么?

“这楼如果待会儿没有成为众多武林中人的坟墓,而是成为了马车,那么我的下一个伙伴便是修楼的人。你应该会认识。所以你不该死,也不能死。”

远处浮生楼,宰相等了等,发觉不能再等待了,此番借助着书生的计谋,让武林群英们聚集天下第一楼,借助着天机阁毒厨的毒药,让所有武林人士中毒,但毕竟不是致命毒,他知道夜长梦多。

“看来书生是不会出来了。”宰相对着身旁另一人说道。那人穿着也很像个书生。只是神情中有一股不加隐藏的傲意。

“父亲又何必在乎一个叛臣之子呢。”他竟然宰相真正的儿子。

“他很聪明,甚至和你一样聪明。可惜啊,不能真正为我所用。”

“父亲难得对一个人有此评价呢。不过毕竟不是真正的自己人。”

“罢了罢了,若不能用,杀掉也好过让他活着日后妨碍我。下令,放箭吧。”

宰相之子准备传令放箭,却忽然听到一声巨啸。那巨啸似马鸣,与天下第一楼内的号角声叠在一起,竟极为相似,宛若一道颤音。然后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点。

旁边的督军说道:“大人您看!”

宰相抬头,他的儿子抬头。

片刻过后,数千弓箭手们也抬头。

天空中的那个点越来越大,用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向天下第一楼。

地上惊呼声不断,那赫然是一只绝难看见的异兽。那兽似龙似马,身躯巨大,速度却奇快无比。

京都的百姓们忽然看见这样巨大空中巨兽,原本只敢关门偷偷围观帝国军队前往西郊似乎包围什么乱党,此刻竟然都打开了窗户开始仰望这只巨兽。

一只上古奇兽在帝都的天空中翱翔,对于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来说,这是何等的神奇画面。

包括宰相在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天下第一楼内。

宸回问道:“你让人造的这座天下第一楼复制品,真的很妙,与真的天下第一楼外观上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这楼无法真的跟天下第一楼一样可以动,绝对会是又一个稀世宝贝。可你是否知道,为何当年楼顶有四个角?”

书生被制于人,不知此等危机时刻,宸回为何如此镇静。

“你想说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一切很快就会……”

书生的话没有说完,忽然一阵强烈的震动,打断了他说话。

号角已停,可那声嘶鸣却还在,而且更加有生命力,只不过来自楼顶。

楼内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丁七两的神情无比激动,宸回脸上带着微笑,虽然藏在兜帽里无人知晓。无法动弹的武林众人虽然各方面的感觉都弱化了,但还是能感受到那股震动,和那声震撼人心的兽鸣。

“如果楼里的人无法走出这楼,那我只好带着楼走。”

书生震惊无语。

他知晓武林历史,他知道数十年前,一个真正的绝世高手,用一把佩剑,击败了所有了武林人士,然后在莲空城那争斗之地,用一只巨兽带着那栋天下第一楼,上天而去。

多年后的今日,天下第一楼的复制品里,竟然要重现当年的事情吗?

他震惊,真正的震惊。聪明如他,自然脑中转过无数念头,然后瞬间,他明白了为何项武将军回去搜索那栋客栈时,客栈不见了。

为何掌柜能识破自己的计策。

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天下第一楼并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楼。

真正的天下第一楼,竟然就是那间名为天下第末楼的客栈!

数十年前,帝国乐于看见江湖人士为了那栋楼厮杀,于是莲空城血流成河依然不作任何反应。只是却被一个绝世剑客用异兽拉着那楼上天而去。终结了那场争端。

数十年后,帝国用同样的手段引来江湖中人,并准备就此一网打尽,却不期想,又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用通天手段在化解这个危机。而且,用的是当年那个绝世剑客同样的方法。

冥冥中,可是有天意?

是这个江湖命不该绝么?是自己命不该绝么?这个带着兜帽的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浮生楼。

宰相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忽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那只巨兽在天下第一楼上盘旋片刻,忽然伸出了它的四只爪子,竟然刚好抓住天下第一楼那四个角。

“放箭!”

宰相一声惊呼。只是刚好就有那么凑巧,宰相呼喊放箭的那一刻,巨兽忽然一声怒吼,四只爪子也开始发力。天下第一楼附近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震动。

震人耳膜的声响,以及微微晃动的大地,所有弓箭手忽然都退了一步。那声放箭的命令似乎也没有传达到。

烟尘漫天。

那只似龙似马的巨兽,竟然拖起了这座天下第一楼!

放箭!

帝国弓箭手们这下听到了命令,反应迅速,数以万记的羽箭射向那逐渐升高的天下第一楼。

只是忽然刮起一阵大风,那是上古异兽飞行之势。

这是实实在在的风,不是剑意。那些羽箭被风刮乱,被风势阻挡。即便偶有羽箭射进天下第一楼,也显得那般无力。

大风起兮。

帝国弓箭手们不停放箭,那风势越来越弱,可那天下第一楼也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无论万箭齐发,还是巨兽拖走一座楼,都是绝难看见的场面。远远围观的京都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幕,估计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帝国宰相看着逐渐远去的天下第一楼,知道已经错失良机,无法猎杀这些武林人士了。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身旁,他的儿子说道:“这一幕恐怕谁都没有想到会再出现一次。父亲,准备传达那个消息吧。”

良久之后,宰相点了点头。

天下第一楼内。

宸回解开了书生的穴道。

书生却似乎是过于惊讶,一时间也忘记了求死。

宸回说道:“如果造这楼的人,没有让这楼能被拉起来,那么今天我就只能救你一人了。而我也就少了一个朋友。”

书生看向宸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双干净明亮的眸子。

“可是这楼却还是被拖了起来。说明造楼的人早已知道将来这楼会引发悲剧,他也一定期盼奇迹会再一次出现,所以,其实他是个心地善良之人。”

看着这个救了可以说是大半个武林的人,书生良久无语。他再一次被这个讨厌的掌柜给救了。可是看着在场的所有武林人士还活着,虽然毒劲未退。但他真的,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喜悦。

“为什么一定要救我。”

“你不该死。”

“我所犯下的罪恶,万死难赎。”

“杀一条命是死罪,杀两条命也是死罪,杀三条命还是死罪,可人又固有一死,你觉得杀一条命就被判死的人,是不是很不划算。”

“我杀的人,远不止三个。”

“所以呢,你不该死。你要活着救到了足够多的人之后,再去死,这样才能对得起那些只杀一条命就死掉的人。”

“歪理。”

“道理本就不讲道理。”

书生不想再继续这样的对话,忽然说道:“那个人叫公输琉璃。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宸回说道:“不急,我不能让你死了。我相信你也知道,这次计划失败,无论帝国还是江湖,都不容下你了,而你本身又不想活,所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另外,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跟我讲讲我师傅的故事。”

“我叫宸回,这个姓,你应该不陌生。”

……

在巨兽拉走天下第一楼的时候,西郊远处的山头上,一个年轻人流着口水,无比贪婪的看着天下第一楼,仿佛是看人间最美味的美食。脚上的铁块反着光,看不清他面容。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偷走这个楼,哈哈哈,我虽然没有异兽,不过我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把这楼偷回来!”

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很为难的自语道:“不对,既然他救了这个江湖,那也算好人了,我到底要不要偷呢。”

似乎很多名贼都有各种信条。但其实这个贼是没有的。他是觉得既然自己是偷王之王,是不是也该来点什么要偷什么不要偷的信条,好叫以后别人崇拜。

犹豫了良久,他说道:“大爷是贼哎,贼还要什么狗屁道义。真是酒喝少了脑子不灵光了。”

京都,西区有条巷子,很多菜贩子喜欢在这里卖些食材。有个少女打着伞,天空没有下雨,但她就是打着伞,也不管因为角度阳光晒过来。

她头望着天空说道:“那座楼的密室其实与楼本身衔接的并不是很好,其实当时我是很想学着爷爷那样做轮子的,可是那会儿还不会设计。”

“老人们说,当年那只大马,拉着楼飞的速度,就跟千里良驹在地面疾驰一样。如今的速度慢了些,因为里面装了很多人,也因为那马儿或许老了。哎,你说,到底楼里的人会不会是姓宸的?”

少女的头一直望着天空,她面前的是一个菜贩子。

那菜贩子一脸苦笑,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好看的少女到底在说什么。

少女忽然笑了,仿佛一朵花绽开:“我就知道,只要是我们家造的楼,就一定会再引来他的。”

“这个江湖,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哦。”l0ns3v3

天行不息 第二十三章:六场对决(五)

在宸回一剑击向萧千业的时候,月河塔的六层对决,客栈魔宗联手对战天机阁的战斗也已经全面展开。

月河塔第六层。

宸回的最强一剑击向萧千业,萧千业不退反进,手中的湛卢剑正面击向宸回的君临剑,汹涌猛烈的剑气如同置身于剑尖的风暴,两剑交锋的一瞬间,磅礴的剑气将二人弹开,整座月河塔第六层内的斩切意骤然间狂暴起来。宸回被弹开的瞬间将君临剑破入地面,饶是如此,也退了两丈有余才堪堪停住。而手臂上多了,衣摆上多了无数道细密而笔直的切痕。

反观萧千业,只退了三步。一道极其细密又无比牢固的气盾围绕着萧千业。极意强者能够更加极限的施展聚气凝形的手段,体内强大的内劲真元运转也更加随心所欲。萧千业曾与宸回于湖畔垂钓之时论及极意,但未曾入极意的人终究无法感受到极意的妙然与强大。

萧千业赞叹道:“不错的一剑,这一剑若是对付同境的对手,恐怕是致命的一剑。”

宸回没有说话,将君临剑从地面拔出后,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更加平静的状态。萧千业应对这一剑的手段便是宸回也没有想到会如此霸道。

剑来,便剑挡。这是一种宣告,来自极意强者对叶之境强者的宣告。

萧千业的意思很清楚,在极意强者的眼中,叶之境强者最强状态下的一剑,也许不过是他们眼中最为寻常的一剑。

速度与力量还有境界上,萧千业都展现出了的绝对的强大。力不能敌便以巧胜之。宸回的眼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

虽然已经进入了最强的状态,但宸回的内心还是有些不安,在以往的战斗里,他从来没有如此早的,在一开始便要被迫进入灵犀状态的情况。方才那一剑极是质朴简单,但败在那一剑下的高手可不少。却从来没有人能像萧千业这般,正面破开这一剑。

下一息里,宸回身影再动,萧千业亦动。空气中传来了十数次剑刃相碰的声音。亦即两人留下的数道残影。萧千业所用的两极剑法招式精妙,刚柔共存,攻守转换于心念间,剑法行云流水。

此一时还在宸回侧翼以迂回剑路防守的萧千业,彼一时里却已经如同飞流直下一般一剑斩来。但萧千业剑法精妙,宸回的反应亦是同样迅疾,总是巧妙的避开,两极剑法的精妙剑招数次将宸回带至险境,却终究无法伤到宸回。

这样的瞬间交锋在第六层宽广的战场上于各处出现,宸回与萧千业都并非以速度为优势的武者,但此刻,宸回与萧千业的速度催动到了极致,这二人的从未钻研轻功,但是速度却能让大多人汗颜,顶尖剑客的步伐总是有如闪电一般迅疾。

萧千业比宸回更快更强,两极剑法的剑招也比宸回的招式更加刁钻更加诡异,以及更加狠毒。可无论萧千业如何进攻,始终被宸回用不怎么优雅的姿态很极限的躲开。

宸回惊讶于萧千业的强大,萧千业亦惊讶宸回的天赋。

二人缠斗的身影和漫天的剑芒瞬间停滞,如同青烟一般被风吹散。短短的时间,宸回与萧千业赫然交手了半百个回合。二人谁也没有受伤。

“便是七剑圣,步入真武不难,但是步入灵犀的,却是一个也没有。没想到你居然掌握了这样的天赋。”萧千业也是第一次面对能够进入灵犀状态的武者,到此刻才明白,为何两极剑法的剑招尽数被宸回看破。

“有趣,叶依然曾点评灵犀为武学者最渴求的天赋,但我会让你知道,这样的天赋,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毫无意义。”

湛卢剑发出嘹亮的剑鸣,萧千业在这一刻剑气疯狂汇聚,如同燃烧的烈焰,又如同用剑气为笔,勾勒出了一只巨大的鬼神的轮廓。

萧千业剑指宸回说道:“你可要明白,若你死了,下面五层的人也都会死。但若你选择加入我天机阁,与我联手,他们非但不会死,还会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宸回摇头道:“我相信他们。”

“每一层的对手皆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既然如此,他们就一定会赢,恰如你我之间。”

无论萧千业的气势如何惊人,宸回亦如同清风拂月。他并非不担心其他层的战斗,他相信宸玲最终会用风沙剑法击败昊天教的高手。李念云也会因为流云诀使得同境界的对手需要耗费更庞大的内劲才能与之一战,也相信准备了许久时间的唐闲会在面对顾三秋的时候施展出截然不同的偃师之道。

但他担心厨子,厨子面对的对手,乃是除了萧千业外最强的。可偏偏,厨子的实力本身在这群人中却是很弱的。

以及阿秀,宸回相信阿秀的医术,可阿秀与鬼医弥藏的对决却绝对并非是简简单单的医术对决。南蛮秘境初遇弥藏之时,那三名药侍的强大,凭借道家的无上阵法,给宸回造成了相当大的困扰。

阿秀与厨子面临的都是逆境,但宸回其实并不知道,他自己面对的,才是真正最难最强的对手。

“这世间,还从未有过叶之境挑战极意境界成功的例子,就连你师父也不曾办到,宸回,论及功法你我也算半个同门,你又如何能做到跨境胜我?”

宸回两指靠在君临的剑刃上,淡淡的说道:“师傅在叶之境停留的时间太短,只是来不及与极意交手为止,这世间的对决若只看境界,那又何必再比。”

萧千业沉默几息后说道:“有理。那便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

月河塔,第二层。

钟云秀也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有一天她医术大成,面对来自某个毒医的挑战,她从容不迫的将每一个人的毒解开,以医术挫败毒术。就好像两名最顶尖的武者决斗一样。她的每一针每一剂药都仿佛绝世强者的一刀一剑一般,只是这是她小时候才会幻想的事情。长大了些,钟云秀才知道,医生给人看病的过程,其实充满了难以道明的苦涩。

许多年过去,钟云秀偶尔还是会想起儿时幻想过的事情。当然,善良的钟云秀也只是想想,她不希望真的有人中毒。她始终记得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当研究医术成为了一种兴趣而不再是一种必要的时候,才算是医者们真正的圆满。小时候钟云秀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现在她才明白,天下再也不需要医者的时候,指的是这世间的人们再不被病痛折磨。

可那样的时代自然是不存在的。一个再伟大的医者也很难改变这世间无数病人的命运。这世间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患病,无数的人受伤。钟云秀从来没有那么伟大的梦想去医治这个世道,但她喜欢做一个医者,她喜欢收获倚月岩下那些人大病得治时流露出的笑容,让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很佩服自己的父母,也坚定的认为,医术是能够带来幸福的。

眼下,钟云秀将要面对的是这个世间最邪恶的医者,或者该说是毒师更确切些。弥藏安安静静的坐落于角落的黑暗里,与他的那名药侍隐于黑暗中。整座月河塔的六场对决里,大概也唯有这一层的对决是最为静谧的。

九个中毒的人,救活一半以上,或者死掉一半以上,胜负就将分出来。弥藏早在一天前便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这些人并不是立马中的毒。所以弥藏也不再需要施毒,他如同在观看一场戏剧,带着愉悦的心情,嘴角的笑意天真无邪。

“他们九个人,中的不是不同毒,毒发的时间也各不相同,不过为了不太难为你,我用的都是不怎么厉害的毒,若小师妹你真的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达到老师的水平,这些毒对你来说,就一定很简单。”

弥藏将自己说成了一个仿佛在为小师妹排忧解难的好师兄。但弥藏有一点并没有说错,这些毒的确不是什么复杂的毒。所谓医者与毒师的对决,本就不公平,后者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下毒便好,可前者却要用尽各种方式找出什么毒然后对症下药。故而这场对决里,弥藏其实很闲,所以他降低了难度,因为他的本意,并不在于与钟云秀较量医术。他是钟万毒认为学医天赋最高的人,他钻研毒术多年,至少现在的钟云秀还不是对手。

这场对决,于弥藏而言,旨在于将钟云秀那让他根本无法理解或者说倍感恶心的——所谓医者仁心的东西给彻底击溃

“我可得先和小师妹你打个招呼,有时候,人心可比毒难治,呵,期待你能撑的久一点。”

钟云秀不理解弥藏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在钟云秀看来,用言语干扰对手也是弥藏会有可能用到的手段。钟云秀试着不去理会。在目睹了掌柜一行人走上第三层后,钟云秀没有过多犹豫的便开始准备好医治眼前的九人。

这些人都是昔日的魔宗弟子,他们之中有的人是自愿加入了天机阁,有的人其实还是心想着魔宗却不得不被迫投靠天机阁。

中毒的九人中有两名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个老者脸色发青,形容如同刀客,魔宗有不少隐藏的江湖高手,钟云秀推测这老者便是其中之一。另一个老者穿着就较为斯文些,仿佛一个老管事。

还有两名女子,一女子已经步入中年,能看出身份不低,另一女子年龄稍稍小些,这两个女人身份又有差别,魔宗弟子之间,除却长老和宗主,还有许多别的职位,而高阶的弟子,比如某处分舵的舵主,往往还会有贴身的侍女,这该是一对主仆,中年女子的眉眼之中便自带一股傲意。那侍女则满脸担忧。

再有两个中年男子,其中一人看起来甚是魁梧健壮,魔宗子弟里有不少这样身强力壮的人,他们也是魔宗最强大的战力构成。另一人钟云秀看着觉得颇像顾三秋,一脸精明奸商的样子,只是他中毒却是最深,模样神色看着最为痛苦。

再有两个与钟云秀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看样子倒是像是魔宗安插在街边的探子。他们大多年轻,游走于市井间。是魔宗主要情报的来源。一少年满身是伤,饱受折磨,左臂被斩断,从伤口处看,该是不久前被斩断,中毒迹象也同样不浅。另一名少年相对来说,中毒该是所有人当中最浅的,且身上无一处伤痕。

让钟云秀最愤慨不已的,竟然还有孩子,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脸色苍白的蜷在地上,让钟云秀看了心疼不已。

两名老者,两名女子,两名壮汉,两名少年,一个小女孩。九个人皆为魔宗弟子,身份各不相同。但钟云秀隐约能感觉到,这九人该是都认识。她不知道弥藏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她能看出来这些人每个人中的毒都不同,无论是严重程度,还是种类,以及……毒发身亡的时间。

仅仅一眼,钟云秀就知道,这九个人中,必然有人会死。她没有办法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九个人全部救治下来。弥藏的恶毒用意钟云秀一眼便识破了。

犹豫了不到一息的时间里,钟云秀罕见的没有流露出弥藏所期待的神色,而是极为坚定的开始医治这九人。

“我会竭力救下你们每一个人。”钟云秀的声音很轻,却并不是没有底气,反倒让人觉得安心。那名刀客老者点了点头,蜷缩在地上的小女孩也眨了眨眼睛。

弥藏笑道:“看来南蛮一别后大半年的时间里,小师妹心性成长了不少。不过有趣的事情,才要刚刚开始……”

(细纲其实拟好了,但是改变了一下计划,暂时将阿秀的部分缓一缓,因为不好写,卡文了,容我先偷个懒缓缓。码字码到昏迷,直接回来途中打开电脑一路颠簸着马了一部分,然后晚上赶了一部分赶出来的。我得休息休息,实在有写晚了。)

天行不息 第二十四章:人心难治(上)

钟云秀已经能隐隐听到来自其他层的战斗的声音。整座月河塔都在微微的颤抖。她有些慌,但不得不强行镇定下来。因为医者不能比病人先乱了方寸。她也必须相信她的伙伴们。

九个中毒的魔宗之人已经猜到了钟云秀的身份该是来自宗门或者说宗门盟军的医者。原本绝望的九人不禁都燃起了希望,但又各自不同。他们每个人都中了毒,虽然深浅不一,但都非常痛苦,都以为自己下一刻就将死去。

这是弥藏的用意之一,无论钟云秀先救哪一个人,都将会招自其他人内心的不满。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弥藏给了钟云秀赢的可能性。她无法救下全部人,却能救下半数的人。只是到底会如何选择,弥藏也很期待。

钟云秀想的不多,先安抚道:“各位放心,我刚刚观察了下,你们中的毒虽然不相同,但都非剧毒,给我一点点时间,我一定能调配出解药。”

那贵妇人听后眼中闪烁着希望的神采,无比渴望的目光注视着钟云秀,但随即,她失望了,钟云秀选择了救治小女孩。

弥藏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笑容里的邪恶意味更浓了几分。

但其余的人似乎也没有意见,那带刀的老者说道:“姑娘可是我星辰宗之人?”

话音方落下,年轻人中那个几乎没有受伤中毒也该是最浅的人说道:“喂,老头儿,我们早已不是星辰宗的人了。”

老者冷哼一声,不理会这年轻人。其余人听闻年轻人这话,也都神色各异。

钟云秀正在给小女孩把脉,小女孩的呼吸微弱,脸色苍白,似乎在忍受极大地痛楚,她另一只手拨弄着小女孩额前的头发,神色极是温柔。

两名女子中那个稍微年轻些的女子目露感激之色说道:“小姑娘你一定救救她啊。”话音之中带着几分哭腔。

钟云秀笑了笑说道:“你们放心,我会竭力救好你们每一个人。我虽然不是来自星辰宗,但我家掌柜与贵宗宗主乃是至亲。贵宗的事情,便是我客栈的事情。”

若是钟万毒在此,或许将感慨自己女儿的成长,不是医术上,而是心性上。钟云秀说这番话的时候自有一番气度。便连弥藏也有意外。这个女子,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南蛮秘境时的柔弱无助?

小女孩微微张开口,痛苦神态中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谢……谢……姐姐……”

钟云秀目光里满是怜悯,手中的银针却是飞快的刺入小女孩的背部,以钟家不传的针灸之术从经脉处抑制毒素的扩散,这个过程有些痛楚,常人亦是难以忍受,遑论一个小女孩,钟云秀问道: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桑丫。”

“桑丫,很可爱的名字哦。桑丫,姐姐会治好你的病,但是会有一点点的疼,不过过一会儿等你好了,就不会再疼痛了。就又能跟以前一样去玩耍了。”钟云秀的语气无比温柔。

桑丫乖巧的点了点头,牙齿紧紧的咬着嘴角。钟云秀很仔细的询问了桑丫到底是怎么一个疼痛难受,小女孩也在认真的思考着,吐字有些费力,因为过于疼痛,但终究是慢慢把所有钟云秀需要的信息一点一点说完。

过于苍白的肤色让钟云秀想到了一种毒,父亲钟万毒曾经提及过的血裂花之毒,中毒之人体内的血液会被毒素一点点侵占。这种毒会伴随着巨大的疼痛,多用于刑罚。钟云秀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怒意。她已经不再试图斥责弥藏连小孩也不放过,这世间有一种人,在他们的眼里并没有所谓的同类,放置在某个极端的环境里,一旦饿了,就可以吃掉其他人。

弥藏便是这样的人。钟云秀以前一直不理解弥藏为何能露出那样天真无邪的笑容,以至于父亲当年都被骗过去。现在她明白了,弥藏的内心是真的以为这些事情根本不算罪恶,或者说,罪恶才是他最本源的状态。

桑丫的疼痛慢慢的减轻,在钟云秀用钟家的针灸之术抑制毒素扩散后,桑丫惨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弱但真实存在的红润。

随后钟云秀打开了背来的药匣,血裂花之毒因为在南蛮很常见,她随身携带的药瓶里便有解药,南蛮秘境的毒虫毒草很多,但大多事物之间却又相生相克,譬如这血裂花之毒竟然可以以血见蜂的蜜来解。

钟云秀知道时间紧迫,在配好药物喂桑丫服下后,她轻声说道:“桑丫,姐姐去救其他叔叔婶婶,你好好休息,睡一觉起来后就没事了。”

桑丫点点头,显得疲倦不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难觉的汗水。小女孩确实感觉到了疼痛缓和不少,一直竭力的忍耐着,希望不给钟云秀添乱。

钟云秀心中有一杆称,她知道终究有人会死,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但她明白,自己能做的事情,便是能救一个是一个。

下一个等待她救治的,是那个带刀的老者,这老者修为不低,该是魔宗里不多见的高手客卿,见到钟云秀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有羞愧之色,说道:“我这老命不要也罢,小姑娘你莫浪费时间救我,去救其他人罢……”

钟云秀摇头说道:“老伯你虽然武艺高强,但中毒迹象却是所有人当中最深的,若非桑丫年幼,痛楚不堪忍受,我本该是先救你。”

钟云秀为这带刀老者把脉,老者叹道:“我听信刘长老之言,叛出我星辰宗,如今却又要被宗主的朋友救,老头子我实在是羞愧难当,羞愧难当啊!”

钟云秀冷静的说道:“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亦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可如果选错了就放弃救赎的机会,这岂不是错上加错?”

老者万没想到这个女孩子有着这样的见地。弥藏也没想到钟云秀始终能如此平静,而且他必须得承认,钟云秀对毒物的了解超出了他的意料。这世间已知的奇毒钟万毒和弥藏该是最为清楚的,弥藏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之,但如今看来,钟云秀也是进行过细致的研究,一个善良的女医去研究毒物,自然与弥藏研究毒物的初衷截然不同。

一个一心想要治病救人的女医不会愿意与毒物打交道,之所以如此做,只是因为自己这样的存在。弥藏的笑容里赫然带着几分期待,仿佛自老师归隐后,又找到了可以消遣的对手。

“那个老头儿武艺高强,运功镇毒也能挺一会儿,我快要死了啊,大夫救救我啊!”钟云秀望过去,赫然是那年轻男子,受伤最轻,中毒迹象最浅。在钟云秀的计划里,这个男子是最后一个去救的,但此刻钟云秀发现,毒素扩散的比她想象中要快,只是钟云秀还是说道:

“这位老伯还有你身旁的同伴都中毒不浅,对不起……请你再等等。”

“姑娘,我给你钱!你救救我,我快要死了啊!”唇色发紫明显中毒的贵妇说道。

大概是那个年轻人开了头后,其余求生意志比较强的人都开始呼喊起来。

“小姑娘啊,我好疼啊!”那管家模样的老者双手抱着头,痛苦到翻来覆去。

“我也给你钱,大夫,这里面我的钱最多,我乃南沙城据点的管事,我有的是钱,你先救我,先救我啊!”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身上布满了溃烂的伤口,形容骇人。

另外没有说话的人,如那被斩断左臂受了重刑的年轻人,虽然没有开口,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渴望。

其余人亦如此。

“叱,你们这些人,若是早点归顺荒月神教又怎么可能会受今日之苦!”中毒最浅身上最完好的年轻人说道。

正在被钟云秀救治的带刀老者怒哼道:“住口!”

“让我住口?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江湖中闻名的断叶刀?呵,老头儿,这个时候逞英雄是不是太晚了点?有骨气你当时倒是别跟着刘长老走啊?”那年轻人越说显得越来劲。

带刀老者剧烈的咳嗽起来,随后没多久,吐出一口黑血。强行用境界镇毒已久的带刀老者此刻已是怒火攻心,无力再镇压剧毒。

钟云秀此刻已经判断出来,这九人该是彼此认识。皆为魔宗南沙城据点的人。只是九人心中每个人的想法又完全不同,老者对于归顺荒月神教终究有愧疚,那年轻人却觉得他们饱受折磨的原因便在于犹豫不决,若早些归顺荒月神教,哪里会来这么多是非?

钟云秀只想救人,她已经说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但她是一名医者,在她眼里她必须按照自己的标准来行事。也唯有如此,才能不让鬼医弥藏的阴谋得逞。弥藏的计划在钟云秀看来便是让这群人扰乱自己,让终究会到来的死亡挫败自己,继而使得自己生出无力感。就好像去年的夏日在倚月岩的山脚下之时,她竭力想要去救的人在得到救治之后却还是感染了红瞳怨。

钟云秀摇了摇头说道:“各位,我会尽力救下你们所有人,请你们相信我,这位老伯中毒最深,若不及时救治,恐怕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毒发。”

“下一个呢?姑娘,下一个你打算救谁?”那贵妇忍不住再次问道。

其他人也都想知道。他们如此慌张的原因皆在于魔宗客栈到来前,弥藏对他们九人说道过他们将在一个时辰内相继毒发身亡。即便是那个中毒最浅的年轻人,亦如是。其余人心知自己只会更快死去,但眼下却有一个大夫能救治他们,故而都很着急。

弥藏将这一切计算的很好。但钟云秀也不再是当年的钟云秀,她的心性在加入客栈后强大了许多,经历过多次绝境后她明白自己如果犹犹豫豫只会害事,做到问心无愧便好。

这是超出弥藏意料的地方,因为弥藏断然没有想到钟云秀能够如此冷静理智,哪怕她已经看到了部分的结果。

决定救谁,也意味着决定牺牲谁。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

带刀老者的毒在钟云秀的救治下,慢慢的缓住,中毒太深,短时间内并没有办法彻底根除毒性,这是一种名为灼泪的毒。同样来自南蛮的毒花灼泪花,中毒之人眼眶会变得很红,如同哭过一般。最终会因为毒症发作不断流泪,而眼泪之中会带有腐蚀毒素,毒发身亡之时的死状会极度恐怖骇人。但同样的,南蛮的毒花附近往往就会有解药。

钟云秀不可能计算到每一种弥藏可能会用到的毒,事实上,这些毒都很常见,以至于反而让钟云秀有些始料未及。但常见归常见,抑制毒素扩散却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而钟云秀需要的便是时间。

“老伯你中的乃是南蛮的一种名为灼泪花的花毒,我虽然没有解药,却能配出类似的解药,但若要彻底解毒,还需要你以内劲护住心脉。”钟云秀急着去救治下一个人。

老者感激道:“叫小姑娘你看笑话了。”

钟云秀知道这老者何意,只是生死面前贪生皆为常态,她摇了摇头,走向了另一人——那个断了左臂的年轻人。

伤重之下再中剧毒,若非钟云秀认为老者的毒撑不住,又内心怜悯小女孩忍受着成人也难以忍受的剧痛,其实最该先救治的便是这年轻人。这年轻人很想道谢,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是说不出话来。

带刀老者神色中带着几分疼惜,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大夫,你救了他,他也是死,呵,他执意不肯投降,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你救一个必然要死的人不就等于把其他人往火坑里推。”另一个年轻人的眉眼中闪烁着妒火。

那贵妇人说道:“小姑娘,他过了之后就得到我了吧?”

贵妇人的手臂上有一条紫色的线,那线起于手背,还在不断的延伸,如今已经慢慢爬到了脖颈处。

钟云秀想解释清楚,关于她会如何救人。她已经在努力的让自己坚定所作出的决断,可内心还是会有一些慌张。

这是一种难以道明的不安,钟云秀知道会有人要死,她仅凭观测便知道有三人的毒发时间该非常接近,弥藏很奇怪的用的毒都是最常见的南蛮秘境本土的毒花毒草毒虫里提取的毒素炼制而来,这放在寻常医者来说,已算是奇毒,但对于钟云秀来说,生于南蛮秘境,她对这些毒再熟悉不过。

她一直在试着说服自己,用最理性的方式告诉自己尽可能救最多的人便好,其余的罪恶感通通甩开。只要抱着这样的心态,就不会被弥藏的恶毒用意伤害到。该是这样了。只要内心不会有困惑,便不会犯错误,便能在这场对决里取胜。

可是钟云秀猛然回头的时候,却发现有好几人中的毒都更深了一层,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数种不同的毒都在以一种钟云秀没有预估到的速度在蔓延。

这一刻,钟云秀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弥藏根本不会这么好心的用最为常见的毒药。贵妇脖子上的紫色线纹不断增长,这种毒钟云秀知道是什么样的毒,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弥藏到底通过了何种手段让这些毒按照他的意志在扩散。

“小师妹,所以说我最喜欢南蛮秘境了,这里的人虽然愚笨,却研究出了练蛊这么有意思的东西。我可是研究了很久,才能将毒藏于蛊中,要找到这样的蛊可不容易呢。咯咯,可惜,老师不在这里。没有一个真正值得我认真的对手来见证,我伟大的研究。”

弥藏兴奋的撕扯着自己脸,神情狂热,仿佛等待着见证钟云秀的绝望等了很久:

“现在,你该怎么决定顺序呢?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弥藏以为这个时候,钟云秀该是会慌乱起来,事实上确实如此,钟云秀此刻额头上溢出了汗,眉头紧锁。但并不是弥藏想要的那种崩溃姿态。

钟云秀拿针的手依旧没有丝毫颤抖,每一针落在穴道上的位置亦精准无比。哪怕所有人在听到了弥藏的话语后都陷入了绝望之中,钟云秀依旧没有停下来。

“我会努力救下大家,尽我所能,我希望大家相信我。”钟云秀已经将这句话说了很多次,弥藏不解的看着钟云秀,在他的印象里钟云秀此刻不该这么镇定。

许是受了钟云秀的感染,一时间,中毒的九人也慢慢平静下来,来自医者的自信与勇气也会传达给中毒之人。

钟云秀对着远方角落里的弥藏说道:“如果你只是想要扰乱我的心绪,你不会得逞。”

红衣摆动,第二层月河塔内烛火下的钟云秀如业火红莲,她眉间慢慢的有几分冷冽的意味,这是弥藏从来没有见过的钟云秀。

钟云秀的声音亦变得有几分冷酷之意:

“弥藏,你低估了我要战胜你的决心。”

(写不完,很没牌面,只好在这里强行断章一波qwq)

天行不息 第二十五章:人心难治(中)

钟云秀已经变了。弥藏意识到这一点,但他并没有沮丧,虽然很失望在得知这九人中有人被种了蛊之后钟云秀的反应,但弥藏也知道,南蛮秘境于倚月岩相遇时的经历已经让这个小姑娘濒临崩溃过一次,人一旦经历过绝望,再从中爬起来,便很难再倒下去。

尤其这一年,钟云秀经历过了很多。客栈一行人最终出现在北域战场上的事情弥藏也略有耳闻,战乱时期的医者总是不够用的,哪怕云慈谷倾尽了全数弟子,依然无法阻止帝国大军以难以阻挡的势态不断消亡。

也该是在那个时候,钟云秀作为医者,开始适应了生死。

弥藏没有猜错。在北域战争的时候,她见过很多人死,那些将士们对于前来救治他们的女医者们大多都非常感激,倘若没有战乱,也许还能与很多将士成为知交好友。可是来自铁黎国的奇袭,来自帝国将官们的决策往往会让昨日还在畅谈的士兵,第二日便成了白雪之下的尸骨。

钟云秀见过许多云慈谷女弟子们暗自神伤,她亦一样,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明悟了一个道理,她不是一个英雄,不是故事里靠医术拯救一个国家的人,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医者,或者有精湛的医术,远超其余医者的天赋。但面对无数将死之人,她能做的,也只有问心无愧,能救一个是一个。

当然也会有无边的痛楚与遗憾,看着明明可以救治的伤病之人死去,也会在那个时候有很多的自我怀疑,可当看到生者饱含感激与满怀欣喜的笑容时,钟云秀会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弥藏拍手道:“小师妹,你真的成长了很多,让我更兴奋了呢,的确我小瞧了你的决心,真是了不起,不过,我们的决斗还没有结束,那种壮烈的宣言,还是留给稍晚些时候的胜利者来说吧,你可别让我的期望落空哟。”

只要坚守自己的医道便好,无论弥藏怀着怎样的恶意,无论他还留了如何的手段。只要自己竭尽全力便好。钟云秀这般想着,开始继续的为那个断臂的年轻男子医治。这九人的中毒特征都太过明显,钟云秀一眼便可以判断出是什么毒。但弥藏的强大又与其他毒师不同,世间的毒师都还停留在制造奇毒的阶段,弥藏则想的是,如何控制毒。

将蛊术与毒术结合,这的确让钟云秀现在有些束手无策,如今钟云秀已经知道这贵妇人体内有蛊,但练蛊之人必然有着某种办法唤醒蛊。弥藏在角落里密切的注视着这一切,钟云秀却没办法看到弥藏的所为,她此刻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一定要想办法隔断弥藏与蛊的联系。

断臂的年轻人微微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道:“姑……姑娘,别……救我……了……我……活不久……”

身上多处伤,加上被斩去一臂,本身中毒也不浅,这年轻人与那带刀老者皆是中毒最深的,但老者武艺高强,尚能撑下来,可这年轻人未入武道,此等痛苦,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难以在承受,钟云秀也知道,即便解了毒,若非有着强大的意志,他也活不下来。

但如果真的放弃了活着的念头,便不会还在这里强撑着等待生命死亡,哪怕内心里知道命不久矣,哪怕已经没有希望,亦愿意将自己最后的生机拿去换来他人的活命,有了将死的觉悟,可即便如此……

人呐,还是会想着活下去。

钟云秀笑的很温柔,她很感激师傅白北冥,感激第二个师傅李念云,若非如此,她将还是天坑城里那个面对重伤的掌柜毫无办法的人。

可如今,她身兼大天造化术和流云诀两大疗伤奇功。

“只要活着,便会等来生命中好的事情,只要死去了,才是另一种悲哀。我绝对会救下你,也还请你不要放弃。”

钟云秀的话音落下后,那年轻男子目光中满是惊讶,因为自全身伤口处都有金色的光晕,如同一层淡淡的金色粉雾,他能感觉到其伤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的恢复着。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切,震惊不已。天下间没有人不曾听过云慈谷之人的本事,而魔宗的人也大多知晓,宗主身边有个长老精通再生之术,虽然条件苛刻。钟云秀此刻施展的自然不是大天造化术,那需要以血肉生血肉,她用的是流云诀,流云诀对于江湖人来说乃是极为神圣的功法。

尽管李念云把流云诀当白菜一样跟人换功夫,但钟云秀却能感觉到创造这门功法的人该是真正的圣人。

年轻人的伤势在慢慢恢复,若换做李念云出手,此刻虽然办不到断臂再生,但这年轻人的伤却能瞬间痊愈。钟云秀还做不到,她修炼流云诀的时间尚短,但却已经练到了第四重。只是她未入武道。严格来说客栈里面真正步入了武道的,只有厨子和掌柜和风展,风展也只是初窥叶之境界。钟云秀更是毫无内劲,她此刻施展流云诀,已经类似于在耗费自身的心血元气。钟云秀的脸色也慢慢的苍白起来,呼吸变得不再平稳,唯有目光坚定不移。

“大夫,你救这么一个残废就耗费了如此多的体力,我们等会儿怎么办?”旁边另一个年轻人说道。

“是啊小姑娘,我们也是中毒之人啊!”那中年商贾也显得有些焦急。

贵妇亦是眼巴巴的望着钟云秀,那老管家同样适时的发出痛苦的呻吟。钟云秀内心亦很想救这些人,她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但无论如何,既然开始救治,就一定要确保眼前的病人脱离危险方可。

在金色粉雾修复了那断臂年轻人之后,钟云秀感到有些头晕目眩,没有境界强行施展大天造化术的后果便是如此。

钟云秀拿出调配的解药说道:“服下它。”

断臂男子能听出钟云秀的声音已经显得有些急促,不再多说,被流云诀治愈的人都会有那种从死亡深处走回来的感觉,经历了这么一遭后,他亦明白了眼前这位医者的心意,今日之局,也是本就是一个绝境,他们或许根本无法走出这里,但他不会放弃活下去的念头。

九人之中已经救下了三人,按照与鬼医弥藏定下的规则,自己还早再救下二人,这场对决便算结束,钟云秀走向了那贵妇,贵妇激动的想要坐起来,但却没有力气,她所中的毒乃是南蛮一种蜘蛛的毒液提取而来,那紫线便如同蛛网一般慢慢的扩展,若蔓延至额头时,便是其死期。钟云秀原本打算先救下另一名女子,但这贵妇体内有蛊,她不知道弥藏会否动手脚,只好先救这名贵妇人。

“太好了,快,快,姑娘,你快点救我。”如同落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的浮木一般,贵妇的语气里充满了焦虑迫切,和欣喜。

每个人都想要活下去,钟云秀理解这样的心情,所以也会全力的救治这名贵妇,这种蜘蛛的毒虽然不似其他毒蜘蛛那般瞬间致命,但要配出能够缓解毒素的药物却要花些时间,一样的,钟云秀以银针刺入了贵妇背后和臂膀的经脉之中,先用钟家的针灸之术抑制毒素扩散。

在感知到脖颈处抑制如同蚂蚁一般缓缓爬动的紫色线纹停止后,贵妇激动的留下眼泪,她生于安乐之家,其家族当年在楚国本就是一个世家,当时的星辰宗乃是国教,故而家族也依附于星辰宗。随后朝代变迁,家族虽然没落了不少,但胜在家业大,底子厚,在帝国的边境,离京都最远的南沙城中,依旧能做不少生意。这贵妇倒也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如今忽然被劫来,喂下剧毒,自然害怕。

钟云秀此刻在争分夺秒的配置药物,第二层里弥藏搜罗了不少药物,看起来也是要与钟云秀来一场公平的对决,钟云秀自然知道这里面必然有诈,弥藏必然还有什么后手没有施展。但她眼下也只能本着救人要紧的心态去调制解药。

时间一点点过去,中年商人身上溃烂的伤口开始冒出些白色脓液,看着极是恶心,钟云秀此刻正在调配药物,根本无暇顾及。她必须要快,蛊没有那么好练,需要百虫共置于一处,待其互相蚕食,唯有最后活下来的虫才能成为蛊,之后,还需要经过相当久的炼制,弥藏不会将如此珍贵的蛊用在太多人身上,但钟云秀还是担心蛊并非只有贵妇人一人身上有。所以她会尽最大的努力调配出解药,先解开贵妇人的毒。至于蛊,等到赢了弥藏,再想办法让弥藏将蛊引回去。

只是那商贾此刻身上溃烂的伤口还在进一步恶化,他同样是南沙城的一户大商。魔宗除却在强盛之时有不少大户世家的支持,也有很多商人愿意依附魔宗。在这个武者决定一切的世道里,很多商人都会投资一些宗门门派以获得更强大的帮助,而如同这名中年男子这般愿意投资魔宗铤而走险的,也不在少数。他们大多都是有着数目庞大钱财,这也是魔宗为何还能如此强大的原因。但他们同样也怕死,在刘伽决定替荒月神教做事的时候,他们这样的人也倒戈最快,除却怕死,也因为算计。

荒月神教表现的极为强势,使得这个商人很快的便改变了依附的势力,然后用一句生意就是生意,在商言商安慰自己便好。

弥藏看着远处那名满身溃烂伤口的商人,看到他脸上焦急的表情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笑着说道:

“小师妹,你以为我最厉害的手段是蛊毒么?人心呐,才是这世间最恶劣的毒药。咯咯。”

似乎商人的一切举动都在弥藏的预料中。

先是小女孩,然后是带刀的老者,再然后是断臂的年轻人,钟云秀耗费的时间已然不少。而其余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这并不是钟云秀与弥藏的对决,这也是九个中毒的猎物间的生存对决。

他们之中,有的人不知道,有人的人知道——钟云秀并不能救下所有人。而恰好,在弥藏的安排下,钟云秀优先救了两个看起来不那么在意生死的人,而余下的六人中,有两个人活下去的**最为强烈,其中一个是精于计算的商人。

再有一个便是那个说话比较刻薄自私的年轻人。他之所以中毒最浅也并未受伤的原因,皆是因为弥藏故意这么安排的。

原以为蛊毒的出现能够让钟云秀受挫,却不想钟云秀的心性成长远非昔日可比。但弥藏还有着自己的杀手锏。

钟云秀在调制解药,而那商人却越来越痛苦,这个时候,中毒最浅的年轻人慢慢的走向商人身边,也不顾商人身上满身溃烂后的恶臭,他凑近了商人的耳边,小声的说着什么。

那商人起初很犹豫,但慢慢的,脸上的表情开始不断变化,喉头鼓动,盯着钟云秀的身影,面上又浮现出挣扎的表情。

那年轻人又说了些别的什么,声音细微,只有他二人知。其余人也都因为中毒而痛苦不堪,焦躁而又无奈的等待着被人救治。

最终,商人点了点头。那中毒最浅的年轻人挂着痞笑,眼中却闪烁着狠毒之色。

……

钟云秀总算配好了药材,此刻没有太多的时间让她去制药,她只能简单的配好药材让中毒之人服用,这样自然有着一定风险,但只有中毒之人有着强烈的求生意志,终究能活下来。

钟云秀并不认为贪生怕死是一种过错,所以作为大夫,她会尽量让每一个想要活下来乃至不想要活下来的人都能活下来。或者是掌柜的那句话听多了,活着便会等来好的事情,钟云秀慢慢的将其视作格言,这或许本就是末楼客栈这些人能聚在一起的原因。

她不是圣人,掌柜厨子跑堂账房铸匠皆不是。但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竭尽全力救助那些他们路过的绝望之境里的每一个人。

只是钟云秀又有不同,如果是掌柜,或许会想一个万全的办法让所有人都活下来,因为掌柜便是那么一个坚信活下去便能带来好事的人。但钟云秀作为医者很清楚,会有人活不下来,这九个人中,终究有人是自己救不了的,因为留给她的时间太少了。也因为在北域战场上经历了太多生死,她才能说服自己,尽人事听天命。

至少,要保证救过的每一个人,都能安然的活下来。

她虽然这么想着,但也有些焦急,或许再快一点,便能多救一个。

钟云秀是一个善良的女医,这样的善良来自于她的母亲。钟夫人昔日曾以身试毒,钟云秀亦如是,经历过真正的绝望之后,她才明白了活着的难能可贵,也因此,弥藏的那些举动无法动摇她。

便是不能救下所有人,也不会因此而迟疑,使得那些还能活下来的人死去。

这样的信念,便可以战胜弥藏了吧,在钟云秀这么想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痛呼。

心脏猛烈的跳动了一下。

她慌忙的回头,看到了无法置信的也一幕。

在她就将救下第四个人的时候,那名年轻人,在这贵妇人的脖子上,划了一个口子。

紫色的线纹再也没有蔓延,但鲜红的血液,却不断涌出。同时还有弥藏癫狂的笑声,如同骤然间降落的暴雨一般。

手中的药物掉落在地上,钟云秀心猛地一痛,感觉到视线里所有的颜色被血红一点一点的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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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不息 第二十六章:人心难治(下)

人心难治。当人到了绝境的时候,是可以为了求生而谋杀同伴的。弥藏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他还见过很多更为恶劣的情况。天机阁拷问犯人的方式很特殊,他们并不着急于立马获取情报,而是会给犯人带来漫长的囚禁。他们会将犯人分别关押至两处,然后便许久不管。

直到数个月后,在里面的犯人觉得自己已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时,让犯人得知另一个犯人的下落,因为透露情报,另一个犯人早已经被天机阁奉为上宾。这自然是假的,可有趣的是,里面的犯人却很容易相信。甚至原本两个有可能是朋友的犯人会互相出卖。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互相蚕食的,就好比蛊一样,为了活下来,只有将其余所有的同类蚕食掉才可以。弥藏从生下来到现在,不断地经历这样的事情。他是一个拥有着很好看的面容显得稚嫩无邪的孩子,但他生活在最为恶劣的南蛮秘境里。

这里的恶劣不是黄昏沙漠那样的贫瘠,不是北域里的寒冷,这里的恶劣来自于人心的冷漠与难以计数的毒虫猛兽。

作为一个孩子想要活下去,便要放弃作为人的一部分,像那些野兽一样的活着。

弥藏曾经也面临过被毒死的局面。

他去一个部落的大户里讨要食物,被一顿毒打。最后带着满身的伤,逃掉了。逃掉的姿势就像是野兽一样,四肢落于地上。他饿得不行了,看到了树上的果子,那个时候哪里知道什么样的果子能吃,什么样的果子不能吃?他开始疯狂的啃食。毒液慢慢侵染他的身体,麻痹他的神经。最终,弥藏带着吃饱后满足的笑容,如同死一般的沉寂了。

仿佛昏迷了一个世纪。

他醒来的时候,再次感觉到难以忍受的饥饿,然后它看到了一只狼。已经死掉的狼,他的脚上有着牙印,是被狼咬伤了。

那一刻,弥藏仿佛没有了灵魂,木偶一般的呆呆的坐着,直到血液无法畅通,造成了强大的麻痹痛感,让他回过神来。他甚至感受不到被咬噬的痛苦,任由血肉裸露着,发炎,然后再自愈。

随后他开始疯狂的笑。一个本就有着让人容易放下戒心的面容的人,又是一个孩子,他该是永远给人以让人忍不住去疼惜的姿态而活着,但那一刻的弥藏,笑的整个表情都扭曲起来。

那只狼想要吃掉他,只是被体内的毒血给毒死了。

在意识到这个结果后,还是个孩子的弥藏内心里有惊恐,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将这种惊恐转化为一股病态的疯狂。

自己好像,不算是个人类了呢。

是怪物吗?是怪物吧,自己是个没有人要的怪物,所以遇到其他人寻求他们帮助的时候,都像赶走一只狗一样将自己驱逐,一定是因为自己是个怪物。

只是,便连畜生也想要吃掉自己。明明是在笑,眼泪却不停的掉。

哈哈哈哈哈。

弥藏露出纯洁可爱的笑容,脸上布满了泪痕。然后他爬向那只狼的尸体,开始啃噬起来。肉很硬,带着腥臭。太久没有喝水,无法分泌出唾液,咬起来很干涩。那些皮毛显得有些刺人。

随后弥藏还是没有吃下狼肉,反倒是开始呕吐,只是胃里哪里还有东西,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太饿了,于是开始怀念那些毒果子。只要体会过那种远离饥饿的幸福后,便不会再觉得毒果子难吃,那以后,他的日子就是不停的搜刮食物,毒果子,毒虫之类的。也会去其他未曾去过的部落讨要食物,偶尔也能讨要到,更多的时候还是被一顿毒打。但弥藏渐渐的习惯了,他只是一个孩子,没有人教他,也没有人告诉他遇到的事情的因果。他只是知道,这个世间的,大虫子会吃掉小虫子,蜘蛛吃蜘蛛,螳螂吃螳螂,豺狼吃恶犬……

人吃人。

一旦习惯后,便觉得这个世界也许并不那么难理解。好人才是异类。恶人,才是这个世间最多的人。那个时候弥藏的感受便是这样。但他的大脑已经被毒素扰得很混乱。或许好人……才是世间最多的人,恶人才是异类吧?是这样的,弥藏笑嘻嘻的自言自语。毒打自己的人才是好人,给自己食物的人才是恶人。

他已经疯了。但又好像没有疯。弥藏变得越来越镇定,越来越平静。这样度过了几个月后,他开始慢慢的变得正常起来,这样的正常体现在对于被同类驱逐时的态度。不再像以前那么难过,而是很理所应当的淡然,没有一点失望,没有一点悲喜。

当他被毒打一顿赶走的时候,他会露出因为疼痛而产生的难受神情。可若仔细看他的眼睛,面对着那群打他的人的时候,那眼睛里流露的情绪是如此的平静。

反倒是那些偶尔救助他的人,让他很困惑,会露出短暂的迷惘。但时间再久一些,这样的迷惘也没有哦了。

这是弥藏的往事。

钟万毒不知道,钟云秀也不知道。便是天机阁主也不知道。只是所有人都相信,这种优雅姿态下的从容的邪恶,该是他们遇见的最让人灵魂颤栗的邪恶。

说到底,人们还不是不懂,子非鱼,没有经历过这样状态的人,自然会苛责弥藏的行径是丧心病狂。毒杀了自己的师娘,妄图迫害对其有养育再造之恩的师傅,将南蛮数千人变为毒物,将整个北国所有的士兵变为腐朽之人。这种种行径都看起来都让人觉得是天理不容。

可在弥藏看来,这并不是罪恶。他和所有人一样,内心里,有着恶与善。他在遵从自己的善,他和所有人一样,认为顺应这个世间的规则,便是从善。

只是刚好,善恶之间的概念反过来了而已。

所以自己只是在行善,就好像那些年遇到过的大多数人一样,就好像那些想要吃掉他的生物一样。他所做的事情,本就是这个世间最为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好像,这些活在光鲜下的人类,羞于将这样的事情暴露出来。

他亦内心里对那些救治他人的行径感到恶心。人心,从来不值得被拯救。

……

钟云秀感觉到从头到脚尾的寒意。

弥藏的笑声癫狂而放肆,但若看到弥藏的那张脸,就又感觉好像是一个孩子欣赏到了丑角的表演一般,来自内心的喜悦与高兴。

恍惚中,钟云秀仿佛感受到了那日在倚月岩山脚时的心境。那些费尽心思去医治的人,最终还是难逃一死。那种明明就将完成某件事的时候,然后忽然告知,一切都结束了的感觉再次袭来。

弥藏的开心,并不是见到了杀人,那种事情他早已熟悉不过。他就仿佛一个孩子,看到另一个孩子聚沙成塔,在这座塔就差最后一步的时候。啪,他将这座塔再次拍成了碎沙。

钟云秀长长呼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冷漠的问道:“为什么?”

她在质问那个年轻人,明明就将治好这个贵妇人,明明马上就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为什么要杀了她?

年轻人说道:“大夫,她体内有蛊,咱们都是星辰宗的人,对南蛮秘境的东西都不陌生,这玩意儿你以为你能解掉?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去救这个一定会死的人,其他人可就会很寒心。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根本救不了所有人!你的内心里,已经有了取舍,但我们其他人都想活下来,既然如此,那么只要杀掉多余的人,剩下的人活下来的几率不就更高吗?”

宛若弥藏一般的恶劣笑意,毫无悔改之意的语调。年轻人此刻做的事情竟是被说的如此理所当然。

“大夫,让我们努力的活下去,可是你亲口说的。我只是在想办法活着而已。王老板,你说呢?”年轻人望向了那个满身溃烂的中年商人。

就在钟云秀调试药剂的时候,中年商人与这年轻人做了一个交易。作为富商,他将自己的命看的最重,同时他中的毒在症状上来看最为恐怖,他痛苦万分,这个年轻人告诉他,只要杀死那个贵妇,或者说,杀死挡在他前面被大夫救治的人,他便能最短时间得到救治。

那个时候,中年商人还在犹豫,他的确很想得到救治,让这些不断在溃烂扩散蔓延的伤口和恶心的白色脓液给赶紧的止住,但他离杀人终究差一点勇气。年轻人告诉他,只要愿意付出一笔钱,便可以帮他杀掉那个贵妇。中年商人此刻自然不再在乎钱,但他没有勇气杀人。

直到年轻人告诉他,这个女大夫没办法救下所有人,他们之中有人必然会死,那一刻,商人最终点了点头,答应了年轻人的交易。

于是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钟云秀回想起那个妇人眼巴巴的等着她救治时的神态,一股怒火升起。头一次,她感觉到并不是所有的病人,都值得拯救。

带刀老者满是怒火的盯着这年轻人,此刻他正全力运功疗毒,若非如此也不会察觉到这年轻人的所做作为。

“叱,老头儿,别摆出那副样子看我,我可是你们这群人中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你得知道,我们这群人中,只要死掉五个人这位大夫便算输了这次对决,我要是死了,就等同于已经死掉两人,你要杀我,可得掂量掂量。”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那个健壮的中年人还有断臂的年轻人以及带刀老者都恶狠狠的盯着这个杀人者。

但商人与老管家却是低着头,他们认为这年轻人所做的无可厚非,只是总归是与道德相违背,他们不好就这么撕破脸。九个人中,如今救治好了三人,死掉一人,剩下的几人虽然毒发时间不同,但他们都感觉到,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弥藏的毒很奇特,能明显的让人感觉到生命在被毒药一点一点的蚕食吞噬。而留存于意识层面的那些理智也在一点一点的瓦解。

钟云秀也是在此刻才意识到了这个局面……

这不光是自己与弥藏的对决,这余下的人中,也有想要努力活下来的人,为了活着,他们可以不择手段。

还要再救至少两人。这场对决才能结束。

钟云秀走到了那商人身边,她不得不改变计划,先救治这个商人。

“你中的毒乃是蝎毒,这种毒会让你周身溃烂,最终在疼痛中死去。我会想办法救下你,以及你们每一个人。只要能让你们活着,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无论如何,钟云秀要赢下这场对决,她甚至隐隐猜测,也许这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本就是弥藏授意。钟云秀的猜测很接近真相,早在这场对决开始之前,弥藏就已经观察了他的猎物很久,或者该说是玩具。

但具体怎么做,弥藏并没有授意,阴影之中的弥藏只能隐约看到下巴处嘴角上扬的弧度。这个年轻人之所以受伤最少,中毒最轻自然有着弥藏的用意。

在发生了杀人的惨剧后,带刀老者,那健壮的中年人以及钟云秀都时刻的戒备着。

稍微年轻些的那名女子,亦即钟云秀眼中那贵妇的侍女这时候的样子也显得很痛苦,她本该是被钟云秀救治的下一个人,但钟云秀现在不得不先拯救这个名商人。

她已经镇静下来,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失去理智!

人之初,性本私,自私乃是天性,亦是罪恶之源,这是书生常常说在嘴边的一句话。但很小的时候,钟云秀就被父亲母亲告知,医者眼中,只有病人。这世间每个人都会犯错,但不该因为错误而失去被救赎的机会。

她在努力的劝说自己,暂时忘记那个妇人求生的眼神。她握着针的手一直在抖!而在这个时候,在钟云秀还在挣扎的时候,弥藏最后的手段终于展露。

一声让人心碎不已的痛呼传来。

赫然来自……已经被医治好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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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不息 第212章 钟云秀的决断(上)

在弥藏看来,绝对的忠诚里面任何细微的沙子都容不得。 只要一丁点的可趁之机,便足以将一切瓦解。毒便是这样的存在,一个健康完好的身体里,只需要极少量的毒素,便能一点一点的破坏这具身体,最终就像一个被虫子咬坏的苹果,始终有着光鲜外壳可内部却早已腐烂,在人们看到真正出现问题的时候,事实上一切就已经晚了。 南沙城据点有很多,让弥藏最有印象的据点里有个老者,这老者混迹江湖已久,外号断叶刀,实力不谈在魔宗里,便是放眼江湖也算是一流高手,拥有七叶境界的修为,只是这些年作为魔宗客卿,多少觉得有些大材用。如此想法的,还有不少人,比如一个时常抱怨不能晋升的老管事,一个丈夫死在了某次任务中的贵妇人,当然也有一个觉得魔宗似乎已经不怎么值得投资的商人,还有一个一心想往上爬内心里只是将魔宗作为跳板的探子。 顾三秋招安这个据点并没有花多久。那带刀老者多少有些犹豫。但贵妇人却成了顾三秋底下亲近管家的妾,想着加入了荒月神教总归会过得滋润点,不用再那么幽怨。而那商人得知荒月神教背后有财神阁支持后,丝毫没有犹豫的便加入了荒月神教。 在从顾三秋那里得知到那个探子的情报时,弥藏终于想好了如何瓦解钟云秀。 于是,三个时辰前,他找来了那个一心想要往上爬的探子,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人心难治,弥藏曾听佛宗渡人向善,这世间的恶人最终都可以放下屠刀。但弥藏坚信,这个世间的人,稍加点拨,都会露出恶的本性。 简单的了自己的计划后,年轻的探子在看到了开出的条件后,并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事实上,同他一起的伙伴里,有一个不愿意效忠荒月神教的人,如今饱受折磨浑身是伤,便连手臂也被人砍去了。在见到这一幕后,他便毫不犹豫的发誓效忠荒月神教。 弥藏当时道:“你也会中毒,不过跟那些人不一样,中的毒最轻,能活下来的时间也最久,最后,我会拯救你的,咯咯咯,但是我希望看到更有趣的场面。” 那年轻人不解道:“大人还请明示,的不懂啊。” 弥藏道:“九个人当中,如果我告诉你,除了我安排的一个人必定会死之外,其余还有四个人会死,这四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但也有可能是你,你会怎么做?” 优雅的笑意下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这个年轻人自问见过的人不少,但弥藏给他的感觉,却是从未有过的邪恶。 他没有让弥藏失望,稍作思考便道:“大人的意思,只有四个人能活?” 弥藏拍手道:“你果然很聪明呢,做一个探子有些委屈你了。没错,只有四个人能活,而我希望你能活下来。懂我的意思了吗?” “大人的意思的明白了。”年轻人回应道,目光中流露凶狠之色。 不该活下来的人,便不会让他活下来。 弥藏没有听到这句话,但还是心满意足的离去。努力完成某件事情就将成功的时候,忽然将一切毁去,弥藏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钟云秀如何镇定,都不可能回复到最初的心境上去。而这并不是弥藏最为恶劣的手段。 南沙城这个据点被顾三秋招募后最让弥藏欣喜的事情,大概得算是据点里有一个女孩。魔宗也会收留一些没有父母的孤儿,这女孩便是其中之一,在见到女孩儿的时候,弥藏真无邪的样子倒让女孩不那么害怕,只是做出的举动却是吓坏这个孩子。 弥藏练了三条蛊,一只放在了贵妇身上,另一只,种在了女孩的体内。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世间伪善的人们,就是见不惯欺负孩子。可是自己也当过孩子,经历过的事情比这个更恶劣。 在钟云秀以为蛊毒便是弥藏的手段的时候,年轻人杀死了贵妇。随后心绪难平的时候,女孩体内的蛊——被弥藏唤醒了。 …… 钟云秀握着针的手,顿时停住,桑丫的脸色原本回复了一丝红润,但此时却显得潮红起来,皮肤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血红色的斑点。 桑丫痛苦的发出呻吟,一个原本以为已经救治好的孩子忽然无比痛苦起来。钟云秀不得不停止对商人的医治,头一次,她感觉到有些绝望。 因为不取出蛊虫,她根本没有办法救活桑丫的性命,而眼下留给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中年商人,以及老管事还有年轻女子和另一个中年男子的中毒的迹象也越来越深,再不救治便为时晚矣。 贵妇人的死去,桑丫体内的蛊让钟云秀意识到也许自己就将输掉这场对决,但最让她难受的是,她无法救下桑丫。无法救下更多的人。 钟云秀的呼吸骤然间乱了。此刻她知道该继续救人,不该停下来,但桑丫的痛苦让她无法思考。 “大夫,那个丫头体内有蛊,别管她了,你救下眼前的商人,再治好那个壮汉和我,你就赢了不是吗?”年轻人道。 如果有谁是钟云秀在这里面最不想救的人,那便是话的这个年轻人。明明是最有空能活下来的人,却杀掉了那个贵妇,如今出的话语更是让钟云秀感觉到恶劣不堪。 可摆在钟云秀面前的选择,似乎这个年轻人所的,该是最好的方式,那个健壮的中年人,和商人最有可能活下来,如果这个时候不去管桑丫的蛊,不耗费时间任由桑丫死去,一切还有可能。 钟云秀望着桑丫,看着女孩痛苦的样子,内心仿佛被人用刀剜出了血。 “姐……姐姐,我……好疼啊……”桑丫的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清,但话音里的痛苦意味依旧让钟云秀心疼不已。 而那年轻人还在道:“大夫,女孩活不成了,我看你还是先救其他人,这时间可不等人,要是再死两个,便是你也走不了了?” 年轻人指着那名年轻女子道:“她可是快要死了。这老头子也一样。大夫,取不出蛊虫,你又如何救这个丫头。还是让她自生自灭。大夫,如果这次对决你输了,救不了我们也便罢了,外面可还有无数的病人等待着救治呢,何必为了一个丫头把一切搭进去呢?” 与弥藏的对决胜负意味着什么,钟云秀一直很清楚 商人也道:“大夫,我可以给她家里人钱,您快救救我。”溃烂的伤口虽然已经止住,但这商人哪里吃过这些苦,只恨不得立马就能痊愈。 慢慢的,第二层开始变得喧闹起来,年轻人也好,老管家也罢,又或者那个商人,都在不停的着话,内容无非不过是希望钟云秀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钟云秀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一直观望着这一切的弥藏。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商人急切的哀嚎,年轻人恶劣的话语,老管家的无情附和。乃至桑丫痛苦的呻吟声。都渐渐的变得模糊起来,钟云秀只能听到一股嘲笑声。 这个世间有好人与坏人,有善与恶,但在医者眼中,每个人都值得被救赎。这是钟万毒和母亲教过的话,钟云秀这些年一直信奉着这句话,无论多么恶劣的人,在医者眼中都有被救赎的权利。 可当有一刻,两种人等着被救治,好人注定难逃一死的时候,又当如何选择?桑丫只是一个女孩,生命才刚刚开始,这个世界固然不那么美好,但活下去才能将不曾见过不曾感悟过的遗憾弥补,才能等来生命中美好的事情。可如今,她成了注定要死去的那个人。 手握的越来越紧。 自己输了。钟云秀忽然想到弥藏最终还是赢了。她看重那个年轻人,老管家,商人,角落的弥藏,这世间有些人就是这么理所应当的认为活着的过程就是成全自己牺牲他人,他们永远不会有愧疚感。或者这本就没有错,没有人该为了其他人的性命而舍弃自己的性命。他们只是做了他们认为最正确的决定,为了一个必将死去的女孩舍弃自己活下来的机会么,换做其他人也该是一样的选择?这也许根本无论善恶,而是本能的就该做出这样的选择。 如果放弃救治桑丫,或许还有一线机会赢得这场对决,但这一生恐怕也无法将女孩死前痛苦的样子给忘记,永远会怀疑是否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值得救赎? 弥藏看着这一切,开心的如同吃了蜜一般,恨不得手舞足蹈起来。他得意洋洋,仿佛忍不住要炫耀,你一定没有想到我会将蛊虫种在年纪最的女孩身上。他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感到罪恶,在看到钟云秀的表情的时候他只会感到喜悦与畅快。时间已经不多了,弥藏等着钟云秀做出决定,无论钟云秀打算救其他人继续赢得这场对决,还是会就这么被打败毫无作为,对于弥藏来目的都已经达到。至于最后的对决结果如何,他根本不在意。便是钟云秀赢了,她也不过是靠着无视了一个孩子的死活取得了胜利。 规则只是愚人用来约束自己的,弥藏从下蛊的一刻开始,就已经算是舍弃了所有的规则。所以最后的输赢,他自然也只会按照的自己意愿来行事。这也就是为何他带着一具药侍的原因。弥藏哪里是要与钟云秀比试医术?他只是要彻底的摧毁钟云秀。 “师妹,你会怎么做呢?我可要你提醒你,时间不多了哦师妹。如果要救人的话,你得趁早些,这场对决我可没打算拖太久,再犹豫下去的话,其余人都会死了呢,还是,女孩太可爱了,你想要其他人跟她一起陪葬呢?这样的话,也很有意思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弥藏肆无忌惮的笑容响彻在第二层里,听到了弥藏的话语后,其他人更慌了。钟云秀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桑丫快要死了,她很想去救桑丫,但是从一个女孩体内取出蛊虫,若不凭借流云诀,她根本无法办到,因为强行取出蛊虫势必会让桑丫的体内的脏腑被啃噬,桑丫一样会死,而如今,钟云秀哪里还有半点内劲施展流云诀?治疗断臂的年轻人之时她便耗光了所有的内劲,以自身真元来强行运转流云诀。如今再救桑丫,她将不会再有半点体力留存,甚至还会有性命之危。 如果不救…… 她过不了这一关。要是厨子在就好了,要是掌柜账房在就好了,钟云秀有些无助,无力感油然而生,努力救治的两个人,都直接或间接因为蛊毒而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理智告诉她要放弃救治桑丫,但是桑丫痛苦的呼喊就响绕在耳畔。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女孩被蛊虫活活咬死,无动于衷的去救其他人么?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弥藏看着钟云秀的样子,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无论这个女医在这大半年里跟随末楼客栈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在弥藏看来,终究还是太嫩了。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将一个人的意志瓦解。 “娘……”桑丫望向了那个年轻女子。 钟云秀一愣,她知道这九人该是认识,却没想到桑丫和那个侍女是母女。 那年轻女子匍匐着一步一步爬过去,费了好些力气终于来到了桑丫的身边,她自身亦中了不轻的毒,但此刻哪里还顾及得了这些毒,这女子道:“姑娘,你救救桑丫,她还是个孩子……江湖恩怨……本不该牵扯到她啊!” 钟云秀颤声道:“你是……桑丫的……母亲?” 那女子摇了摇头哭着道:“我只是姐的侍女……咳咳……咳咳咳……星辰宗经常会照顾一些与父母走失或者没人要的孩子,桑丫不是我的女儿,但是是我一手带大的,桑丫心性善良,姑娘,你救救她……她还太了……不该死在这里啊!” 钟云秀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个年轻女子已经活不久了,可是与其他几人不同,这女子似乎从来没有呼救过。钟云秀以为她是放弃了自己,此刻才知道,她只是希望将自己的机会留给桑丫这个女孩罢了。 是了,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有这个女子替桑丫了一句话,恳请自己解开桑丫的毒。 桑丫对着年轻女子摇了摇头,道:“娘……桑丫好疼……” 钟云秀看着眼前的一幕,竟慢慢的平静下来了。 在两难抉择的时候,总是会焦虑不安,但真正做出了选择便会勇往直前直到得到自己的答案。在看到年轻女子与桑丫相依偎在一起的时候,钟云秀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回想起多年前与自己娘亲过的对话: “阿秀,你知道医者最神奇的地方在哪里吗?” “娘,我知道,是能将人的病赶走。” “这也是一方面,阿秀,你要记住,当病人找到你的时候,你们的命运便连在了一起,你也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但却能将生死托付于你。这便是医者最神奇的地方,我们呐,在面对病人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病人的信任。努力去医治病人的原因,便是为了回报这样的信任。” 这句话在很多个夜晚,钟云秀都会想起来,只是那些时候还年幼,而在遇到掌柜之前,她根本没有办法学习医术,所以钟云秀始终不曾明白。直到北域战争的时候,她才真正感受到了。 她面对无数不知名字的士兵,对这些士兵一无所知,这些士兵亦如是,对钟云秀也一无所知。但在救治他们的一刻,截然不同的命运就交织在了一起。 如今也是一样,钟云秀忽然感到有些羞愧,如果抱着能更加纯粹的想要去救治好某个人的态度,哪里还会有半分的犹豫? 钟云秀已经做好了决定。 既然弥藏留下的两个选择都不是她想要的,那么便自己创造第三个选择。 她以银针刺入了商人的右臂上的经脉,抑制住毒素,然后她望向了那名带刀的老者,道:“老伯,可否帮我一个忙。” 老者道:“姑娘但无妨,我这条老命都是你救的,只要你开口,任何事情老夫只要能办到,一定万死不辞。” 钟云秀冷冷的道:“我会救治桑丫,取出她体内的蛊,老伯武艺高强,还请帮我看着其他人,若有人背后动手脚……” 老者道:“姑娘无需多,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手中的银针不是何时变成了细利的刀子,钟云秀温柔的对桑丫道:“桑丫,姐姐会将你体内的蛊取出来,可能会有些疼,你能忍住么?” 桑丫点了点头道:“姐姐……我不怕……” 弥藏不解的看着这一切,他没想到钟云秀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强行取出蛊虫很有可能招致蛊虫的反噬,会将女孩的内腑咬的血肉模糊,若非不以流云诀不断自愈,女孩必死无疑。 但钟云秀不该还有半点内劲施展流云诀。 钟云秀望向黑暗中的弥藏道:“这场对决,我会赢!” 除开流云诀,这位客栈的女医还会一门魔宗的禁术。对战弥藏之前,她便已经知晓,自己将用出自己所有的手段才有可能胜过弥藏。 以血肉生血肉,白北冥作为宸玲的贴身医者,其本身境界并不算高,但在救治他人上,连李念云也未必能及。因为白北冥所用的功法,并不需要太多的内劲,而是需要更为直观的东西……活人的尸体。眼下就有一具活人的尸体。 除却流云诀,钟云秀所会的功法里,还有大造化术。 (本章完)

天行不息 第213章 钟云秀的决断(下)

大造化术。 在魔宗拥有的禁术当中,大造化术绝非最为邪恶的,但终究是以人为引子,开创了这门功法的长老留下这门禁术后,魔宗大多弟子也都未选择学习过。直到白北冥的出现。世人皆言,没有邪恶的武功与兵器,只有心术不正的使用者。这句话自然有它的道理,但真正能够做到修习禁术而不滥用的,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人。 于漆黑的坑底部,在明悟到自己并没有拯救垂死之人的能力时,钟云秀毫不犹豫的拜了与父亲乃是多年对手的魔宗长老白北冥为师,习得了大造化术。弥藏自然对善恶早已没有了概念,但是印象里绝对想不到钟云秀会习得类似于大造化术这样的功夫。 若中蛊之人不施展以南蛮秘法将蛊虫唤出,强行取蛊对中蛊之人来无异于谋杀。弥藏的瞳孔骤然间变大,钟云秀于南蛮秘境长大,熟知蛊中潜伏位置他并不意外,但他没想到钟云秀竟然直接用刀切开了那个位置。桑丫的潮红的脸色骤然间消散了不少,但痛苦的意味却更加强烈,钟云秀找来了研药用的木简让桑丫咬住。她没有去看桑丫的样子,而是专心的切割着桑丫的左肋处,寻找弥藏放置于桑丫体内的蛊虫,在弥藏看来,这样的情况下,无异于开膛破肚,那女孩儿该是一息也难以存活,但当钟云秀的另一只手落在了死去的贵妇身上时,一道白色光自钟云秀的手心处生出,沿着钟云秀的身躯传入另一只手,落在了桑丫的伤口处。 比流云诀更快的自愈速度让所有人都是一惊,当白光落在桑丫伤口处时,那些被蛊虫啃噬的脏腑瞬间开始恢复。只是对于桑丫来,这个自愈过程也极其痛苦。更为骇人的是,那贵妇的尸体在急速的腐化,那些血肉仿佛在一瞬间变为沙化后的干灰,整个尸体瞬间干枯,赫然能看见体内的骨头的轮廓。 “这是……白长老的……大造化术?!”那带刀老者惊呼。 对于大造化术魔宗的很多高手都不陌生,这些年来魔宗与帝国始终有摩擦,大多高手都与神兵绝将营或者帝星部的高手较量过,多多少少受过些不轻的伤,伤势重者都是有白北冥施展大造化术治愈。只是即便在魔宗强者们眼中,这大造化术也极其邪恶。带刀老者行走江湖多年,知晓流云诀乃云慈谷的独门绝学,钟云秀起先施展流云诀这老者便以为钟云秀拜入云慈谷的门下,但却不想,这年纪轻轻的大夫除了有着强大的流云诀外,居然还身兼魔宗的秘法禁术大造化术。 弥藏此刻也是惊骇万分,以尸体之血肉弥补活人之血肉,这等功法且不正邪,单创造这门功法之人的从出发点,便绝对非是单纯的救人。在钟云秀施展流云诀的时候他以为这便是钟云秀的底牌,却不想钟云秀在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有这么多的际遇,赫然学会了大造化术这样的功夫,这门功夫弥藏并不知晓,但已经看明白了这功法的本质,做的是救人之举,但其本质乃饕餮之行,食他人以强自身。 这也是钟云秀第一次真正的以尸体施展大造化术,在看到贵妇人的尸首渐渐变得恐怖骇人露出白骨的时候,她自然想起了那些死者为大的言论。也会感觉到自己此举乃是对死者的亵渎。但转眼间,看见桑丫脸上皮肤上那些病态的红斑褪去之时,她又将这一切抛开了。如果师傅在这里,一定会,人都死了还管什么敬不敬?若活着的时候饱受痛苦,死了再换来他人尊敬,意义何在? 钟云秀与白北冥交流不多,宸玲的行踪总是很神秘,白北冥常年跟在宸玲左右与自己老年收来的这个徒弟很少有机会聚在一起,除却大造化术,对于治疗外伤,白北冥还有很多其他的心得,当年白北冥与钟万毒一个精通于治病解毒,一个精通于治疗伤势,二人皆是救死扶伤之人,却谁也不服谁,当然这又是另一个故事在此不提。钟云秀只知道,自己很佩服这位老者看待世事的态度和展现出来的那股睿智。 这是一门透露着邪气的功夫,但钟云秀治病救人的样子哪里又有半分邪气?场间除却钟云秀和桑丫外的八个人,每个人都目露震惊之色。弥藏震惊许久后,看到钟云秀终于找到了他种在女孩体内的蛊虫,再也笑不出来了。蛊虫疯狂的噬咬着女孩的血肉,但与此同时,那白色光芒又在不断的修复这一切。 这场对决,他断定钟云秀无法处理这样的境况,但先是藏于贵妇体内的蛊虫用以干扰钟云秀,后是示意那年轻人制造混乱,这些打击心性的方式却皆没有奏效。在最后他于暗中将女孩体内的蛊虫唤醒的那一刻,他认为钟云秀离绝望不远了,这场对决无论钟云秀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该是他赢,他除却证明了钟云秀的无能,也证明了钟云秀所谓的医者仁心根本就是歪理,人心难治,这个世间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被救。 只是他没有想到钟云秀会强行取蛊,救下了一个他绝对认为无法救下的人,救下了这个设局里必定会死的一个人。 钟云秀取出蛊虫的那一刻,那贵妇的尸首也再无半点血肉,只剩下皑皑白骨,为这一层的月河塔里平添了几分恐怖与怪异。大造化术却并没有结束因为桑丫的身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治愈。在贵妇尸首血肉化为干灰的一瞬间,那道白光骤然消失,桑丫的腹肋之处再次渗出了血迹。 钟云秀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桑丫痛苦的表情,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般的狠厉,下一息里,钟云秀整个人都晃动了一下,险些站不稳,那年轻女子感应到钟云秀的疲惫和桑丫体内逐渐恢复的生气,看了一眼钟云秀想要表达感激之意,但却是惊讶的捂住了嘴,满脸的难以置信。 白光再次生出。但钟云秀仿佛整个人瘦了一圈,颊骨瞬间显得有些干瘪,大造化术一旦没有了尸体血肉为祭,便会消耗施术者自身的气血。只是很少有人会这么做,但是面对桑丫,钟云秀并没有过多的犹豫。以自身为引,强行施展大造化术。 钟云秀此刻痛苦万分,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精气疯狂的流失,反倒是起先痛苦不堪的桑丫疼痛在一点一点的消失,在毒与蛊都被清除之后,在体验过被蛊虫噬咬的痛苦后,女孩对疼痛的耐性便更深了些,这时候对于桑丫来,一切都好比柳暗花明,整个人的活力迅速在回复,脸上再也不是病态的苍白和不正常的潮红,而是带着几丝健康的红润。 钟云秀的呼吸越来越急,眼中的景象时不时的会变得有些模糊。在白光消失的刹那间,她整个人往后退了数步,开始剧烈的喘息着。再晚几息,也许大造化术就将对她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轻则消耗寿命,重则将陷入长久的沉睡之中。女孩并不知道这些,那年轻女子也不知道这些,只是能感觉到这位一身红衣宛若仙子的女大夫该是耗费了非常大的气力才将桑丫救了回来。她不知道该作何言语,只能不断地扣头,嘴里不住的着感谢。 钟云秀笑了笑,有些虚弱的对桑丫道:“桑丫,你一定要记住,以后也许会经历很多痛苦,但任他千难万险,你都要努力的活下去,因为你连今日这样的险境都熬过来了,往后的苦难也好,挫折也罢,都将无法再伤害到你,只会让你更强大。” 女孩很懂事的点了点头道:“姐姐,桑丫记住了,谢谢姐姐。” 话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桑丫虽然不知道这个此前从未见过的姐姐到底做了什么,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钟云秀一瞬间的消瘦,便是桑丫也不例外。 意识变得有些模糊,钟云秀晃了晃头,站稳了脚。她嘴角始终挂着笑意,这种笑意让这个虚弱的红衣女子显得平静而又强大。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感觉。那种拼了命去做某件事的感觉。 曾经账房过一句话,客栈的人,都是疯子。 风展为了依米,险些被燃烧的风神血化为飞灰。掌故为了救人,不惜焚烧气海内田,便是厨子,在面对刀鬼的时候也不曾退却一步。很多次钟云秀都在感慨,明明是客栈的一员,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总是被人保护的那个,她羡慕书生口里的疯。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疯狂的去做某一件事,哪怕那件事与掌柜跑堂厨子账房做过的事情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但至少,能证明自己是客栈中人。 …… 没有耽误多余的时间,钟云秀开始继续医治那名商人。那商人还能听到钟云秀并不平稳的呼吸,还能感受到这个姑娘的虚弱。 每个人此刻都再也不话。方才发生的一幕幕对于他们来都太震撼。在救治桑丫的最后一幕里,桑丫固然是不明白钟云秀在做什么,但其余人却是都清楚不过,他们本就是魔宗之人,哪里会不知道大造化术?以自身血肉喂食他人。老管家也好,还是带刀老者也好,又或者是中年商人也好,都感觉到有些羞愧。而那不曾话的健壮男子目光之中也都是钦佩,他与带刀老者一样,皆是魔宗负责战斗的成员,他没有老者那般强大的修为,魔宗里最多的便是他这样的人,他亦没有老者那般的骄傲与负担,对于他来,投靠哪里都一样,混的不过是一口饭吃,但或许没有宗门的归属感,行走江湖却还是会敬仰那些仁义磊落之人,钟云秀的表现让他由衷敬佩,这样的大夫,又哪里可能会放任他们死去?生死自有命数,若真要死了,又哪里怪得了大夫? 只有那个年轻人目光中带着不屑,他道:“大夫,你到底是想要救我们还是要害我们?在一个丫头身上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其他人的死活就不重要?” 那中年壮汉此刻眼瞳已经开始变为绿色,这是毒发将至的表现,那年轻女子也感觉到意识开始恍惚起来,反倒是这满身溃烂的中年商人和那个始终刻薄自私的年轻人似乎还能维持一阵。 这年轻男子早些时候便想做些手脚,他的所作所为皆是弥藏授意,在他看来,弥藏自然不会杀掉他。而其余八人的死活他也根本不担心,他只是想要扰乱钟云秀的心绪,眼看着就将办到,却不想钟云秀展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能力,而在以自身血气救活女孩后,其余人竟然也感觉到了安全感,这让这个年轻人感觉到有些气急。他很担心自己的事情没有办好。 可他不敢妄动,钟云秀吩咐之后,那带刀老者便一直将目光锁在了他身上。此番听闻年轻男子的话语后,带刀老者道:“似你这般恶劣苟且之人,又是谁给你的胆量对这位大夫出言不逊?” 老者行走江湖多年,断叶刀之名也算响彻一方,似他这般上了年岁的成名刀客,多多少少都是些重情义之人,投诚荒月神教便已经在内心有些自责内疚,此番被魔宗的盟友救治,更是羞愧不已,再见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大夫竟然在习得如此正统的行针之法和流云诀后,还能不顾他人眼光学得魔宗都很少有人会去学的大造化术,在两难之下毅然决然的施展大造化术破局,最后关头竟是不惜以自身血肉为引去救治一个孩子,老者不由得感慨,自己堂堂一个武者,却不如一个医者行事磊落大方。此时这年轻男子再次出言想要搬弄些是非,这带刀老者哪里能忍?他全力运功镇毒是不假,但这一刻,这年轻男子赫然发现,这老者对自己竟然是动了杀念,这股杀意让他不敢再多一个字。 远处阴影之中看着这一切的弥藏早已经没有了那种戏谑和邪恶的笑容。这九个人的毒都不是什么奇毒,对于中原的医者来或许很难解开,对于钟云秀来,一点也不难,只是会耗去一些时间。藏于毒之中的手段才是弥藏最为在意的压轴戏,可是令弥藏难以置信的是,所有的手段钟云秀竟都一一破解了。纵然他留给钟云秀的时间不多,钟云秀无法救下所有人,但想来这一切,也无法将钟云秀的心绪扰乱了。 自己低估了钟云秀,低估的不仅仅是钟云秀战胜自己的决心,也低估了钟云秀的坚韧。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钟云秀努力的救治着所有人,在商人之后,她又很快的替年轻女子调制了解药。年轻女子虽然不是桑丫的母亲,但钟云秀深知没有亲人的痛苦,没有一丝犹豫,便做了取舍。而另一名健壮男子与那老管家,最终因为毒发,无力回。 钟云秀站了很久,一句话未。这场对决她赢了,救下了五个人,但死掉了三人。这是一个很痛苦的抉择,亦是弥藏留下的另一重恶意,无论钟云秀救谁,终究会有人死,他希图让钟云秀以为这些死就仿佛是钟云秀造成的。但这个女子早已不是当年倚月岩上那个只能无助流泪的脆弱的钟云秀。 如今她是客栈的女医。在回想到这一年来掌柜与客栈其他人的作为后,钟云秀便感觉到了无尽的力量。 钟云秀最终回过神来,望向了弥藏,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屑与怒意。 弥藏的拳头握的很紧。他看着钟云秀此刻已经调配出药物给那商贾服下,又看着钟云秀毫不犹豫的给拿年轻女子治病,以及其余人仿佛也都没有了将死的危机感时。这才是最让弥藏不解的,这世间人与兽的分别难道不是只是多了一层虚伪的包装吗? 人类是可以蚕食同类的,只要稍加点拨,内心里的自私便是这个世间最致命的毒药。来自朋友的背叛,来自师生间的妒忌,来自情人间的不忠,以及,恐惧,愤怒,种种之类的都是毒药。只要运用的好,人这种生物自身便会成为毒药。可如今这几个人赫然像是忘记了命不久矣一般。不过就是见到了钟云秀的虚伪和伪善罢了。这世间,哪里会有为了他人之命舍弃自己性命的人?哪里会有?如果有,为何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 这都是恶!这都是虚伪的恶! 弥藏自言自语的道: “师妹,看来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你真的经历了很多,我不得不承认,你比以前厉害了太多太多,远远超出了我的意料。但是……我的目的,可从来都不是跟你比医术!”最后几个字近乎是咬着牙出。 不多时,弥藏慢慢的起身,他身后的那具药侍也慢慢的随着弥藏一道前行,最终露出了身影。 “这个世间的人总是会死的,师妹你呢?” 弥藏虽然是在问及钟云秀,却并不在意钟云秀的回答。 “所以你和老师做的,到底不过都是无用之举,既然人都会死,既然死亡才是永恒的,为何不将研究放在无尽的死亡上呢?任其化为白骨尘埃是多么奢侈浪费的事情,可惜,老师不懂,世人也不懂,唯有阁主能够明白我懂我。” 弥藏走到了第二层的中央,道:“活着哪里有什么美好,反倒是死了,才会什么痛楚也没有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钟云秀和其他人都看到了弥藏身后的那具药侍,没有一丝的生命气息,脸上的肉带着几分腐朽的病白,但整个身体看起来还是完好无损。这药侍并无人认识,但钟云秀却不陌生这身装扮。身形魁梧高大,穿着一身红色的教袍,秦州之行与与西域之行她皆没有参与,但通过掌柜与书生之口,已经知晓了这是昊教之人的装容。钟云秀不解的是,这个人该是已经死了,这具药侍与去年夏日在倚月岩山顶见到的药侍不尽相同,那三名道家高手虽然成了药侍,但依旧算是活人,如今这药侍,却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 弥藏道:“我本以为这些人多少能给师妹里造成些困扰,可惜,都是一群废物罢了。既然如此,也就都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钟云秀有着不好的预感。弥藏继续道:“这具药侍……是我以数百只蛊虫注入在其体内炼制而成,虽然不如药侍那般能够发挥出原本百分百的实力,不过终究是前代昊掌教的尸体,配和蛊毒,要杀掉你可是很轻松的,师妹,你真的给了我不少惊喜,不过我可从来没有打算遵守规则,咯咯咯,要是让师傅看到你成为了我的药侍,一定很有趣。” 钟云秀原以为弥藏就算练蛊也无法练出太多,但现在看来自己低估了弥藏,或者低估了荒月神教与机阁。这样一具有蛊虫填满的尸体,她并非没有听过,这种术在南蛮秘境某些巫族部落里一直有记载,甚至被誉为是死而复生之术。但钟云秀明白,这不过是在亵渎死者罢了。 在见到弥藏现身后,那年轻人便退至弥藏身旁,低着头,眼睛不停的转。 弥藏道:“你做的很不错。我过,你待在魔宗这样的地方,是屈才了。” 那年轻人听闻此话,欣喜万分,头低得更低了几分。只是下一刻,他嘴角的笑意还来不及收,便忽然被一道强大的不容反抗的力量提起,那具魁梧的昊掌教的蛊尸伸出了手,抓在了这个年轻人的咽喉,他很想些话,却是一个字也不出来,四肢不停的蹦跶着,仿佛背对地面的昆虫。 “不过今在这里的人,都要死。” 话间,这具蛊尸的指尖里忽然冒出了一只极为细的蛊虫,蛊虫自掌教蛊尸的指尖慢慢的爬入年轻人的喉咙处,然后咬开了一个口,就如同巢穴里开了一个入口般迅速的挤进去了,年轻男子无法话,又挣脱不开,只有眼睛睁得很大,该是被吓破了胆,但很快更为剧烈的挣扎了几次之后,他双目的间所有的恐惧的意味便消失了,仿佛一个疲倦了多日得不到休息的人,眼里满是血丝,双目也毫无神采。只留下绷紧的面容让人知道他经历着极大地恐惧。 死了。 月河塔第二层内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感觉无比渗人,便是那带刀老者也觉得毛骨悚然。而年轻女则是用手遮住了桑丫的眼睛。 唯有钟云秀很平静,在钟云秀看来,落在了弥藏手里,死掉反而是一种解脱,她无法想象被红瞳怨变为野兽再被弥藏操控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见识过弥藏的恶劣后,再次见到弥藏的种种举动,钟云秀平静了许多。 “我赢了。”钟云秀缓缓的道,她有救下五个人,这场对决胜负已分,或者弥藏选择打破规则的一刻,钟云秀便算是赢了。只是这场对决还没有结束。 “你好像没有弄清楚,师妹,输赢早已经不重要了,你快要死了。起来,这种在别人以为就要成功的时候,将一切毁去的感觉真的是很让人痴迷。”弥藏希图用言语扰乱钟云秀的心境,他知道这种感受最让人崩溃。 但钟云秀没有流露出弥藏所期待的神色,这场对决里,钟云秀有过无助的时候,只是那些负面的心绪她很快的便克服了。 “能认识掌柜厨子他们,对我来真的很好,弥藏,或许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出现,也许我便不会遇到客栈的人。”钟云秀了一句让弥藏觉得毫无由来的一句话。 钟云秀正色道:“我我赢了,只是要你知道,我过我会打败你,我已到做到。” 钟云秀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弥藏看着钟云秀迎面而来,不知为何竟然会觉得有些慌张。他从来没有见过钟云秀这样的表情。 “弥藏,原本你该是我的师兄,甚至你可以成为我的兄长,父亲到最后其实都一直在替你可惜,只是没想到你执迷不悟。那些你口中不会有的美好事实上你曾经拥有过,但到底,你只是一个无法体会到他人关系亦关心他人的怪物罢了。” 钟云秀看着弥藏的目光就如同看一只野兽,带毒的财狼。 弥藏的身体颤抖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暴怒怨毒的神色,所有的优雅骤然间消失。他愤怒而不解的看着钟云秀,为何她不怕自己,为何还敢靠近自己?怪物么?凭什么自己是怪物?这个世间的人不都是如此么?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弥藏咬牙切齿的道。 钟云秀轻舞红袖,取出了背后的那把红伞。这把伞本是公输琉璃给掌柜的,掌柜担心钟云秀应付不了弥藏,便将这把伞留给了钟云秀,公输家的万变离中伞,当今排名第二的神器。客栈之中,公输琉璃与钟云秀平日无话不谈,对于这把伞的神奇,钟云秀是自公输琉璃外最清楚的。 弥藏并不知道这把伞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炼制的这具蛊尸虽然无法达到药侍的水准,但绝对不弱于一名普通的九叶境界的高手,他不相信短短一年之内,钟云秀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击败自己。 钟云秀道:“一直以来,没能亲手杀掉你,都是我内心里的一个遗憾,一个结,我很可怜你,弥藏。” 钟云秀撑开了伞,那仿佛就是一把普通的红伞。显得有些。红衣红裙红伞,钟云秀如同一朵开在黑暗里的红莲,如燃烧的火焰,只是目光却是如此的冷厉。 “但这世间,杀人偿命。能亲手替娘亲报仇,你可知道,于我而言,这便是我活着所等来的美好!” (阿秀的剧情暂时到这里,打斗其实没啥好写的,会简单几笔带过、我得叫个苦,最近的章节写的真的差,卡壳不,而且剧情也不大好衔接,但总算一点点的将这些写完了。只能先开个支票,以后来润色前面的章节。其实从最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医生部分便是我觉得最难的,因为根本不懂医理,当然读者想看的也不是写如何治病,而是类似于对决之后获胜,隐忍之后翻身的那种爽快感。我很努力的想写出那种感觉,但是就好像看很多比厨艺比某些技艺的漫画一样,我能感觉到作者在营造一种氛围,制造热血的感觉,但终究比不过正儿八经以体育或者格斗为主题的漫画热血,对我来,这也是个尝试,而且写下来肯定是不怎么满意的。新人的第一本书,第一次尝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载一个故事,自然不是要大家理解,但得保证,这个节奏我适应之后,必然能在这样的强度下,写出状态最好的章节。感谢支持。) (本章完)

天行不息 第二十九章:弥藏之死

作为新生的武林大势力之一,前来探查荒月神教情报的并不少,很多人虽然不知晓天机阁,但却知晓财神阁,荒月神教能有如此规模,得益于财神阁的财力。当然仅仅依靠财力是绝对没有办法跃身至九大派这样的层级的,一个势力的强大,最终还是要看拥有顶尖高手的数量。类似于佛宗道教,九叶之境的强者便有数名不止,八叶强者更是十数名之多。而荒月神教的高手大多神秘,但境界必然不低。

齐家的高手不多,鹤王齐天鹤已经步入九叶境界,继龙王之后,成为江湖七兽王中的最强者,但齐家真正让人畏惧的原因,在于刀鬼,天下第一刀齐麟牙。齐麟牙自北域雪原归来后,见到了满目疮痍的秦州城,秦州城在他闭关后经历了一次水劫,在他离开北域后秦州城又经历了一次火灾,这个多灾多难的城市自有其生命力,但是对于不具有城主之名却有城主之实的齐麟牙来说,委实是欠了客栈与魔宗一个大人情。十余年前的水劫起自于龙王,但龙王败于宸回之手,终于宸玲之手,或者说,宸玲给了寒隐宗天才少年冰执一个刺杀龙王的机会。而十数年后去年冬日的那场大火,同样是多亏宸玲宸回二人相助。

所以早在数日前,齐麟牙收到了沈家书生的来信后,便没有犹豫,动身前往了荒月神教。在书信中,书生提到的信息里有一句让齐麟牙想要一探究竟。

当年,幕后指使齐天鹤覆灭丁家之人,与去年冬日火烧秦州城之人隶属于同一股势力。丁庖厨是齐麟牙前半生以为能于刀道上同行至尽头的一生之敌,但却不想,死在了自己手上,由败转胜固然值得欣喜,可对于知道真相的人来说,对于齐麟牙来说,这是一生也难以洗刷的耻辱。他本该在那一战之后与丁庖厨双双步入极意,却因为丁庖厨之死,而硬生生的晚了十多年。

刀心蒙尘,但最终他还是参破了极意。可若要步入更高的层次,也许一生都难以做到,至少,如果不将内心里那一点始终无法抹去的芥蒂给斩为飞灰,他将永远无法步入极意之上的神妙境界。

所以在收到了书生的来信后,齐麟牙便马不停蹄的赶往南沙城,探得了荒月神教的位置后,便赶往了荒月神教。

南蛮秘境,荒月神教教址。

月河塔内的六场对决早已开始,而月河塔外,黑色的雾气笼罩在月河塔中。齐麟牙离荒月神教教址还有些距离,但远远望去的时候,已经能看到些许轮廓,皱起了眉头。那道黑雾即便隔着数里远,他也能看见,他不知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该是由某个高手施展聚气凝形的手段所致,而塔中的情形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书生的来信里已经简单提及到了,客栈与魔宗正在与荒月神教进行一场对决。这一路上齐麟牙遇到了很多武林同道,但这些各门各派的势力并未真正的进入荒月神教内部一探究竟,那道诡异的黑雾似乎能将一切试图潜入的人都瞬间暴露出来。过了些日子后,也就没有人试图在潜入荒月神教了。

客栈魔宗与荒月神教的对决是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书生在离开荒月神教后便将这一切散布出去,而荒月神教,或者说天机阁本身并不在意这些。故而所有江湖人都在等一个结果,做了一次观众。

过往的一年里,客栈与魔宗几乎同时在江湖上显露声名,武林大会更是让所有人见到了客栈与魔宗的强大,整个江湖亦是欠了客栈魔宗一份情,当巨兽托起假的天下第一楼飞入高空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惊骇无比。宛若见到了十七年前,那个神秘高手一剑败尽半壁武林,然后唤来巨兽将真正的天下第一楼拖上天的情景。

而荒月神教同样是忽然崛起的大势力,他们不知道客栈魔宗与荒月神教的恩怨。但于某座塔内,各方的高手进行对决,最终决出胜负这样的方式很江湖,没有阴谋诡计,只是靠拳头决定胜负,至少在江湖中人来说是这样的。所以他们也都乐得围观。

只有齐麟牙知道,若非情况紧急,客栈魔宗处于下风,沈家书生断然不会联系自己。因为说到底,自己还是客栈中厨子的杀父仇人,丁齐两家终究是不共戴天之势。

而所谓阳谋,拳头定胜负,齐麟牙并不这么想,因为这场对决本身便该是一个阴谋。只是作为天下第一刀,当今排名第六的强者,他并不在意客栈或是魔宗的安危,他在意的是一个人,那个当年一剑击败自己弟弟,甚至强过了自己的剑客,若非这名剑客,齐天鹤又如何会对丁家做局?

一身青衣,腰间挎着鬼痕刀,齐麟牙缓缓的走着,一步步靠近荒月神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座塔。

他不管这六场对决是什么样的对决,亦不在乎放出这黑雾的人到底多强,他现在要找一个人,不管那个人在什么的局面里,他都有着破局的实力。因为他是齐麟牙,是当今的天下第一刀。

……

月河塔第二层。

弥藏从来没有想象过今日的局面会是这样的,他与钟云秀的对决非但没有摧毁掉钟云秀所坚持的东西,反而自己还陷入了困境,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兵器,那把伞转动的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顾三秋的黄金流星袭来。无数的暗器自红色的伞中飞出,他不得不控制那么蛊尸护在身前。

医毒之斗的胜负他没有想过钟云秀会赢,而此刻的搏杀中,更没有想到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这个只会哭泣的女孩居然成长了这么多。弥藏终于意识到自己轻敌了。钟云秀早已不再是以前的钟云秀,除却医术,在心性上也绝非昔日可比。

蛊尸乃是前代昊天掌教的尸体炼制而成,实力纵然不如活人的状态,但也依旧强大无比,一掌之威,便将那些暗器击飞,可让弥藏难以置信的是,那把体积很小的红色雨伞里仿佛有着另一片天地一般,那些暗器数之不尽用之不绝的飞来,一时之间没个尽头。弥藏操纵蛊尸接连出掌,强大的掌风带来一道绿色的毒雾,让弥藏难以置信的事情再次发生。

钟云秀轻轻挥舞那把红伞,起先还显得只有普通雨伞更小一分的红伞,在掌风将至的下一息里,瞬间变得巨大起来,伞面如同一道墙。而墙恐之中,还在不断地释放暗器。这些暗器的力度极大,赫然不弱于一名暗器高手的手段。

弥藏不知道这是什么兵器,一时间竟拿这把伞毫无办法,他驱动蛊尸不断地施展昊天掌法,纵然死去的尸体无法释放出昊天神罚之炎,但九叶巅峰境界的蛊尸,一掌之威本就不弱,可那伞面巨大化形成的墙壁竟是堪比铜墙铁壁,无论这具蛊尸如何施展昊天掌法,那伞壁都是纹丝不动。

弥藏不解,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武器?这哪里是一把伞,赫然是一座堡垒。

公输家拥有领先这个时代数百年的智慧,而集公输家最顶尖的智慧为一体的公输秘宝中的至强结晶万变离中伞,其价值对武林各派的高手来说,远远超过了一名九叶巅峰境界的武者的价值,若非只能由公输家的人施展,这把武器在诞生之时,便极有可能问鼎神器榜第一名,乃天下第一至宝。

此刻莫说弥藏,便是言醒来了恐怕也认不出这把伞,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不是公输家的人可以使用公输秘宝中最强的兵器。若是昊天掌教还活着,自然有诸多手段可以战胜钟云秀,万变离中伞再强,却也无法让一个不通武道的普通人战胜拥有诸多神通的九叶巅峰境界的高手。但此刻弥藏所驱使控制的,又哪里是真正的昊天掌教?不过是死后尸体所化,靠着难以计数的蛊虫炼制而成的蛊尸,纵然一招一式带着致命的毒风,却无法如同昊天净炎那般融化万物,更不提穿透公输家的万变离中伞。

在弥藏以为就将僵持的时候,局势又有了变化,尽管对于这把伞的惊骇程度不断增高,但弥藏还是小看了天下第二神兵的威力。那些被掌风拦下的暗器,并没有变为废弃之物,在弥藏以为能凭借蛊尸将这把伞的进攻化解掉的时候,那些被击落在地的暗器,在不停的抖动着,随后,散落一地的暗器从各个角度击向弥藏。

弥藏睁大眼睛,一脸恐惧的看着劲射而来的暗器。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弥藏心下骇然,脸上的惊恐更甚。这些机械一般的暗器竟然宛若活物?

但即便如此,弥藏依旧能操纵蛊尸进行防御,这具蛊尸与他的意识相连,身随移动,虽然动作显得僵硬古怪。但前身毕竟是江湖最为顶尖的高手。只是弥藏也感觉到,此时的局面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就在这个时候,堪比铜墙铁壁的万变离中伞巨大化而形成的障壁,忽然打开了一道缺口,中毒之人中的那名带刀老者猛然间从缺口中跃出!他毒已褪去但人却依然虚弱,可即便如此,依旧将所有的气力聚集,如此方能出一刀,但这一刀的威力不容小觑!

老者怒目而视望向弥藏,无惧那些毒气,因为这一刀的刀罡已经将那些毒雾吹散,这一刀的威力便是驱动蛊尸,也难以挡住,

铁刀斩下,蛊尸此刻正在全力的抵挡那些暗器,弥藏已经无计可施,只能看着那名老者一刀斩来,目光却最终落在了伞壁的缺口——钟云秀身上。

弥藏的眼中,钟云秀还是如去年那时,一身红衣,这一年来眉眼并未有任何变化,依稀有几分当年师娘的影子,只是不再是师娘那般的慈眉善目,他没有见过这样的钟云秀,这个为了他人能以身试毒的女子,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但这一刻,弥藏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意,钟云秀很平静,没有刻意的喜悦,也没有刻意的愤怒。可就是这样的平静,让弥藏第一次对这个女孩子,感到了畏惧。

那些唾弃她的人,那些与她毫无交集毫不相干的人,那些彼此间从不认识的人似乎都愿意帮她。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弥藏不解,他也来不及去想这些。他只知道,整个天机阁里,言醒视他如工具,他对言醒虽然恭敬,却也只是当其为交易的对象,至于顾三秋,李藏剑,聂无痕,赤玉司,阿卡司,乃至那个跟自己一样如同怪物的幽冥,似乎都和自己没有什么交集。

他不理解,为什么钟云秀在最后会提及客栈的其他人,为什么要因此而跟自己道谢?

铁刀斩入弥藏身躯的那一刻,空气中扬起了一片血雾,红色的血雾里,弥藏看着一袭殷红的钟云秀,显得有些虚幻。他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但并没有人能听到在讲什么,只是目光之中神色不断变换。

有恐惧,有愤怒,有怨毒,有不甘,也有困惑。最终看着钟云秀的平静,他也慢慢的归于平静。

暗器全部停住,落在了地上,慢慢的归于伞中,就好像落叶归根。而那具蛊尸也忽然停住,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僵在那里,这具生前被西域人视为神明的昊天掌教,此刻也不过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蛊巢罢了。

一切都结束了。

钟云秀看着弥藏,看着那位老者将铁刀斩入了弥藏的身躯里,看着弥藏最后仿佛没有了痛苦的样子,解脱似的笑了笑。钟云秀不知道弥藏最后有没有在将死的一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平静,但对于自己而言,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

她离开父亲钟万毒的原因是因为掌柜的那句话,行天下路,救天下人。这是她的夙愿,与仇恨无干,但南蛮之行结束后,她亦曾感到过遗憾,遗憾自己的弱小,面对仇人只能求助他人。

而这一刻,钟云秀终于不再遗憾。

她看了看头顶,知道厨子和掌柜亦在决斗,不知道他们面对的将是什么样的对手,亦不知道情况如何。最终,她依照书生的吩咐,走向了第一层。

(关于万变离宗伞,这个道具必须要bug一点,当然,对于宸回那个层次以及更高的层次来说,这样的bug就毫无意义了。总之,往后的章节会简单提及一下公输家的黑科技,我还是很喜欢小萝莉的。)

天行不息 第三十章:此间的战斗

月河塔,第一层。

唐闲与顾三秋的对决,与其说是两名八叶境界高手间的对决,倒不如说是两名暗器高手的对决,唐家一直有三个分支,毒,暗器,傀儡,在数百年前,毒与暗器都曾经制霸过江湖,后来唐家开始研制傀儡,慢慢的掌握了更为强大的对战技巧,故而,毒与暗器也就慢慢的成为了唐家技艺的分支。在客栈魔宗一行人离开第一层后,唐闲并没有立马解开了背后的机关匣。顾三秋对唐闲有着绝对致胜的把握,倒也不急,想看看唐闲这次为何只带了这么一个小玩意儿。

“上次你我间的对决,唐老弟你可是带足了傀儡,不得不说,唐家的魂锁术,傀儡极限六十四御十分强大,以你的能力,或许该练就至百御水准了再与顾某人一战,方有一分胜算,但今日,你那几十具傀儡倒是不见踪影,看起来,我顾某人倒是被你小瞧了。”顾三秋扯着胡子,显得十分从容淡定。

唐闲说道:“你既然是暗器高手,甚至极有可能是当今天下最强的暗器高手,那我便以暗器会会你。”

顾三秋说道:“所以你那匣子里的东西,乃是暗器?”

唐闲说道:“我唐家历史不比九大派低,先祖曾将暗器心得刻于唐家一处石碑上,顾老板你的暗器功夫,已经达到了形随意动的水平,放在数百年前我唐家里,也是顶尖的高手,但这并非暗器的大成,”

顾三秋倒是没有觉得唐闲自大吹嘘,唐家昔年的传说,他作为财神阁主,自然也了解一些,说道:“有趣有趣,那我顾某人倒要请教一下唐老弟你,何为暗器最高境界。

唐闲只是沉默了几息,并未说话,最终他缓缓的解开了机关匣子,那其中并非暗器,而是一具叠着的傀儡。这具傀儡甚至远远不如之前唐闲的傀儡那么栩栩如生。虽然在轮廓上,与唐闲本身毫无差别,但却并未经过任何的雕琢,周身布满了不知名的金属-,不具备之前唐闲所用的六十多具傀儡中任何一具傀儡那般以假乱真的细致。或者该说,唐闲以前的傀儡便是半个活人,这具傀儡,却真的只是傀儡,一眼便可看出。

顾三秋冷笑:“想不到唐家公子也是个喜欢讲笑话的人,说了这么多,结果还是以傀儡应战,还只有这么一具傀儡,唐老弟,可别怪老哥不提醒你,我的黄金流星,可远比你上次见识到的要厉害。”

说话间顾三秋神色变冷,显得有些阴沉,手中闪烁着黄橙橙的光芒,在肉眼难觉的瞬间里,暗器黄金锥已经出现在了顾三秋的手上。

唐闲还是没有说话,但那具傀儡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也显得锈蚀沙哑。

儡在唐闲看来都有着自己的个性,皆是活生生的人。但这次却截然不同,这具傀儡并不具备唐闲的意识。所谓开口说话,也不过是唐闲在用最低级的傀儡师都会的假音之术。这一切在顾三秋看来都有些古怪。

但只有一具傀儡,对于顾三秋来说就显得非常轻松。

“唐老弟,我也得提醒你一句,若没有了傀儡的掩护,我只要一瞬间,便能杀掉你!”顾三秋话未结束的时候,便忽然间出手。

对决也在这一刻开始。

十四枚黄金锥,带着诡异的曲线射向了唐闲的本体,顾三秋能凭借八叶境界进入武名录十七,仅仅排在李念云的后面,靠的便是一手极其难缠暗器绝学,黄金流星,黄金流星自然不用真正的黄金便可以施展,只是顾三秋图的一个噱头,但黄金流星的强大却是毋庸置疑。

十四枚黄金锥,十四道轨迹,从各个方向近乎将唐闲的退路全部封住,更是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些暗器便来到了唐闲的身前。

胜负将分!顾三秋满意的露出笑容,可转眼间,这个笑容便僵住。因为下一息里,那具与唐闲身型极为相似的金属傀儡瞬间拦在了唐闲身前,顾三秋的黄金锥击打在了那具傀儡的身上,金属的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其间更有火花生出,但那金属傀儡如同唐闲身前的一面坚盾,而且,这具傀儡有着让顾三秋惊诧的速度。四面八方飞来的黄金锥都被这傀儡用奇快无比的身法拦下。同一时间,傀儡出手了,与顾三秋的暗器不同,这金属傀儡自袖中射出的暗器乃是飞针,

没有黄金锥那般复杂多变的轨迹,这些飞针发射的瞬间,顾三秋看到了蓝幽幽的光芒,针上该是布满了剧毒,身型矮胖的顾三秋,身法同样很快,丝毫不弱于唐闲的傀儡,这些飞针轨迹笔直,只是细小难以察觉,但皆无法碰到顾三秋,论及速度,顾三秋亦分毫不让。

顾三秋看着唐闲的那具金属傀儡,心下觉得有些疑惑,但手并未停,黄金锥十四枚远非他的极限,方才的一击不过是热身。顾三秋再次出手,八叶巅峰境界的气势猛然间爆发出来,难以计数的黄金锥,密密麻麻的漂浮在唐闲及其傀儡的四周。

唐闲粗略估计了下,这该是第一次见到顾三秋施展如此多的黄金锥,形随意动的手段虽然比不上聚气凝形,但若运用到极致,也能造成相当大的威胁,比如顾三秋此刻的举动,这些黄金锥的数量该是有数百枚,以顾三秋的力道,每一枚黄金锥都足以将对手重伤,这等高手若放于战场之上,该是起手间便能破敌数百人。

不待唐闲思考,下一息里,这些黄金锥尽数飞来!宛若凝固在天空中的雨滴顷刻间落下。唐闲在这一息里如同置身在由暗器所化的风暴中一般,顾三秋很想看看唐闲要如何面对这一杀招!

黄金流星奥义·流星风暴。

每一枚黄金锥都是一道致命的攻击,数百道黄金锥齐齐发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在偃师眼中亦是难以办到的神乎其技的举动,只是唐闲的应对比之于顾三秋的这一招,显得一点也不精彩。唐闲依旧不动,金属傀儡依旧紧紧的守卫着唐闲,依旧是以奇快无比的身法加上堪比金石的身躯将这些黄金锥尽数拦下。

但黄金锥的攻击过于猛烈,这金属傀儡的外壳上也渐渐的多了些难以抚平的刻痕,而且越来越深。唐闲皱起眉头,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动,只是在以魂锁术驾驭傀儡不停的替自己防御,只是现在看起来,这个过程会显得有些冗长。

黄金拽不断地击打着唐闲的傀儡,每一息里都有数十枚黄金锥不断地袭来,而那些被挡下的黄金锥没多久后又再次漂浮于月河塔第一层,再次变作杀人的利器!

顾三秋的内劲不断的消耗着,他隐约知道了唐闲这具傀儡强大的原因。

唐家最早的傀儡秘法都讲究着一人一傀儡,在后来的修炼中,却渐渐的偏离了这一点,偃师们开始以谁能驾驭的傀儡多来决定强弱,这样自然有着很直观的强势之处,傀儡多,便意味着可能出现的进攻方式会更多,可同样的,也有着不足处,那便是偃师对傀儡的细节操控上,或者说单个傀儡的战斗能力上将有下降。

唐闲拥有六十四御的能力,乃是古往今来皆不曾有的偃师天才,但对于顾三秋来说,那六十多具傀儡不过就是六十多名庸人罢了,丝毫无法构成威胁,如今唐闲便是参悟了这一点,反其道而行,将古傀儡之法重新拾起来,只操控一具傀儡,力求让这具傀儡有着极其强大的战斗力。

唐闲的确办到了,这具傀儡的防御能力得益于遍布周身的奇异金属,黄金锥无法穿透这些金属,但这具傀儡最让顾三秋震惊的,乃是身法。唐闲昔年求学于白玉司阿卡司,身法速度相对于江湖武者来说奇快无比,便是顾三秋也自叹不如。可能够让一具傀儡也做到这般,足以见得唐闲的傀儡之术已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只是,顾三秋同样并非寻常暗器高手,黄金锥在他手上的数量几乎是无限,这招流行风暴面对高境界的高手来说可以可以施展聚气凝形,凝结一道气墙凭借境界将所有暗器挡住,但唐闲做不到,唐闲只有八叶境界。他能做到的,也就仅仅是用傀儡本身为盾,凭借着以往傀儡不可能达到的速度来挡下所有的黄金锥。

顾三秋得说,这具傀儡很强大,虽然看起来远远不如唐闲以往的傀儡精致,但得益于那遍布周身的金属铠甲,使得这具傀儡成为了很好的盾牌。可盾也有破损之时,那金属铠甲已经被源源不断的黄金锥慢慢的划出一道道的裂痕,离彻底的剥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流星风暴的强大便在于此,若将其比作一阵由暗器结成的雨,那么在这雨中顽抗的人,或许能坚持得了一刻,但却难以坚持一时,因为顾三秋能够决定让这场雨下多久。唐闲固然能在黄金流星中活下来,凭借着这具傀儡的强大,能抵挡住一切进攻,甚至说这具傀儡还有着极其强大的进攻手段,可是也都无法施展,因为顾三秋的这招流星风暴过于强悍,而且……显得无穷无尽,唐闲亦感觉到极为麻烦,他此刻所有的手段似乎也只能做到疲于防守。

这场战斗才交手两个回合,唐闲便陷入了困境之中。

顾三秋说道:“纵然不断地维持流星风暴会让我消耗不少的内劲,但是唐老弟,看起来你支撑不到我内劲耗尽之时了。”

唐闲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思考着什么。金属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那具傀儡依旧不停的挪动,奇快无比,用身躯拦住了所有的进攻。此时已然无法破局,因为黄金流星的攻击频率使得唐闲的傀儡只能做到防守,若懈怠一丝,便会被黄金锥强大的攻击突破。

就好比一盘棋局,唐闲此刻的局势虽然没有立刻败北,但再走下去,也必然走不出一片活棋。

顾三秋说道:“唐老弟,唐家难得出了你这么一个天才,我杀了你,恐怕唐家也就难以再翻身了。可惜了,若是你将来步入九叶巅峰境界乃至极意,必然会让天下人看到傀儡之术的另一重境界。”

风暴之中的唐闲闻言后依旧没有说话,顾三秋也略微感觉到,这位唐家大公子,似乎过于沉默了些。

只是他想不出唐闲还能做什么,但他也无法看到,置身于风暴中的唐闲,已经不再皱着眉头,甚至,嘴角隐隐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

月河塔第五层。

作为最接近第六层的位置,宸玲能感觉到第六层对决二人的强大,这座月河塔极为牢固,每一层都是一处独立的战场,但整座月河塔时不时的晃动着,这晃动的根源,必然只能是来自第六层。

宸玲很担忧,所以比之于其他几层,宸玲与这位新任的昊天掌教并无吧半分言语。

天机阁的赤玉司一直以来神秘无比,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其真正的身份,便是天机阁内的人,也只知道他是赤玉司,称呼其为赤玉司,唯有蓝玉司聂无痕和阁主本人知道其身份。

但对于宸玲来说,注定要杀掉的对手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

宸玲动了,她不选择面对李藏剑是因为李藏剑极其难缠,若不施展七情诀,她无必胜的把握胜之,但面对这昊天掌教,宸玲亦不打算留手,前任昊天掌教乃宸玲的死敌,既然他已经死在了宸回的剑下,那么这笔仇,宸玲自然要结算在新任昊天掌教身上。

她与昊天掌教的对决早已开始,此前的十余回合对招中,宸玲并未施展风沙剑法,而是以其恐怖到难以目视的身法施展最为寻常的剑招,这位昊天掌教的应对手段也皆在宸玲意料之中,昊天掌法十分强大,甚至比前代昊天掌教的掌法更强。

宸玲虽然尚觅得机缘步入极意,但施展七情诀让宸玲短暂的超越过叶之境,她的感知早已远非寻常的叶之境巅峰境界的武者可比,在宸玲看来,这位赤玉司的实力境界虽然同样是九叶巅峰境界,但已经隐隐有突破的征兆,一招一式的威力极大。整座月河塔的第五层,也在二人的交手中,变得炙热起来。

宸玲已经大致评估出了这位新任昊天掌教的实力,这一刻,她握剑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不同于宸回,宸玲纵然没有灵犀意,但速度强过宸回不少,纵然没有参悟因果之力,但却能够凭借七情诀进入更强的境界,而最关键的,宸回不曾掌握完整的风沙剑法,但宸玲会。

风沙剑法的剑招极其精妙,宸玲的这一剑,卷动着变幻莫测的风沙剑意,以飘渺灵动的姿态袭来。赤玉司的面容无法看见,他目光中却满是警惕。除却黑玉司白玉司,他很少能见到凭借身法躲开自己的昊天掌的人,而方才宸玲的剑招进攻虽然凌厉,但凭借昊天掌铸成的炎墙,他能很轻易的化解宸玲的进攻。可这一刻,宸玲的剑招赫然变了,剑随意动在赤玉司看来,同僚中的聂无痕和李藏剑皆能随意的做到,这也是剑法步入心剑境界的表现,但如宸玲这一剑的,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无形的剑意如雨水洗涤碧空。整座月河塔第五层,每一处空间里仿佛都游动着若有似无的风,这些风都是剑意所化。

宸玲曾说过,这世间唯有风沙剑意能做到将剑意遍布于天地间,随意念而隐,伺机而动。这倒是与顾三秋的黄金流星也些许的相似,遍布于天地的剑气,隐而不发,只待时机一到,瞬间置人于死地,只是比之于黄金流星,风沙剑意更加难以察觉,也更加迅疾,更加致命。这是宸回不曾掌握的技巧,宸回掌握着更高层次的风定沙,但对于风沙剑意的常态,却并不擅长,他所擅长的,只是聚集剑气。

精妙的剑招,无处寻觅又到处皆是的剑意,只一招,昊天掌教便感觉到生死间的危机!

他看着魔宗宗主的眼睛,那眼神哪里似一个女子,倒不如说,此刻的宸玲便是一把剑,她的目光便是剑意!剑意噬人,赤玉司的手中瞬间凝结出巨大的白色火焰,这是昊天掌中最为强大的手段,净天之炎,能够将青铜都瞬间焚毁。但宸玲的身影灵动飘渺,这些剑招赤玉司更是见所未见,他无法捕捉到宸玲的身影,故而这些巨大的净天之炎并非用于进攻,而是防御!

宸玲目光微微一凛,赤玉司此刻的手段同样强大,能焚毁一切的净天之炎赫然形成了一道壳。一层球形的障壁,将赤玉司包裹其中。

宸玲这一剑将至,瞬间便感觉到剧烈的高温,名剑弧光划过赤玉司脖颈的瞬间,那道障壁也已经形成,弧光剑上带着白色的火焰,宸玲银牙一咬,身影瞬间褪去。手臂以及握剑之处,隐隐有烟,乃是灼伤。

这一击不成,宸玲倒也不意外,倘若天机阁的赤玉司,连风沙剑法的一剑也挡不住,那这天机阁,宸玲倒觉得高看了。

“昔年掌教大人创造这门功夫,说炼制最高境界可以浴火不伤,而掌教大人也的确做到了浴火不伤,引来万民跪拜,奉为神明,但作为昊天掌法造诣并不弱于他的我,一直都知道,所谓浴火不伤,不过是掌教大人以佛宗的玄妙手段做到的障眼法罢了。昊天教以前何止四位大祭司?原本六位祭祀,死了五个。这四人的昊天掌法皆练到了最高境界,但在尝试浴火不伤的时候,无一例外的全部被净天之炎吞噬。”赤玉司说这些话的时候,隐隐有股怒意。

宸玲知道这些乃是昊天教的隐秘,她其实不感兴趣,不过这种喜欢炫耀自己手段来由的对手,她一向欢迎,至少,省的自己去思考对方到底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原本该作为第六人死去的我,为阁主所救,终于明白了所谓浴火不伤都是假的,不过是掌教大人的骗局。在我之后,昊天教收了两个狼族皇子为大祭司继承人,以及你们魔宗的长老刘伽。也便是如今的四位大祭司。但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能识破掌教的骗局。”

宸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置身于白色火焰中的赤玉司。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何会对你说这些?”赤玉司说道。

“并不好奇,在我看来,不过是延长你可悲的寿命罢了。”宸玲一点不给面子。

“哈哈哈哈,魔宗宗主纵然是个女子,倒也还是霸气。”赤玉司说道。

“霸气也好,强大也罢,本就与是不是女子无关。”宸玲说道。

“昊天掌教统御西域万民,靠的乃是浴火不伤的手段,但说到底,其实不过是佛宗先贤的神通,世间的人总是愚昧的。”赤玉司说道。

“别说的好像你不愚昧,你始终不敢以真面目见人,恐怕也因这所谓的浴火不伤吃了些苦头。”宸玲说道。

赤玉司沉默了片刻,叹道:“没错,如今的我,便是阁主也无法医治好我的烧伤。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我没有容颜,只有躯壳!便是因为我的每一寸身体,皆被火炎烧的面目全非!”

这一句话起于叹调,却是咬牙切齿般的讲出来。宸玲眉头一皱,没想到还真被自己猜对了,这样的夏日还穿着如此密不透风的红色教袍,竟然是因为全身都被火炎灼伤。

“但我依旧留在了昊天教,继续追随掌教大人。你可知为何?”赤玉司说道。

宸玲不屑道:“无非不过是报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赤玉司疯狂的笑了起来。

“没错,复仇,因为我已经练就了真正的浴火不伤!我本想亲手杀掉他!让他在震惊中死去!可是你的伙伴,宸掌柜却先杀了他!”前一刻还在疯狂大笑,这一刻的话音里却充满了怒意。

宸玲倒是没想到,这位赤玉司竟然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做到了,青铜尚且会被融化,遑论人的血肉之躯?但此时这位新任昊天掌教的确是在白色烈焰包裹住的火中。

宸玲只是靠近,便被灼伤,弧光剑只是划过一下,便显得炙手。而这位赤玉司此刻与自己对话这么久,若非练就了浴火不伤,恐怕早已被烧死。宸玲很意外,难道真有触火不焚之人?只是宸玲也并无畏惧。

宸玲说道:“他做过的好事情很多,但我得说,杀掉了那位掌教,是他做过的事情里,最让我开心的。”

“很好,既然他杀了我要杀的人,那么我杀了你,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赤玉司说道。

宸玲冷笑一声说道:“其他层的战斗我不知道如何,但很可惜,你我之间的对决会很快的结束,你还不配与我一战。”

赤玉司看着宸玲,莫名有些恐惧。

宸玲的气势也在骤然间变得狂暴起来,劲风席卷着第五层月河塔内的每一寸空间,她以剑指着赤玉司,霸气无比的说道:

“我得告诉你,火焰乃是无形之物,纵然能以炙热挡住我的剑招,却又如何挡住我的剑意!”

宸玲一剑刺出,这一剑若客栈的人在这里,必然能一眼看出这一剑的明堂,这是宸回最寻常也最强大的一剑。风沙剑意聚于名剑弧光之上,一道有着强大的斩切意的剑气如激流射出!

净天之炎中的赤玉司再次感觉到死亡的临近!

……

月河塔,第四层。

李念云很想骂人,他从行走江湖到现在,面对过很多敌人,厉害的也好,不厉害的也好,弱者如江湖上的地痞流氓,强者如同李四象宸回等,他本以为宸回的风定沙该是他一生所见的最为无赖的招数。把人困住让人不能动弹,虽然能办到这种事情创造这门武功的前辈必然是最为惊才绝艳的天才,但用这一招对敌的绝对都是无赖!

可今日的对手,李藏剑让李念云刷新了对无赖两个字的看法。

李念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骂人,可是李藏剑这么一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紫衣剑客美少男,他骂不出来,于是只能感到憋屈,感到了魔宗宗主宸玲的险恶用意,他终于知道宸玲为何会留自己面对李藏剑了。

太赖皮了,太赖皮了!

行走江湖李念云知晓很多剑客的名号,镜剑客也曾听过,一直以来觉得夸张。但此刻,他真的觉得这位李藏剑,绝对担得起镜剑客的名号。

从对决开始起,李念云的云山无念剑,才施展的瞬间,便看到了李藏剑用同样的剑招袭来!

晚云收也好,云天无际也好,一挂流云也好,任李念云用出多么复杂多么精妙的剑招,李藏剑都在同一时间,用同样的招式防御。

二人便的对决便宛如一个人在照镜子一般,只是这面镜壁无法打破,让李念云很是无奈。但内心里同样也有惊骇。

若非对攻了百余个回合,李念云已经看出了门道,恐怕还真会以为李藏剑是偷学了云山无念剑。

在发现李念云的剑招,剑速,剑势,乃至连剑意的都与自己一模一样后,李念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李藏剑不是学过云山无念剑,而是在复制……自己的动作,乃至气海内田中的内劲流转都被复制了。

就算是在面对李四象的时候,李念云都没有这么崩溃过。

自己所有的进攻全被李藏剑用同样的方式挡下来,对于李念云这种自诩为主角的人来说,招式被人看破也就罢了,招式被人复制简直太没有面子了。可偏偏,他拿李藏剑没有任何办法……

而人已经攻守了百余剑,李念云忽然停手了。

李藏剑看着李念云,一脸不解的说道:“李掌门为何停手,莫非是不打了吗?”李藏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让对面的对手心态已经崩了半截。

李念云想了想,还是没有办法对这剑中君子发火,他与李藏剑多次对攻都出现了否极泰来的现象,江湖中一直有一句话,叫对决的二人能在某一个刹那间心意想通。虽然李念云不知道李藏剑为何会替荒月神教替天机阁卖命,但李念云能在与李藏剑对攻中感觉到,这个人是真正的君子。

李念云有流云诀,自持受伤了也不怕,故而在交手时始终不考虑防御,但李藏剑在很多次可以补招的时候,都没有对李念云进攻,只是皱了皱眉头便退下了。

这也让李念云有些难以决断,忽然无法对这个人下杀手。

“藏剑兄,我得问你个问题。”李念云很严肃。

“李掌门但说无妨。”李藏剑说道。

“你是不是与宸宗主,就是魔宗宗主交手过。”李念云记得这二人的确说过有交手过。

“是的,在下确实在去年秋天与宸姑娘交手过,说来惭愧,在下并非宸姑娘对手。”

李念云好奇道:“宸玲妹子也是跟我一样九叶巅峰境界,也是用剑,纵然她身法奇快,但对你来说,应该也能复制她的一招一式吧?”

李藏剑倒是不知道李念云到底要问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没错,千宗万剑流能让在下短暂的进入剑心通明状态,施展对手的所有的招式。而凭借万象剑,连兵器也能同化,故而做到绝对相同的剑招。”

李念云这才注意到,李藏剑的剑都跟自己的一模一样。他真的很想骂人。这世间怎么有这么变态的人?

“所以宸玲妹子是怎么打败你的,你能不能教教我,好让我快点跟你打完!”李念云濒临崩溃。

李藏剑说道:“宸姑娘用的乃是只有女子才能用的功法,这千宗万剑流虽然能复制对手的所有举动,但……毕竟男女有别,故而藏剑败了。”

李念云沉默。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最终李念云说道:“得了得了,我还是做点别的事情好了。”

李藏剑不解。

李念云说道:“藏剑兄,我不想与你交手,你能不能直接让我上去?”

李藏剑摇头说道:“李掌门既然进了这座塔,那我们便按照这座塔的规矩来。”

李念云说道:“天机阁的很多事情,我相信你看在眼里,我不懂,你这样的人为何会帮天机阁做事。”

李藏剑目光复杂的看着李念云,叹道:“李掌门,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背负的命运。藏剑……虽然知道行走江湖要无愧于天地正气,但为了做到承诺,我亦能潜伏于黑暗中,甚至,化身为黑暗。”

李念云愣了楞,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回答,他摇了摇头说道:“这样打下去,只会没完没了。藏剑兄,我可得跟你说清楚,如果你执意不肯让我上去,我会跟你拼命。这世间能打赢我的人很多,能跟我拼命拼赢我的人,该是一个也没有。”

李藏剑自然明白李念云话里的意思,他郑重的说道:“能与李掌门交手乃是藏剑的荣幸。这一战的结果无论如何,在下都不会有遗憾。”

飞景剑剑气四溢,李念云目光如剑,说道:

“我有着无论如何也要去救的人,得罪了!”

天行不息 第二百一十六章 特别篇:阿秀篇

(到了酒店了,正在马明天的一章,反正明儿字数不会低于八千,厨子的剧情还是比较好写的,依照惯例,不能白白断更,献上一章旧版天下第一掌柜供各位看,虽然是阿秀篇,不过这个阿秀其实跟现在的阿秀性格设定和故事背景完全不同,顺便原先设定的帝国第一捕快铁找在这一章戏份巨大,几乎是绿了厨子2333。这一章其实是承接上一个特别篇的。等完结后我会将这些全部整理一遍,目录再改改。权当两个版本的天下第一掌柜看)

书生最终还是在宸回天下第末楼落脚。但并没有做账房。事实上,宸回的客栈生意很冷清,而每一道菜的价钱,也是随性而定。根本没办法算。

武林大会事件后的第四个月。

江湖在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宁无邪所率领的霸剑门以迅雷之势灭了九大派中关系最为不和的铁狮教,这件事情震惊武林,似乎也是平衡即将打破的一种信号。

另外便是忽然从武林大会中离开的暗海剑客苏怨楚,有传闻他在冰盔山脉与人决战,惨败。只是不知对象是谁,而苏怨楚也再无下落。但是宸回却绝对相信,苏怨楚绝对不会就这么简单的消失。

而整个武林也都将书生沈小猎视作死敌。

关于这个事情,帝国给出的说法是,沈小猎因为当年父亲背叛帝国一事耿耿于怀,心性大变,帝国本已经给予其机会,而沈小猎也的确抓住了这个机会,却是为了像帝国和武林复仇,挑起帝国与武林的矛盾。在天下第一楼事件前,曾设计过毒计,试图谋害大将军项武。

因此似乎是为了应证这一点。帝国也到处布满了关于沈小猎的通缉画像。

虽然关于帝国的说法,漏洞明显,但如今,无论帝国还是武林,都很急于找到书生沈小猎,因为他便是知道事情真相的人。

而天下第末楼,此刻开在某个靠近了南蛮秘境的某个小镇外。

书生站在楼外,看着被宸回指劲所改掉的天下第一楼。已经四个月过去,他依然有些感叹。当年的那个神秘高手,已经死去,而他的弟子,竟然把这楼,改成了客栈。

宸回不知何时站在了书生旁边。书生摇了摇头,说道:“有时候,我很羡慕你这样的拥有高强武艺的人。”

“你的武功也不低。”

“我只能叫做武艺不俗,但你已经达到了惊世骇俗。相差甚远。”

“可是,似乎我也没发现这样的武功能带来什么。”

“如果我有绝世的武艺,便不需要依靠阴谋,便不会沾染很多他人的鲜血。”

“青楼的时候,我在想,你是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人,绝对不该会有过寻死之念。虽然你还没有真正把我和厨子当朋友,不过作为你的朋友,很愿意听听。“

“我说过,作为没有沾染过血腥的你,不会明白。”

“我以后会杀人,真的,而且是一个或许我杀不了的人,但即便用上阴谋诡计,我或许也会杀他。”

书生看了一眼宸回,看着宸回依然是很干净的眼神。仿佛说着类似于我有一间客栈这样的话语。

“我曾经帮助宰相,谋害过朝中一个大臣,却不想,陛下在查到过所谓的罪证后,龙颜大怒,竟要满门抄斩。那个大臣,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至今无法忘记。后来,不知为何,我觉得我一定要去法场看看。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只要我不被触动,那么我便是对的。然后我看到了。有妇人,有孩童。”

他没有说他是否证明了自己是不是对的。也无需说出来。

“你并不是恶人。”

“可我作恶多端,那之后,似乎为了彻底让那种内疚感麻痹掉,我又借宰相之手害了不少人。我已经杀了太多人。所以我对一切都越来越无所谓。”

“但并不是这样呢,我不是要你原谅自己,不过死亡,从来都是最坏的选择。只要活下去,就一定会遇到好的事情。”

书生这次却没有否定这句话,他忽然说道:“你每次行程看似随意而为,但实际上都是有目的的,这次来南蛮秘境,你打算了解些什么?”

宸回惊讶,说道:“这次远行,其实没有别的事情,我走遍大陆各处,为的便是要打听一个人,那个人那年发生了些什么,我很想知道。我觉得南蛮秘境有很多怪事情,他是个怪人,或许会有线索。”

书生顿了顿,然后叹道:“他对我说,太聪明的人无法走到武学的巅峰。”

宸回笑了笑,说道:“但是,江湖的最深处不只是要武功好。”

书生说道:“每一条路都会有两个方向,江湖也会有两个深处。我们未必是同路人。”

宸回看着书生的眼神,没有说话,只是苦笑。

似乎,还要很久才能变成真正的同伴吧。

在南蛮秘境,一直有不少这样的镇子。

他们有着简单的生活链,似乎对于外界没有任何需求,南蛮的数百里山林,宛若数百里的囚笼,无边无际,所以,也就没有了出口。

他叫阿铁,是这个镇子里最强壮的人,每次打猎,他总是会带来很多食物。他沉默寡言,配合他线条分明肌肉,高大的身躯,仿佛一块巨大的铁块,让人感觉厚实,却那么安全。

她叫阿秀,是这个镇子里最讨人喜欢的医生。南蛮的树林里会潜伏一些不易察觉却绝对致命的虫子,或者偶尔遇到猛兽,许多打猎的男人会受伤,那个柔弱纤细的阿秀,总是很容易就治好了他们。

阿铁和阿秀都是外来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何来到此处,二人在这个镇子一待就是七年。镇子里的人从原本的排斥到习惯并没有用多久,他们早已成为了镇子里的一部分。厌倦了中原武林的二人,对于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倒是极为喜欢。

所谓幸福大概便是如此。

阿铁负责出去打猎,往镇子的南边走,便是野兽聚集的万妖山。往镇子北边走,大概三个时辰左右会有湖,事实上,在阿铁出现之前,镇子里的人从来没有吃过陆地上生物的肉。

南蛮十万猛兽,上古异兽,致命毒虫不可计数。当地人有着许多方法避开这些东西存活下来。但对于阿铁来说,似乎什么都不需要。他往百里山林的最深处走去。偶尔也会带些伤回来,但都无关痛痒,他如铁块般的身躯,似乎天生就该镶嵌些伤疤。而他本身,似乎从来都是那般没有表情。

阿秀却很心疼,每次阿铁受伤,她都很小心的处理伤口。如果可以,她希望阿铁的身躯上没有一道伤疤。

他们似乎也打算在这个镇子里一直住下去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二人为何而来,但这个镇子里的人格外单纯,觉得阿铁能打猎,阿秀能治病,便很容易的接纳了他们

倒是有人记得,他们来的时候,似乎百里山林中当时在闹虫灾。一种忽然就变得过于密集的毒虫。当时镇子里没有医生,壮汉们因为毒虫又无法打猎。阿铁和阿秀的出现,真的是非常合时宜。

武林中总是有很多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因为这样的人与事多了,才有了这么一个不奇怪的武林。

镇子里一如既往的平静。然而今日,晨光穿过山与山的间隙的时候,镇子里的老祭司拉响了七年未曾拉响的紧铃。

这是只有在出现了很严重的事态的时候才会去拉响的紧铃。

人们在铃声中惊醒。

镇子里依山而建,被紧铃惊醒的人们都往镇子里一个久远的山洞走去,事实上,每次镇子里有大事情发生,那个空旷的山洞便会成为宣布事情的聚集之地。阿铁阿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是往山洞走去。直到渐渐听到哭泣声,惊呼声,阿铁阿秀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老祭司跪在山洞外,似乎在向某种神灵参拜,又或者是在作某种法事,而他身后,则是一具尸体,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血腥之气阿秀闻过不少,然而那具尸体和那人所散发的味道,有些怪异,又有些似曾相似。便是那样的莫名熟悉,让阿秀心中有一丝惊恐。

有妇人在哭泣。

躺下的尸体是镇子里一个年轻猎户,这些年跟阿铁学了不少本事,也开始试着往万妖山方向去狩猎。然而昨晚他并未回来,事实上因为不少猎户都习惯在夜里狩猎,白天回来,所以大家也都没放心上。

直到早上,他以尸体的方式回来。所有人才难以置信的意识到,出事情了。

阿秀望向那个还活着的满身是血的年轻人,所有人都望着他,听他解释。那个活着的人,神情呆滞,眼中填满了惊恐。

“昨晚我们去狩猎,小孔他说要猎捕只在初晨才出没的幽灵豹,于是我们在树上等。到早上的时候,我忽然听到小孔痛呼,该是被一只小虫蜇了一下。”

“我询问小孔情况,小孔对我说没事。让我休息,然而他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睛却变得很红。”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似乎想到了当时的画面,整个人微微颤抖。

“小孔那个样子很可怕,我问他怎么了。一向温顺的小孔,竟然显得极为不耐烦,说自己没事。我有些不放心,想看看他被蜇的地方,他却忽然变得极为暴躁,鼻息里,仿佛发出某种野兽低鸣。”

听到这里的时候,阿秀打了个寒颤,阿铁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拳头却已然握紧。

“我感觉到不对劲。对小孔说要不回去吧,回去看看。可这个时候。”

讲到这里,他顿住了。似乎被当时的场景再一次吓到了。

“这个……时候,小孔的嘴角流了很多唾沫出来。仿佛很饿一般,他的手仿佛爪子一样,我喊他的名字,他不再回应我。我感觉到不对,我开始跑,小孔却发疯一般的扑向我,像野兽一样撕咬我。他是……真的要杀掉我,我没有办法,我真的不想杀小孔。”

活着的人跟小孔是老搭档了,镇子里的人都知道他跟小孔如兄弟一般。此刻他浑身是血,身上很多咬痕抓痕。没有人相信他会杀小孔,小孔死了。是他杀的。然而此刻谁会怪他呢?只是,谁都无法相信温顺的小孔会变得如野兽一般。

阿秀听到此时,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真正发生了什么。她目中有泪,看着活着的那个人。

阿铁面无表情,却有一股肃杀之气。沉默的阿铁说话总是很少。他对活着的人说到:“你会死。”

活着的人在家里有七个兄弟,他排第五,于是很多人叫他老五。老五听完阿铁这句话后不知所以。大家却听出来了,似乎阿铁知道些什么。都望向了阿铁和阿秀。

阿铁不再说话。阿秀说道:“小孔之所以会发狂,是因为中了一种毒。”

作为镇子里医术最高明的医生,阿秀的话,格外让人信服。

“这种毒叫作红瞳怨。中毒之人会异常嗜血,行为似猛兽。而且……”

阿秀看着老五。

“红瞳怨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极具传染性。被中红怨毒之人所撕咬过的人,也会感染这种毒。”

阿铁的那句你会死。便是由此而来。

老五不停摇着头,想到了小孔的死前的样子,不禁一阵害怕。他看不见自己,所以不知道,自己的眼瞳早已变得血红无比。

所有人明白了是怎样的情况后,连参拜祈祷的老祭司都赶紧远离了老五。

老五跪下,哀求阿秀:“阿秀,你要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阿秀流下眼泪,从医无论多久,她还是见不惯生死。只是这种毒,她没办法解开。多年前,她曾经尝试去解,虽然成功了,却也是因为中毒者拥有罕见的体质·。于是,她将那个村子所有人的死,怪罪于自己。

老五看着阿秀无助的摇了摇头。觉得心中莫名有股燥热,烦躁,暴躁。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救我!既然你不救我,我都要死了,那我便撕碎你!

撕碎!撕碎!撕碎!有种声音在老五脑海中回荡。老五猩红的眼睛变得异常,整个人显得无比暴戾。

红瞳怨,本身并不致命,据说如果拥有强大的意志,或者极为清心寡欲之人,可以一直压抑毒素,直至彻底清除。然而这毒能将任何情绪思绪都变成一股没由来的暴怒。一旦有了愤怒,便再也无法平静下来。直到死亡。

老五扑向阿秀。

阿秀看着老五的神情,回想到了多年前那一幕。

该来的,终究要来。

然后阿铁出手,结束了老五可悲的生命。

老祭司不停敲着紧铃,用含糊不清的口吻说道:“是……你们,是你们招来的。”

阿铁依旧不言语,他永远都只是站在阿秀身边。七年前这个镇子的虫灾也好,还是似乎即将出现的红瞳怨也好,他只要站在她身边,不让任何东西伤害到她就好。

阿秀点了点头说道:“我本来以为在南蛮秘境,便能躲过他们,看来是错了。这些年,谢谢大家照顾了。阿秀为镇子里招来如此大乱,本该一死谢罪。”

镇子里的居民们没有想到,这种毒会与医生阿秀有关系,他们都觉得阿秀很善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实际上,他们也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毒自然不是阿秀下的。

阿秀看了一眼阿铁。原本看见这种毒,她应该跟阿铁远离这个地方,再找一个偏远的镇子,能躲几年是几年。

只是……

阿秀说道:“只是阿秀现在不能死,这种毒非常可怕,我是镇子里的人,镇子给了我生命中最平静喜乐的七年。我不能就这么不管。”

不再同那年她被阿铁带着离开了那个镇子,这次,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这个镇子。

镇子里的人自然还是不太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而经历过一次的阿铁与阿秀则不同,多年前,他们就已经经历过这样的惨剧。

同样是一个镇子里,同样是漂泊的她,在那年,同样遇到了这种毒。江湖中有很多医生,有的医生医术极为高明,却有着古怪的,不能称之为医德的医德。见死不救向来不是阿秀的信条。既然从医,自然要救人。不然医术的意义何在呢?

那一年,她一个人在靠近万藏部落的一个镇子里落脚,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数月,倒也与人们相处的很愉快,因为她总是好心的医治着镇子里的人。可是某一天,却莫名受到了镇中人的攻击。他们如同发疯了的猛兽一般,猩红的双眼望着他。

阿秀难以忘记,那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孩子,双眼猩红,嘴角留着唾沫,手若利爪的样子,而她曾在毒典里面见过这种毒。当出现这些情况的时候,便是无药可救的阶段了。那个小孩子已经没救了。

而且,镇子里还有部分人没有被感染,阿秀知道,只有杀掉这些已经中毒的人,才能阻止其扩散。

从来不杀人的医生,从来只救人的医生,如何杀人?

她想过走,然而,这种毒绝对不会是天然就形成的,有人要害这个小镇的人,她岂能视之不理?

最终,阿秀决定,试着救人,也许毒典不是绝对正确的。既然活着,便有希望。

还是那句话,只要活着,便总会遇见好的事情。只有死去,才是另一种悲哀。阿秀发现镇子里的人一半染上了这种毒,而毒的来源,竟然是一种看起来跟蚂蚁一般的小虫。

这些虫的数量惊人。多到足以将整个镇子围住,不可计数的毒虫行走的时候,竟然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响,其数量真的是让人难以想象。

镇子里还有不少人没有感染这样的毒,但眼下,她需要带着所有人逃离这里。

只是,惨剧却已然开始。

红瞳怨将愤怒这种情绪扩大到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状态,愤怒给人力量。于是不少家庭在发生惨绝人寰的悲剧。

咒骂声,野兽的咆哮声,哭泣的声音。

阿秀知道,自己也许谁都救不了。很快整个镇子的人都会感染这种毒。她不明白,当初看到毒典里有这种毒的时候她就不明白,这样的毒,存在的意义。然而这种毒也极难炼制,所以她也没多在意,关于毒,她很少去问她的师傅,她关心的只是救人的方法

阿秀推开一户人家门,就见到这样一幕,丈夫用已经可以说是爪子的手,撕扯妻子。道道血痕触目惊心。不久后,他忽然停止了。因为妻子的眼睛也泛红了。他们看见了推开门的阿秀,扑咬过去。

或许是被这一幕惊吓到,原本行医多年,她会简单的飞针手法,可以制敌,然而阿秀呆住了。

下一刻,仿佛整个世界变红。

阿秀只看见一只强壮有力的臂膀横亘在夫妻二人喉前,似乎是力量过于强大,脖子包括头颅都粉碎。血肉横飞。

阿秀好看的脸上便溅了腥臭的血液与肉沫。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过了片刻,开始疯狂的呕吐。

那只臂膀的主人便是阿铁。

“你,不是这个镇上的人。”阿铁的声音很冷。

阿秀似乎吐累了,再也吐不出东西,巨大的难过让她忘记了身上的腥臭。她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男子,身材魁梧不似中原人,问到:“你是……谁。”

阿铁说道:“捕快。”

这样的身手自然不是普通的捕快。阿铁说道:“鬼医,在这个镇子附近,配毒。”

阿秀一惊,从医多年,她当然也知道鬼医这个人,自古医毒就是一家。作为江湖中医术最为高明的阿秀,自然也知道那个号称通晓一切毒术的鬼医。

甚至论毒术,她的师傅都比不上这个鬼医。多年前神医华一哲与鬼医交过一次手。一个毒,一个救,最终,神医也解不开鬼医的毒,还自己染了毒,惨死。

而鬼医其人更是极为喜好杀戮,尤其是,医生。

阿秀心中闪过一丝不安,难道这个鬼医是为杀自己而来?

阿铁似乎明白阿秀的想法,他一眼便看出阿秀是一名医生。说道:“鬼医喜欢杀医者,然而不是只杀医者。他此次,只是为了试验他研制出来的毒药。”

阿秀看着阿铁,说道:“你一定要救下这里活着的人。”

阿铁的神情很漠然:“他们都不能活。”

阿秀作为医生,自然明白阿铁并不是见死不救,而是无法救。毒虫包围了这个偏远的镇子。所有人都被红瞳怨变成野兽一般。

阿铁说道:“我追拿此人已久,帝国一直不允许追查,说只会害了自己。”

说到此,阿铁望着阿秀,久久不语。原本很血腥的场景里,阿秀居然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医生。”

“嗯。”

“鬼医的毒都很特殊,中了鬼医的毒,都会感受到鬼医的气息。所以很多追查鬼医的人,都以身试毒。然而他们都死了。”

“是的。”阿秀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你的医术如何。”这样问其实很不妥,然而阿铁就是这样问的。

阿秀看着阿铁的表情,心中一痛,她当然知道阿铁的意思。她在犹豫。然而阿铁已经用死掉之人爪子一般的手,在自己的手臂上挖出一道口。

不管这个医生是庸医还是名医,只要自己在毒发身亡前,杀了鬼医便是。作为帝国最为强大的捕快,阿铁一跃便是数十步。红瞳怨比他想象的要猛烈的多,他已经感受到体内的杀意在变强,感受到了鬼医在镇子外的某个地方。

然而,没有人想死。他救下了这个叫阿秀的医生,莫名的,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秀也看着他。

猩红的眼眸,却带着平静冰冷的表情。

“治好我。”空中只留下这一句话阿铁便走了。

阿秀其实不喜欢哭,然而每次预感到有人的生命要结束,她便忍不住流泪。

直到整个小镇寂静了,阿秀意识到,阿铁似乎在很短的时间里,杀了所有感染毒的人。她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坚毅。

镇子外无尽的绿叶黄枝里掩盖着无尽的绝望。有风将此处的血腥气吹散,又带来了彼处的血腥气。

这样的惨剧,能怪谁呢?怪阿铁么?红瞳怨的恐怖在于可怕的传染力,阿铁如果不这样做,只会让这个小镇感染相邻的小镇,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感染。曾经她的师傅说,这种毒如果重现人间,放之任之,不到一年,中原武林将便只有嗜血的野兽,而再无活人。

他也完全可以不救自己,在刚才让自己变成中毒者的一员。然后杀掉自己。

阿秀忽然抬起了头。泪痕犹在。只是目光格外坚毅。

“我要与鬼医斗一斗,我要治好你。”

……

“鬼医?”

“鬼医。”

发问的是掌柜,回答的是书生。

同样对药草之道极为了解的丁七两说道:“那个鬼医的确有些门道。想想宁无邪他们是多有江湖经验的人,居然被毒倒了。他便是你所说的天机阁中的人?”

书生点头说道:“这个天机阁极为不简单,我在帝国多年,却也不知道其真正位置,只知道里面养着一群各行业里最为登峰造极的人。比如厨子毒师。”

“其实,你的计谋固然也重要,然而最关键的一环,还是鬼医的毒。”宸回说道。

书生说道:“是的,如果与此人为敌,真的要非常小心,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中毒,会种一种什么样的毒。”

丁七两说道:“他号称鬼医,自然也谙厨艺了。”

书生点头:“此人厨艺不凡。不过,大多吃过他料理的人,都活不成。”

丁七两恨声道:“这种人,若我见到,必然要杀了他。”

书生摇头道:“最好还是不要见到为好。”

宸回看着外面的风景说道:“南蛮秘境,也许不如我们想象中太平。”

书生说道:“中土都以为南蛮密境日子安稳,然而这种安稳,只是建立在原始的基础上。不过也因为足够原始,南蛮秘境也有很多上古隐秘。”

丁七两说道:“老子不管那么多,掌柜的要找谁便找,然而我要的食材一定要提供。”

关于丁七两和宸回的故事,书生也知晓了。这个厨子能识破鬼医的毒,而且才厨艺也极为精湛。甚至一手解牛刀法也是极为高明的武林绝技。

似乎,就像鬼医的克星一样。但是他或许还没到达那样的程度。

书生并不知道太多关于天机阁的事情,然而因为那个计划,也与鬼医有所接触。鬼医其人很可怕。除开毒计,他自身的武功造诣也不低。而书生的猜想如果符实,鬼医应该只是天机阁将领中里实力最弱的一个。因为很多时候,往往最弱的人最容易惹人注目。或许也只是因为鬼医个性太过于张扬。

关于天机阁,书生并不知道多少。但是帝国很多隐秘他都知道

七年前,帝国最强的捕快,铁找,据说就去抓捕过鬼医。铁找其人极为沉默,不苟言笑,却端得上是一个好捕快,帝国其实已经暗中示意铁找不用管鬼医的事情,然而铁找只秉承为恶即斩的道理。不惜追了数个月,找到了鬼医。

那一战到底如何,无人知晓。只是鬼医如今依旧完好,而铁找从此再无音信。书生知道,大概便也是就此死去,竟也有些惋惜。

人都会死去,他却忽然想到一句话,掌柜说的,只要活着,就一定会遇到好的事情。莫名的,有些佩服宸回了。因为既要活着,又要管那么多闲事,又要让自己尽可能远离江湖,真的是很难做到。

……

镇子里只是死了两个人,然而整个镇子都蒙上了一层死寂。

这些年阿秀制作了不少驱虫的药粉,这个晚上镇子里所有的人家里都撒了这种粉,驱赶毒虫。阿秀与阿铁住在一起。镇子里的人沉浸在恐慌中,但是总得有人要面对这样的恐慌,并消灭他。

“你的医术加我的武艺,能够杀他。”

杀人自然只需要武艺,阿铁这里提到了医术,自然还是以前那个办法。阿秀不同意。

“那年你已经试过了,要用这种办法找到他,太危险了。”

阿铁说道:“这南蛮密林处处皆是藏身之所。根本无法寻觅。唯有中毒,才能真正找到他。”

阿秀摇头,就是不同意。

“当年便是用此法,我战胜了鬼医,将他重伤,然而毒发失去理智,幸好你及时赶到。你我二人是可以击败他的。”

阿铁说着往事,向来平静的面容却挂着不甘。

阿秀说道:“可是,如果帝国又暗中派了高手保护他呢?”

阿铁冷哼一声。

身为当年帝国最强捕快,他自认无愧于自己的职业。然而却不想,自己效忠的帝国,竟然在刻意的包庇鬼医。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当机立断,叛了帝国。无论如何也要杀掉鬼医。奈何鬼医虽然身受重伤,阿秀的解药也及时送到,但他自己同样被鬼医所伤,身上又岂止是单单一种毒。根本无法再与帝国高手战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鬼医逃走。

鬼医当时也留了句话,尽管被重伤,眼神中却满是狂热,看着阿秀说道:“我一定会再与你斗一斗的。”

只是过了三四年后,阿秀心中便不再警惕这些事情,阿铁一直陪着阿秀。因为他不像阿秀那么天真,他知道,鬼医一定会再回来。

阿铁说道:“这七年来,在南蛮秘境,虽未同中原武林高手对战,但万妖山中猛兽不计其数,于武艺一道我又有精进,这次,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杀掉鬼医。”

阿秀还是不同意。便在此刻,镇中想起了凄厉的惨叫。

阿铁身影一暗,瞬间便是冲出屋外,却见到镇中一个妇女眼泛猩红,正是中了红瞳怨之毒,而她丈夫则倒地不起,身上隐隐有伤口。

阿秀也看到了这一幕,一时间不知做何反应。七年前那毒虫虽然数量惊人,但是极为惧怕阿秀制作的驱毒粉。于是吩咐各家各户都在门缝和窗缝上洒了这种粉,可暂避毒源。

阿秀不明白为何还会有人中毒。

阿铁的身影没有任何迟疑,将中毒者击毙。可此刻惨叫声不绝。阿秀惊呼,原来这已经不是当年的毒虫,而是毒蜂。比起爬虫,更加无孔不入。

便在这时,四周不辨方位的传来飘渺的声音。

“你们以为你们真的躲得掉我么?”

阿铁怒吼道:“鬼医!你给我出来!”

“哈哈哈哈哈,这七年,我可不是白白浪费的哟。这毒蜂只是见面礼。你们可还满意?”

阿秀说道:“你如果只是要我性命,何必毒害这么多无辜之人。”

鬼医说道:“无辜?你搞错了,在我眼中只有死人和活人。我用的是毒,自然是要将活人变成死人。至于你们,当然也活不成。”

夜色浓厚,可阿铁还是看到恐怖密集的蜂群袭来。不消片刻,这个镇子便再无活人。

“这南蛮秘境可真是好地方,只花了数月时间,便让数十万只黄蜂变成了毒蜂。铁捕快。在这样的地方里,我可是无敌的。”

毒蜂飞近,如一道海浪一般,观之可怖。

阿铁怒哼一声,体内一股真气激荡开来。对着夜空一连数掌挥出,掌力极为强悍,蜂群片片落下。无风的夜晚忽然起了猛烈的风暴。那群逐渐逼近的毒蜂竟然因这风暴无法再靠近这个小镇。

此刻,躲在远处的鬼医微微皱眉,却又挂着戏谑的笑容。

“铁捕快,七年不见,你的玄音掌更上一层楼呀。然而我倒要看看,你的内力能否支撑到我所有毒蜂用尽的一刻。”

话音一落,原本还有几袭月光的镇子忽然变得一丝光芒没有。伸手不见五指。恐怖的扇翅之声传来如浪如潮。这蜂群,竟如遮天之幕一般。

“喏,这只是先头部队,铁捕快你可得留着点力气。这南蛮十万大山中的毒蜂可是无穷尽的。”

阿铁没有言语。不停挥掌。阿秀担心的看着他。阿铁的掌劲极为雄浑,每一掌都如敲重鼓一般。

镇子里的人都躲在屋内。南蛮秘境有很多这样的镇子。他们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样的密林中,数百年都是如此。今次这样的灾难他们没有遇到过。只是这样环境下生活的镇子里的居民,大多都淳朴。他们当然知道是阿铁阿秀引来的这样的浩劫。可也都知道,阿秀是个即便牺牲自己也会救好病人的好医生。阿铁此刻也是在拼了命保护镇子。屋里的人们开始祈祷。为了阿铁而祈祷。

只是,南蛮秘境大多都是山林,镇子与镇子之间隔得极远。不会有人从外面来救他们,奇迹不会发生。阿铁筋疲力尽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死,或者那已经不算是死了。

阿铁忽然说了话。

“阿秀,我撑不了多久,你现在开始想办法用你的医术破了这蜂群。”

阿秀看着不停挥掌的阿铁,知道他已经是近乎透支体内真元在拯救这个镇子了。生活了七年,她和他之间自然不在是普通的关系,她不想阿铁死。以前是因为她是医生,如今是因为她是阿秀。

只是,自己真的能在这时间内想到破解毒蜂群的办法么?她有一丝绝望。

“我相信你。”

阿铁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是,这四个字,却给了阿秀力量。这些年来,一直在毒虫猛兽不可计数的南蛮秘境生活,阿秀虽然从不想与毒打交道,为了解毒,却也有专研。

对于红瞳怨,她没有绝对把握研制出解药,但并不是没有可能。其实阿秀不知道,在医道的天赋上,她自己到底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天才。

夜已深,被蜂群遮住的天空依旧没有一丝缝隙可以看到。小镇里,毒蜂的煽翅之声,阿铁掌力的击打声占据了所有空间。

鬼医不禁有些佩服这个叫铁找的捕快,帝国算是损失了一员猛将。蜂群无孔不入,镇子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人竟凭借强横霸道的掌力,硬是没有让一只毒蜂进入这个小镇,镇子里最先中毒的几人也都被制伏。这样的武艺,足可以与九大派的掌门们一较长短了。可以步入江湖中最强高手之列。

只是,顶级高手又如何,最终还是会被毒蜂毒死。

阿秀在屋子里调配着各种药草。神情里自然满是担忧。不说毒,光是这驱虫引蜂之术,便足以毁灭这个镇子,这个鬼医,的确十分可怕。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微微泛白,浓墨一般的天空变得暗蓝起来。

阿铁的嘴角已经溢出一丝鲜血,不停地释放如此霸道的掌力,长达数个时辰,便是昔日的帝国最强捕快,也已经极度透支了身体的体能。

蜂群变得稀薄了一些,地面上到处都是毒蜂尸体。密密麻麻,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异味儿。

一声哈欠声传来。

鬼医说到:“确实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精神,然而此刻如果我将这毒蜂散去,恐怕你也没有力气杀我了。

这是实话。

阿铁没有回应鬼医的嘲讽,因为他必须把说话的气力也节省下来。阿铁忘了,原本不去救这些镇子里的人,不管这群毒蜂,他绝对是有机会杀死鬼医。自己,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毒蜂群虽然被他挡住了,他却再无对战鬼医的能力。而且,这毒蜂的数量恐怕再让他杀一整夜都杀不完。从来不知绝望为何物的阿铁,此刻,也有一丝迷茫。难道,真的没办法拯救这些人么。

阿秀此刻忽然说道:“我能救他们。”

阿秀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样子也颇为狼狈,同样是一夜未睡。只不过不同于过度使用内力受了严重内伤的阿铁,阿秀的嘴唇呈诡异的紫色。分明是中毒之兆。

以身试毒,再以毒攻毒,阿秀体内如今不知有多少种毒素。但眼中却不在尽是柔弱,而是斗志。如同阿铁一样,她也是拼上性命在守护这个镇子。

毒蜂如张巨大的网,遮盖住了镇子,鬼医在远处操控一切,却并不知道,阿秀在这个晚上已经研制出解药。当年鬼医自己研制红瞳怨用了数年时间,他恐怕绝对无法想到,在医毒一道上自认乃是旷古奇才的自己,所研制的毒被一个女子用一晚上的时间破解了。

很少有过笑容的阿铁,忽然笑了笑,这个笑容让阿秀一呆,似乎,从来没见过阿铁如此温柔的样子。她忽然又想哭。

“我…知道怎么解毒了。”

“下次,不要这样了。”

他指的是以身试毒。阿秀想到阿铁最开始便打算以身试毒,然后去追捕鬼医。不禁有些感动。这个木讷的家伙,明明就是个很善良的人啊。

鬼医不知为何,忽然停止了行动,那恐怖的蜂群如一朵乌云一般,停在空中没有动弹。

阿秀将解药分发到各家各户。村民们依旧不敢出门。偌大的镇子,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阿秀十分害怕鬼医,可这个时候,她反而不怕了,毒蜂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行动,她知道,阿铁挡不住下一波蜂群的进攻或者下下一波。解药其实没有太大的作用。解的了蜂毒又如何,这种恐怖的毒蜂数量,单单是鬼医的驱蜂之术便已经足以毁灭这个镇子。

但她心里很平静。

“阿铁,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她用针灸在治疗阿铁的伤势。也许是因为在魁梧的阿铁身后,她觉得一切都不可怕了。

“我不会让你死。”阿铁的气息很弱,只是眼神依旧凌厉。

如果会解此毒的医生死去了,那么对于整个武林来说,鬼医都将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威胁。他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带着阿秀跑呢。为什么要救这些人。这七年来,一直跟着阿秀生活,似乎,变得跟她一样了,那么在乎他人生死。阿铁心中自嘲,却也知道,无论如何,鬼医都不会放过自己,那么,只有以命相博,保住阿秀。

“我在中毒的时候,很害怕,也许是因为过于害怕,就没有了愤怒,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想到你死了我该怎么办。”秀的声音很轻,仿佛耳语。

阿铁的身子有微微的颤抖。

“为了不毒发,我强迫自己想一些很高兴的事情,可是想到的只有你。想你为什么不爱说话,想你为什么那么强。想到他们以为我们是夫妻,想到他们在我面前夸赞你一身本事,真的,很开心呢。”

阿秀的声音有些哽咽。阿铁没有说话,他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时候因为一场判错的案子,让他变成了弃儿,后来随着自己师傅学习了江湖中最为霸道阳刚的玄音掌,这至刚至阳的武艺学起来极为不易,这个过程中,稍有差池,就会受到师傅的责罚,尽管年纪很小,却也因为高强的武艺而没有朋友,孤僻沉默,倔强的他,终于玄音掌大成,在他师傅让他去游历江湖的时候,他却因为童年的事件,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做一个捕快。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那样的悲剧减少吧。

可是,错的不是他是这个世道。又或者,世道一直如此,就是他错了?

“这七年,我过得很开心。”最后一根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没有看天上的蜂群。低着头在那高大的背影下掉着眼泪。

“即便死了,我也没有遗憾了,以前我总想着救别人,可镇子里的人都因为我而遭受这样的灾难。我谁都救不了。”

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却不知为何,能感受到阿秀眼泪的温度。这个女孩子,一定很自责吧。她真的很想救下所有的人。

“可是阿铁,哪怕谁都救不了我也要去救你。”

“阿秀,拼了这条命,我也会为你守住这个镇子的。”

两个人同时说话,原本一直想着尽可能多救人的阿秀,到这一刻心里却只想要救下阿铁一个人。原本就只想保护阿秀的阿铁,却因为阿秀想要保护更多的人。并不是观念的改变,而是心意的交融。

蜂群如一朵巨大的乌云,仿佛天欲落。原本应该越来越亮的天空还是一片暗淡。

蜂群依旧没有动。鬼医也没有说话。

阿铁忽然想到,无论驱蜂之术多么神奇,驱赶如此庞大的蜂群,与自己的玄音掌激斗一夜,对于武艺本就不如自己的鬼医来说,应该同样有很大的消耗。鬼医沉默了这么久,也许是因为正在疗伤。

这是机会。他一直留存了一掌的气力,亦是他最为强大的一掌。只要能感受到鬼医的方位,他有把握一掌击毙鬼医。

阿秀已经做好了解药,鬼医似乎无力催动蜂群。时机正好,如果要拯救这个镇子,那么只能现在了。

“治好我。”

如同多年前那样,阿铁丢下了这句话,然后离去,他不再回头让她看见他的双目,也不再是为了抓捕鬼医。

远处的鬼医似乎真的是在虚弱当中,一直闭着眼睛。但多年被人追杀的他,对于危险有着特别的嗅觉。

中了鬼医之毒的人能感受到鬼医的气息,然而同样的,鬼医又何尝不是能感受到中毒者的气息呢。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目光中满是狂热。

“你们这些庸才,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中毒者感受到我的气息?只是因为我做事疯癫么驱赶毒蜂的是我的意识,可不是什么驱蜂之术。然而,毒蜂又哪里有人来的有趣?”

感受着急速逼近的阿铁,鬼医完全不觉得有任何危险,反而越发笑的狂放。

天行不息 第二百一十七章 无退之道

月河塔。第六层。

宸回与萧千业的对决已有数百个回合,这二人仿佛约好了一般,都极为默契的没有施展司空剑意。宸回纵然施展了最强的一剑,这一剑之中蕴含的剑气与决意乃是他一生中最为巅峰的一剑,但对于萧千业来说,这样的程度,纵然有剑意于其中,也构不成威胁。

让萧千业感兴趣的,乃是宸回的灵犀意。

萧千业与宸回不同,宸回至始至终都会一门武功,风定沙也好,风回也罢,都是来自风沙剑法。但萧千业身怀的武学非常多,昊天教的昊天掌法,玄机剑派的天玄九剑,寒隐宗的天霜寒气,以及更为强大的两极剑法,这些武功都是九大派的镇派绝学,两极剑法更是七剑圣之一的无妄留下的神妙剑法,故而与对手交战的过程里,他可以用出的变化非常多。他本身又是极意境界,在施展了两极剑法的剑招后,萧千业很快的就判断出了宸回的剑法并不具备招式上的精巧。

与宸回交手的几百个回合里,萧千业用出了两极剑法的十六式,天玄九剑的二十一种变化,但宸回的破解之道都很简单,皆是武学之中最为常见的基础招式。招式的精巧在于能以更简单的更省力的方式瓦解对手的防御。两极剑法也好,天玄九剑也罢,或者归无剑法云山无念剑法都在剑招上有着独特之处。但萧千业发现,宸回的风沙剑法并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宸回所凭借的,赫然是灵犀意。在灵犀状态下的宸回,眼中来自萧千业的一切招式都是由无数的最为基础的招式构成,就好像一个字,语言里有无数个字,每个字亦有不同的含义,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无论这个字多么复杂或呈现给人的含义多么深刻,这个字的构成,与世间所有字都是一样,皆来自于一笔一划。

此为看破。

这世间有极少数的天才,任何纷繁复杂的招式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一招一式构成。萧千业并非这样的天才,这世间有此才华者,在他的认知里只有一个,那便是当代剑神云沧玄。剑心通明在某一方面来说,算得上不是灵犀的灵犀意。但即便如此,也无法与真正的灵犀意相比。纵然宸回无法做到云沧玄那般的看破之后瞬间领悟更强的剑招,但在看破一道上,却更为纯粹。

萧千业忽然停住,漫天的剑影也瞬间消失。

宸回剑横于胸前,在萧千业停住的瞬间,身影也不再飘渺。

“看来我低估了灵犀意的强大,你拥有这样的天赋,那么在招式上的对决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只是看起来,你的剑法,并没有学得剑招。”萧千业目光之中满是赞叹。

宸回没有否认。灵犀意固然强大,但不如同剑心通明那般能自悟剑招,宸回可以破解剑招,却无法用精妙的剑招克敌,若能学会完整的风沙剑法,他的手段将更加致命。

宸回说道:“师傅当年并没有教我剑招,只是让我参悟剑意。你的剑法很强大,该是两种剑法,但在你手中,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法却能衔接的无比自然,若非有灵犀意,我恐怕十招之内便要败北。”

萧千业摇头道:“这世间没有如果,你能悟出灵犀,便是你的本事。可惜今日你我之间乃是死斗,我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我可以告诉你,使得你明悟灵犀的机缘,便是你将来步入极意乃至更高境界的机缘。能明悟灵犀境界,那么极意对你来说,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时间。”

宸回沉默,他的思绪回到了南蛮秘境。那个时候他被困于道家的三生万物阵中,阿秀步入了绝望之中,世间唯一能研制解药的钟万毒也染了红瞳怨成了药侍。那个时候,他看着流泪的钟云秀,听着钟云秀最无助的乞求,感同身受的感受到了绝望与愤怒,钟云秀要他杀一个人。他从来没有杀过人,弥藏该是第一个,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很少对世间的事情认真,总显得淡然随性,但那一刻里,他非常想要拯救钟云秀,拯救自己的伙伴。而后是帝风烈,在天坑城里,夕雨降临之时,他经脉尽断,厨子又绝非帝星将的对手,同样是绝境。可那个时候他就如同那将近三十万的亡魂与还苟延残喘活着的三千楚人一样,强烈的不甘心。他想要杀了帝风烈,想要拯救这些生活在最黑暗之地的人。于是他做到了至今也让客栈中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在经脉尽断的情况下,举剑破敌。

宸回一直有在思考,自己的机缘到底是什么,在达到九叶巅峰境界之后,他便能感觉到有一扇巨大的门挡住了他前往武道更深处的路。那道门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推开,几年过去无论他如何催动气海内田,如何努力的冲击这自己的经脉,那道门依旧纹丝不动。他隐隐猜测到,也许推开那扇门的关键,不在于继续修炼,而在于精神层面上的东西。

后来他才得知,原来这世间的武道有这样的境界之分,原来叶之境再往上,需要机缘。机缘难寻,宸回不知道自己的机缘在何处。这些年来他也不在意这样的事情,他行走江湖,纵然遇到过很多次的险境乃至绝境,但无论帝风烈也好,谢醒狮也好,昊天掌教也罢,这些人他凭借这师傅传给他的风沙剑意,凭借这风定沙,风回,他都能击败。所以他一直不在意。

只是此时,此地,面对萧千业的时候,他忽然有些渴望那道机缘。他也隐隐察觉到了自己的机缘,该是与伙伴有关。

南蛮之时的阿秀,天坑底下的依米,假天下第一楼内的书生,在感觉到了他们的渴望之后,那些渴望便成了自己的渴望,他想要保护他们,想要拯救他们,想要与他们一起达成各自的心愿。这便是他强大的根源,为此他可以步入灵犀境界,可以在经脉尽碎之下握剑,可以不惜燃烧气海内田也要获得胜利。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我的机缘是什么。也许这一战之后,我会步入极意。”宸回平静的说道。

萧千业倒是不意外,只是内心里对宸回的警惕更甚,于此同时,萧千业忽然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萧千业说道:

“弥藏死了。”

宸回露出笑容,发自内心的喜悦,说道:“阿秀这一年的成长很大。”

萧千业说道:“弥藏是个很有潜力的孩子,我一直以为这个孩子对人心足够的绝望,而绝望,有时候便就是一种坚定。只是没想到,他击败了钟万毒,却死在了他女儿的手上。”

萧千业的脸上看不出难过,只是比之于之前的从容镇静,他显得越发严肃起来。

“也许,我低估了你,低估了这间客栈。”

宸回没有说话,阿秀能够亲手杀死弥藏,在宸回看来是极为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月河塔第六层显得越来越压抑。强大的剑压几乎让人无法呼吸。萧千业此前一直没有动用实力,面对宸回他用招不用意,便是不以境界欺负宸回,但即便如此,宸回也必须得以灵犀境界才能应对萧千业的强大手段。

而眼下,这场对决最为艰险的时刻就将到来。

萧千业说道:“既然你师傅未曾教你剑招,只是让你参悟剑意,那么想来你的剑意该是会非常强大,既然招式的对决已无意义,那我便用两极剑意,来会一会你的风沙剑意。”

萧千业在这一刻境界全开,数倍于之前的强大气息骤然间爆发出来。

“弥藏武功低微,或许让钟云秀有机可趁,但丁七两面对聂无痕,绝无可能有半分胜算。”

面对萧千业的强大气势,宸回丝毫不退让,他再次横剑于身前,说道:

“那是厨子的事情,我相信他。”

厨子面对的人,宸玲宸回李念云三人皆感觉到了危险,聂无痕三个字对于宸回来说,并不知道代表着什么,但对于大多江湖人来说,这三个字在早些年便几乎是剑道无敌的象征,宸回知道的是,那名乞丐扮相的剑客,该是天机阁自阁主之下最强之人,可那个人偏偏知晓厨子一直无法释然的事情。又或者说,也许那名剑客,才是厨子真正的宿敌,既然如此,宸回不得不将一切杂念甩开。

相信厨子,这是宸回唯一能做到的,而眼下,他必须全身心的应战萧千业。

“两极者,生死,天地,攻守,阴阳,刚柔,冰炎,皆为两极。宸回,我师傅无妄也曾败在过你师父宸沙手上,但他二人已经故去,如今的剑阁传人,只余你我,接下来的对决,我不会留手,希望你的风沙剑法,不会让我失望!”

宸回没有说话,萧千业此刻散发的剑意让宸回感觉到极为陌生与玄妙,但天下剑法剑意,他从来无需理会其强大之原由。

他无门无派,剑阁之言他根本不在乎,他从来只是一个人的徒弟,他也从来都只有一门绝学。

他不身兼万法,唯有以一破之。

在萧千业境界全开的一刹那间里,月河塔第六层忽然变得寂静起来。阳光里的尘埃,那些尚未消散的斩切意,甚至原本狂暴不安的剑气……都在这一刻里,忽然变得静谧起来。萧千业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这种感觉他从未遇到过,但随即,他的目光里也满是战意。

就好像整座月河塔被遗忘了一般,这种天地静止的感觉让萧千业感到前所未有遇到惊奇,亦惊叹于这套剑法的强大。

万物归于寂静的原因,自然只有一个可能——

风沙剑意奥义·风定沙。

……

月河塔,第三层。

丁七两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道击飞,重重的撞在了边缘的石柱上,留下可怖的裂痕碎迹。这已经是他与聂无痕的第七次对决。这七次里,他已经用出了解牛刀法里所有他已经掌握的奥义,但皆被聂无痕用极为精妙的剑法破开。

这是玄机剑派的天玄九剑,丁七两自认解牛刀法无论在刚猛还是巧柔之上都不输给天玄九剑,但这个乞丐,却仿佛能看破自己的招式一样,或者说丁七两第一次见到对天玄九剑领悟如此深的人。最可怕的是,这个人虽然并未拔剑,但仅仅凭借入鞘之剑,也能散发出致命的剑气攻击。

交手七个回合,被击飞七次,只是不曾有一次丁七两在进攻上有半分犹豫。身上已有数处剑伤,此刻丁七两的手臂胸口上都有血迹,但他如同毫无知觉一般,依旧是如同第一次对决之时,双手握着九屠,目光如刀,死死的盯着聂无痕。

聂无痕看着丁七两的样子,明明已经展现出了绝对的实力差距,却仿佛一点也认识不到此时局面的态度让他觉得很有趣。聂无痕很从容,四叶境界与九叶巅峰的差距甚至能与掌柜与阁主的差距同等。极意强者能展现出其在叶之境巅峰状态时将近四倍的强度,更不用说体内的内劲数量也变得更加强大,故而这世间并无叶之境强者战胜极意强者的例子。

但九叶巅峰境界同样强过四叶境界数倍,最关键的是,他是聂无痕,他虽然未练至真正的剑心通明,但在剑心天赋上,当今世上也只有云沧玄一人强过他,作为昔日的剑神,他年轻时的实力,便是丁庖厨与当时的齐麟牙也不是其对手。此刻面对丁七两,自然不放在心上。

“饶了我吧,这样被你盯着,还真是有些害怕。”聂无痕笑道。

丁七两不理会,只是依旧在积聚刀势。

“小子,我都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可是当年策划齐家覆灭丁家的始作俑者,你既然留在了这一层选择与我对决,必然也是因为这个事情,怎么,不打算在我杀死你之前,将一切问清楚,做个明白鬼么。”聂无痕此刻不管是神态,还是站姿,都显得很随意。

这是一种虎狼对羊犬的从容。

丁七两在听闻这句话后,终于开口说道:“我无需知晓你到底做了什么,但当年的事情,若你有参与,那么你便是我丁七两的敌人,而当年所有参与了覆灭我丁家的人,我都会杀掉,我固然实力不济,但在杀死你们之前,我绝对不会倒下!”

便是聂无痕也能感受到丁七两话语间的寒意和杀意。只是他丝毫不在意,蝼蚁对雄鹰的威胁在雄鹰眼中只会显得可笑。

“我也不怕告诉你,其实你的死活与我无关,只是恰好,我需要让齐天鹤欠我一个人情,好让他替我办件事,朋友之间做事情,总是得讲究个人情。不过如今的江湖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他哥乃是刀鬼,到了他,就显得畏首畏尾,便连你这么一个后手都会害怕。”聂无痕说道。

丁七两寒声道:“是齐天鹤要你来杀我?”

聂无痕说道:“他可不敢亲自杀你,毕竟如今你们客栈的人,对齐家乃至整个武林都有一份恩。只好委托我这个朋友来杀你。毕竟,你对我的仇,可该是要比他深,再深一点也无妨了。”

“你一定在想,日后境界更高了,要去找齐天鹤讨教,但你没有机会了,丁家后人,你今日便会死在这里,你我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便是你爹复生,也绝非我敌手。”

丁七两积聚刀势完毕,他举起九屠,欲要挥出,霸气喝道:

“我只知道,胜利是斩出来的!”

话音一落,丁七两瞬间出刀,积聚了多时的刀势如潮水一般奔去,这一刀之威如狂风过境!

但聂无痕应对的手段很简单,在磅礴的刀势之中,他只是轻轻的挥手,仿佛做了个拂剑的动作,又仿佛没有,丁七两那强大的一刀顿时便如同流云遇风,烟消云散。

上一刻里声势骇人的一刀,下一刻里便已经无影无踪。

丁七两竖刀,他看见了漫天的剑意,那些剑意就仿佛一面城墙,一面堤坝,将丁七两最强的一招斩牛首化为无形,而同时,还有数道剑气笔直的冲向了丁七两,这一切只在聂无痕的拂袖间。数道剑气撞在了九屠刀上,丁七两纵然以刀为盾,却还是被再次击飞。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连续八次,他积蓄刀势,以解牛刀法中现阶段他所掌握的最强奥义斩牛首为手段,但对于聂无痕来说,如同清风拂过一般。

这之间,除却境界的差距,还有着聂无痕自身的强大。丁七两也曾面对过八叶境界乃至九叶境界的高手,但他的手段多少能对对手造成些威胁,可聂无痕的强大让丁七两觉得,自己的一切招式一切进攻仿佛都是笑话一般。

只是他没有气馁,一次不行,便来第二次,两次不行便三次……

他连续施展了八刀,八次出招每一次都没有伤到聂无痕分毫,甚至每一次都被聂无痕的剑气所伤,但他不会停下。丁七两再次握着双刀,再次积聚刀势。他身上隐隐有红光闪现。

聂无痕心下疑惑,这丁七两虽然只有四叶境界,但是方才的七刀加上这一刀,每一刀都可谓爆发出了七叶境界乃至八叶境界的强大,他自然听闻过关于丁七两的一些传闻,此人境界低微,但在武林大会上却是一刀破敌数次,面对的还都是高于自己境界的对手,这在聂无痕看来,的确有可能办到,因为刀者与剑客不同,用刀之人讲究积聚刀势,刀势一旦积聚的足够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可以爆发出强大到超乎自身境界的力量。但这样的斩击,一刀便该是极限。

他的确无惧丁七两,甚至可以用戏耍的姿态面对丁七两。所以他始终给丁七两以时间,任由丁七两积聚刀势,因为他知道,不过是一名四叶境界的弱者,这样的强大的斩击,丁七两又如何能够做到连续释放?

可丁七两做到了。连续出刀八次,让聂无痕最为惊讶的是,一刀比一刀强。他有些不解,却依旧维持着轻蔑的姿态。昔日的剑神面对如今的一名不入流的刀客,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认真起来。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出几刀。”聂无痕笑道。

丁七两没有说话,而是以刀回应,狂暴的刀势再一次席卷而来,比之于上一刀似乎更强了几分。但对于聂无痕而言,这样的一刀或许能够杀死一名七叶境界乃至八叶境界的高手,却绝对无法伤及自己,甚至依旧无需拔剑。他再一次轻拂衣袖,破旧的乞丐衣服穿在他身上却也遮挡不住他出手时的风姿。

昔日剑神的风采也在举手投足间展现,丁七两不知道聂无痕其人,但他知道,这是一名他遇到过的最强大的武者。甚至强过了此前掌柜对决过的人。

丁七两的身影再次被重重的击飞,那道石柱上的裂痕碎迹越来越明显,甚至隐隐有石块开始剥落。

“来,继续。”聂无痕看着丁七两的伤势越来越重,料想丁七两该是到了极限。

丁七两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爬了起来,显得有些笨拙,因为他真的受了不轻的伤。只是他还是握着刀,聂无痕一直知道练剑之人的手能看出一个剑客的勤奋程度,此刻他看向了丁七两的手。

看着丁七两再次爬起,再次握刀,他本想继续嘲笑丁七两,可当他看到丁七两的手的时候,他忽然皱起了眉头,不再笑话丁七两。

聂无痕自认自己是剑道天才,但他也比任何一个人都努力。

名剑白虹乃是无数剑客都梦寐以求的至高宝剑之一,但世人却不知道,聂无痕的白虹剑是如何得来的,知晓这件事的,唯有云沧玄和叶依然。前者乃是聂无痕的崇拜者,后者,则是赠剑之人,在聂无痕离开玄机剑派后,云沧玄后来拜访过叶依然,问及了当年之事,叶依然也在那个时候点评过聂无痕,最强大的剑不在于白虹,而在于聂无痕的手。当年的聂无痕可不是一个乞丐,而是一个声名无人出其右的剑客。但聂无痕握剑的手却让叶依然意外不已。

叶依然赠剑之时曾说道:

“世人皆言我喜交友,尤其是武学之道上的同行者,聂老弟你可以算一个,我虽然收藏了不少兵器剑法,也乐得赠送他人剑法兵器,但聂老弟,我也须得看到不曾见到的名剑,不用于交换,让我看一眼,过过眼瘾品评一番便好。”

但那个时候聂无痕虽然是个盛名享誉天下的剑客,却并未有任何一把名剑带在身上。万般无奈下,聂无痕只好说道:“叶前辈,我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佩剑,如果硬要说有,大概也只有这个。”

说话间,聂无痕并没有取出任何一把剑,而是摊开了握剑的右手手掌,聂无痕其人剑眉星目,又是玄机剑派多年不曾出现过的剑神之名的拥有者,可谓风华绝代,但这样的剑客的手,却无比粗糙,布满了老茧,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感觉到强烈的反差,这就如同一个过着锦衣玉**致生活的贵妇人却长了一只终日劳作的苦役的手。

聂无痕心道是只能日后在寻机缘求得趁手的佩剑,今日拜访叶依然想来是要无功而返。

却不料叶依然沉默许久后说道:“好剑。”

登时叶依然便将名剑白虹赠与了聂无痕,不言其他,心满意足的离去。

这是云沧玄听到的故事,但出自叶依然之口,自然不会是虚言编造的。也是这个故事,让云沧玄感到羞愧,认为武学一道上,剑道之上不当有任何自满自大。

聂无痕的确是一个天赋卓绝又极其努力的人,他能有剑神之名,来不得半分虚假,若能步入极意,天机阁恐怕连萧千业也要逊色一分。但是这样一个人,面对厨子丁七两自然万无可能会败,却偏偏的,在看到了丁七两的手之后,那些轻蔑与不屑都消失了。

在聂无痕的印象之中,丁七两该是去年夏日,才从齐家手中寻回了名刀九屠。但当他看向丁七两的时候,这把刀仿佛已经握在了丁七两手上数十年那般契合,他看不到那些茧,因为丁七两的手紧紧的握着九屠,但他能看出那种自然。就仿佛他握着名剑白虹一般自然。

白虹的剑鞘上某一处甚至要比其他地方显得平滑很多,那是因为聂无痕经常握着那里,时间久了所致。

而丁七两握着九屠刀的那种感觉,在聂无痕看来,就仿佛人和刀是一个整体。

这把刀,才落在丁七两手中不足一年。

他忽然笑了,瞬间明白了为何丁七两能战胜强过自己境界的对手,也瞬间明白了为何丁七两能连续这么多次够斩出如此强大的刀势,这与功法或许有关,但更该与努力有关。

“恐怕这一年来,你的手,几乎没有多少时间离开过这把刀吧。”聂无痕忽然说道。

“是又如何。”丁七两再次举刀。第十次斩击就将挥下。

“这一次,我不会留手了,也许齐天鹤的担忧是对的。可惜了,你原本可以比刀鬼走得更远。”

丁七两挥刀,而聂无痕也在这一刻,终于拔出了白虹剑。

在叶扬城的时候,丁七两明悟了九牛无悔势的另一重境界,做到了化伤势为气力,即便是用九屠这样消耗内劲的重刀,他也可以源源不断的施展强大的斩击。连续九次被聂无痕剑气所伤,丁七两也早已受了重伤,但强大的意志让他看起来仿佛还能再战很久。这第十刀,依旧是斩牛首,但却比前面九刀更要强大。

红色的刀罡如同从天而降的巨大刀影,这一刀之强,乃是丁七两自败给齐麟牙后的最强一刀!

甚至齐天鹤面对这一刀,也绝对得退让避开锋芒。但聂无痕不是齐天鹤,聂无痕与丁七两之间的对决也从来没有退却与避让。

月河塔第三层后的墙壁被骤然间被狂暴的刀势撞得扭曲起来,整座月河塔都开始颤抖,丁七两的这一刀霸道无比,只是此刻丁七两的目光中却满是痛苦的意味

血红的刀势如怒瀑直下,冲刷而过。但在这一个瞬间里,丁七两看到了一道白光。

聂无痕不再用显得浪费的手段用漫天的剑气将丁七两的一刀否极泰来化为虚无,丁七两的那一刀确是如山如潮,相比之下聂无痕的这一剑显得无比细微。

可便是这样的一剑,刺穿了丁七两强大的刀势。

剑芒一闪,这一剑之快,让丁七两甚至来不及反应,只在丁七两出刀的瞬间,聂无痕这一剑便已经结束。剑芒一闪也只不过是这道剑气的残影罢了。

聂无痕的这一剑,便是鬼神也无法企及。

一刀之威慢慢归于平静。若非聂无痕的位置出现在了丁七两的身后,若非是丁七两的肩胛骨上有一道恐怖的血洞,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丁七两咬着牙,吃力的转过身,他想要再次举起刀,斩出第十一刀,但当他尝试抬刀的瞬间,那一道恐怖的伤口却是血流不止,而强烈的痛楚更是让他险些无法完成举刀的动作。

聂无痕说道:“胜负已分,纵然你还有再战之力,但无法挥刀,这场对决也就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了。”

刀鸣之声骤然响起

在聂无痕说这话的时候,他听到了衣衫碎裂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向丁七两的时候终于了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丁七两一只手握着刀,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伤口上,咬着牙,全身散发着比之前浓烈了数倍的红光。血液自伤口处不断的滴落,渐渐的被那红光包围住,分不清是血液,还是诡异的红色光芒。

丁七两的手用力按入伤口之中,整个人发出痛苦的呼喊。

但握刀的手却依旧显得极其有力,聂无痕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更为强大的气势在不断地涌出。

“还真是个疯子,故意用手刺激伤口,强迫自己适应这样的疼痛,丁七两,我收回之前的话,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对手,你值得我拔剑。”

聂无痕再次拔剑说道:“但这一次,我会刺穿你的心脏!”

九屠挥下,剑芒再闪。

天玄九剑第三剑乃是取直求快的一剑,由聂无痕施展,这一剑便更快!

丁七两的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强,但每一刀聂无痕都有办法正面化解,所以面对丁七两的斩击,他根本无需避让。

是的,聂无痕自持有着远高于丁七两的境界,即便长剑无法与重刀正面碰撞,但那也是针对同境界而言,他乃前代剑神,乃是九叶巅峰境界的强者,虽然外界以为他已经死了,武名录上也没有了他的排名,但天下前十之中该有他的位置!

他不可能被丁七两的一刀伤到。

但聂无痕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丁七两的这一刀,竟然瞬间爆发出了比上一刀强大数倍的力量。他看着那个半边被血染红的丁七两,宛如看到了当年的丁庖厨!

他不解。

为何这一刀会如此强大?

如山岳崩塌,如天河倾泄!红色的刀罡比此前的十刀汇聚在一起还要强!聂无痕试图用剑气破开直面而来的巨大刀势,却是第一次感觉到锋利无比的剑气无法切开丁七两的刀势!

他必须退,凭借轻功身法,要避开丁七两这一刀对聂无痕来说根本不难,但聂无痕不相信,在惊措间,他选择了用剑意破开刀势!

聂无痕一剑袭来,将赤浪一般的刀势分为两半,体内的内劲不断涌出,气海内田疯狂的运转,此前微弱的白光瞬间变得刺眼起来。

纯粹的用剑意对抗刀势,这是聂无痕之前从来不会有的举动,他之所以这么做,乃是因为他坚信自己能够凭借境界强行瓦解丁七两的这一刀,就好比上一刀一样,他笔直的刺破磅礴的刀势,一剑贯穿丁七两!

一切都在瞬息间,聂无痕却感觉有些漫长,丁七两的刀势变了,变得厚重了,如果说聂无痕此前的一剑是以剑破水,现在的感觉便如同以剑破冰!

最终,聂无痕还是将阻隔在他与丁七两身前的厚重刀势一剑破开!

但丁七两亦看清了这一剑!

丁七两的内心同样惊骇,自己最强的一刀,能做到的,也只是将对手迅疾无比的一剑稍微延缓,却最终无法拦下来!

剑光划过,却是碰到了九屠刀上,剑刃与刀身划出火花。聂无痕的身影猛进,丁七两该以退却来卸力,但他没有,而是正面以刀身为盾,撞上了这一剑。

再一次,丁七两的身影被击飞。

这是聂无痕境界全开的一剑,这也是丁七两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九叶巅峰境界高手的全力一击。

只是明明被击退的是丁七两,但脸色最凝重的,却是聂无痕。

因为丁七两又爬了起来,这一剑的力道聂无痕相信恐怕能击断丁七两的肋骨。可丁七两还是爬了起来,他能看到丁七两脸上痛苦的神色,能感受到丁七两已经到了极限,可丁七却依旧选择再战。

明明方才选择退避,便能将那一剑之威造成的伤害降低,却偏偏不退。

明明已经连续挥了十多刀,每一次都没有伤到对手,只是让自己受更重的伤,却还是执着的挥刀。

疯子。

聂无痕忽然觉得丁七两该是疯了。

他再次拔剑,丁七两再次举刀。

剑芒再闪,刀势再临!

月河塔第三层的地面开始出现越来越夸张的裂痕、丁七两的身体再次被击飞。拔剑之后的聂无痕,攻势比之前凌厉了不少,带给丁七两的剑伤也更深。但让聂无痕无法想明白的是,丁七两在变强……

越来越强。

每一次跌倒之后再爬起,丁七两的一刀便比之前要更强大。

自聂无痕拔剑重伤了丁七两后,丁七两一刀之威增强的跨度也骤然间变化。

当丁七两再一次爬起来的时候,动作已经比先前显得吃力了很多,聂无痕此刻出手,丁七两也绝无可能抵挡聂无痕的攻势。

“我知晓你的刀势讲究的是无退无悔,我想这也是你一刀强过一刀的原因,但退避与惧怕无关,若你能做到心中无退而不滞于身退,你也许会对我造成些许威胁。”

心中无退而不滞于身退。

丁七两爬起来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浑身是血,满身是伤,每一个动作都会带来巨大的痛苦。只有手依旧是紧紧的握着九屠。

“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掌柜那样的天才。”丁七两忽然开口说道。

“我亦……知道……所谓战斗,当然是要避其……锋芒,攻其不备。”

明明都已经站立不稳了,显得摇摇晃晃,但握刀的之态,依旧让聂无痕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九牛无悔势,乃我丁家另一门绝学。但……从未有人能练会。我那个时候很奇怪,在想,为何从来没有人能练成这门功夫?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大家都在追求不舍弃退避……却又做到心中无退的状态。据说……那才是该是九牛无悔势练至大成的样子。可我笨啊,我做不到,我只知道,既然唯有无退无悔才能真正的练成这门功夫……”

丁七两举刀,涣散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那我丁七两,便此生不退!”

狂暴的刀势聚集于九屠之上,丁七两此刻红光大盛,整个人显得极为耀眼,宛若炽热地狱之中爬出来的炎魔一般。

这一刻,聂无痕终于知道了丁七两强大的由来……

伤势越重,刀势越强。

这个笨拙的男人根本不是不懂故意犯傻的撞上自己的攻势……而是故意的让自己受伤。哪怕险些死去也绝对不退却,因为唯有如此,才能积聚出跨越境界的强大。

“原来如此,世间竟然有如此奇妙的功夫。”聂无痕惊叹,但与剑意并起的……还有无尽的杀意。

(终于码完,明天的章节开头再给丁七两与聂无痕的对决一个结尾,写的太累了。对了,关于特别章节,其实已经发完了快,主要是断更期间发的,最早其实也有在更新期间发,当时特别注意到要免费发,后面这两张都是忘了改成章节感言,所以发到收费章节里了,e ,后面会补几章正传,做免费章节补偿各位,是真的疏忽了。因为现在发这个没有提示,默认是vip章节的~)

天行不息 第二百一十八章 决死,最强一刀!

聂无痕与叶依然多少有些交情,也因此聂无痕从叶依然处得知了许多天下武学,对于万功谱也算了然于心,天行不息意,万川归海诀,熔炉功,万夫莫敌意这些至高武学的传闻也多少有些了解。但丁七两此刻展现的九牛无悔势在聂无痕看来,足以算作至高武学的一种,犹在玄机剑派的天玄剑诀和天玄九剑之上不少。化伤势为刀势,甚至化伤势为内劲,这等奇特的功法修炼成功的条件可以说很简单,也可以说近乎不可能,那便是不退。

这二字道起来容易,但古往今来的高手,但凡明悟了退却之道,又如何能够再做到舍弃退却?

聂无痕再看丁七两的目光中,终于第一次,多了一丝戒备。他起了杀心,杀心一起,漫天剑意之中便带着浓烈的杀意。不过是四叶境界便有了如此能力,将来若能步入极意该又是何等的强大?

或者说,丁七两只要能活下来,将来必定会步入极意,能够真正做到无退无悔的人,心境又该是何等通明?机缘对于这种人来说,也许根本不需要去寻觅。只是丁七两修炼武道的时间太晚了。

想到此,聂无痕心下释然,终于明白了齐天鹤为何对丁七两如此忌惮,但他不一样,他不会像齐天鹤那般畏首畏尾,也不会给丁七两成长的时间。

白光大盛,在这一刻,聂无痕手中的白虹剑上积聚着前所未有的剑气。他知道丁七两的这一刀也将会比上一刀更强,而且增强的幅度该是超乎了他的预计,所以他必须要在这一剑杀死丁七两!

因为他无法预料到,濒死状态的丁七两,到底能发出怎样强大的一刀!他必须在这一刀诞生之前,击败丁七两!

白色的剑芒与红色的刀罡交织在一起。

二人同时出手,念动的一瞬间里,巨大的剑芒与刀罡猛烈的碰撞着。由九屠刀所斩下的这一击,显得气势磅礴,气吞山海。由白虹剑刺出的这一剑则蕴含着强烈的斩切之意,亦有刺破虚空的气势!

聂无痕在这一刻,手中的白虹剑仿佛已经不再是剑,而是一面白色的光盾!而丁七两的一刀的刀势倾泄而来,如山洪暴发,聂无痕逆流而上,一步一步的慢慢逼丁七两!

若非是亲自与丁七两交手,他绝对不敢相信,自己使出天玄九剑的第八剑,全力一击之下,剑行的势态居然被一名四叶境界的刀客一刀挡住。

这一剑,必须杀死丁七两!这位前代剑神自然可以选择避其锋芒的做法,但这一刻他的选择就仿佛另一个丁七两,以剑破刀,以暴制暴!

而丁七两更是乐得如此,他早已身受重伤,却依旧满是战意,甚至在这一刻,丁七两感到痛快至极!九牛无悔势以勇气为力量之源,滔天的战意便是他取之不竭的内劲!而无退无悔的决意则是他斩破自身桎梏的刀斧!

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让丁七两感觉到自己的这一刀能够斩破一切……

……

……

被黑色雾气笼罩的月河塔在刀鬼齐麟牙的视线里,第一次剧烈的颤抖起来。不是源于掌力,不是源于剑气,而是来自于刀势,作为天下第一刀,他对自己的判断非常有信心,他甚至能感应到那是什么样的刀势。

齐麟牙顿了顿,停止了步入月河塔的脚步,开始思索起来。

一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他破关而出,步入了极意。十余年来的闭关,终究是放下了当年灭丁家的事情,但是内心终究无法任之而去,却不想,一出关就遇到了丁家的后人。

他内心是不屑的。尤其是步入了极意,纵然你是丁家后人,纵然你超越了丁庖厨,又哪里够资格与自己一战?

见到丁七两的时候,他更加失望,初窥叶境挑战极意,这样的对决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但他不得不去,因为丁齐两家的事情他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何谓刀出无悔。

齐麟牙的一生经历过很多次战斗,其中有几次不乏生死凶险。但最终,他都赢了。这些战斗里,却只有面对丁家的两场战斗,他永远难忘。

丁庖厨的那一战他输给了丁庖厨半刀,鬼刀诀终究是不如解牛刀法。

丁七两的那一战,他赢了,赢的很轻松,但他也输了。因为他没有想到,施展出叶之境巅峰的一刀,施展出比他当年对抗丁庖厨时还强的一刀,却无法斩杀那个初窥叶境的丁家后人。在看到那只手带着冲天的红光如同自地狱深处伸出来的时候,十多年未曾波动的心境忽然间便乱了。

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的一个人,还有这样的一把刀!

时间只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间他并没有怎么关注丁家后人,只是在武林大会上见到了这个人一路越境杀敌,甚至连夏侯独这样的成名刀客也被击败了。那个时候的丁七两依旧无法对刀鬼造成半分威胁,甚至说,连齐天鹤都威胁不到,但丁七两的成长却是让他也颇为惊讶。

此时此刻,齐麟牙忽然发现,这名丁家后人更强大了。虽然远远无法企及自己,但方才那一刀的气势,甚至能超越齐天鹤。

齐麟牙继续前行,他知道丁七两乃是伤越重刀越强,能让丁七两发出这样的一刀,亦说明丁七两已经一只脚步入了鬼门关。

……

……

天地归于寂静。

月河塔第三层内,乞丐聂无痕持剑而立,站在了丁七两的身后,亦如上一次一般。丁七两半跪于地上,神色痛苦,眼神涣散的支撑着,不让自己就此倒地。

这无比霸道的一刀,最终还是败了。

聂无痕甚至忘记了这是丁七两第多少次出刀。尽管这一刀的威力让他感觉到危险与警惕,但施展出全力后,巨大的境界差距,高妙无双的剑意最终让他再次的一剑击穿了丁七两无比沉重的一刀。

名刀九屠之上甚至有了一道缺口。白虹剑本就是排名高于九屠的剑中利器,在聂无痕手上配合天玄九剑,更是强大无比,这一剑便是掌柜,若不动用风无或者风定沙,也决计难以抵挡。

强大的剑气透过九屠,震伤了丁七两的心肺。丁七两终于没有再次被击飞,却是伤及内腑,此刻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聂无痕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已经赢了,纵然丁七两未死,纵然濒死状态的丁七两该是最为强大的。但丁七两终究是一个人,人在伤势到了某个程度后,可以说与死无异,恰如此刻的丁七两。

但聂无痕还是很震惊。

因为丁七两即便失去了意识,那只手还是握着刀,即便已经无法站起来了,另一只手也依旧努力的维持着欲要爬起来的姿态。

聂无痕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伤势重到这样的程度,即便是天机阁里被严刑拷打的犯人,也很少有如此情况,失血过多导致意识涣散,伤及肺腑导致连呼吸都带着巨大的痛苦,这样的人,即便自己什么也不做,也该是活不了多久了。

可都到了这种程度,这个男人竟然还想要挥刀。

他是天机阁的蓝玉司,他早已经认为自己的灵魂已经因为复仇而堕落,终其一生也无法拭去剑心上的尘埃,他也是丁七两的死敌,可即便如此,对于这个丁家后人,他也感觉到了震撼。

聂无痕拔剑,常年跟着萧千业,让他养成了一系列的好习惯,比如,只有确保对手死了,才算战斗结束的习惯。

他不会给丁七两任何的可能性。

……

……

意识里是一片血红色的天地。

丁七两感觉到耳边有无尽的潮汐声,他仿佛置身于某个海滩,红色的浪潮不断的冲刷着他满是伤口的身体,那些海水侵染伤口的时候,给他的意识里带来了巨大的痛楚,但他无法动弹。

他一次次陷入昏迷,又一次次被剧烈的疼痛唤醒。

或许这里便是阴曹地府,或许这里便是死后所看到的地方,或许黄泉,该是一片红色的海。丁七两忽然这般想着,认为自己该是死了。

方才的那一刀,他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却依旧不敌聂无痕的一剑。纵然让聂无痕用出了全力,可说到底,却未伤及聂无痕半分。杀父之仇,灭门之仇最终也无法得报。这是他生平最强的一刀,但是面对聂无痕,也只不过是给对手造成些许有惊无险的困扰罢了。

不甘心。

眼眶出流下了赤红色的浊泪,这始终不曾褪却的男人这奉行一生无悔的刀客,在这一刻竟然哭泣起来。

这些泪水自然不是因为悔恨,而是来自于屈辱。

丁七两不甘心。

去年的夏初,他被掌柜所救,在南沙城的边境里死里逃生,沦为了帝国的囚犯。从一个御膳房的大厨,再次变为了江湖中人,在得到掌柜的承诺后,他开始正式踏上了复仇之路。

他是第一个进入末楼客栈的人,可这一刻,丁七两忽然很想喝酒,很想借着醉意痛骂自己质问自己……

为什么自己这么弱?

秦州城时,面对刀鬼的三刀,他纵然没有立马死去,也该是要最终无法逃过江湖众人的围杀。最终是掌柜不惜耗尽内劲带着他突围。

南蛮秘境时,面对三生万物阵,他只能在阵外眼巴巴的看着阿秀无助而绝望的哭泣着。最终也是掌柜不惜正面承受了阿卡司的进攻,击败了弥藏。

天坑城的时候,面对帝星将帝风烈,他甚至连插手都无法做到,只能运转全力护住阿秀依米,最终,又是掌柜在筋脉尽断之下,一剑破敌。

武林大会的时候,他固然是打败了夏侯独,却是所有人之中最弱的一个,那一次,还是靠着掌柜以焚烧气海内田的方式,争取来了胜利。

书生曾经不止一次的对自己说过,变强吧厨子,因为下一次也许就将出现掌柜也也应付不了的敌人,也许下一次,没有人会在关键时候出手救你,变强吧!

变强,这两个字自天坑城后成了自己的执念与目标,这一年来,自己几乎无时无刻不握着九屠,不在参悟解牛刀法,不在明悟九牛无悔势,可即便如此……还是太弱了。

面对九叶巅峰境界,面对这些顶尖武者,甚至连伤及对手都无法做到……

太屈辱了,太屈辱了!

强烈的不甘自丁七两内心里生出,那些赤色的潮汐骤然间变得更加狂暴。

月河塔第三层。

半跪着的丁七两开眼神依旧涣散,却开始发出微弱难辨的声音,聂无痕剑指丁七两,却是忽然停住。他再一次被这个弱小的四叶境界的刀客震撼。

丁七两的确已经失去了意识,意识该是步入了识海的最深处,一个人在失血如此多的情况下,又哪里还能继续思考?可他的的确确听到了丁七两的话语——

“到底还要……让人……保护……自己到……何时?”

断断续续的话语,每一个词说完后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可丁七两的眼神却慢慢的恢复了一丝神采。

红色的光芒变了。

如果说此前的红光是在一直的变的更加刺眼,那么此时自丁七两身躯里发出的红光变得暗了。

不是黯淡,而是颜色变得更浓。

“如果……连……自己……的仇人,都要让别人……来杀!我还算……什么丁家后人!”指骨噼啪作响,丁七两握着刀的手力度更大了些。

这不是在对聂无痕说,而是一种自言自语。

这些话语代表着丁七两的意识深处里,最为纯粹的想法。

他想报仇,不依靠掌柜的力量,不依靠他人的帮助,哪怕燃烧生命,也要亲手血刃仇人!

幽暗的红光让聂无痕感觉到了极其大的威胁,可他最终没有出手,他很想看看,这个丁家后人到底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伤以至此,难道说还能再次出刀?

他有些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由不得聂无痕不信。丁七两半跪着的身躯终于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双目不再涣散,但也见不到任何的神色,只是闪烁着深红的光芒。宛若地狱里的恶鬼修罗。

丁七两死死的盯着聂无痕。体内散发着的红色光芒越来越暗,渐渐的向着黑色演变。

聂无痕第一次,感觉到丁七两手中的刀将会带来毁灭的气息……

聂无痕退了。

这一次他终于感觉到丁七两的这一刀其锋芒无法正面抗衡,他所担心的濒死一刀最终还是出现了!而且这一刀的刀势还在越来越强,丁七两的生命气息也越来越弱。

但丁七两的却依旧举着刀,仿佛从地狱深处里借来了片刻间的力量!

聂无痕不知道这一刀会何时完成,他没有胆量刺出这一剑去瓦解丁七两的刀势,哪怕眼前的丁七两,已经是大半个死人,但他不敢……

越是境界高强的武者,便越能感受到对手招式所能带来的威胁,越是强大的武者,便越能对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做出精准判断。所以聂无痕此前的十余次对招都选择了正面击败丁七两,但这一次,他无法做到。

战意化作了惧意,可即便如此,聂无痕也忽然很想看看,丁七两这一刀……到底会强至何种程度!

天行不息 第二百一十九章 刀鬼忽至

作为拥有剑心之人,聂无痕固然是无法达到云沧玄那般的通明,但要悟出天玄九剑的第十剑,对于聂无痕来说也不算难事,早在十数年前,他便已经领悟了第十剑,只是这些年来,值得他用出这一剑的人,大多是无仇无怨之人,江湖顶端的那几个人里,都以为聂无痕已经死了。而所有聂无痕要对付的人,都不值得聂无痕用出这一剑,甚至来说……值得聂无痕拔剑的人根本不多。

聂无痕没有想到,这一次会面对一个四叶境界,客栈一行人中最弱的一个人施展出自己最强的一剑,原本让他施展出全力都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这一刻赫然有种被逼入绝境的感觉更是让他有些不能接受。

丁七两的这一刀最终还是斩了出来!

聂无痕身影急退,手中的白虹剑却是不断的挥舞,骤然间,聂无痕的周围多出了十余道剑影,那些遍布于月河塔第三层的剑气也全部的聚集于身前。

聂无痕将自己的最强一剑不用做于进攻,而是用于防守,因为他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以剑意再次洞穿丁七两的刀势。

暗红色的刀势席卷而来!

聂无痕在这一刻里仿佛感觉到如同置身于荒原之上,他面对的不再是一刀,而是无数只狂奔而来的猛兽!这一刀之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渺小,他聚集十余道剑影于身前,聚集周遭所有的气劲剑气于身前,结成了一面剑盾!

一股寂灭的气息自暗红汹涌的刀势中蔓延开来,聂无痕赫然发现,丁七两的这一刀,终于变了,不再是先前的招式。此前的斩击固然也是磅礴势沉,但这一刀里仿佛包含了无数道不同的刀势在不断的变化着。聂无痕纵然以九叶巅峰境界的修为,以天玄九剑里至高的一剑为盾壁,却也能感觉到不止一道斩击在冲撞着自己。

他不断地后退,并非因为要避其锋芒,而是被强大的刀势推动着。

轰!

月河塔第三层的小半边塔墙竟然被丁七两的这一刀破开。

……

……

月河塔第六层。

在宸回施展风定沙的瞬间,萧千业骤然发现天地间的剑气不再受自己掌控,宸回的风沙剑意竟然连剑意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也能禁锢住,这让萧千业大为意外,但神色依旧从容。

宸回为了减少内劲消耗,并没有将风定沙覆盖整个月河塔第六层,而是禁锢住了萧千业的周身。

“很强的招数,没想到风沙剑意竟然如此神妙,我师父无妄败于你师父手上,倒也不冤。但这世间的规则在绝对的差距面前都要重新定义。”

宸玲曾经说过,除非拥有数倍的修为差距,否则无法强行挣脱风定沙的束缚。而此刻的萧千业与宸回之间,便有着这样的差距。

宸回皱起了眉头,身处于风定沙领域中的萧千业虽然没能动弹,但宸回有种感觉,风定沙也许无法束缚住萧千业。

便在此时,整座月河塔再次剧烈的晃动起来。震耳欲聋的破碎之声响彻荒月神教。

萧千业本欲出手,却再次停住。

他依旧是沉默了几息,随后再次抬头叹道:“没想到竟然是第三层。”

宸回也同样感应到了,他说道:“我说过,厨子很强,我相信厨子,并非因为他是客栈的人,而是因为他是丁七两。”

萧千业说道:“此月河塔乃我让顾三秋与昊天教不惜重金以南蛮玉精石铸造,本当堪比金钢牢不可破,却不想被一名四叶境界的武者一刀击破,老实说,我的确很震惊。莫非其人天生神力?”

被问及这句话的时候,宸回反倒露出了担忧之色。

客栈众人中,他与书生对丁七两的能力再清楚不过,厨子虽然从未停止过刀法的修行,但在境界修行上却过了最佳的时期,原本以厨子的天赋,该是不会弱于自己,但即便再天才,一年之内,也只能达到四叶境界。而厨子能够跨越境界战胜对手的原因,究其根本,来自于九牛无悔势这一门神奇的武功。

越战越强,伤势与勇气皆可化作战力。这门功夫的神奇,在宸回看来也绝对是天下功法中最为玄妙的。但弊端也很明显……

能练就这门功法的人,除却创造这门功法的人,便只有厨子自身,所谓无退之道,若面对聂无痕那般的锋芒毕露的绝代剑客,生还的可能性极低。

越伤越强,厨子的这一刀,便是宸回也能感觉到其间的霸道恐怖,这样的一刀,在四叶境界的厨子手上施展出来,恐怕丁七两此刻的情况及其危险。

“他没有天生神力。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渴望变强。我虽然不知道聂无痕是谁,但他的气息极为强大,让我也能感觉到威胁。但若要说他能轻易的战胜厨子,那也绝无可能。”

萧千业说道:“何解?”

“我师父曾说过,天下间能够将情绪化作力量的人,都是绝对的天才,而厨子,便是这样的天才。”

萧千业沉吟几息后点头说道:“有理,我得承认,你的客栈有着比天机阁更为强大的潜力。”

随即萧千业又说道:“但今日之后,世间将再无末楼客栈。”

话已至此,再多说也无意义。宸回再次出剑,风沙剑意灌注于君临剑身之上,迅疾无比的一剑刺出!

而处在风定沙中的萧千业,从容的往前跨了一步,整个人所散发的气势也在骤然间变得难以捉摸……

……

……

丁七两倒在了地上。

数次经历生死让丁七两很难真正的死去,但纵然他有着强大的意志,在最后那一刀之后,他也再难苏醒过来。

或者死亡,该是他真正的归处。

整个荒月神教的人,都感觉到了那一刀的强大与震撼,还有那一刀之中浓烈的死亡之意,寂灭的意味扩散在整个荒月神教。

这是取死之道下毫无保留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一刀。

这一刀的强大毋庸置疑,这一刀对丁七两的消耗同样毋庸置疑,即便丁七两已经能做到化伤势为内劲,不再因为担心使用九屠而力竭,但方才那一刀,也绝对的消耗掉了丁七两全身所有的内劲。

生命的气息极其的衰弱,但却还是顽强的活着,只是彻底的失去了意识,昏迷过去。但就算到了这样的程度,丁七两的手,依旧握着刀。

聂无痕看不到这一切,若能看到,必然会再次被丁七两惊骇。

此刻的聂无痕,身受重伤,单剑支撑着身体,原本就破旧的乞丐装显得更加破烂褴褛,胸前与嘴角皆有血迹。

方才的那一刀,他有心闪避,却避无可避,他震惊于丁七两的这一刀赫然斩破了月河塔牢固的塔墙,亦震惊于自己全力防御之下依旧身受重伤,以无比强大的一剑阻挡这一刀之后,还是被这一刀击飞至月河塔外百余丈处。足可见方才那一刀的强大。

聂无痕沉默不语,许久未有半分动作,最终,他缓缓的将刺入了地面的白虹剑拔出,笑了起来。

他此刻的情绪其实很复杂,内心里亦有对自己的不屑,但……最终,还是因为承受住了这绝对强大的一刀而庆幸着,这本该是面对与自己同等实力甚至更强之人之时才该有的心境。

故而他笑的又有几分自嘲。

轻敌了。

因为对手是四叶境界,便毫不在意,若认真对待,哪里会给丁七两施展出这么多刀的机会?

但总算,还是自己赢了。聂无痕收剑,笑的越发狂放。

“你似乎高兴的有些早。”

猛然间传来的声音让聂无痕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纵然此刻身受重伤,却并未放低警觉,但竟然未察觉到有人在附近。

当聂无痕看清这个人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此人一身青衣,腰间一把宝刀,江湖上无人不识,乃是鬼痕刀。来者正是天下第一刀,刀鬼齐麟牙。

齐麟牙的神色相比之下就显得很平静。他没有看聂无痕,而是望向了被破开的月河塔,他说道:“方才这一刀,你作为前代剑神,以你的眼光来看,如何?”

聂无痕也慢慢的平静下来,此地乃是荒月神教教址所在,纵然教中高手都在塔内,但还有一人可以帮助自己,只是他断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齐麟牙。聂无痕虽然惊讶,却还是回答了齐麟牙的问题:

“这一刀不该由一个四叶境界之人施展,纵然这一刀终究还是无法杀死我,但若我当时托大,做错了选择,恐怕此刻死的是我。而论及刀法,方才那一刀的变幻与,他的刀法不在你之下,他只是没有境界,若能步入极意,天下第一刀也许会易主。”

齐麟牙终于看了一眼聂无痕,说道:“倒算公正,不错。”

“所以这个小子不能活,他若活下去,便是未来你们齐家的灾难。纵然你已入极意,世间再难有人能杀死你,可……齐家其余人,能活过他一刀的人,不多。”聂无痕说道。

“如你所言,我该杀了他?”齐麟牙反问。

“自然该杀。”聂无痕说道。

“若他的敌人不是齐家呢?”齐麟牙再问。

“举世皆知,丁家家主丁庖厨死于你之手,阁下问这句话,岂非好笑?”聂无痕隐隐感觉到不妙。

齐麟牙盯着聂无痕一字一句说道:“我弟弟犯了两次错误。”

聂无痕佯装不解问道:“愿闻其详。”

齐麟牙倒也不在意聂无痕装作不知的态度,说道:“当年不该因为受人要挟,便对丁家下手,我一直在想,当今世上除却九大派,或者来自帝国的威胁,什么样的势力,能够让我弟弟背着我计划覆灭丁家。”

“如今看来,的确是有着媲美九大派,甚至隐隐超过九大派的趋势。荒月神教,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建造出这样规模的教坛,亦在这个时间里击败了魔宗,甚至这极有可能还不是你们全部的实力。”

聂无痕说道:“的确并非全部。”

齐麟牙继续说道:“所以我不怪他,毕竟他生来谨慎胆小。武林势力之间的相互吞并蚕食本是江湖常态。但错了总归是错了,丁家后人要找我齐家报仇,乃是天经地义,若他们将来不幸被丁七两杀了,那也只能怪他们学艺不精。”

聂无痕不再说话。

“可第二件事,若非他如今的齐家家主,若非他补救及时,我无法原谅他,我会杀了他。”齐麟牙语气骤然间变冷。

“我弟弟让我前往北域战场支援帝国,于我而言,这天下间的刀客我都想会一会,但自从步入了极意,闭关前的大多数对手,都已经不配再成为我的对手,而北域里的铁黎王赫雷都布,恰好是用刀,恰好也是极意,我心有战意,故身向往之。却不料,这赫然是一场算计。针对帝国的阴谋也就罢了,却是让秦州城的百姓也深受这水深火热之中。”

水深火热,四个字,的确是齐麟牙闭关后和出关后秦州城遭遇的惨剧。他虽然已经破入极意,对世间大多事情不在意,但一城之人的生死,又如何能够不在意?

“巧的是,我弟弟对我说,当年我与丁庖厨一战之时威胁他的人,与去年冬日让他支开我去北域的人,都是同一个人。”

沉默。

聂无痕知道此刻再去掩饰,已经没有了意义。从齐麟牙知道自己是前代剑神聂无痕的一刻起,聂无痕就已经知道,恐怕今日齐麟牙来到这里的原因,不是因为丁七两,而是因为自己。

但齐麟牙最终没有拔刀。

他缓步向前,走向了月河塔,荒月神教前方虽然有数百教众,却无一人敢拦截齐麟牙,而对聂无痕,齐麟牙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已经非我敌手,不足为惧,但对我而言,丁七两其人有着特殊的意义,我会在刀道的巅峰等着他,而作为他的仇人,聂无痕,终有一日,你会败在他的手上,那一天的到来必然不会太久。”

聂无痕说道:“你要带走他?”

齐麟牙说道:“他重伤你的这一刀,乃是解牛刀法中最为强大的奥义,白牛崩碎式,当年丁家,也唯有丁庖厨一人练成,他是我未来的对手,我自然会带走他。”

聂无痕说道:“你可知此举动代表着与我天机阁为敌?”

齐麟牙说道:“我最终的敌人不会是你们。而魔宗与客栈的生命力,也绝非你们所能想象。”

齐麟牙纵身一跃,飞入了月河塔中,那道黑色的雾气试图阻止齐麟牙,但却被一股无形的刀势破开。

“旁门左道也妄图螳臂当车?滚!”

一字便如也一刀,聂无痕远远的看着发生的这一幕,那黑色的雾气乃是幽冥所化,只在瞬息间,明明不见齐麟牙拔刀,那股黑色雾气却骤然间稀薄了许多。

聂无痕忽然有些后悔,但最终还是苦笑。

可惜终其一生,也无法步入极意,若不然,哪里会在意刀鬼的威胁?

杀死一个人的方法很多,不一定非要是对决。聂无痕一念及此,想到了天机阁最为强大的地方,本就不在于战力,而在于情报。

他自言自语道:“齐麟牙,你纵然救得了他一时又如何?”

(本来应该继续写一段的,不过厨子这里就暂时收尾好了,系,谋错,厨子开挂了,但最终还是输了,客栈在与天机阁的对决里,是处于绝对下风的,这一部分过后会有比较压抑的剧情,还是那句话,建议各位养着先。半个月左右后再看,应该能一口气看到崛起的部分。)

天行不息 第二百二十章 书生之难

秦历三十一年,秦州城。

书生已经离开了秦州城,在知晓了齐麟牙已经出城后,他便安心的离去,无论如何,齐麟牙的出现能够让客栈与天机阁的差距小一些。作为末楼客栈的账房,书生多少有些遗憾,这等难关,自己终究只是一个文人,任凭自己如何智谋过人如何好谋善算,在天机阁这样的阳谋之下,却是半点策略也没有。

他算了算时间,此刻恐怕正是末楼客栈联手魔宗于荒月神教激战天机阁的时候,他相信刀鬼该是已经赶到了,但内心还是担忧无比,天机九玉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独当一面的强者,李念云掌柜魔宗宗主固然同样是江湖最为顶尖的强者,但阿秀与厨子却不见得能够应付,最关键的是,他相信这场对决并不单单是一场对决。

此时的书生已经感觉到了追兵不断,各个关口的守卫巡查也极其严格,这该便是言醒的意思,这意思也很明显,在末楼客栈众人中皆有其对决,而自己与言醒同样也有对决。只是天机阁应该也是第一次,阁主和言家的联手,这才是书生真正担心的原因,因为这说明对手这次不会有任何的留手。

此刻此时此地,书生扮作了一个商人,前往北方,他不断地催促着赶车的车夫。一向理智冷静的书生,第一次如此的焦急。

书生看着前路漫漫,想起了此前不久在东海城外时的焦躁不安,想到了风展忽然下落不明,内心里大概有了一个他自己不太愿意相信的推断。

“以往破局,全靠掌柜,却不知如今这局,掌柜还能破否。”书生喃喃自语。

他固然担心李念云宸玲,担心唐闲担心丁七两和钟云秀,更担心自己的妹妹。客栈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险境。钟云秀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助哭泣的少女,自己的妹妹也不是那个在书院里任由他人欺负的小女孩,厨子这一年来的努力他有目共睹。尽管除却掌柜,客栈的人都还远远算不上强大,但书生对他们担忧的同时也有着信任。

唯有掌柜,这个末楼客栈最强之人,这个帮助末楼客栈度过了一次又一次难关的人,亦是江湖中少见的顶尖强者,偏偏的,书生不知为何很担心掌柜。

他想到了项武,想到了宁无邪,云沧玄,这些都是江湖中堪称登封造极之强者,但这些人当中,即便是最为了解天机阁主的项武,对天机阁主真正的情报掌握的也不多。北域战争的时候,项武甚至险些死在了天机阁主之手。

这样的一个人,成了掌柜的对手,书生无法不替掌柜担心。

心念及此,书生只能再次催促车夫,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书生看来,如今荒月神教如此迅速崛起,天机阁弥藏在北域的作为项武不可能不知道,以龙将的个性,更是不可能和天机阁串通一气,那么天机阁最终定然是说服了小皇帝。

当今圣上在书生看来从来就不是一个省油灯。自己已经算是善于隐忍,但小皇帝更是如此。

他此番前往的,便是北方的京都,要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小皇帝取缔天机阁。当然,书生也考虑过其他计划,比如说服大将军项武出手。无论萧千业如何强大,至少现在,当今世上能与项武并论的,唯有宁无邪与破境之后的云沧玄。

只是时间上,书生很担心来不及。

在马车行至叶扬城的途中,书生却又遭遇了变故。

这是一处村落外,但亦是通往叶扬城的必经之处,书生并不意外这里有岗哨守卫,只是意外于……这个守卫的身份。

这个人一身银甲,手中并无武器,但身后的一名侍从却是拿着一把耀眼的银色长枪,枪身之上刻有龙纹,这把枪书生当年曾在兵部见过,乃是兵家名器,银龙锥。原本是神兵绝将营龙枪营统领的兵器,但与铁黎国交战之中,龙枪营的人全军皆被铁黎国云骑队覆灭,故而这把枪后来便成了遗物,但没多久,在帝星将资历最老的帝骁羽要求之下,这把枪传给了新任的帝星将……帝云独。

书生透过马车车窗,能看到那白甲将军年纪并不大,但身份该是极高,他没有见过帝云独,可眼前之人,十有八九便是帝星将中的第四位……帝云独。

马车已经驶入了帝云独的视线,若这个时候再倒回去,恐怕只会更让人生疑,此时此刻,书生忽然叹道,也许今日在劫难逃。

书生此前骗过了不少岗哨巡逻,凭借着自己的智谋,他一路走到了此处,但他断没有想到,言醒能够说动帝云独。去年帝风烈为何会忽然前往天坑城,这件事虽然没有明面上说出来,但帝星部也好,军部也好,都大概知道了原因。故而书生没有想到,帝星部还会再次和言家合作。

小皇帝一方面忌惮着言家,想要削弱言家,一方面却又给予言家助力,这背后的用意,只在眨眼间,书生便想了个七七八八。

但眼下,最危险的是……如何躲过帝云独。虽然他未与帝云独打过交道。但关于帝星四将,这四位军部之外的帝国最高战力,危险程度,性情,在天机阁的情报网上多少有些记载。

帝星四将之中以帝月洛实力最强天赋最强,但以帝云独的心机最深,另一点,帝云独其人也颇受项武器重,若无意外,数年之后,项武便会退下,而龙将的继承者,便是帝云独。

也许是习惯了阴谋,书生纵然没有往深处去想,却也预见到了某个未来。帝云独该是与言家的关系不错,若将来帝云独成了龙将,那么帝国的军与政,便可谓航沆瀣一气。但随即书生又摇了摇头,这些事情他实在是养成了本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早已不是庙中人,又哪里需要操心这些。

书生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表情平静些,好从容应对着帝云独的巡逻。

但很快,书生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

书生看到了一座石像,这座石像雕刻的乃是一个人,石像上布满了唾沫与碎鸡蛋还有烂掉的菜叶,唯有那张脸,似乎是有人下了命令,不让去碰,供人辨识。

而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内心里许久不曾有过的怒火,瞬间升起。

“此石像乃是大奸贼叛国之人沈潮崖,近日将军有令,帝国今日反贼出没,为追寻反贼下落,凡是路过此处者,皆要对此石像行亵渎之举,兴辱骂之言,以证对帝国之忠诚,如此方可过此哨卡。”

除却传令之人隔一阵子便说上面的那番话,不远处还立着告示,故而但凡路过这里的人,都照着做了,对那座石像进行言语上的辱骂,若有污秽之物,便仍在这石像之上。

帝云独从来没有见过书生,自然也就不知道书生的真实样貌,固然帝国的画师画工精湛,通过描摹能够还原个七七八八,甚至带着几分神似,但江湖中人多有乔装易容的本事,且书生工于心计,所谓神似,自然也能完全掩盖。只是这世间之人,无论外在如何变化,经历与感情却不会变化。

帝云独这一招并非言醒授意,但帝云独深谙兵法之道,敌在暗我在明之时,施以挑衅之计让敌人原形毕露本就是他所擅长的。人都会有感情,他知道越聪明的人越会掩饰自己的感情。但让千万人唾骂自己已经死去的父亲,帝云独还真不相信沈小猎能够忍耐到这个地步。

书生此刻的眉眼之间隐隐有杀意,马车行至石像前时,先是车夫应要求,指着石像进行了一番污言秽语的谩骂,一直骂到帝云独点头后,才有士兵示意停手。

而后,士兵说道:“马车上的,下来,照规矩办事,否则不予通行,且按乱党反贼处置。”

书生下车了,他此刻的眉眼间没有了一丝一豪的怒气,反倒是显得有些紧张害怕。如同一个惶恐的商人。

“官爷有何吩咐?”书生说道。

“此石像乃是大奸贼叛国之人沈潮崖,近日将军有令,帝国今日反贼出没,为追寻反贼下落,凡是路过此处者,皆要对此石像行亵渎之举,兴辱骂之言,以证对帝国之忠诚,如此方可过此哨卡。”

那传令兵便再念了一番,又指了指那石像与告示。

书生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了,他的内心里早已明白了这是帝云独的计谋,可被人逼着亵渎自己已故父亲的亡魂,书生亦有所犹豫,故而他只得以惶恐掩饰愤怒,以紧张掩饰悲痛。

书生一生固然过得比较苦,但从来都极有涵养,何时兴过粗鄙的骂人之语,尤其在指着那石像看到那面容的时候,他隐隐的感觉说不出话来。

但最终,他还是将自己车夫的神态与语言都学了下来,指着那座石像痛骂了一番,虽然紧张惶恐,却并无半分可疑之处,骂完之后,书生老老实实的看向了那个传令兵,依旧紧张惶恐。

“再骂他的妻子。”

不待传令兵请示帝云独,帝云独却忽然开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商人。

这一刻,书生的心彻底的乱了。

……

……

公输琉璃已经回到了末楼客栈,按照约定,最终客栈与李念云一行人自月河塔中击败了天机阁的人之后,会重新回到末楼客栈,魔宗的人则是返回地宫,准备部署对荒月神教的反攻。而客栈的人,将继续过着周游天下的日子。

从离开哥哥沈小猎后的岁月里,就数在客栈的这段时间,是公输琉璃过得最为快乐的日子,小姑娘一直对客栈中人抱着感激之心,若非掌柜在昊天教大殿上救了她,她也许一辈子都吃不到厨子做的菜,也享受不到一个如阿秀那般的姐姐的照顾。

这是来自哥哥的承诺,在公输琉璃以为,这便是人间最幸福的事情,和自己的亲人聚首,认识了一群可以托生死的朋友,他们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不会将公输家视为仇敌。

所以客栈对于公输琉璃来说,乃是自打将军府出来后,或者说,自有了记忆后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归处。

女人的直觉总是厉害的,少女亦是如此。客栈前往荒月神教之行,她将万变离中伞的血脉之锁解开,赠与了掌柜,她希望能够帮到掌柜,但这本身也是她有感于自己的哥哥这些天的心神不宁。

她此刻在楼内等着,等着掌柜带着厨子还有阿秀归来。

但楼外的山色,在梦中的某一幕里似曾见过。只是与梦里的情形不同。

公输琉璃经常做这样一个梦。

该是在某处城外,同样是这样一座楼里,她和哥哥望着楼外,印象里是有下着雨的,仿佛在等着谁,可直到最后,直到梦醒……也不见等来什么。

每一次从梦里醒来,哪怕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她依然会感觉强烈的悲伤。

同自己的哥哥一样,虽然她不曾体验过亲情,但公输家与沈家被灭门被处叛国的真正原因,二人都一直在找寻。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公输琉璃呆呆的看着楼外,心中有些焦急。

她担心客栈的人,也担心沈小猎。

这世间很少有东西能让沈家书生心乱,但终究还是有——便是书生的父母。与自己不同的是,书生虽然经历灭门惨案之时才不过六岁多,但终归有了记忆,感受父母手之爱,手足之情。

公输琉璃想到这些的时候,心境更乱。

(e今天就写到这里了,该是只有三千多字,事情多,暂时不写了,这一章算是准备将剧情往楔子那章开始靠了。最近写东西捕捉不到写故事的情绪,显得有些淡淡的,很烦躁。然后今日做个决定,明天怒写一万字!立贴为证!可能刚好这个月结束,月底最后一天的最后一章,末楼客栈大战天机阁的这段剧情就有个结果了。自然是不算太好的结果,但最终会点题……那些不能杀死他们的人,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强大。)

天行不息 第二百二十一章 破局

月河塔第一层。

唐闲此刻陷入了困境。顾三秋的流星风暴依旧不停的进攻着唐闲,而那穿着某种未知金属的傀儡,那层金属防御也慢慢的开始剥落,显得碎迹斑斑,被暗器划过的刻痕也越来越深。这具傀儡很强,是顾三秋见过唐闲迄今为止数十具傀儡中最强的,也是最快的,当然,这样的快来自于偃师本身的操作,他纵然无法看到唐闲操纵傀儡的方式,但魂锁境界的傀儡师,也许真的是用灵魂在控制傀儡。

只是这具傀儡坚持不了多久了。顾三秋的黄金锥几乎无穷无尽,但唐闲的傀儡终究只有一个,一旦傀儡被攻破,凭借黄金锥暗器足以洞穿金石的恐怖力道,在顾三秋看来,根本不可能让唐闲活过三息的时间。

他不断的以言语瓦解唐闲的意志,所说的,无外乎唐家难得出现一个天才,多多少少有些可惜之类的。但唐闲丝毫不在意,他始终低着头,不知道在计划着什么,也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他只是安安静静的任由顾三秋不断地进攻不断地用黄金锥不停的攻击着自己,这个过程里他所能做的事情,似乎也只有一件事,那便是等死。等待着那具金属傀儡被黄金锥攻破。

“唐闲老弟,胜负已分,虽然看起来,楼上的楼上,战斗要比我们这里激烈很多,但聂无痕可是我们这群人中最难缠的,他的名号你也该听过,前代剑神哦,在他之上的两个人,纵然实力稍差一些,可也是同一个级别的,我们家阁主,可比你们宗主还有客栈掌柜要更高一个级别,乃是真正的世间顶尖强者,极意境界的大武道之人。所以唐闲老弟,这次的月河塔之行,你们输定了。原本想必世人都以为这是一个阴谋,没错,也的确算是,不过可惜,阴谋的部分也许根本用不上,你们会死在这座塔里,如此一座塔可花了我顾某人不少银子。”

顾三秋手上的动作不停,以肉眼难见的速度不停的挥舞着黄金锥,数百枚黄金锥如同挂于星河之上的珍珠繁星一般,只是在不断的冲击着唐闲。但唐闲笑了笑说道:“顾老板,宗主也好,掌柜也好,他们的境界或许低于天机阁主,但他们联手,便是你家阁主来了,也一样能杀!而且你不该这么自信。”

顾三秋不知道唐闲这话何意,但很快的,他感受到了一股别样的气息。

月河塔已经封锁。外面又有幽冥把守,外人自然无可能进来,而顾三秋的认知里,最终的决定这场月河塔之行对决胜负的战斗,该是发生在第六层,也就是王对王的战斗里。故而就算有人来,也不该是步入第一层,而是继续往上前进。

所以顾三秋顺着那股气息看了过去……赫然间,一脸奸笑的顾三秋笑不出来了,他见到了不止一个人,而是许多人,为首之人乃是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顾三秋与钟云秀从未打过交道,但末楼客栈的情报他熟悉无比,这个女子他自然认得,乃是天下第一神医的女儿,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绿玉司弥藏的师妹。

顾三秋纵然不知道后面五层的对决表,但丁七两对上聂无痕,钟云秀对上弥藏,他几乎可以确定。所以看到钟云秀带着这些人下来,顾三秋心道不妙,没想到弥藏居然会输,他感应到那位带刀老者的实力不弱,但毒素方消,却是很虚弱,顾三秋有把握一招击杀这位老者,而钟云秀并不会半点武功,甚至比这位老者乃至身后数人看起来都更为虚弱。

“呵,一个弱女子带着一群将死之人,纵然弥藏这个怪物治不了他们,但我要杀他们,甚至不需要分神便能办到。唐老弟,你若愿意归顺我天机阁,凭借你神乎其技的易容术和傀儡术,地位决计不低,死在这里,真的不遗憾么?”

顾三秋倒是颇有些大局观,唐闲在顾三秋看来纵然不是战斗的高手,但其能力用作情报刺探,用作渗透,可谓神兵利器无往不利。如今作为财神阁主,他已然看明白了也算清楚了一笔账。

天机阁,才是真正的有能力一统武林的组织。作为财力的掌管者,将来阁主之下权力最大的人,便该是他,而言家,在顾三秋看来,终究有一天会与天机阁决裂,所以此时此刻,顾三秋虽然知道不太可能,却还是执意的想要收揽唐闲为天机阁所用。

唐闲一眼就看到了角落的钟云秀,也看到了那把伞,钟云秀的出现不在他的计划中,他击败顾三秋的最终杀手锏并非来自其他层的援助,而是来自于他自身。只是这个时候看到了那把伞,唐闲心中更加确定了,这场对决……他会赢!

唐闲动了。

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唐闲的身影忽然向后挪,想要从黄金风暴中脱离出去,同时那具傀儡也以同样的速度随着唐闲的本体一道退后。顾三秋冷笑,若如此便能破解自己的黄金流星,那他又如何以八叶境界挤入武名录十七?

顾三秋的身影也随着唐闲移动而动,而那些围绕着唐闲不断射出的黄金锥也丝毫没有偏离唐闲。局面似乎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便在这个时候,顾三秋忽然睁大了眼睛,看到了难以理解的事情……唐闲的傀儡,在刹那间不退反进,不再守卫着唐闲的本体,顾三秋不知道其用意,在片刻间做出了本能的决定,他没有停止前进的步伐,同时所有的黄金锥都齐齐的射向了唐闲的本体。

赢了。

顾三秋这么想着,并没有太在意那具傀儡,因为无论傀儡多强,唐闲一旦死去,这座傀儡变成了一座毫无意义的人偶罢了。

顾三秋感到很可惜,唐闲的能力的确是非常有用,若有了唐闲,江湖世家也好,九大派也好,都可以渗透进去,甚至皇宫大内,也一样可以渗透进去,但唐闲死了。原本唐闲的能力在价值上,不输给幽冥与阿卡司这样的刺客。

这是顾三秋在击中唐闲一瞬间时的想法,但下一个瞬间,这些想法便如暴风之中的浮萍。顷刻间荡然无存。

顾三秋的眼睛里再次涌现出难以置信。

唐闲的本体在被黄金锥击中的刹那间,他看到了不理解的事情……那便是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模糊,血肉横飞。“唐闲”不断地被黄进锥打中,那些黄金锥就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一样,深深的陷入了“唐闲”的身体里,将这个“唐闲”撞击的整个身体高度扭曲。

但……就是无法击溃唐闲,亦不见有……半点的血肉。

脸扭曲了,双目也不再有神采。身体给数百枚黄金锥击中,巨大的力道让身体变得奇形怪状。

哪里错了。顾三秋在这一息里终于明白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唐闲只带一具傀儡的原因……数十具傀儡可以让自己无法分辨出唐闲的真正位置,只能用黄金流星一具一具的毁去,可只带一具傀儡的原因,便在于,让自己瞬间看清楚谁是傀儡谁是真身!

但这一切,都是唐闲故意设置给顾三秋的一个陷进。让顾三秋以为只要攻击真正的唐闲便可以了,让顾三秋以为自己找到了唐闲……

只用一具傀儡,固然也有着所谓的只需要在意一处,能够更高的提升傀儡的控制力度,但……真正的原因在于,转移投入傀儡的视线,不再掩藏本体,而是选择掩藏傀儡……因为这一刻,顾三秋终于想明白了,为何唐闲此前的傀儡明明有着难以辨别真假的细致,这具傀儡却用金属遮住大半个身体,这强大的金属是唐闲用来防御的护盾,但另一个更关键的原因,这强大的金属……其实只是一个面具。

唐闲不是“唐闲”。顾三秋击中的只是傀儡,真正的唐闲,此刻已经脱离了黄金风暴,冲向了顾三秋,而顾三秋此前选择了前进,故而这一个瞬间里,那具金属傀儡,亦即唐闲的真身,已经来到了顾三秋的身前。

顾三秋第一次浮现出惊恐的神色。这一幕像极了去年夏日,他在霜川城外见到了开启风神血脉的风展之时的样子。

冰冷的话语传来,是顾三秋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真正的暗器,是潜藏于暗中,而这世间所有意识里不被发觉的角落,都称之为暗……哪怕它,就在你的眼皮底下。”

唐家的暗器是针,针上闪着幽蓝色的光芒,这一刻,顾三秋与唐闲近在咫尺间,顾三秋终于知道这具傀儡为何如此快了,因为唐闲曾经求学于阿卡司,学习过阿卡司的步法,而这具傀儡,便是唐闲真身,唐闲此时不给顾三秋任何机会,顾三秋快,他更快!

被数十道暗器击中的感觉顾三秋第一次体会到。

但他没有死,唐闲的实力终究不如他,飞针暗器的力道不及黄金锥十分之一,他没有像那具傀儡一样被暗器打得扭曲。但这一刻,他意识里只有无尽的浑浊。因为唐家的暗器有毒。

顾三秋倒下的时候,唐闲身上的金属铠甲也终于剥落,唐闲半跪在地上,用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都能看出他受了不轻的伤。

要战胜顾三秋,对唐闲来说,并非是光明正大赢的,而是以谋略,配合以唐家的傀儡术,暗器飞针术,阿卡司教给他的轻功步伐,以及唐门的毒术,亦即他以假乱真骗过了顾三秋的傀儡易容术,才最终战胜了顾三秋。

唐闲可谓用尽了全部手段,毫无保留的发挥了十层十的实力。

可即便如此,用上了魔宗昔日先贤搜罗来的胜过帝星甲的防御利器,也依旧受了不轻的伤,顾三秋很强,数百道暗器每一道暗器的力度都非同小可,被击中一次便如同遭受重锤,固然有强大的铠甲防御,但那股力道却还是透过铠甲震入了唐闲的体内。

“还好你……来了,秀姑娘,不然……我恐怕都没力气爬上去将你带出去。”唐闲望向钟云秀,笑的无比艰难。

这场对决,最终是唐闲赢了。随后钟云秀也简单说明了第二层的情况,二人也能感觉到其它层都在进行着最为激烈的对决,因为整座月河塔依旧会时不时在晃动着。这种强大的力道绝非顾三秋或者唐闲这样未曾步入过叶之境界巅峰的人可以做到的。

“唐大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我……想上去救厨子掌柜还有宸宗主他们。”钟云秀说道。

唐闲摇了摇头说道:“我能感觉到几股强大的气息都还有着极强的生命力,秀姑娘,再往上的对决,我们此刻重伤加虚弱,上去只会给他们添乱,成为累赘,你现在,恐怕也没办法再救人了吧?”

钟云秀沉默的点点头。面对弥藏,连续救治多人,她固然精神上还有余力,但体力和内劲都已经透支,甚至施展大天造化术后,整个人也虚弱到极点。

“这座塔的材质堪比金石,以我们的能力根本无法突破出去,如今看来,这的确是一个局,但方才整座月河塔都在剧烈的晃动,亦有震耳欲聋的破碎之声,该是来自于第三层,我们且去第三层看看,或许能出去。”唐闲说道。

钟云秀担心的说道:“唐大哥,那……其他人呢?”

唐闲的神色凝重,决然的说道:“阿秀,其他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我们……现在若一定要去帮忙,只会成为他们的拖累。掌柜与宗主都有吩咐过我,让我与李掌门二人,无论谁取得了胜利,都要将你与厨子带离这座塔……”

钟云秀愣住,没想到掌柜做了这样的安排。

唐闲说道:“宗主与宸掌柜其实比我们更知晓这月河塔之行的凶险,但他们有着他们的宿命,我们每个人活着,都有着各自值得付诸性命去坚守和寻找的东西,而你与厨子,是掌柜想要守护的人。”

沉默了片刻后钟云秀说道:“唐大哥,我听你的。”

“一直以来,我们客栈遇到的所有麻烦,都是宸回大哥在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我其实……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如果可以,我也想有绝世的武功,我也想像掌柜一样拯救所有人,但每一次,都是为了我们,掌柜去拼命。”

钟云秀有些难过,也许就该跟往日一样相信掌柜就好了,也许这一次还是会和以往一样,掌柜带着胜利,改变了所有的局面。只是她忽然抑制不住的难过着。仿佛就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种感觉,我能明白,作为星辰宗的长老,我却保护不了我喜欢的人,甚至很多次,她都是挡在最前面的那个,我也会责怪自己不够强大。但是阿秀,我们不是宗主与掌柜那样的武学天才,我们终其一生的努力也许都无法超过他们数年间的成长,但我们亦有我们的价值。你在客栈里的作用无人可以替代,我在星辰宗的作用亦如是,只要我们确保在他们需要我们的地方,能够做到最好便足矣。”唐闲慢慢的站了起来,显得有些勉强。

钟云秀点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说道:“如果这是掌柜的意愿,那么我会努力的活着。”

唐闲笑了笑说道:“如此便好,现在,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剩下的,虽然不甘心,但那个层次的战斗,只有交给宗主和掌柜了!”

月河塔第一层的大门紧紧的封闭着,任由带刀老者以刀破门,也无法改变任何结果,但一行人也没有气馁,一切都在意料中倒也不算意外,在几个中毒之人的相互搀扶下,钟云秀与唐闲最终来到了第三层。

无巧不成书,这个时候的第三层,聂无痕与齐麟牙都在,丁七两陷入了昏迷,在看到唐闲与钟云秀的身影之时,聂无痕再次惊讶起来。

绿玉司和黄玉司居然都败了。

而作为蓝玉司,聂无痕虽然赢了,但此刻无法出剑,因为齐麟牙的刀比他的剑快,此刻莫说是被丁七两一刀造成了内伤,便是毫发无损的他,面对刀鬼也绝无胜算。

在钟云秀与唐闲一行人来到第三层时候,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震惊。唐闲自然知道了聂无痕是谁,顾三秋的毛病便是对战的时候话太多。只是他没想到,丁七两居然能将聂无痕这样的角色重伤,这在唐闲看来,比自己战胜顾三秋还要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钟云秀更是毫不犹豫的施展针灸之术,开始医治丁七两。

“他死不了,他虽然身上的剑伤伤及了内腑,但最主要的伤势还是在于那一刀的过于强大,他的身体现阶段还无法施展这样程度的招式,不过我已经给他续了内劲,以这个小子的生命力来说,他该是能活下来。”齐麟牙说道。

钟云秀感激的看向齐麟牙,她并不认识齐麟牙,所以不知道,其实这个人也是丁七两的仇人。

“为什么,您这样的人会救他。您看起来可不像是个会赎罪的人。”说话的人是唐闲,唐闲是认识齐麟牙的,作为魔宗长老,江湖中每一个高手的脸谱,他闭着眼睛都能分毫无差的画出来。

齐麟牙知道唐闲,武林大会上表现极为惹人关注。他说道:“赎罪?我并不认为我有罪,我虽然是他的杀父仇人,但杀他父亲的那一刀的名堂,我并不知情。至于为何救他,因为他值得我救,他父亲死后,这个江湖已经没有一个刀道上值得我全力一战的人,甚至连个有这样的潜力的后生也没有。直至丁七两出现,他的潜力,不在当年的丁庖厨之下,也不在我之下,这样的人,若死在这里未免可惜。”

唐闲点头,说道:“先生到底是先生,我一直不明白客栈的人为何对他那么尊敬,但现在看来,他算无遗漏。”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钟云秀没有听懂,她还在震惊于这个儒生面相的青衣刀客的身份居然是丁七两的杀父仇人,但今日丁七两却被杀父仇人救了。而且看起来,非但要救他,还对丁七两有着其他的期待。

“我要带走他。”齐麟牙说道。

丁七两对自己的心意,钟云秀一直都知道,事实上,钟云秀也颇为喜欢丁七两勇往直前的模样。

在听闻此话的时候,钟云秀护在了丁七两身前说道:“纵然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带走丁大哥。”

齐麟牙冷冷的说道:“若我不来,丁家后人已经死了,世上便再无丁家,而这位聂无痕虽然重伤,也许帮不了上面三层的人,但要杀掉这下面三层的人,对他来说毫不费力。我可以告诉你,我带走丁七两,是还了你家掌柜的人情,你不该拦我,而该庆幸。”

说话间,一阵风拂过,钟云秀本能的一个眨眼,睁眼的时候,丁七两魁梧的身子已经不再她的身后。

“上面的对决,你们这些人就不要去干预了,跟我走罢。”齐麟牙身影飘忽,瞬间从阿秀身后劫走了丁七两,但却并未离开,他要带着唐闲钟云秀一行人离开这里。

他这样做的原因也早已说明,他还宸回的人情,一个是武林大会之时,他与全武林中的高手都被宸回救了一命,一个秦州城时,若非宸回及时赶到,恐怕秦州城此刻已经成为废墟。

这是天大的两个人情,但在齐麟牙看来,这一刻已经还清。

因为天地再大,不及自身性命重要,越是强大之人,越明白活着的重要。

走至缺口时,唐闲与带刀老者都感慨着丁七两这一刀,居然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而齐麟牙停了一下步子,说道:“聂无痕,今日我不会杀你。但若将来你敢踏入秦州城一步,我便斩了你用剑的手。”

聂无痕始终没有说话。

“前代剑神终究不是剑神,你不是云沧玄。”

此前的话语并不诛心,最后这一句前代剑神终究不是剑神,才真正的如同一道斩击一般,让聂无痕心神大乱。

聂无痕老了。

他也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幕,纵然入了极意之后,他有办法能够战胜刀鬼,但终究,他无法步入极意,这便是来自弱者的精神胜利罢了。他自嘲一笑,前代剑神终究不是剑神。

苦涩的笑意慢慢变得狂放起来,可直到齐麟牙的身影远去,直到齐麟牙带着钟云秀与唐闲安然的离开,他笑得再狂,却还是无法反驳出任何话语。

丁七两虽败犹荣,而聂无痕,虽胜如败。

……

……

月河塔第四层。

飞景剑与飞景剑的对碰让李念云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李念云原本打算用流云诀和李藏剑拼命,但在李念云施展流云诀的时候,李藏剑手中的剑却是一分为二。

这一切的感觉,在李念云看来就跟撞了邪一样,一道看不见的剑影与李念云做着完全一样的动作,而李藏剑本身,却开始施展不同的剑法。

“马了个八子的?李兄,你还能这样玩的?”

李念云想拼命,李藏剑眼下却不给李念云这样的机会。李念云用的每一剑在李藏剑看来都是舍弃了防守的进攻之举,显得极为不明智,但李念云有流云诀,不久之前李藏剑与李念云碰了一招之后,肩头受伤,李念云亦如是,可下一刻,李念云肩头的伤在一道金色光芒流转之下,便转眼间痊愈了。这等神通不是剑术剑诀,李藏剑有心复制也做不到这一点。二人对攻了三招后,李藏剑便看出来了,李念云是要以不惜自伤的打法和自己同归于尽,但最终凭借流云诀,李念云不会有事情。

于是李藏剑说道:“李掌门手段高明,但若要论及拼命,藏剑亦不愿弱于人。”

李念云料想着流云诀总归是可以突破这宛若自己和自己打宛若照镜子一般的僵局,毕竟他感无视对手的进攻,李藏剑不敢。可李藏剑的做法更为暴力,手中万象剑幻化为两把飞景剑,而其中一把剑,悬浮于李藏剑身侧不远处。虽然无法看到,但当李念云动的时候,那把剑同样也在动。

李念云一剑刺向了李藏剑,李藏剑却是连番后退,驱使剑意化作剑影,施以和李念云相同的剑法,再一次的,拦住了李念云,而李藏剑本人,这是化作了一道流光……

骤然间,李藏剑出现在了李念云身后,李念云的胸前爆出一团血雾。

绝品剑法·音削。

千宗万剑流奥义·藏剑不等式。

一时间李藏剑连用两种杀招不但破解了李念云的自伤打法,更是从绝对的平局变成了压制李念云。

李念云心中有苦难言,在李念云看来,这个李藏剑,绝对才该是真正最难对付的人。尤其是剑客。

无法破局,而受到的剑伤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

剑光交错间,李念云身上不断被剑影划过。

绝品剑法·音削连段。

李藏剑的身影仿佛快的跟阿卡司一样,或者说不是他的身影快,而是他的剑快,李念云自然有办法破解这样的剑招,但他的身体依旧不断地被音削刺伤,金色光芒包裹下的李念云不断的受伤也不断地自愈着,让李藏剑震惊的是,自愈的速度甚至比他的音削剑伤增加的速度还快。

交锋间,李藏剑看到了李念云的眼神,那是无比坚定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绝对会战胜你!

只是李念云无法破局。

身为九大派的掌门,李念云此刻纵然可以破解音削,却被那道剑影盯得死死的。

一心二用,这是一种天赋,能够不停的施展不同的绝品剑法,另一方面以剑意驱动剑影复制对手的剑法,这是两件截然不同且都不简单的事情,但李藏剑却做得到。

李藏剑时常与言醒对弈,虽然大多时候是输,但李藏剑的棋力并不差,而一边领悟剑谱一边与言醒这般的高手下棋手谈,常年在这样的锻炼中,李藏剑才真正的将藏剑不等式的完全体练成!

与宸玲对战的时候,李藏剑并没有展露这种手段,无论是剑影,还是他自己,都是用的和宸玲一模一样的招式,但现在却是李藏剑用着自己学来的诸多剑法,再同时复制着李念云的剑法,这不算剑心通明,但一心二用下的李藏剑此刻便如同真正的剑心通明一般,彻底的断了李念云所有的剑招,同时还能不断地施展不同的招数!

藏剑不等式的强大,在这一刻,两个境界相同,剑法领悟相仿,年纪相近,速度力量相似的二人对决中,真正的展露出来。

李念云内心已经连带着宸玲都骂上了,太无赖了啊这样的对手!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战胜对手的意志也越来越强大!

金光大盛,原本已经非常强大非常快的自愈速度变得更快,李念云说道:“如果本主角被自己的剑法打败了,我就不在这江湖上混了!”

李藏剑的剑依旧不停,但还是谦虚的说道:“若非用李掌门的剑法,我无法压制李掌门,此招乃藏剑的绝学,名为藏剑不等式,既然是不等,自然就不再是李掌门的剑法!”

李念云倒也觉得有理,如果不是他正在被李藏剑一剑又一剑的刺伤,大概会感谢李藏剑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吧,毕竟,他可还没有想到破局的方法。

但李念云隐隐有一种感觉,李藏剑进攻,越来越急了!

音削连段的速度非常快,可以说李念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剑法,但这套剑法的剑招其实就是最简单的出剑直刺,这样将所有多余动作剔除掉力求最简最快的剑招固然有风雷之势,但同样的很好破解,李念云没有办法破解的原因便在于……那道始终跟李念云做着同样的动作的剑影几乎此次将李念云的进攻否极泰来。可李念云也由此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内劲的消耗,凝结一道剑影,做出与对手无论速度力量动作上都完全一样的招式,这样的消耗已经不小,但李藏剑更夸张,本体还在不断地施展不同的剑法。

李念云明白了。

这个藏剑不等式的状态,无法支撑太久!

他不断地运转流云诀,李藏剑在短短的几息里留下了数十道剑伤,但李念云用了更短的时间恢复!

“嘿嘿,藏剑兄,你也到极限了吧?”李念云笑道。

“李掌门此前一直受伤,流云诀自愈伤口的速度甚至比在下的剑还要快,在在下看来,李兄你也该消耗不小吧?”

“所以我们两比的是谁先把对手耗死?”李念云皱起眉头,或许是被李藏剑再次击中,或许是不满意眼下这个局面。

“好像……却是如此。”李藏剑的话音显得很飘忽朦胧,因为这一刻的李藏剑,速度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阿卡司曾说过,李藏剑的剑能够拦下风展,这便是对李藏剑快剑的最高评价,此刻的李藏剑,毫无保留的施展了全部的力量!

只是金色光芒中的李念云却依旧不断地恢复着伤口。

但……

李藏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对李念云造成的剑伤越来越多,可另一面的李念云,自愈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李念云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流云诀自愈的速度变慢了,这意味着他的内劲消耗已经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地步。就好比雪原之时,他承受了铁黎王赫雷都布的一刀之后,险些死去,那个时候的自愈速度,几乎如同蜗牛爬行。

李念云在等一个时机,李藏剑不想让李念云等到那个时机,所以一个人越来越慢,另一个人越来越快。

这仿佛是差距拉开的征兆。

但李藏剑却知道,万象剑变换的时间要到极限了,藏剑不等式的时间也要到极限了!

……

月河塔,第五层。

这一层的战斗并不像前几层那般激烈。

宸玲的剑法太强,剑招精妙,身影迅速,便是风沙剑意的运用上,或许不及宸回,却也只差在毫厘间,如果说聂无痕是自萧千业后最强的天机阁高手,那么宸玲便是客栈魔宗之人中,战力最强的高手。

魔宗宗主与昊天掌教的对决显得不怎么精彩,因为宸玲的每一剑,赤玉司都无法避开!但每一剑的剑势尚未全部聚集刺向赤玉司的时候,赤玉司的周遭便多了一圈白色的火焰。

昊天的神罚之炎的威力不容小觑,莫说触碰,便是靠近的瞬间,也会被剧烈的温度灼伤。故而宸玲虽然剑招精妙,风沙剑法的招式每一招都带着变幻莫测的意味,但宸玲无法近身。

剧烈的高温成了赤玉司拦在宸玲身前的一道墙。宸玲没有因果之力,无法正面承受昊天掌法,但宸玲有剑意,剑势透过了白色的净天之炎,袭向了赤玉司,只是赤玉司并未受伤。

宸玲皱起眉头,她已经出了七剑。每一剑的威力都不容小觑,便是自己面对这样的七剑,也断然要收招防御,可他并未见到赤玉司出手。宸玲望向赤玉司,不再出手,赤玉司的昊天掌也停住了。

昊天掌的确很快,但宸玲的身影更快,昊天掌的净天之炎乃是必杀的杀招,任何人只要被昊天净炎碰到,必然会瞬间被无法忍受的高温灼烧而死,而宸玲的剑法招招致命,每一招都带着极为强大的斬切意。也就是说,二人的对决,并不像其他层一样也许会陷入胶着。

赤玉司与宸玲,谁先击中对手,这场对决是谁胜。

宸玲看了许久,隐约见到了烟雾。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对手浴火不伤的真正原因。

“你身上的秘密倒是很多。”宸玲清冷的眸子看着赤玉司,话语里却带着一丝讥讽。

宸玲很聪明,能够自行看懂晦涩的剑谱修炼出风沙剑法,这就是佐证,而在于对对手的判断上,宸玲也有着极其强大的分析能力。

赤玉司不运功防御自己的剑气的原因,该是与他不会被昊天净炎灼伤的原因一致。

“一个人就算被火烧过,再怎么厉害,也顶多只能忍受些寻常人无法忍受的高温,但面对昊天净炎这样的火焰,即便是你,也绝对不可能不被灼伤。”宸玲心中已然有了某个猜测。

“那又如何?我此刻,乃是真正的昊天降世!我的火焰又怎么可能伤到我?”赤玉司说道。

宸玲笑道:“若真如此,你倒是碰一下你的火焰试试?”

赤玉司沉默。

“你料定我不知道你浴火不伤的原因,但很可惜,我已经猜到了,与其他层的对决不同,你我之间,虽然同境,但你我不在一个级别上。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赤玉司不解的看着宸玲,不明白为何说这场对决已经结束,他隐约的感到了恐惧与威胁,再次施展昊天掌,召来了昊天净炎,昊天净炎包裹着自己的瞬间,宸玲也在这个时候出剑,这一剑比之于先前的几剑显得很从容,很慢。

“我曾听闻天机阁主最早拜师于寒隐宗,本是黄泉老人座下的得意弟子,北域战争之时,天机阁主以天霜寒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手段伤了黄泉老人,还是在北域这样的地方。”

剑影忽至,宸玲的话音变得飘渺起来。

“天霜寒气的至高境界,可以做到以冰晶为甲,血液冻结,寻常剑气进攻皆不可破。”

这些情报,宸玲从客栈处得知,而关于天下武学,魔宗的典籍或许比不了叶依然的万功谱,却也差之不远。在提及天霜寒气的刹那间,赤玉司的心瞬间便乱了。

而这个时候,宸玲最为强大的一剑袭来!

“我不会给你机会施展天霜寒气,你既然号称浴火不伤,葬于火中也许才是你的归宿。”

风回。

在赤玉司施展天霜寒气凝结冰壁护住自己的瞬间,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些冰壁怎么凝结起来的,便怎么一点一点的剥落。

时间宛若倒流,笼罩于身外的昊天净炎却并没有消散。

“楚国有句老话,玩火者终自焚。”

最后的话语如同阎王索命的号令。

(写了五个小时,还好今天不忙,总算兑现了昨天的承诺,写的蛮畅快的,李念云的战斗还有一点收尾,老实说,这几个姓李的角色之间的战斗,很难取舍胜负啊,实力太接近了。而且胜与负对剧情关系都不大,当然,内心里还是觉得本书“主角”李念云要强一点点,至于宸玲的战斗,基本是结束了,没想写太多,让宸玲对战昊天教只是我觉得,我大女主应当从昊天教手中找回场子。明天尽量尽量多写点,希望能写完吧,但现在看来,可能明天的一章,写不完,因为明天的一章非常不好写。掌柜打萧千业的战斗,我还是想写的精彩点的。)

天行不息 第二百二十二章 最终的对决(上)

李藏剑与李念云的战斗还在胶着之中,似乎二人不耗尽最后一丝体力,胜负便无法分出。这一刻的李念云全力的催动着流云诀,李藏剑也将音削连段的频率不断提高。二人间的对决实际上在每一息里都是生死对决。

“藏剑兄,不如你让我上去?我们……姑且算打个平手如何?”李念云的气息已经凌乱。

“李掌门,抱歉……在下办不到……”音削让李藏剑的身影仿佛到处都是,但每一剑的力道越来越小。

李念云散发的金色光芒不断地修复着自己,但那道光芒较之之前,已经黯淡了几分。

他很着急,这些年来,他交过不少朋友,他对任何事情都显得很不在意很无所谓,门派的事情明明自己是掌门,却还是死缠烂打的交给了退下来的师傅打理,带着从碧落组织收来的两个女子,一年到头四处飘游不见踪迹,江湖上关于李念云的传说很多,有些传说里,他是仗剑走天涯,为不平之事拔剑的侠客,有些传说里,他是风流成性的多情浪子,有些传说里,他是权力的化身,江湖最强势力之一的首领,还有些传说里,他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人,带着几分痞意,几分无赖。

但或许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李念云是孤独的。

孤独是这世间最醉人的酒,李念云是这世间最不会喝酒的人,所以他仿佛怎么都没有清醒过来,他四处的凑着热闹,管着闲事,他交友遍天下,被他欺负过被他拯救过的人不计其数,江湖中他的传说该是非常多……但他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秦州城的时候,李念云在大雨中看着那个叫掌柜的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家伙,背着一个比他还要魁梧的男人,倒在大雨中睡着的时候。生平第一次,李念云觉得很羡慕。

他自诩为主角,年纪轻轻有了跻身于江湖顶端的武功,有着风流倜傥的外表,有着还算丰厚的家底,有一个武功很高人也很美的师傅,又成了江湖最大势力之一的龙首。

可是,很奇怪,就是没有一个朋友。

直到那个叫掌柜的人对他说,李兄你也是我的朋友,可以托生死的那种。

那个时候李念云很想笑,谁会那么轻易的相信人与人之间可以托付生死?可他到底还是笑不出来。因为那个人是掌柜。

那个人为了一个相识不到一月的厨子,几乎把命丢掉。

为了天坑城的毫无关系的百姓,几乎把命丢掉。

为了根本不认识的武林群雄,几乎把命丢掉。

这样的一个人,能说出这样的一句话,该是多值得庆幸?

明明知道是陷进的。明明知道这个组织很强大的。

可还是要来啊。

因为没有了自己,那个家伙受伤了怎么办?没有了自己,那个家伙打不过怎么办?那个什么阁主,可是极意境界啊!为什么就这么义无反顾的走上了第六层,要去做这个世间从来没有人做到事情?

李念云笑了起来。自己总是自诩为主角,但却根本做不到宸回这般的任性。

真的……很羡慕掌柜……

李藏剑听着这样的笑声,虽然不知道李念云在想着什么,但李藏剑知道,也许最后的胜负就将展开,他的神情也变得前所未有凝重。

“那个家伙还在等着我,藏剑兄,如果你拦在我面前,我会杀了你!”

李藏剑以音削作为回答,以藏剑不等式的另一重剑影作为回答,剑影为盾,将李念云的每一分动作完美的复制,挡住了李念云的所有攻击,而音削为剑,不断地从李念云防御不到的地方进攻,在气海内田还能运转的时间里,这便是李藏剑的无敌时间!

但下一刻,李藏剑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念云……

这个人疯了吗?

在音削发动的瞬间,李念云不再试图闪避,而是撤去了流云诀,任由李藏剑的万象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血液飞散。炽热的血液自李念云的胸口爆出,有部分滴落在了李藏剑的脸上,显得面目狰狞起来。

可李念云的目光却变得前所未有的炙热,在这个时候,李念云发动流云诀,气海内田开始疯狂运转,那些金色的光芒从来没有一刻变得如此强盛刺眼过。

被剑贯穿的血肉因为流云诀的金色光芒不断地治愈着李念云,但那把剑却穿插在他的身体里。血肉不断地挤压着剑身。李藏剑想要拔剑而走,这一刻却发现……拔不出来!

一个人被剑从胸膛正面贯穿而不死!非但不死,还紧紧的握着那把剑,不让对手拔剑!

血肉被剑破开又不断的生长再不断地破开再不断地生长!如此反复的进行着,李念云的意识里是无尽的疼痛,没有一个人能反复的忍受血肉被剑割裂的痛楚,但李念云的神情里哪里又有痛楚?

那个眼神李藏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世间他最执着的便是剑法,但李念云这一刻,有着超越了生死的执着!

不死不灭李念云,在这一刻,李藏剑终于见证了这个说法。被人以利剑贯穿胸口,纵然不会马上死去,也都是在意识稀薄的生死边缘,但这个男人……凭借着流云诀硬是将那个边缘的时间无限延长。

这得何等可怕的觉悟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没有了剑,李藏剑便无法做出任何举动,而这个时候,李念云握着飞景剑的手一剑刺了过来!

李藏剑想要弃剑而逃,但李念云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将飞景抛射出去!力道巨大的一记飞剑袭向了李藏剑,慌张的李藏剑已然忘记了自己还有一把剑,这个时候他只想着避开这一剑!

但或许是李念云此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举动,或者说从来没有试过这么快的出剑,李藏剑竟然无法反应过来这一剑的速度。本能的避开却最终还是被这一剑击中。

最终被名剑贯穿的人……又多了一个。

只是李藏剑很幸运的,避开了最为致命的胸口,而是被这一剑贯穿了右肩,又被强大的力道定在了塔墙之上。

这一幕自李念云被音削刺穿起,不过只在两息之间,但李藏剑却觉得漫长如再经历了一次对决。

没力气了。

李藏剑很想拔剑,但左手试图拔剑的时候,触及伤口便显得疼痛万分,他用镜剑客之名,故而左右手都是惯用剑的手,但眼下,他无法再次施展千宗万剑流用同样的方法去面对李念云。

因为……李念云拔出了剑,万象剑,而李念云那道恐怖的伤口,也在以李藏剑难以想象的速度修复着。

这才是李念云的全部实力么?

这才是流云诀九重的威力么?

江湖之中只有李念云一人练成了流云诀第九重,人们只知道不死不灭李念云这个说辞,却不知道,这不死不灭到了何种程度。

“李掌门……在下……败了……”李藏剑认输。

“下一次,也许你该一剑砍下本主角的头。”李念云笑了笑,抬起头,望向了上面。

李藏剑沉默,看着李念云一步步走过来,无奈的想到,若非是李念云胸前的血迹和被血迹染红的白衣,恐怕根本看不出这个人和自己对决过。

这是一个强大的对手。

念及此处,李藏剑一咬牙,用尽力气,不待李念云拔剑,自己将飞景剑拔了出来。

李念云忍受的痛楚该是丝毫不弱于自己才对,李藏剑这么想的时候,便对李念云起了敬重之色,他递过飞景,李念云也递过万象。

“在下……很羡慕李掌门,能够有一个值得如此……拼命的朋友……”李藏剑的神情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可惜你我立场不同,藏剑兄,本主角今日也算拼死才能胜过你,若你知道我会这样做,或者能做到这样的程度,也许你便不会刺出那一剑,也许我们的对决,还有其他的结果。你很强,江湖的顶端,本该有你的位置。”

李藏剑恍惚。

去年秋天的时候,宸玲也对李藏剑说过同样的话语。李藏剑亦如那次,缓缓的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我的宿命,每个人都有着一个不得不为之战斗的理由。李掌门,上去吧。”

李念云不知道李藏剑是谁,但即便方才二人算是决死一战,可李念云还是无法讨厌李藏剑。隐约的,他想起了师傅安红豆曾经说过的藏剑山庄,昔年盛极一时,甚至出过剑神,但最终却遭遇惨剧被覆灭。

没有时间留待李念云去想这些,他必须去帮助宸回。

“李掌门。”在李念云转身的瞬间,李藏剑忽然开口说道。

“藏剑兄还有何事?再打的话,本主角可不奉陪了。”李念云苦笑。

李藏剑的神情很认真,他说道:“在下既然认输,便不会再战,李掌门,须得小心,阁主的强大,远超乎你们想象。”

李念云愣了一下,没想到李藏剑会说这个。他点了点头,他知道,只要是宸回的战斗,对手从来都不简单,只是有李藏剑如此这郑重的说出口,李念云还是有些紧张,不知道这次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但很快……他就将知道。

李念云捧剑告辞,往更高层走去……

……

……

经过月河塔第五层的时候,李念云没有看见宸玲,也没有看到宸玲的对手,只是看到一堆灰烬。李念云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果然是比本主角还要利索,不愧是女魔王。”

望向第六层的时候,李念云的笑容便渐渐的收住,他自然清楚一件事,这个世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叶之境击败极意境界,他与李藏剑的对决耽搁了很久,他不知道宸回现在怎么样了。

便是李藏剑,对宸回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击败极意境界的天机阁主,或者说不是没有绝对的把握,而是根本没有丝毫把握。

叶之境无法战胜极意境界,这是在说两个境界的跨度非常大,但也有另一个原因。

云沧玄也好,宁无邪也好,天机阁主也罢,或者当年的弛砚南,当年的沈潮崖,秦皇,方正大师张天师叶依然这些,以及去年破镜的刀鬼等等,这些人是如今已知的极意境界强者,但这些人中的大多数本身在叶之境巅峰的时候,就已经无比的强大。云沧玄尚未破镜的时候便被叶依然破格排入了第四,排在了叶依然自己和刀鬼齐麟牙的前面。

这世间自然也有平庸的九叶境界的武者,比如龙王鹤王这些,他们如果步入了极意,或许叶之境巅峰的云沧玄这样的强者真的可以杀掉他们,但……

在人们已知的极意强者中,几乎每一个在叶之境巅峰时期都已经是这个江湖最可怕的强者,所以除却叶之境与极意境界有着巨大的差距,能够从叶之境步入极意境界的人,这个过程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强大。

在李念云的认知里,似宁无邪这样的极意强者,要杀掉一名九叶巅峰境界的武者,不过是呼吸间的事情。

李念云加快了脚步,这六层塔说是六层,实际上每一层都非常高,而且月河塔本身坚固无比,但李念云依旧能感受到,在第六层里,三道都比他强大的气息在激烈的战斗着。

……

……

月河塔,第六层。半刻钟前。

宸回施展风定沙妄图困住萧千业,这一年来他的风定沙几乎成了个人的标志,江湖中也都传闻那个声名崛起的掌柜有着一套十分强大神奇的功法,武林大会上假天下第一楼内可谓震惊了群雄。

一年来的很多场生死之战里,风定沙或许不是最终战胜对手的因素,但却绝对是能够对对手造成巨大的威胁。所以这么久以来,宸回用出风定沙的时候,都代表着胜利的到来就将不远……

可这一刻,宸回不断地催动着气海内田,内劲疯狂的涌出,施展风定沙想要困住萧千业,却是徒劳无功。

萧千业自风定沙领域里奔行的那一刻,宸回第一次,感觉到惊诧。

“你我之间境界差距太大,这一招的确很强,但我以内劲强行破开你剑意的束缚,哪怕耗费十倍于你的消耗又如何?”

这是第一次,宸回遇到风定沙完全无法奈何的对手,但短暂的惊诧过后,宸回很快的便调整过来,既然无法困住对手,那便全力一战!

宸回再次出剑,萧千业叹道:“可惜。你有着很好的天赋,但你还不够格做我的对手,宸回,你的招式已经用老。“

萧千业的剑招在灵犀状态下的宸回看来,能够被看破拆解为最简单的招式组合,但宸回的剑招纵然速度奇快无比,剑意充盈,可终究是同样简单无比的招式,而这样的招式,这样程度的剑意在萧千业看来,同样没有半分威胁。

萧千业以湛卢剑挡下了宸回的这一剑,不费吹灰之力,神情之中甚至隐隐有失望。

紧接着,碰撞的湛卢剑与君临剑忽然分开,因为自湛卢剑上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道,这剑气竟然如同风暴一般汹涌,宸回的身体瞬间倒退三丈!而萧千业目光如剑,湛卢剑剑身上赫然起了一道烈焰,仿佛整把剑在不断的燃烧着,下一刻里,萧千业的身影瞬间消失,整个人如同电光一般奔向宸回,燃烧的烈焰带动了一道火红的弧线,行云流水的一剑袭来!

宸回纵然被击退,但面对萧千业的这一剑却依旧从容无比,他举起君临,剑意灌注于剑身之上,第六层的小天地里,风沙剑意遍布各处,此前的风定沙无法对萧千业造成束缚,宸回便撤掉了风定沙,转而将禁锢对手的剑意变作进攻的剑意,无数道细小的剑意化作飞剑奔向了萧千业,萧千业却无半分退却,他这一剑来的无比迅疾!

宸回赫然注意到了,萧千业这一剑上的火焰慢慢的变成了白色,这是昊天教净天之炎!

如果说昊天教的净天之炎推射出去的功夫叫做昊天掌法,那么萧千业的这一剑便可算作昊天剑法……让人窒息的高温热浪瞬间铺面而来,萧千业的这一剑带动着强大的剑势,宸回发现自己凝结的无数道剑意全部被环绕在萧千业周遭的磅礴剑势冲开!

萧千业这一剑,赫然是破解了宸回的一切手段!

极意强者的一剑如果被正面击中,宸回断定自己必然会被重伤……这便是不公平之处,自己的最强一剑在萧千业看来不过还算有模有样的一剑,萧千业的一剑却能够造成非常大的威胁。

因为这一刻,灵犀已经没有了意义,萧千业用了两极剑意,炙热的昊天之炎,和迅疾无比的身法让宸回避无可避,只有以剑破剑!

但下一刻,萧千业皱起了眉头,他这一剑的强大足以将宸回焚毁的形神俱灭,纵然宸回全力防御,也必定将被这一剑重伤,战局便可在一剑之间决出。极意强者与叶之境巅峰的对决本就是如此。

冬日之时,他在北域虽然与黄泉老人的战斗也显得有些冗长,但北域里的黄泉老人本就是半个极意,而那个时候的萧千业,也压制了自己的实力,他无心杀黄泉。此刻他面对宸回,却是起了绝对的杀心。

若不能为我所用,便焚其肉身,化为飞灰!

故而这一剑萧千业将昊天掌法与两极剑法融合,乃是必杀的一剑。可宸回没有选择防御,而是一剑刺了过来。

一切只在须臾间,萧千业的这一剑贯穿了宸回……确切的说,是贯穿了宸回此前的空间,但宸回明明就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这一剑如同刺中了虚无。宸回的气息仿佛瞬间消失了,而下一刻,在萧千业的这一剑穿过宸回后,在萧千业的背影暴露在宸回的视线中后,萧千业骤然间警觉,因为宸回的气息又出现了……

君临剑直刺而来,背对着宸回的萧千业将无法逃开!

杀与被杀的骤然间转换让萧千业对宸回再次赞叹不已,他自然不陌生宸回的这一手段,虽然他无法练成,但他知晓这是佛宗也没有几人会的真正的至高禅境,佛宗因果意。

因果之力让宸回的身影化作虚无,方位的变换让萧千业由进攻之人,变为被进攻之人!

这一招宸回依旧算作了风沙剑法,乃是他自己所悟,名为风无。

只是萧千业惊叹归惊叹,却并没有感觉到威胁,面对宸回的这一剑,他至少有三种方法破解,且皆是来自两极剑意!下一息里,解开了风无的宸回忽然感觉到强烈的寒冷,原本刺向萧千业的这一剑顿时停住……因为宸回被停住了。

萧千业剑身上的烈焰已经消失了,炙热的湛卢剑变得寒气逼人,而宸回的身体只在瞬息间便被冰封。

两极剑奥义·两极冰炎剑。

萧千业从容的转过身,君临剑离他不过只在毫厘间,萧千业说道:“很厉害,当年昊天掌教明悟了佛宗因果之力,可以说从一个庸才变成了天才。而你不一样,你本就是个天才,司空剑意,佛宗因果之力,灵犀意皆是最强大的手段,但我比你更强!我的下属久惑于浴火不伤的手段,于是我传授了两极剑意,而后再传授他天霜寒气,让他以寒气护体,不被火焰灼伤。这看起来本该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天下间能做到此的,便只有修行两极剑意的人。”

“你的风沙剑法能够做到将剑气遍布于天地间伺机而动无形无相难以察觉,但你我境界差距巨大,我的一剑,你的剑意无法拦下我的剑势。而我的两极剑意,能够让人修行两种截然相反的内劲而不会走火入魔。在叶依然的品武录里,这个世间没有人可以做到修行极寒真气的同时再修行炙热真气,但两极剑意却可以办到,而且能够在瞬间将其逆转。这便是我师傅无妄的绝学。”

宸回想要凭借风沙剑意挣脱开束缚,但他无法做到,因为除却佛宗道教的神妙功法可以办到以念导气,其他人皆无法办到,若不以形导气,宸回也没有办法凝聚风沙剑意。而即便凭借散发气劲妄图去挣脱,也无法办到,因为萧千业的气劲更加强大,彻底的压制着宸回。

攻守的确就在一剑之间不断转换,但最终……宸回败了。

“两极天地剑,两极生死剑,两极攻守剑,我还有诸多手段未用,你我境界之间有太大差距,能让我用出两极冰炎剑已经很不容易了,宸回,你给了我很多惊喜,但你我道不同,死在这里,也怨不得我。原本似你我这样的人物,不该出现在这聊的世道,也许早个三十年会更好,那个时候,秦楚交锋,整个大陆都蔓延在战火之中,而我两的存在,必然可以让这片战火烧的更旺更久,而不会在安海里就这么任其熄灭。”

萧千业有些陶醉于其中。

宸回忽然想到了那日在南蛮湖泽处与萧千业的对话,这一刻他才明白了眼前这个人是怎么一个疯狂之人。乱世生英雄,若无英雄便造就一个乱世,宸回起初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但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这个人的想法是多么的荒唐。

“这个时代太无趣了。宁无邪,云沧玄,叶依然,方正大师,张天师,龙将项武,赫雷都布,刀鬼齐麟牙,乃至那些极有可能步入同一个境界的人,如李念云李四象,如你如魔宗宗主,等等等等,这个时代尚在太平之中,虽然有如此多的英雄,但苍天造就你们便是要让你们苟且着一生安然死去么?那该是怎么样的一个无趣世界?宸回,若你我联手,天机阁加上你的末楼客栈,我们以拥兵的形式为各个势力提供帮助,造就混乱,最终必将点燃这个时代!群雄在立场之下的混战,旧的英雄在绝境之中或死亡或变强!新的英雄在战火之中不断地诞生!这才该是群雄的归处!这才该是最精彩的时代!”

萧千业的神情显得狂热起来,他看向冰封之中的宸回,转瞬间又显得有些惋惜。

“这世间固然有强者实力在我们之上,宁无邪云沧玄项武大人这样的高手便是我也不敢与他们正面交锋。但如果你愿意交出风沙剑法与我一同参悟司空剑意的至高形态,将来这些人都不再会是我们的对手。”

宸回无法说话,无法动弹,但目光里的意思却是很明显。

西域战争里那些死去的人,北域战战争里遍地的尸体,风展一生背负的巨大的包裹,书生与公输琉璃凄苦的一生,都该是源于战争。英雄……从来都不是一个平和的时代所必须的,或者该说,也许每个人都是英雄,他们努力的意义就在于让这个时代更完美……

而绝非是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加动荡。

宸回的确知道了一些师傅的事情,但最终没有师傅的下落,他不知道萧千业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如今看来,多半该是真的,仔细想想萧千业的确没有对他说过什么假话,自己与萧千业的两次遇到,也都是偶然,但那个时候的萧千业必然是知道自己身份的。

他不讨厌萧千业这个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萧千业的性情很真实,从最开始的时候,萧千业便没有掩饰过自己的动机。

宸回意识到自己已经败了。他无法从冰封中挣脱出来,即便挣脱出来,萧千业的强大手段还有很多。有些不甘心,宸回不曾停止过挣脱,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在这里阻止萧千业,将来的萧千业,必将成为这个时代最大的灾祸之源。

可是他办不到。这一次,他已经将风无,风定沙,灵犀意,风沙剑法诸多手段都全部施展了,他的确与萧千业周旋了很久,可最终,萧千业施展两极剑意的时候,只用了这一剑,便将自己困住。

实力上的巨大差距让宸回头一次生出了些许无力感。

萧千业的手落在了冰上,看着宸回的眸子也慢慢的从惋惜变成了漠然:

“你的伙伴们都很强大,我的确没想到唐闲能够战胜顾三秋,钟万毒的女儿能够战胜他最得意的弟子弥藏,而丁七两也在战斗里爆发出了空前的强大,藏剑其人虽然谦逊,但我的吩咐他必然会不遗余力的去完成,赤玉司或许资质上不及昊天掌教,却也有着更为强大的地方,但是很可惜,他们都败了,败给你的伙伴们,宸回,我得承认,天机阁或许强过末楼客栈,但对于末楼客栈,我的确小瞧了。你们有着更高的潜力。”

萧千业另一只手负于身后,话虽然是对宸回说的,但目光已经慢慢的望向了别处。

当萧千业的手落在禁锢住宸回的寒冰之上时,那原本被宸回挣脱开的裂痕,瞬间修复甚至变得更加寒气逼人,冰封也更加彻底,宸回已经败了。固然未死,但萧千业不会给宸回任何机会。

只是此刻,场间又有了变化。宸回在听到萧千业的话语后,虽然此刻已经是绝境,却心安下来,阿秀厨子李念云唐闲还有……宸玲他们能够战胜对手,在宸回看来便该是极好的消息,至少……只是自己死在这里的话,也不算最坏的局面。

可宸回很快的感应到了两股别样的气息。

那一刻里,宸回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或者说他根本做不出任何表情,也无法给到任何的回应。

宸玲与李念云赶到了。

萧千业实力强横,但面对宸回宸玲李念云当世年轻一辈中可谓最强的三人,他虽然依旧有绝对的把握,但必然也会出现一些他不想看到的变数,所以这一刻,萧千业的手落在了禁锢住宸回的冰上,只需要一个念头闪过的时间,他便能将宸回震碎至四分五裂。

李念云看了一眼宸玲,宸玲的神情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说是暴怒的前奏。

这二人都是宸回的朋友,李念云自问也看过宸回的战斗,即便是假天下第一楼内那样的绝境,他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宸回被如此压制的时候。宸玲的想法也是一样。能够击败龙王弥藏帝风烈谢醒狮昊天掌教的人,此刻却无法动弹,生命已经完全掌握在了萧千业的手中。这是他们最不期望的情况。

萧千业的身上没有一丝伤痕,甚至连气息都还保持着极其规律的平稳。但此刻的局面却是最坏的局面,他们无法出手……

宸玲的剑很快,甚至可以做到比李藏剑的音削更快,可她再快,也无法快过天机阁主的念头,冰碎便是人亡。此刻哪怕宸回是重伤都好,只要性命不在天机阁主的手上捏着,他们还有一分胜算。

但现在……宸玲与李念云不敢轻举妄动,萧千业目光冷漠,却也显得十分从容。

“这场月河塔之约,最终的胜负还是落在了第六层,我损失了黄玉司绿玉司赤玉司三位大将,但今日,能将末楼客栈的掌柜杀掉,能将魔宗宗主擒获,以及击败九大派之一的掌门,倒也不差。”

李念云没有理会萧千业的挑衅,而是看着宸回说道:“看来,总是救人的你,这次也要体验一次被人救的滋味了。”

李念云打了个眼神给宸玲,宸玲点了点头,这个意思很简单,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等待着天机阁主掌握绝对的主动权,两人心中都没有任何把握,毕竟他们要从一个极意强者手中救下一个瞬息间就能被杀死的掌柜。

大脑的念头飞速转动着,李念云在想着如何才能破局。宸玲相信风定沙必然是无法困住萧千业的,不然这场战斗不会是如此局面,

这一刻,宸回步入死境,似乎……谁也救不了他。

(在这里断个章,回过头就忽然发现居然写了快9000字了,我真是高产啊,不过还是没有写到最难写的部分,也很遗憾,没能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里将客栈大战天机阁的对决拉下帷幕。那么~下个月咯)

天行不息 第二百二十三章 最终的对决(中)

被极寒真气冰封住的宸回在此时成了宸玲与李念云的包袱,面对萧千业这样的高手,他们此刻手足无措。

李念云却笑道:“怎么,人家宁门主可以一个打十个,你也是个极意境界,如今又是另一个江湖大势力的龙首,却要靠着掌柜做人质?”

萧千业看着李念云说道:“这场对决不会有人知道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留给世人的,只有关于胜负的评判,我用什么样的手段战胜你们都不为过,这个世间胜者即是英雄。”

绝对的寒冷在一点一点的冻结宸回的生机与意识,极意境界下的天霜寒气宸回无法挣脱,尤其是萧千业不断的在释放寒气,这等内劲消耗下萧千业却是连气息都没有丝毫的改变,宸回亦感觉到了失败的征兆。

或许这是他行走江湖以来的第一次败仗。

有些遗憾,宸回想着师傅宸沙曾说过的话,将来自己会是天下第二,这个江湖留给自己的挑战并不多,可如今,他被同为剑阁传人的萧千业压制,动弹不得。这种感觉,或许就如同那些被他的风沙剑意困住的人一般。意识一点一点的被冻住,就将陷入沉睡,宸回努力的想要保持清醒,但绝对的寒冷让一切抵抗都显得渺小无比。寒隐宗的绝学配上了萧千业的两极剑意,宸回纵然意志强大,但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在进入一个封锁的状态。

他想破卡这些冰封,想砸开这层束缚!但就如溺水的人一样,他使不出半点的力气。

萧千业能感觉到些微的剑意因为宸回强烈的渴望而缓缓的积聚着,他冷笑道:“都这样了居然还想要反抗,意志如此强大,果然不愧是剑阁子弟,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两极冰炎剑的禁锢你绝对无法挣脱。”

“掌柜的,虽然你被冻成了冰棍儿挺有趣的,不过本主角可是流了不少血才来到这里的,你可别让这家伙小觑了,最好自己滚出来,等着本主角来救,那可就太丢人了!”李念云看到萧千业并没有毁去冰封中的掌柜,便料想到萧千业想用掌柜来掣肘他与宸玲,但李念云却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因为如此便有了破局的时间。

宸玲也看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剑意聚而不发。等待着某个时机。

萧千业蔑笑道:“难不成你们还以为你们还有胜算?”

李念云说道:“一对一,我们之中不会有人是你的对手,但三对一,面对宸玲妹子和掌柜这样的高手,你未必能够分出神来应对。”

萧千业说道:“掌柜如今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杀了他。”

李念云说道:“哀兵必胜,若亲眼见到你杀了掌柜,我们的怒火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你也无法完全承受吧?”

“我从不需要担心弱者的威胁。”话虽如此,但萧千业终究没有将宸回杀掉。

李念云的狼狈萧千业看在眼里,李念云此刻纵然还有一战之力,但也相当疲惫了,对于萧千业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但宸玲战胜赤玉司却显得胜得很轻松。这让萧千业多少有些忌惮。因为天机阁对宸玲的情报是当前三人中最详尽的,言醒与李藏剑都与宸玲交手过,七情诀的强大对于萧千业来说或许不如极意,但也算半个极意,假若宸玲施展出七情诀,配合李念云,便是与自己为敌也有一战之力。

李念云看出了这一切,说道:“看来我们得站一阵子了?”

萧千业说道:“你们并不敢出手。”

李念云说道:“可你也不敢放手。”

冰封中的宸回忽然警惕起来,意识逐渐变得薄弱,疲倦如同海浪一样连绵不绝,但他猛然间感觉到萧千业的手中在凝聚着某种玄妙的剑意。

萧千业大笑道:“真是被你们小看了,李念云,你或许是年轻一代中的最强者,但武道之上的真正神通,你又见过多少?你们以为你们能救下他?以为宸回能够制约我?”

李念云与宸玲皆是眉头一皱,萧千业的身影明明还在远处压制着冰封中的宸回,但话音落下时,李念云拔出了飞景剑,宸玲舞动着弧光剑,二人皆是本能的出剑防御。

锵!

湛卢剑的剑身划过了飞景和弧光,擦出一道火花,剑鸣之声刺耳!

萧千业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二人身前,宸玲虽然惊讶,却是应变迅速,在感知到萧千业的确前来之后,迅速出剑,趁着萧千业一剑刺向李念云的时候,宸玲的这一剑刺向了萧千业,又一次的攻守转换,李念云无惧萧千业这一剑,极意强者的攻击甚至可以让他的流云诀都需要很久才能恢复伤势,但萧千业的这一剑并未出全力,与赫雷都布的那一刀截然不同。

李念云再一次的,以肉身为盾,承受着萧千业的一剑,给宸玲制造进攻的机会,但一道无形的剑气却将宸玲的这一剑弹开!

在宸玲就将刺中萧千业的瞬间,一道强大的剑意如同盾一般护在了萧千业的周遭,宸玲的这一剑威力强大,却被这无形的屏障拦住,剑锋所指之处,空气之中无端的起了水波一样的纹路,一圈圈扩散。

萧千业嘴角露出不屑的笑意,根本不去防御宸玲,一剑贯穿了李念云!

金色光芒大盛,李念云在这一刻试图用擒住李藏剑的方法,让萧千业也中招,但下一个瞬间里……萧千业忽然消失了,人消失了,剑也消失了。月河塔的第六层再次归于寂静,若非李念云胸口处再次有滴落着的血迹,仿佛刚才并未发生任何事情。

宸玲与李念云看着萧千业,二人皆感觉不可思议。

在宸玲看来,方才萧千业明明没有动用真气防御,甚至也没有以形导气,萧千业的背部完全暴露给了自己,但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身影在结剑气防御一般。她迅猛的一剑硬是无法刺入剑盾之中半分,这非但不是没有防御,而且还是非常强大的防御手段!

李念云也同样无法理解,明明萧千业还在压制着掌柜,为何忽然间便来到了自己身前,明明那一剑的确是贯穿了他,能感觉到真实无比的剑伤触感,但忽然间,萧千业却连人带剑的消失了,若非伤口还在,他简直以为方才的一幕都是幻觉。

萧千业轻蔑的看着宸玲与李念云说道:“怎么样,二位,我的剑法可算入得法眼?我便是站在此处,一样可以杀掉你们,而你们……终究会因为掌柜在我手里,而束手束脚。”

说话间,宸回的冰封之上出现了许多裂痕。

“住手!”宸玲李念云同时喝道。

萧千业大笑:“李念云,你好管闲事爱蹚浑水倒也无妨,毕竟你并不算是我的对手,在我所要创建的时代里,你也是英雄的一员,可惜,如今你得和魔宗宗主客栈掌柜一道陪葬,真是替你不值。”

李念云摸了摸鼻子,愁眉不展的说道:“我也觉得挺不直的,所以我不会死。”

萧千业说道:“弥藏死后,我缺一个医者,若你愿意加入我天机阁,我可以应允你,在下一个我所创造的时代里,云慈谷可以独善其身不受波及,而你的地位,也将会是半个武林霸主。”

“蛮诱人的。”李念云老老实实的说道。

“不过我更好奇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如果你告诉我,我会好好考虑一下。”李念云的神情很严肃,仿佛在说的并不是改变立场的事情。

萧千业倒也不在意,说道:“我与掌柜还有魔宗宗主,可谓师出同门,皆是剑阁弟子,方才我所用的手段,乃是七剑圣之一的无妄所创的剑法,两极剑法中的两极天地意,和两极攻守意。能在须臾之间转换攻守,领域之内,幻化身形。”

“原来如此,厉害厉害。”李念云说着说着却是依旧一脸苦楚。

“天机阁在今日的对决里也损失了些人才,若你肯来,地位将只在我之下,而且需要做的事情极少。”萧千业再次尝试说服李念云。

李念云点头说道:“既然你已经告诉了我你刚才的手段,我也老老实实的考虑一下,现在我已经考虑好了。”

“如何?可愿与我联手?”萧千业说道。

李念云做出无法理解的神情,一脸诧异的说道:“你在想什么?我当然是不愿意啊!”

萧千业脸色铁青,宸玲平日里清冷,此刻也忍不住笑意,这个李念云,还当真是个不知道困境为何物的怪人。

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冰封之中的宸回有感于李念云的乐观,再次生出了抗争的意志,但萧千业的禁锢极为牢固,宸回依旧无法突破冰封禁制。

局面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宸回看来,一切变得更糟,萧千业的手段很多,天霜寒气,昊天净炎这等绝学倒也还只是其次,如今两极剑法让宸回真正的了解到了萧千业的强大。两极者,天地,生死,冰炎,攻守,阴阳,刚柔。这是萧千业此前对宸回所说的,如今萧千业的手段里,只是施展了冰炎之剑,便瞬间击败了自己,施展了天地之剑,便改变了进退不得的处境,施展了攻守之剑,明明是以一敌二,却丝毫不给对手机会,攻守如一,滴水不漏。宸回不知道两极阴阳剑和两极生死剑又是怎样的强大,但此刻萧千业的手段,已经让局面变成了一个几乎无法破解的局面。

萧千业又望向了宸玲:“魔宗的宗主是个女子,在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心想,当世的女武者之中有谁能够继承魔宗,却不想你是那个人的女儿,我听说你找了他很久。想来你也一样拥有风沙剑法,我愿意用两极剑法与你交换,将来无论你是要找到他做什么,或者为他报仇也好,实现自己的心愿也罢,只有你能够参悟剑阁的剑法,你才能有实现这一切的实力。”

宸玲说道:“本座不会和一个将死之人联手。”

“倒也算霸气,可我不会死,掌柜的做不了正确的选择,但你们也算同门,你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如果我没记错,你们魔宗最终的目的不是要推翻秦国么。但这些年来,虽然略有起色,不过也是因为帝国的疏忽,一旦帝国的人的加强了戒备,魔宗便是现在的局面,龟缩于一个隐秘的据点里不敢出来。若与我联手,我可以保证将来你们会是秦国最大的威胁,而有了天机阁的帮助,魔宗的势力只会比在楚国做国教的时候更强!”

萧千业对三人每个人都进行说服,并非是要瓦解他们,而是在萧千业的眼里,这三人的实力和所代表着的东西都是他认为会成为巨大助力或者巨大阻力的东西。

客栈的潜力,魔宗的强大,云慈谷的声名,以及掌柜,宸玲,李念云三人自身的强大都是萧千业所看中的。

他的确不希望,如此年轻的三位英雄,就因为挡在了自己的路上死去。天下没有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与谋,利益可以改变所谓道路,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宸玲自然没有李念云那样喜欢嘲弄他人的顽劣心性,她只说了三个字:

“你不配。”

李念云仔细一想,发觉自己的风头完全被这三个字盖过去了,很是不服。

萧千业长叹一声说道:“我本将心向明月。你们三人也算这个时代年轻一辈中的最强者,除却自身的实力,所拥有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但为何,你们无法看清一个时代的本质?我不想杀你们,但你们拒绝了我的合作,今日,我只好将你们都杀掉!”

萧千业再动!

宸玲李念云因为经历方才的一幕,时刻都准备着。

李念云看到了萧千业仿佛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宸玲的剑这一次刺向了萧千业的侧面。

第二次交锋就将到来,一切只在眨眼间!

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冰封之中的宸回,在极细微的抖动着,挣脱束缚……

(打了一集酱油的掌柜,明天下篇该是会完结这场对决。以后不轻易断章了,断了也不告诉你们了,今天看到秦时明月第五季结束,纵横就将出手的地方,硬生生的被水了过去,这个感觉太难受了,我千万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共勉,共勉。)

天行不息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最终的对决(再中)

两极天地剑,天地者乾坤之道,领域之内自如变幻身位,可谓瞬息万变难以捉摸,这是超越了天下所有轻功的神妙挪移之法。其本质倒是与宸回的因果意有些许相似,以强大的气息破开天地束缚,分位两极。

故而前一刻还在禁锢压制宸回的萧千业,下一刻便已经来到了宸玲和李念云身前,他们虽然早有戒备却还是惊叹于这瞬息间的变化,即便是阿卡司或者风展也无法做到忽然而至,纵然他们有着肉眼难以察觉的身影,但在顶尖武者的视觉里,他们的身影依旧可以捕捉,只是眼睛可以捕捉,身体却无法跟上阿卡司风展这样的超速度。

但萧千业的两极天地剑不同,宸玲和李念云甚至感觉不到萧千业的身位动了,肉眼更是完全看不到萧千业有过任何的动作,但萧千业便在这个不能被称之为过程的过程里,瞬息间来到了二人身前。

宸玲大概已经判断出,这是真正的空间挪移之法,就如同用剑的高手能够在极远处凭空制造剑气一样,其本质与风沙剑意将剑意遍布四周无二,只是宸玲无法想象,如果能以肉身做到这样的程度,这种近乎瞬移的神速几乎让萧千业立于了不败之地……但这世间并无真正的分身之法,两极天地剑并不会造出另外一个萧千业,纵然萧千业可以在几乎无限短的时间里来回移动,可以做到同时做到与自己对决加上压制掌柜两件事情,但一招一式间的时间里,掌柜是不被压制的。只要能够争取久一点的时间,宸回有可能突破冰封禁制!

一念及此,宸玲毫不犹豫的施展了最强的绝招,萧千业此刻境界全开气势已然有了压迫之感,李念云宸玲宸回三人皆处于下风,但这一刻的宸玲,散发着紫色的光芒,双目间瞳孔深处却有红光隐现,紫色的纹路瞬间如同疯狂生长的植物一般爬满了宸玲的皮肤。

七情诀开启!

宛若魔女苏醒一般的,宸玲手持红色的弧光剑,傲然的看着萧千业,在一瞬间里,李念云甚至感觉到这仿佛是两名极意境界的强者在对决一般!

萧千业眉头一皱,他自然知道情报,关于魔宗宗主可以短暂的突破境界压制,换来超越叶之境巅峰状态实力的情报,但却没想到这股力量,如此的接近极意境界。只是终究……还差一些。萧千业凝神,舞动湛卢剑,斩出一道巨大的弧形剑气,身影并未后退,但宸玲却一眼判断出了萧千业欲后退的倾向。

要拦截两极天地剑,一定要预先读出萧千业的动作,否则根本无法跟上瞬息间便可挪移方位的萧千业。宸玲的七情诀在开启的瞬间便让萧千业感受到了威胁,而萧千业也知道这个神奇的功法有着很大的彼端,比如七日内无法施展功法的后遗症,还有……并无法维持太长的时间。

所以将宸玲逼出了七情诀后,只要瞬间回到宸回身边继续压制宸回,顺便制约住宸玲让宸玲不敢轻举妄动,消耗宸玲的时间便可。这是萧千业在瞬息间的念头,但宸玲也在瞬息间想到了萧千业的念头,所以她知道,萧千业一定会退。

除却万般皆禅和道应天意,便是极意乃至真武强者也必须以形导气才能施展功法招式,譬如宸回的风定沙须以一个定字导气。萧千业的动作是什么宸玲不知道,但只要打断这个动作,两极天地剑便无法施展出来,所以宸玲此刻施展七情诀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让萧千业产生警觉,生出退意,一方面也是因为只有提升到更强的境界,她才能困住萧千业!

风沙剑法奥义·风回。

风回,与其说是倒回,倒不如说是中术之人是在按照施术之人的意志而改变。包括天地间的元气,包括发散出的内劲,包括领域内的鸟兽虫木一花一草!

风回比风定沙的领域和持续时间都要短,但却有着更为强大的禁锢能力,这一刻的宸玲又无限的逼近了极意境界,故而在萧千业欲退的瞬间,念头一动之时,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让他的身体做着前一刻截然相反的动作。

以形导气的过程彻底被打断打乱,萧千业心生诧异惊骇,断然没想到风沙剑法中还有比风定沙更强大的手段,而下一刻,宸玲撤去了风回,而是飘然间一剑而至!

这一剑正面袭向萧千业,一剑的精妙也让萧千业叹为观止,原来……那个人真正的传人并非掌柜,而是魔宗宗主!

萧千业此刻胜负心起,在风回撤去的瞬间里,也运以两极剑法,丝毫不考虑退让,剑锋所向,便是一剑袭来的魔宗宗主宸玲!

两剑再次交锋。

强大的剑气自两把名剑的剑尖出爆发,如两名绝世强者以拳对拳一般,剑气如风暴,横扫整座月河塔第六层,李念云看的一惊,心道,还好没有真正的惹怒过这个魔宗宗主,这得比掌柜还要麻烦吧?

在这个时候,变化再起,萧千业暗道一声不妙,身影忽然消失至宸回身前,禁锢住宸回的冰封禁制依然布满了裂痕!下一息里,萧千业运气天霜寒气欲再次冰封宸回,但这个时候,李念云的一剑到了!

在宸玲施展风回的瞬间,李念云便奔向了宸回,萧千业苦笑,自己到底是没有克制住用两极剑法与风沙剑法决出高下的欲望,若是不起争胜之心硬碰硬的去面对宸玲的那一剑,那么李念云的这一剑必然不会比自己的天霜寒气更快。

冰封碎裂!一道黑色的剑光划过,萧千业的身影再次变幻,轻而易举的避开了这一剑。

宸回眼中金光涌现,一剑未中也毫不在意,身影丝毫未停,瞬间分身连出十一道剑气!每一道剑气都隔着微妙的时间间隔,指向了不同的地方。李念云再次惊讶,他看到萧千业的身影出现在各个地方,但每出现不到半息的时间里,宸回的剑气便射向了萧千业!

十一道身影十一道剑气,一时间,宸回仿佛压制住了萧千业一般……但最终,剑气速度虽然快,还是慢了萧千业半息的时间。

“呵,大意了,没想到魔宗宗主在风沙剑法上的造诣竟然胜过了客栈的掌柜。原来,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剑阁传人。”萧千业望向了宸玲。

宸玲冷冷的说道:“你错了。”

萧千业不解:“你的剑法造诣更在掌柜之上,难道不是得到了更加细心的指导?”

宸玲懒得解释,宸回说道:“玲的剑法,全靠自己领悟而来,师傅……并未教过他半分,只是留下了剑谱。”

萧千业震惊,他方才与宸玲宸回交手数次,早已对风沙剑法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这套剑法剑招精妙处他见得不多,但剑意的玄妙神奇,丝毫不在两极剑法之下,乃是真正的司空七剑圣级别的超强剑法。这样的剑法大多晦涩难懂,其剑意所能办到的事情,更是超乎了当今武者们的想象力……这样的剑法若没有人指点,便是有剑谱,恐怕也得要多年才能感悟出来……

宸玲的年纪在年轻一辈中也算非常年轻的了,她当年战胜魔宗十长老的时候,便该是已经学会了这样的剑法。萧千业叹道:“没想到,他的弟子如此优秀,他的女儿也分毫不差,可惜,他并不知道,我想若他知道你有这般的天赋,或许早就将一身所学全部倾囊传授了,甚至会带你去剑阁。”

李念云的身影退至宸玲宸回身旁,三人此刻站在了萧千业的对立面,这场对决也是到了此刻,才要进入对两方来说最为关键的时刻。

这个世间没有叶之境的人战胜极意境界的例子,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但萧千业必须得承认,一个一半步入了极意境界的女魔王,加上一个打不死的李念云,以及有着神妙剑意的至高天赋的客栈掌柜,纵然自己是极意境界,若没有两极剑意,也许方才的交手之中便已经吃了亏。

“今日,任你们如何天才,我如何惋惜你们,你们都得死!”

萧千业再动,瞬间仿佛有三道身影一般,不断地施展两极天地剑的萧千业,此刻用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变换着方位,同时面对宸回宸玲李念云三人却是丝毫不落下风,因为他实在太快,明明是一个人对三个人,却仿佛幻化出了两个分身一般。

兵刃交接的声音在一息之间响了十数次,比方才更为强大的碰撞也在这个瞬间里接连展开。

空气中不断地起着波纹,如同石子儿落入了深潭,整个月河塔的第六层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着数到交织在一片的剑光剑影!残影在几息的时间里,不断地消失于某处,又不断地出现在另一处,或远或近。

四个交战之人的皆用出了全部的速度与力量!

这种高强度高密度的对决交锋只持续了几息的时间,直到一道黑色剑光贯穿了整个月河塔第六层,如同一条界限一般,瞬间将这座场地分割成两块,而萧千业的身影,第一次的……被重重击飞至另一边去。

两极天地剑,被破。

萧千业缓缓爬起,面对宸回的时候宸回甚至无法碰到萧千业的衣角,那个时候的萧千业便是连两极剑意都没有使用,但现在萧千业施展了两极天地剑,更加飘忽难以捉摸,却反而被宸回一剑击飞……

他看着横排而站的宸玲宸回李念云,终于明白了眼下的境况对他来说也非常不利。

宸玲的实力非常强大,在方才短暂的交手里,他以一敌三,却忽然间再次被强大的禁锢束缚住,半步极意下的宸玲施展风回或许无法绝对的束缚住萧千业,但能对其所有的动作造成相当大的干扰,而在这个瞬间里,宸回出剑了!

萧千业的两极攻守剑面对宸玲李念云,可以让宸玲李念云分不清虚实真假,攻守的骤然变幻也让萧千业的动作无法被看破!他一面进攻着李念云,却又能同时防御住宸玲的攻势,但……这一切,在宸回的灵犀之眼下,都不再是麻烦。

甚至连萧千业的两极天地剑中身位挪移的下一个位置,宸回也能预料到。

但宸回无法跟上萧千业的速度,哪怕以一敌三,萧千业还是比宸回快!力量,境界,招式,速度全部强过宸回,故而就算在劣势之下,萧千业也能够以绝对的强大避开宸回,只是……

这个时候,宸玲的风回却让萧千业的动作变慢了。

而灵犀之中意料到萧千业所有动作的宸回,也终于在这样的一个配合里,一剑击中了萧千业!

君临剑可以不运以剑气便轻易的贯穿了玄武门高手的防御,萧千业纵然是极意境界的强者,但是面对君临之刺,被宸回的最强一剑正面击中,也绝对不好受!

他嘴角溢出血迹,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因为萧千业感觉到了输的可能性。

“如果再有所保留。也许我还真的可能被你们杀死。哈哈哈哈哈哈!”萧千业狂笑。

宸玲宸回李念云三人自然知道等下萧千业会有更强的手段施展出来。但李念云此刻还是非常有信心。

方才的短暂交锋里,宸玲进攻,宸回伺机而动,而李念云以不死之身作为盾来牵制萧千业,这样的配合三人也是第一次,但却意外的强大……

宸回猜测萧千业的手段还有至少两种,两极阴阳剑和两极生死剑。而且一名受伤的战意疯狂的极意强者远比一名轻敌的极意强者可怕,他看着萧千业的神色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宸玲的气息也在这个时候变了……

七情诀能够给宸玲强大的实力,七情诀的时间效力也足以支撑宸玲战斗完,但这一刻,宸回还是有些担心,因为宸玲的气息乱的太早……

事实上,他也感觉到了疲惫,李念云更是如此。

萧千业的强大,让他们三人都不得不用出全部心神,拿出十二分的强大来应对。

这个时候……萧千业再次动了。

这是很快的一剑,却显得软绵绵的,如同春风裁过细柳,如同溪水流过古桥……

这一剑奔向了李念云,与其说是奔,倒不如说是飘,这是无比轻柔灵动的一剑,李念云根本不惧这一剑,但宸回的眼中却看到了恐怖的一幕,宸回大声喝道:“李兄小心!避开这一剑!”

话音未落,这一剑已经来到了李念云身前,宸玲再次施展剑意困敌,宸回一剑刺出。而这一剑所向的李念云,前一刻的气定神闲,骤然间乱了……

轻柔至极的一剑,在一剑将至的瞬间,忽然间……如同千重山海!

天行不息 第二百二十五章 最终的对决(下)

这片大陆的武学难以计数,兵器之中以刀剑称王,刀法剑法亦如沧海之水,但在道家眼中,世间的刀法剑法,拳法腿法等等武学,皆有攻守之侧重,阴阳刚柔之区别。

解牛刀法精妙,却又大气磅礴,无双刀势之下,一刀之威可换山海。鬼刀刀法飘忽变幻,但亦有摧天之力。天玄九剑玄妙,霸剑术刚猛,但在高手用来,却又能刚中带柔。

丁七两的境界与齐麟牙相差甚远,但刀法的领悟上分毫不让。宁无邪云沧玄所习剑法天差地别,但顶尖强者手中,剑法已经可以做到融会贯通,优势依旧是优势,劣势却慢慢的消失,几甄无敌之道。

但……剑法之道,终究还是有着千差万别,无论善于攻守兼并阴阳刚柔之人,如何的善于转换,这之间都有一个过程。天玄九剑固然也可以做到如霸剑术那般威猛,但必将要有一个变招的过程,无论这个过程怎么快,都是存在的。便是已经入了极意能破尽天下剑法的云沧玄,也绝对不可能做到在瞬息间转换了一剑的本质……

所以,李念云,宸回,宸玲三人都没有料到,为何那轻飘飘的一剑,在瞬息间便转变成了如此刚猛的一剑?

在听到宸回的示警后,李念云聚气凝形,在身前以内劲聚起一道屏障,这一剑已经来到了他身前,萧千业的速度骤然间奇快无比,让李念云避无可避。

无比磅礴的一剑落下,李念云只看到身前的屏障被一剑击塌,他举剑相迎!

砰!显得有些沉闷的碰撞之声响起,随后传来了剑刃破入血肉的声音!

握着名剑飞景的手在瞬间虎口一麻,宝剑脱手,而湛卢剑则依旧顺着原先的轨迹,一剑斩下!

“李兄!”宸回惊呼,他在发觉不对的一瞬间便已经出剑,宸玲也再次施展了风沙剑意,但萧千业的两极天地剑实在太快,形如瞬移没有丝毫时间给宸玲一行人准备

宸回一剑而至,却依旧如之前那般,被一道无形的气息防御住剑招。

李念云半个上身被一剑破开,飞散的血液将李念云整个上身染红,萧千业重重的一踢,也在这一刻李念云身上的金色光芒变得刺目起来。被金光包裹着的李念云被重重的击飞至边角,流云诀的自行运转乃是重伤之下的本能,萧千业方才的那一剑,换做任何人承受了都难逃一死,但李念云承受住了。可此刻的情景,就如同李念云在雪原之上遭受了赫雷都布四成内劲下的必杀一击一样*-,他纵然没有死,如此恐怖致命的伤势,也会让他一时半刻无法恢复。或许耗尽全部流云诀真气也难以恢复过来。

两极剑法奥义·两极阴阳剑。

萧千业一剑败敌,此刻面向了宸玲和宸回二人说道:“如今,麻烦少了一个,现在,只剩下我们剑阁弟子间的决斗了。”

宸玲知道宸回此刻在担心李念云,她说道:“他乃当世流云诀第一人,不死不灭之身,既然那道金光还在修复他,那么他便必然会活下来。”

宸回点了点头,目光看向了萧千业,而后,也听到了李念云虚弱而又逞能的声音:“掌柜的……玲妹子,本主角……先歇会儿……动不了了……现在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李念云在剧烈的喘息着,五脏六腑都被一剑斩碎却在瞬间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流云诀最高境界的造诣瞬间修复,这固然神奇,但整个过程也十分痛苦,无论是那一剑,还是自身恢复这个过程,对李念云来说,此刻的每一息都是煎熬。

“我的妈……疼死本主角了……你们可别让本……主角白白的……挨这一剑!绝对……要打败他!”

李念云哭嚎起来,哪里还有一派掌门的风采。但听着李念云不分场合的哭嚎,倒也让宸回宸玲不那么紧张了。

“好一个不死不灭,这样的一剑都没能杀掉你。”萧千业看似平静,内心却也惊讶万分,方才那一剑可以说任何一个人,哪怕宁无邪这样的存在中了这样一剑也会死的不能再死。

如果李念云将来到了极意境界……恐怕会是这个世间最难杀之人。

但眼下,局面都在自己掌控之中,萧千业的目光望着宸玲。李念云对他的威胁本就不大,宸回在萧千业看来,两极冰炎剑的时候也已经分出了胜负,唯有宸玲,七情诀下的宸玲,可以说是此刻最难缠的对手。

因为宸回的风沙剑意无法困住他,宸玲也应如是,但宸玲此刻无限的接近极意境界。

“创造这门剑法的人,还真是有着不小的野心。你需小心。”宸玲说道。

宸回点头,这世间的剑法,任何变换都需要一个过程,而且至刚至猛的剑法就算到了顶级强者手中,也无法做到兼顾刚猛的同时,还能以其短处阴柔制敌。但这套剑法就完全不一样。

两极冰炎剑,让一个人同时施展阴寒真气与炙热真气,两种在叶依然理论里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真气却因为两极剑法而做到,以阳炎之力为破坏,昊天净炎焚化一切,可谓当世破坏力者最强,以极寒之力为控制,天霜寒气能将万物冰封,可谓最强的压制。

两极天地剑,让一个人同时可以兼顾身前一尺和身前十丈的玄妙之剑,此剑意一出,将飘忽变幻的身法提升到了极致,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大开大合。甚至突破了空间的束缚后,对手根本无法意料到下一剑会在何时何地出现。

两极攻守剑,不留丝毫余力进攻的同时居然还能做到绝对的防守,杀招都是真正的杀招,但无论如何毫无保留的进攻,都不会留下任何一处破绽让对手攻破,这才是近乎不可理喻的强大。也因为攻守合一,使得所谓的时机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两极阴阳剑,阴阳者,刚柔之道,每一剑或轻巧或刚猛都不再能够判断,前一刻的轻柔之剑能在下一刻里变成气吞山河的雄强之剑,无论用出哪一剑,都逼得对手不得不用最强的姿态去防御。

无法判断内劲,无法判断方位,无法判断攻守,无法判断力道,明明每一剑里都包含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性质,却每一种都练到了极致,每一种都可以成为其强项,而不再是弱势或者短板。

宸玲说道:“这是一套没有弱点的剑法。”

最让宸回在意的是,萧千业应该还有一剑没有施展出来,但如今看来,他与宸玲的全部手段,恐怕也难以应付萧千业的前面四剑。

萧千业说道:“剑阁的武学,七剑圣中的七种剑法里,两极剑法算不上最有杀伤力的,但绝对是最全面的剑法,而且全面并非平庸,而是将每一样都练到了极致。你们的风沙剑法固然也很强大,可惜,境界不够,无法战胜我!”

萧千业再动,他忌惮的是宸玲,但这一剑刺向了宸回,因为宸回有一样东西是他在意的……灵犀意。

这是一种比通明剑心更难应对的天赋,在之前的对决里萧千业便感觉到了,即便是用出了两极天地剑,宸回依旧能够判断出他的一个位置,亦即是说,与其说灵犀意是看破的极致,倒不如说……灵犀意的极致——是预见未来。

哪怕只有一息甚至更短的未来,但在高手的对决中,得知了这一息的变化,一切都会改变。两极剑法能够将每一样的特点哪怕截然相反的特点也能够练到极致,故而这是无法预判的剑法,但灵犀意不一样,灵犀意能够与天地气息同化,进入神妙的状态,双眼能够看到极为短暂的未来。

所以两极天地剑下一息的方位,两极攻守剑里下一息是攻是守,宸玲无法看破,宸回却可以!

又是轻柔无比的一剑,宸玲再次施展风回,但萧千业的身影却骤然间消失,然后出现在了其他地方。

宸玲一咬牙,立刻重新聚集剑意,可每当她将萧千业的气息锁定瞬间,萧千业便消失在了另一个地方,行为完全无法预料。

“玲。”宸回忽然开口,却只是说了一个字,但目光却不停地变换。

宸玲便忽然明白了,宸回凭借灵犀意能够判断萧千业的下一个位置,宸玲如果盯着萧千业,永远会落后萧千业一拍,但如果顺着宸回的目光,便可以用风回困住萧千业。

萧千业眉头一皱,自然看出了他们打算如此配合。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宸回忽然抬起了头看向了月河塔的顶端,宸玲毫不犹豫的聚集剑意于宸回目光所向之处。果然,萧千业从天而降一剑袭来!

这一剑奔向宸回,速度迅疾无比,带着下落力道,如同彗星划过夜空的一剑!

两极阴阳剑,刚猛之力提升到极致,两极冰炎剑,阳炎之力催动到了极致,萧千业在赌,赌宸玲的风回无法拦截下施展了全力一击的自己。因为一旦他再次陷入了风回的禁锢之中,那么宸回与宸玲的下一次攻击他便无法避开,就算是极意强者,无法动弹的情况下,也只能任人宰杀。

故而萧千业这一刻,将最刚猛,破坏力最强大的一剑施展出来,这场对决拖得太久,或许能够支撑到宸玲的七情诀结束,但如今宸玲宸回的联手,让萧千业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必须提前与这魔宗宗主和客栈掌柜将胜负分出来!

极意强者天机阁主的最强的一剑袭来!

宸回的目光明明看到了萧千业,却丝毫的没有慌张,反而带着某种空前的镇定。

“你会输。”宸回的话语显得无比平静,淡定。似乎在说一个绝对不容反驳的事实。

一剑落下!

宸玲的回字画完的瞬间,萧千业感觉到无比强大的力量阻碍着他,原本急速下落的身躯骤然间减缓了速度。萧千业的速度的确慢了,如果说此前的声势如同彗星划过夜空,那么这一刻,他如同一片羽毛,在缓缓的飘零着。

但终归……萧千业的剑离宸回越来越近,这倾尽全力的一剑,宸玲纵然在七情诀的状态下,用尽所有力量施展风回,也无法彻底的将萧千业的身影停住……

宸玲咬着牙,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她此刻正在将源源不断的内劲化作风沙剑意,施展风回将从天而降的萧千业拦住,这宛若一场拔河……面对毫无破绽没有弱点的两极剑法,宸玲断定唯有风沙剑意可以制造一个胜机,而这一刻,便是胜机!只要她能拦住萧千业的这一剑,只要能够让萧千业彻底的停住,无法施展两极攻守剑,那么萧千业的防御便不复存在,下一剑便是天机阁主的陨落之剑!

而宸回在这个时候,忽然抬起了手,看着湛卢剑的剑尖离自己越来越近,宸回也一样的……写了一个回字。

风回。

在这一瞬间,萧千业从天而降的一剑终于彻底的停住,他第一次露出惊恐的神色,因为他非但被风回给拦下了这一剑,并且在这风回禁锢之中,他无法以形导气施展两极天地剑脱身,也无法施展任何动作结出两极攻守剑(注),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宸回。

便连宸玲也震惊无比。

自然不是因为宸回能够施展风回,而是因为……宸回的风回和自己的风回完全的融入在了一起。

这世间有无数门派,同门同派者之间,有着相似境界和相同性质内劲之人也难以做到内劲相融,最为默契的举动也不过是一人输送内劲给另一人,发出更强大的攻击,但两个人同时施展同样的招数,内劲化作剑气剑意没有互相干扰掣肘,而是完全融合于一道这种情况……莫说宸玲,便是萧千业也没有见过。

风定沙面对风定沙,只会否极泰来,风回面对风回理当亦如是,即便去向完全相同,就好比两把同一个方向的射出的箭矢,也只有极其细微的几率能够做到合二为一……

宸玲该是败给了萧千业,因为直到最后一个刹那间,她也无法拦下萧千业,但这个时候,宸回却同样施展风回,仿佛将自己的境界给了宸玲一般的绝对契合!

这一刻,萧千业终于无法动弹,两极剑意被风沙剑意彻底的压制!

“这……这……不可能……不可能!“萧千业震惊无比。

宸回带着淡淡的笑意,回复到了一如既往的温和,说道:“萧前辈,这个世间是有奇迹,玲想要战胜你的决心,便和我想要守护她的决心是一样。”

宸回的另一只握着君临剑的手,缓缓的举了起来。

“结束了。”宸回说道。

(解释下一注,目前的武学设定一招一式呢,都需要做个类似于前奏动作,玩游戏的朋友可以理解为施法前摇,看漫画的朋友可以理解为咒语结印,萧千业的两极剑法设定的确很bug,不过也要有类似动作,然后才能在一小段时间内施展阁主神通。嗯,然后就是,自然没有结束,但是明天的一章,会真的结束,因为还有最后一个镜头了。然后,昨天断更没有跟各位说,是一个误操作,等下会去跟编辑说明下情况,这章昨天没发出来,后面会有个两更,心痛不已。)

天行不息 第二百二十六章 生死两极枯荣无常

萧千业人生的变化,并非起于他做阁主的那一年,而是起于秦历的二十四年。那是被项武放逐的第几个年头,萧千业已经忘了。

他生于秦历元年,从霜川城的一户商人之家,萧千业安静的来到这个世界上,倒是并没有怪谈与传闻里那般奇异之相。唯一值得在意的,也只有时间。萧千业诞生之时,楚国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而帝星于这个时间陨落,天下间关于帝星的传闻沸沸扬扬,两个国家交替之时的几个年头慢慢过去,萧千业也已经十岁了,他起先的名字并不叫萧千业,而叫萧宁远。其父亲倒也是个文化人,注重自家孩子的学习,因为萧千业展现了强大的天赋。他希望萧千业能够继承自己的产业。于是乎,萧父开始带着萧千业学经商。

商人之道无非在于买和卖二字上。取决于眼光和时机。萧千业在这一方面展现了很好的天赋,年仅十岁,便做了几笔大生意,萧家出了个天才的事情,也慢慢的传遍霜川。

经商并没有耗费萧千业多少时间。先前无比繁重的生意,在萧千业接手后,就变得轻松起来。于是萧千业去了隔壁户木匠家里,学习木工。平日里便又多了一个消遣,总是用小刻刀雕琢着手里的木头。渐渐的,雕刻的栩栩如生,越来越精雕细琢的木雕有了卖相,甚至比教他的木匠还要能干,于是乎,萧家又多了一笔产业。

没多久后,萧千业找到了当地的钓叟,老钓叟总是一身蓑衣,在寒冷的北域里唯一还没有结冰的池子里钓鱼,终年如是,萧千业很感兴趣,便去学了钓鱼。那些天里,他每天都会钓起很多鱼,哪怕那位老钓叟根本没有开口指点过萧千业做什么。萧千业似乎也不觉得寒冷,只是细心观察钓叟的姿态,便觉得里面有无数的玄妙。

再过了些阵子,他在读书上的造诣,超过了私塾里的先生了。霜川临近京都,虽然地处寒冷之地,但其私塾里先生的水平倒是非常高,可教了不到一年,萧千业就慢慢变得能够奋笔疾书,能够引经据典,私塾里的老先生面对萧千业便教无可教,极为欣喜满意。

后来,萧千业又学了很多手艺,甚至连戏曲都尝试过,他但凡学一样东西,便能够将那一样东西练到极致。

他成了戏台班子里最受欢迎的小角儿,又成了名动京都的下棋好手,同时是霜川最大的商人,手艺最好的木匠,钓鱼……第二多的钓叟,便连写的文章,也传达到了别的城市里,备受人青睐。

萧宁远之名,在当时的霜川,可谓一时无两。

他还在不断的学习各种各样的技巧,于是萧父将其名字改为萧千业,业为行业的意思,又有千秋之业的喻意,希望萧千业有着越来越多的才能,也希望萧家在他手上,有千秋之业的兴盛。

但这个名字改完后没多久,萧宁远的声名依旧在外,而萧千业却籍籍无名了。

那一年……他拜入了两个门派。

霜川最有名的世家乃是刀中帝皇的丁家,但是丁家拒收萧千业,丁庖厨或许没有想到,他从萧千业眼里看出的那一丝的邪气,会在数年之后,成为了丁家的灭顶之灾。

萧千业最终没有拜入丁家,于是他去了霜川城北,冰盔山脉之中的另一处比丁家更强大的势力里学艺……寒隐宗。

黄泉老人同样看到了萧千业不安分的气息,为之而警惕,但萧千业的资质实在是太高,而他自己,已经很老了。没有了顶尖高手的寒隐宗,将不再有跨足南方的实力,也无法再并列于九大派,黄泉老人自然很强,他希望自己能够活得久一点,也希望能够在余生里,找到自己的传人。

萧千业的到来,对于黄泉老人来说,或许便是一次机缘。

……

……

数年前萧千业离开了寒隐宗,他那时候才十六岁,还是少年,却成了自黄泉之下的最强者。可惜,寒隐宗给不了萧千业想要的东西。很小的时候,萧千业便听到了很多秦楚之间的传闻,那个人头与白骨堆砌的年代,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已经彻底存在于故事里。他也听过很多传说。

十六岁那年,他初次离开霜川,错过了与弛砚南,沈潮崖,秦皇这些传说中的人物一见的机会,未能目睹他们的风采。但随后不久,新任龙将项武和帝国宰相成立天机阁,暗中招募高手,这个消息被萧千业得知,于是他成了最佳的人选,他有着强大的武艺,又有着丝毫不为外人所知的低调声名,故而最为适合成为天机阁的阁主之选,莲空城事件让帝国意识到,唯有以江湖制约江湖,才能真正的控制这些有着强大实力的武林人士。

天机阁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成立的。拥有了整个世界最强大的情报网之后,萧千业却并没有立即对武林势力中那些盛名之下的人物发出邀请。而是通过情报网,找到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人才。

那一年,南蛮秘境的天赐之子名声初显,但还并未震惊江湖,因为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无论那个孩子多么厉害。但同为少年的萧千业却看到了阿卡司在某一方面比极致更加极致的天赋,速度之上已入神道。将来的阿卡司,或许不是最强,但绝对是最快,所以萧千业招募了阿卡司,许之以帝国的相助。

同是那一年,他路过了当年一处世家的所在,如今已经成了废墟,偶尔还能见到一些尚能遮风避雨的宅子,也都布满了蛛网与尘埃,可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他找到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谦逊温润,如世家公子,但又显得贫穷瘦弱。当问及其名字时,萧千业便明白了一切。于是乎,他招募了这个孩子,这也使得未来的天机阁,多了一个忠心耿耿而又实力强大的剑中君子。

又过了些时间,他找到了暗器高手。同为经商之道高手的顾万里,只是当时的顾万里遭受追杀,生死一线,萧千业出手相救后,给了顾万里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于是江湖中,便有了财神阁主,而天机阁……行动也越来越偏离了项武与言番的本意,因为有了财力之后,萧千业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高手越来越多的天机阁,渐渐的也越来越引起了项武的重视。昔日的剑神聂无痕成为了一个乞丐,若非萧千业向来细心,恐怕都无法察觉到聂无痕的存在,但复仇之人的命运大多都是相似的,萧千业许诺聂无痕,将来的玄机剑派,会成为新时代到来前最先覆灭的一个门派,于是那一天起,天机阁多了一个最强大的武者,却又无人知晓其身份。

黑玉幽冥则是萧千业所发现的另一个奇才,只是关于幽冥的秘密,萧千业始终不曾对人提及,渐渐的,因为幽冥神鬼莫测的速度,因为阿卡司越来越难被控制,知晓幽冥存在的人,以为是天机阁主预料到了这一局面,而留下了一个后手。黑白对立,或许阿卡司的对立者,便是黑玉幽冥。但这个说法,萧千业自己从来没有解释过。

天机阁的顶尖高手逐渐汇聚,厌倦了太平之世的萧千业,终于开始有所作为。

他当年离开寒隐宗便是因为这一点,寒隐宗实在太平静了。萧千业在孩童时期便已经是万般技艺信手拈来的天才,但萧千业也在一直在思考,其活着的意义,人活着,自然要以最好的方式活下去,说到底,人类不过是为了欲望而不断妥协的丑陋物种,复仇也好,获取财富也罢,振兴家族保卫国土亦是一样,这都是自身的欲望,只是很奇怪的是,人们会将他们所认为好的事情归类于正义,将反过来的事情归类于邪恶。明明不过都是欲望罢了。

只有绝对的乱世里,一切正义与邪恶的标准才会慢慢的淡化。战争里面没有正义,乱世之中没有仁德。而那些被道德被氛围所拘束的愚蠢生命,终究只有在生命受到威胁,只有在生死难料的战火之中,才能慢慢的脱离束缚。

这也是就是乱世出英雄的原因。至少,萧千业这般想了,于是乎,他也开始这般做,开始着手于搅乱这个时代!

生为天才的意义难道就只是为了让那群平庸无能的人感慨一声这就是天才吗?与这群废物一般的人生存于一个天空之下,每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直到死去吗?又或者学了一些武功,享有一些名气,却要顾这顾那,为了所谓的江湖太平世界安宁而强行的放弃使用武功吗?最终难道不会变成空有一身境界却不明白战斗为何物的废物吗?

每个人都向着强大而前进,可强大的意义就是保护弱小吗?

谁规定了强者不能欺凌弱者,明明这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明明这就是一个汰弱留强的时代,一群人有着强大的能力却要装作平常人一样与他们苟且在这个世道上……开什么玩笑?

唯有在动荡不安的时代里,唯有每个人都过着朝生夕死的生活,才有可能让所有枷锁都被挣脱!

于是乎,萧千业与聂无痕开始扰乱这个时代,让丁家覆灭了齐家,让寒隐宗分裂为黄泉碧落两派,让前来中原布道的昊天教之人有了觊觎中原的欲望。最终……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有着改变这个时代,让世界在战火之中蜕变的决心。但他太弱小了。

面对项武的禁令,他被驱逐出中原。但萧千业的野心并没有因此而覆灭,天机阁也没有因此而被取缔,因为天机阁里的高手在也言醒看来,实在是太强大了,这样的人才聚集在一起,其间的可能性让言醒也着迷起来,萧千业随后又找到了弥藏,并介绍给了言醒,再随后他开始周游这片大陆,只是不允许被回到中原,但他能去的地方还有很多。

比如那些……不可知之地。

传说都是存在的,这是萧千业坚定不移所相信着的东西。那些传说里一剑斩断了楚国国运的龙脉武者,那个横渡安海的渡舟人,还有更早的千年之前曾有佛祖现世的传闻他都相信是真的。

如果连传说都是假的,那这个世界得多么无趣?

……

……

秦历二十四年的时候,萧千业去了西域大半年的时间,学到了昊天教的功法后萧千业又回到了北域,因为萧千业听闻霜川老家里发生变故,族中老少全部惨死。于是他冒着被项武发现的风险,前往了霜川悼念自己的父母,并调查家人的死因。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十一岁入了寒隐宗便再也没有见过家人,直到十六岁离开寒隐宗的时候也没有回去过,因为他急着要改变这个世界。

也是在亲眼见到家族变成废墟的那一刻里,这位百年不遇的天才开始明悟,自己是注定要改变这个时代的人,他要掀起一场整个世界也绝对没有出现过的终极战火!因为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了可以让他忌惮的东西,再也没有了能够牵绊住他的生命!

而后他无意中来到湖边的时候,赫然发现了当年那个一身蓑衣的钓叟,这么多年过去,这位钓叟仿佛一直在这里,没有变动过方位,萧千业的钓鱼之道,是跟这位钓叟学的,却罕见的,并未像其他技艺一般超越他的师傅,钓鱼他总是比不上这位老钓叟。

于是萧千业再次来到了这位钓叟的身边,他不该再在北域多逗留半分,因为他还没有步入极意,他还不是项武的对手,甚至步入极意后,他也不会是项武的对手,他留在北域里每多一分,便会多一分危险……

但不知为何,他想要再次与这位钓叟一同钓鱼。

这世间机缘降临总是说不准的,萧千业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何会想要与这个老者钓鱼,但……人生的转折却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你的家人,全是我杀的。”从孩童时代起便一直没有说过话的钓叟忽然间说话。而且说出了让萧千业震惊不已的话来。

可出奇的,萧千业并没有想报仇的念头,或者说立马报仇的年头,他感觉到了某个可能性,平静的问道:“哦?然后呢?”

钓叟笑了,就好像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钓到了想要钓起来的鱼一样。

“万法皆通的天才很多,而将万法练到极致的人却是古往今来一个人也没有。”钓叟的语气里却没有一点失望,而是隐隐带着得意。

萧千业左手凝冰,右手劫火,九叶巅峰境界的强大实力爆发出来。但钓叟只是看了一眼用苍老的声音说道:“冰炎同体,又是身兼万法,倒是非常不错,也不枉我,杀你满门。”

说话间,萧千业骇然发现,左手的冰在瞬息间幻化成了火,右手的火焰瞬间凝成了冰。这是萧千业从来没有见过的事情,他根本感受不到丝毫来自老者的气息,但只在瞬息间,他的招式就被这钓叟彻底的改变。

“我已经……等了很久……这些年倒是出了些天才,在你之上,也有人选,可终究,都无法继承我的衣钵,我听闻你也在找寻那些江湖传说,很想知道,你找到了吗?或者说……你还想不要继续找?”

蓑衣钓叟的手离开了鱼竿,但鱼竿却并没有落下,而是依旧漂浮于空中,那一刻,萧千业终于确信了一件事,这个一身蓑衣的钓叟,便是自己的机缘。

“我杀你满门,是你的仇人,但这世间,能杀我的人已经没几个了,自然不包括你,如果你愿意拜我为师,学我的功夫,并抱着时时刻刻都想要杀掉我的念头来超越我,我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传说。”

萧千业甚至没有半点犹豫,便行了拜师之礼。

秦历的二十四年,萧千业拜入了剑阁七剑圣之无妄的门下,学得了两极剑意,而同一年里……萧千业便已经掌握了两极天地剑,两极冰炎剑,两极攻守剑。又过一年,他掌握了两极阴阳剑。

又过了三年,秦历二十八年间,无妄远赴剑阁后归来,身上藏着一道寂灭的剑意,重伤将死,在那一刻,无妄将两极生死剑亦即两极剑法的最后一式传给了萧千业。

“此为我一生剑道里最为邪恶的一剑,但也是起死回生的一剑,生死枯荣一念间,我并没有真正的练成这门剑法,但也许你……是一个能够超越我的人……”

萧千业得到了两极生死剑的剑谱,然后……亲手杀掉了重伤之下的无妄。

也是在那一刻起,他破入了极意,终于其执念得到了所谓的机缘的认可。

“邪恶?这世间没有正义的战争,若连正义也没有了,那么邪恶的意义又由谁来定义?”

……

……

月河塔第六层。

如同陨石直贯九天的一剑在宸玲和宸回的神妙配合下,风沙剑意终于战胜了两极剑意,萧千业此刻完全无法动弹。宸回的全部内劲都用于施展风回,但他有一把世间锋利无双的剑,他只要将君临慢慢的刺入萧千业的身体,这场对决就将结束。

萧千业太危险了,这是宸回此刻心里最真实的感受。这世间有很多邪恶并非真正的邪恶,顾三秋的邪恶是为了获取更多的金钱财富,谢醒狮的邪恶其余对武林霸主的贪欲,帝风烈的邪恶起于对战功的渴望,但为了这些欲望,他们会做邪恶的事情,也会做正义的事情。说到底,这个世间如果达成目的的道路上有善与恶两种选择,那么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邪恶的途径以犯众怒。

但萧千业不同,萧千业从一开始,他内心的目的就是扰乱这个时代,这是一个无论什么途径都没有办法为其辩解的邪恶,因为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带来乱世……

为了混乱而制造混乱的人,又如何能够救赎?最可怕的是,他不是一个神态癫狂的狂热邪恶分子,他冷静理智,善于投其所需,谈吐之间又能体现其风采,即便是面对宸玲宸回李念云这样的对手,他第一时间想着的也不是去消灭这些人,而是说服这些人,即便说服失败,也不会强加自己的理念于对方。

萧千业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所以显得就……极不正常。

因为过分的平静,代表着绝对的执念。

宸回要杀了萧千业,萧千业的双目里第一次呈现惊恐,作为一名极意强者,他不相信自己居然会被两名叶之境强者压制住。但事实胜于雄辩,这个状态下的萧千业无法动弹。

君临剑缓缓刺入了萧千业身体,在无法防御的情况下,便是玄武门的强者也绝对无法抵挡住君临剑的锋利。

这是贯穿心脏的一剑,萧千业承受着极大地痛苦,感受着死亡一点一点的临近,在宸回的这一剑终于彻底贯穿他身体的时候,萧千业猛然间睁大了眼睛。

生死两极,枯荣寂灭。在这一刻,萧千业终于明悟了这一剑的神妙。剑意再起,宸回在这一个瞬间里感觉到萧千业仿佛在做什么,内心里有着强烈的不安,但最终,他无法察觉到异常。可猛然间……宸回的双眼瞬间睁大,风回之力开始不断地减弱。

“没错……这一切……的确结束了!”

萧千业的身影再次缓缓的下坠,他任由宸回的那一剑贯穿着自己,但脸上痛苦的神色却一点一点的消失,继而变成了一种……欣喜!

宸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个时候,她忽然抖了一下,因为她看到了宸回的后背,破开了一个伤口,而暗红的血液,缓缓的染红了宸回的后背。

宸回的风回消失了。宸玲能感觉到宸回的生命气息正在飞速的消散。宸玲恐惧的看着宸回的身影,缓缓的,缓缓的倒下,不明白这其间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萧千业拔出了体内的君临剑,叹道:“很好的一把剑,但如我所言,终究是一把选错了道路的剑。”

萧千业的手落在了宸回的肩上,他看着宸回满脸不可思议的神色,淡淡的说道:“两极剑法,的确是没有弱点的剑法,宸回,你的武道剑道到此为止,结束了。而我的大道,在这一刻才要开始!”

李念云看着这一幕,同样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他内心里已经猜到了一个可能,但他不相信这世间真的有这种事情。宸回捂着胸口,痛苦万分的睁大着眼睛,一点一点的……瘫倒在了地上。宸玲与李念云都感觉到了一了一个可怕的事情……

他们惊骇的看着这一切,宸玲的目光更是死死的看着宸回。可宸回的身影已经没有动静了,甚至连抽搐也没有,而李念云与宸玲所感应到的可怕事情也终于变成了事实。

宸回的气息已经没有了。萧千业的气息变得如极盛之时那般强大。

一切都……结束了。

(好了,写了几个月,本书由于主角死了,就此完结……个屁啊,当然不会这么完了,不过不能剧透,主角肯定没有死,明天会开始写转折了。)

天行不息 第二百二十七章 末楼末路(上)

萧千业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宸回,目光冷漠到了极点,无论宸回此前给他造成了何等的困扰,展现出了怎样的价值与天赋,但面对将死之人,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

弛砚南,宸沙,无妄,其余的剑圣,沈潮崖等等最顶尖的强者,他们唯一的价值便是带来传说,而其余的,作为死人,萧千业对他们没有任何的恭敬。这场对决的生死胜负几度逆转,但最终萧千业赢了。

宸回的生命气息已经彻底的消失,尽管他还没有死,但看着宸回瘫倒在地,指尖无力的颤抖着,萧千业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你一定很奇怪,或者你们也很奇怪,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萧千业将君临剑随手一掷,这把黑色的神剑此刻仿佛也如同一把将入剑冢的废剑一般,黯淡无光,叶依然品评天下名器但凡与其主人契合者,会能感应到其主人的状态。

宸回将死,其剑也蚀。

“两极剑法之中的任何一种剑意,其实可以在须臾间转换。掌柜的确很强,在你们到来之前,他与我交手了不下百余个回合,可惜,这个世间没有叶之境能够战胜极意境界,你们三人的确对我造成了困扰,若非我将枯荣剑意植入宸回的体内,在风沙剑意的压制下唤起,恐怕这场对决,我已经败了。”

萧千业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李念云,李念云还在努力的恢复着伤势,他又看了一眼宸玲,而宸玲为了压制萧千业将几乎全部的力量灌注了风回之中,紫色的纹路也已经黯淡不少,她的时间已然不多,面对强盛之态的萧千业,她已经没有半分胜算。

输了。

李念云不甘心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这一次终究无法再爬起来,感到了强烈的不甘心。宸玲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宸回,她不相信……

明明就要赢了,明明做出了最神妙的配合,就好像去年的那个夏日里,在最漆黑的地底里,他与风展的心有灵犀一样。这场对决,他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契合,将两股风回之力合二为一,困住了数倍强于自己的对手,胜利……明明已经那么近了。

宸玲的视线里,宸回的手指一直在动。

她已经明白了萧千业该是做了某种很可怕的事情,在一个瞬间,将自己与对手的伤势互换,这该是一种两极天地剑和两极阴阳剑运用到极致的手法。

“在施展两极冰炎剑的时候,我便已经压制住了他,不然你们以为为何我会迟迟不下手杀掉掌柜?难道我真的会畏惧你们二人的联手?两极冰炎剑的剑意植入他的体内,变换为枯荣剑意,倒转阴阳,唯有在将死之时才能施展出的生死逆转之术,便连我的师傅无妄也没有练成,但是我练成了,如今的两极剑法,才是真正的没有弱点的剑法!”

萧千业以湛卢剑剑指宸玲,说道:“下一个,便是你,虽然很遗憾不能参悟风沙剑法,但总归好过放虎归山,我必须得承认,那个人的徒弟和女儿都很优秀,你们的天赋和潜力,在这一战之后,我才明白比我预想的还要高,所以我会杀了你们,就像我已经杀掉了掌柜一样。”

李念云看着眼前的一切,知道这场对决胜负已分,他拼命的劝诫着自己冷静,嘴里不住的念叨着:“冷静冷静冷静……”额头上有冷汗不断地溢出。血肉修复时的巨大痛楚也在这一刻完全感觉不到了。他只是定定的望着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不停的重复着冷静两个字。

宸玲没有动,她的眼眶有些红,脸上的神情是看起来与往日无异,她本就是一个清冷之人,只是握着弧光剑的手,一直在颤抖着。某种巨大的情绪在不断地积蓄着。

“宸回!你不能死!本座没有打败你之前!没有找到那个人之前!你绝对不能死!”宸玲忽然咆哮起来。

宸回的头动了动,无论任何人,心脏遭受这样的重创都当已经死去,但宸回虽然生机已绝,却还是在不断地试图爬起来,他的姿态显得无比可笑,在萧千业看来,就好像一只死掉的虫子,不断地挥舞着四肢想要从绝望里挣脱出来,却没有一点的力气。他曾从楚人口中得知这个年轻人在经脉尽断的情况下,还能出剑杀人,知道宸回有着强烈的求生意志。

这一点上,萧千业与宸回是一样的。

他相信那些传说,相信这个世间有英雄,也相信哪怕活在这个世界上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也好过无为无知的死亡。

他仿佛一道宸回的影子,或者说,宸回仿佛是他的影子,所以他非常清楚,这样一个人能成为多么可怕的对手。如果再过些年,如果他们避开天机阁再修炼几年,天机阁也许便不再是客栈的对手。

如果自己没有在最后的关头,参悟两极生死剑,无法将植入宸回体内的剑气作为伤势交换的引子,今日或许真的会出现叶之境战胜极意境界的例子。

宸回受了致命的创伤,但萧千业的两极生死剑到底是第一次施展,尚未能将完整的伤势转移给宸回,而且施展这样的一道剑意,对他来说,也颇需要一些运气,宸回伤重将死,生命气息也已经弱到几乎没有,但终究……还剩一口气。

这让萧千业有些敬佩,又感到有些无聊。

他甚至不需要再去看一眼宸回,因为他明白,自己哪怕什么也不做,宸回也会就这么死去。

李念云在这个时候,缓缓站了起来,萧千业也没有看李念云,强弩之末的存在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剑的事情。没有灵犀意的李念云和宸玲,萧千业的两极天地剑和两极阴阳剑便足够轻松的将这二人击败。

“虽然有个意外的来客,救走了些人,但你们三人死在这里,魔宗客栈便将名存实亡。”

李念云对宸玲说道:“走,离开月河塔。”

如今的局面,再战下去,只会全部死在萧千业手里,但如果在七情诀之下施展全力逃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李念云走到了宸玲的身前,他此刻也只是堪堪能够行动,护在宸玲身前,甚至都无法起到保护宸玲的目的。但李念云还是走到了宸玲身前,直面萧千业。

“掌柜他……已经没有可能再……宸玲妹子,咱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李念云尽可能想要平静些,一个七尺男儿却也掩盖不住话音里的哭音。

萧千业冷冷的说道:“离开?你们以为我会让你们离开么?”

萧千业再动,卷动星河的一剑再次袭来!

狂暴而又锋利的剑气如深海中的饥饿的怒鲨一般要吞噬一切。李念云面对这一剑,将再无生机,先是对战李藏剑,再是对战萧千业,两次身受重伤,其余剑伤更是不计其数,饶是他有不死不灭之力,在这一刻也回天乏术。

而宸玲从宸回倒下的那一刻起,便陷入了某种失神的状态里,整个人僵住,萧千业的这一剑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大袭来,便是李念云有一战之力,正面承受这一剑,她与李念云二人也都将必死无疑,但偏偏的,宸玲仿佛丢了魂一样,没有任何的意识。

李念云看着这一剑袭来,速度奇快无比,最终,他闭上了眼睛。

万事休矣。

……

……

月河塔第三层的巨大缺口成了齐麟牙与钟云秀一行人离开的道路。

齐麟牙,唐闲,钟云秀,以及昏迷不醒的丁七两几人渐渐的离开了荒月神教。带着丁七两魁梧的身躯,齐麟牙的速度也丝毫不慢,一直走在众人之前,因为齐麟牙此刻境界全开,其强大气场也让任何天机阁或者荒月神教势力教众不敢靠近,他带着钟云秀一行人慢慢的离开,前往安全之所。

只是猛然间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齐麟牙回过头,望向已经了月河塔,许久之后,他轻轻的叹了一声。继续前进。

钟云秀不知这是何意,唐闲的心却一下便乱了。他说道:“前辈……塔内可是发生了……”

死寂的意味从意识里升起,那种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齐麟牙说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局,你家宗主与客栈掌柜也算是聪明人,却偏偏要冒死闯这样的局,这世间固然有奇迹,但不会总是出现奇迹,更多的时候,人们会因为自己的热血,自己的执念而付出代价。”

钟云秀愣住,喃喃的说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齐麟牙说道:“没什么意思,此地不算安全,继续走罢。”

钟云秀回过头,看着那座依旧被黑雾笼罩的月河塔,沉默了许久之后,钟云秀的眼泪缓缓滑落。

只要活着,便会等来生命中美好的事情,可有时候,活着本身便是最难的事情。钟云秀知道医者应当有着见惯生死的淡然,但这一刻里,她还是感觉到窒息一般的难受。因为在月河塔里还没有出来的那个人,是客栈里的掌柜。

“如果你们继续留在这里,只是在葬送他们以性命换来的生机,那座塔顶端的那个人,实力甚至不在我之下,即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感受到那股可怕的剑意,如果要哭哭啼啼的去悼念死者,那也得换个地方,江湖便是如此!生死无偿,刀剑无眼!”

齐麟牙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丝的惋惜。掌柜的风采他也见过,这场对决他也多少了解了一些。但正如他所言,这便是江湖。

钟云秀很是艰难的点了点头,红唇轻启,但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感觉到越来越压抑。

该如何在丁大哥醒来的时候告诉他这一切?该如何在先生回来的时候告诉他这一切?又该如何面对客栈内的还在等着他们归来的小琉璃?将来末楼客栈又当如何自处?钟云秀的大脑一团乱,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但钟云秀还是转过了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走着。

齐麟牙看着失魂落魄的钟云秀,又感受到丁七两的沉重伤势,他摇了摇头。眉头皱的也越来越深,无论怎样的天才死去,他也不会太难过,但江湖之中,恐怕就将出现一个最为可怕的势力。

……

……

秦州城外,夏日的天气,总是变得很快,在书生面对着帝云独恶意的刁难之时,天空忽然下雨了。

连雷声都没有,就忽然的下起了大雨,书生抬起头,不知道为何,心里特别的难过,自然也有父亲母亲被人侮辱被人践踏的愤怒与不甘,但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在慢慢的弥漫着。

这场雨来的很不是时候,在书生学着自己的车夫指着父亲的雕像痛骂了一番自己的父亲后,帝云独看出了书生的犹豫,他并不知道这个人便是他要等的书生,但对于他来说,只要有人在这个过程里有半分的犹豫,他便会让这个人继续辱骂沈家的其他人。

这一刻里,书生的心境便如天气一样,滴水不漏的心终于乱了起来。

书生没有骂,世人只知道沈潮崖,因为那是当世名将,但对于书生而言,母亲亦是这个世间他最亲之人。他骂不出口,而这场大雨,也将唐闲给他的易容妆扮渐渐洗去。在真正的容颜显露的一刻,书生浑浊的眸子里,布满了悲伤之色。

帝云独在雨中拍着手,放声大笑道:

“听说你的人头值七万两黄金,言家的人还真是没用啊。”

车夫在惶恐中跪下求饶,书生站在雨中任由大雨淋湿自己。他的眼神里带着从来未曾有过的无力感和悲哀。

应该有所作为的,他这么想着。但书生却仿佛没有了力气,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一场谋略只是进行到了一半,便感觉到了徒劳与失败。

枷锁来临的那一刻,书生望向了南方,眼里的绝望慢慢扩散开来。

(本来想写完,把一部分心里描写加上去,但是找不对情绪,因为隔壁的破饭店今天一直在装修,我从早上九点听着钻头凿墙的声音听到下午四点,太难受了。所以留在明天补上吧。)

天行不息 第二百二十八章 宸沙

醒了。

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沉睡,然后被潮水般的寒冷包裹着,最后感受到一点一点的温暖,在疲倦里缓缓睁开了眼睛。天空是黑色的,周遭的一切都是黑色的,放眼望去,看不见夜幕尽头里的一丝一毫景象。但……身旁却有火堆,干柴在火堆里发出噼啪的声响不停地燃烧着,宸回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那股淡淡的温暖来自于这堆篝火。

“臭小子,醒了就赶紧清醒过来,别给我装睡。”火堆旁还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很高大,剑眉星目,双目之中带着无尽的深邃,他一袭黑衣,在这火堆也无法撕开的浓夜里那张脸却显得有些苍白。

只是宸回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莫名的,心狂跳起来……

“师傅……?”宸回难以置信的看着火堆旁的高大男子。

这个瞬间里,无数的念头自宸回脑海里浮现,但此间的真实让他有些错愕。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那种熟悉的气息让他很快的,感到鼻酸。

算算年头,其实也没有几年,但总感觉,仿佛过了许久许久,漫长的旅途之后,终于再次见到自己的师傅……宸沙。

宸沙点了点头说道:“怎么,也没过多久,这种事情,还需要惊讶和确认么?臭小子,是不是外面打磨了几年变笨了?”

眼泪瞬间滴落,宸回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猛然间,他回忆起来了。

”原来这里……便是死后的世界么?“宸回问道。

师傅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如果自己能够看到师傅,那该是自己也已经死了。是了,终究还是死了。没有击败那个男人,明明胜利就在眼前,却忽然间被一股神妙的力量控制住,心肺之间感受到强烈的痛楚,如同被利刃贯穿。

萧千业真的很强大,这是宸回行走江湖以来第一次遇到的能够彻底击败自己所有手段的强者。但当认为自己已经死后,那种胜负之心便也变得无足轻重。因为再怎么努力似乎也……没有意义了。人们总是说死后的世界怎么怎么的可怖,宸回看着四周无边的黑暗,眼前的篝火和自己如师如父一般的人,心里却忽然觉得,也许如此死去,也不算真正的绝望可怖,只是……

再也帮不到那些家伙了。真的很不甘心。眼前闪过了厨子的面容,闪过了钟云秀的面容,闪过了风展的面容,还有书生的面容,公输琉璃的面容,以及……宸玲。

原来死了,还是会感到难过的。心仿佛被刀子剜出血来,宸回捂着胸口,眼泪掉的越来越厉害。都没来得及跟玲说明自己的心意就这么死掉了,真的……很丢人呐。宸回这么想着,擦了擦眼泪,看着无边的黑暗,恍惚起来。

宸沙看着宸回的表情,嘲弄道:“这里可不是死后的世界,这里是你的意识深处。如果有一天你来到这个地方,那说明你真的快要死了,但终究还没有死,不过看起来,我该是已经死了。”

宸回忽然有些错愕,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但仔细看来,师傅的样子似乎比印象里要年轻些,这身一袭黑衣的装束也不是师傅带着天下第一楼和疾空策离开时的样子,更像是多年前初次教自己剑法时的样子。

“我的……意识深处?”宸回有些懵的重复了一遍。

“那师傅您……是假的吗?”宸回忽然有些害怕问这个问题,如果是假的,如果只是自己的意识,那是否代表着,死后的世界其实什么也没有?

“嘛,这个问题,嗯……怎么说呢,也不算假的吧,我的反应都是依据你对我的认知而形成的,现在看起来,我在你的印象里,还算是个不太严厉的师傅。”

“没有,师傅一直很严厉,很少夸过我的。”宸回忽然松了一口气。

“按照我的标准来说,值得我夸的人和事,却是不多了。”宸沙倒是一点不客气。

“那师傅……您到底是……”宸回又有些不确定了。

他曾经听宸玲说过,在某个无限接近死亡的状态里,会潜入意识的最深处。那个时候,玲是进入了一段回忆里,但自己好像与玲又不同。这不该是回忆,他记得发生的每一件事情,记得自己遭受重创将死。

“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你太寂寞了幻想出来的存在?”宸沙忍着想笑的神情说道。

“诶……虽然不是这么想的,但师傅您这么说了,就当我是这样的问的吧。”宸回说道。

“啧,真是的,为师可不是你想见到就能见到的庸人,当你见到的我的时候,那便说明是我有意而为知。我说了,这里是你的意识深处。我自然不是真的我,但我也不是假的,虽然这么说你可能有点不大懂,但这是一场跨越时间的对话哟,笨徒弟。”宸沙笑着说道。

宸回沉默了一阵,忽然抬起头说道:“这一幕,仿佛曾经……发生过……”

宸回的大脑有些混乱,隐约中仿佛经历过方才的对话,但又想不起是何时经历过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在他试着去抓住的时候,又瞬间变得陌生起来。

“没错,这一幕发生过。”宸沙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我料定我已经死了,如果让自己的徒弟经历这样的状态,来到意识的最深处,那便说明我没能保护到你。但你还没有死,我现在对你说的话,乃是多年前在你陷入从沉睡中时我对你说的话。当然,用了点传音入梦的手段放在了你意识的最深处。”宸沙说道。

“所以师傅你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吗?我怎么感觉……好变态的样子。”宸回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白痴。”宸沙忽然又笑了起来。

“我大概记起来了,师傅你这身装扮。”这种感觉很奇妙,虽然师傅如今说的话,该是多年前就已经说过,但却在这个最临近死亡的时候才在意识最深处被发掘,就仿佛,现在的自己,在与过去的师傅对话。

师傅果然是一个做事让人难以捉摸的人。

“虽然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来到这里,虽然不知道你现在的武功到底怎么样,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参悟出更妙的剑意,但傻徒弟,虽然很不想夸你,可你……或许能够改变这个世界。”宸沙说道。

“但是师傅,我已经……败了啊。”宸回原本有很多话想对宸沙说,但说到底,眼前的师傅终究不是真的师傅。

“笨徒弟,你说过的吧,生命,是就是努力的活着,等来生命中那些美好的事情。”篝火忽然变得有些黯淡,宸沙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但很快又清晰起来。

“嗯,我还记得师傅您不认同这句话,您总是很悲观。”宸回说道。

“哈,虽然你年幼时经历了惨剧,但你终究因祸得福认识了我这么厉害的人物,而你的江湖生涯,想来除却最顶端的那些人,没有人能够阻碍你,你能说出很乐观的话,不稀奇。”宸沙说道。

宸回忽然想到了李念云,说道:“师傅,以前怎么没发现您老人家这么自恋的,像极了我的一个朋友。”

宸沙只是忽然说道:“傻徒弟,江湖是很残酷的。”

宸回愣了愣,最终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很残酷。”

为了一己之欲毒遍南蛮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的,为了战功不惜杀害数千老弱病残的人也是存在的,为了统治一座城市让城市陷入水深火热的恐惧之中的人也是存在的,为了更大的贪欲发动战争造成数万人死亡的同样是存在的。

这个世界有很多的残酷,最可怕的是,这俨然是一种常态。

宸回想到了萧千业,这个追逐混乱力图将这个世间暴露在这样的残酷中的人。不甘心的神情再次涌现。

“所以现在呢?还是这么认为吗?”宸沙忽然问道。

宸回犹豫了片刻,显得迷茫起来。

宸沙看着宸回的样子,叹道:“这个世界,也存在着我无法战胜的邪恶存在,不单单是武功,他所能带来的绝望,除却覆灭希望,还能摧毁信念。”

“死亡并不是可怕的,但当有一天放弃抗争的时候,接受自己死亡的过程……才是最可怕的,白痴徒弟。”

接受自己死亡的过程才是最可怕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宸回整个人抖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亦有一定要活下去的理由,无论那个理由被蹂躏成怎么一个样子,都一定要坚信它,万千的道路决定着万千的宿命,而这万千道路的尽头,是美好还是残酷都没有关系,傻徒弟,活着固然会有可能等来好的事情,但大多时候也会经历生不如死的状态,困惑也好,绝望也好,如果

选择在道路上停下,才是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

宸沙尽可能说的随意些,宸回却满脸的困惑。

他不曾怀疑过自己的理念,他坚信活着便会等来幸福,可这个世间的确也有人不是为了所谓的美好而活着。这世间有很多人,都是抱着不惜承受地狱之苦的觉悟而活着。哪怕等待着他们的是无尽的煎熬,也会竭力的避免死亡。他们的生命里,有着比等来美好事物更重要的东西……

宸回忽然有些倦。

宸沙说道:“当你能接受自己死亡的时候,便说明你没有等来生命里好的事情,而你也在那一刻,选择了放弃自己的道。”

“可是师傅……我……已经……”某种巨大的恐慌瞬间升起,让宸回说不出话来。

“傻了吧?不过为师不是要否认你的道,这个世间只有没有走完的道,却绝对没有错误的道。也许通过你的对手,你会明白这个道理。”宸沙说道。

“师傅的话,大概就跟师傅的剑法一样晦涩,但……我好像明白了一些。”宸回说道。

篝火再次黯淡了几分。

宸沙忽然站了起来,抬着头说道:“这样的地方待太久了,就算清醒的人也会变得迷失。”

宸回说道:“但师傅,我还是不明白。”

黑暗仿佛更浓了些,宸沙望向宸回,笑道:“你还没有死,却打算将这里当做阴曹地府么?”

随即宸沙又说道:“你只要明白一件事,如果你坚信你的道路是正确的,那么便要有着哪怕苟延残喘,哪怕双腿断了爬也要爬完这套道路的决心。”

“生命里当然没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但一心去寻觅,便能够遇到,虽然你师父我还是认为,活着,便只是活着就好,在生不如死到来之前带着可笑的尊严去活着去战斗,哪怕这个世界没有了对手,没有了荣誉,这便是我的道。你的呢?”

寒冷再次侵袭宸回的身体。

许久之后。宸回看着渐渐要在寒冷里消失的火光,看着师傅越来越暗淡的身影,他抬起头说道:

“师傅,我依旧……相信着!哪怕那些美好不会到来!但这就是我的道路!”

宸沙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个冥顽不化的笨徒弟,无法看到你得见大道的样子,真的是为师的遗憾,我不算个好丈夫,也不算个父亲,让你来到这样的地方,便是个好师傅也算不上。”

明明是在笑,却有些难过的意味。

宸回摇了摇头说道:“师傅永远是最好的师傅。”

宸沙说道:“傻徒弟,既然你的道路是要努力活着等来生命里的美好,那么你便该知道,最大的意义并不是要等来美好的事情。而是……”

宸回深吸一口气,点头,一字一句坚定的说道:

“绝!对!不!能!死!”

(这一章的标题本该是末楼末路中,但没想到师徒二人这个跨越时空的对话能写到一章的长度,所以换个标题,逃离月河塔的剧情放到明天好了,当然,并不是道理说了一番后主角就会变强,宸回的失败是至少在这里是注定的,但我也不忍心让这么一个角色这么仓促的败北,还差一个镜头,明天写到。至于掌柜崛起,那是另一个因素了,e反正明天不会断更,所以就不剧透了。)

天行不息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末楼末路(下)

生死两极本就是这个世间最对立的东西,黑白可以同存,阴阳可以调和,寒冰与烈焰亦可出现于一处,但这世间只有生与死,是绝对的对立着的东西。

活着才能等来生命里的美好,首先得是要活着,而为了这个目标,无论经历怎样的战斗,无论这条道路多么艰难,都唯有那几个字必须要做到……绝对不能死。

宸回的眼中忽然有了斗志。宸沙看着这一幕,笑道:“还是这般天真,倒也不错。笨徒弟,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宸回已经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师傅早在很多年前便已经预料到了将来的自己会经历死斗,会在某一刻濒临死亡,于是留下了这些指引在自己识海的最深处里。

这样的情景,当然不会再有第二次,下一次的也许就将是真正的死亡。宸回看着宸沙,多多少少有些遗憾。那一年他走得很匆忙,却是从此一去无回。

“师傅,您告别的方式真的很差劲,以前是,现在也是。”宸回说道。

“人生里那些来来回回,又何须告别?”宸沙依旧不在意。

“我很想您。”宸回说道。

“真要命。”宸沙的回答倒是一点不让宸回意外。

“师傅,如果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这次劫数里活下来呢?”宸回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世界上可不是围着你转的,不是抱着绝对不能死的态度就一定能从对手手中活下来的,你的对手也不是个白痴吧?”宸沙的态度很没所谓。

“是个很厉害的人。”宸回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所以,说不定这次相见后,很快又会再见了,那个时候,就是真的阴曹地府了。”宸沙笑道。

虽然显得很没心没肺无所谓,但宸沙拍了拍宸回的肩,目光如剑的说道:“但你还是要努力的去战斗,哪怕最终一切都是徒劳,至少也要让自己,败的不那么难看。人呐,有时候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战斗。”

宸回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篝火越来越暗,寒冷的气息也越来越浓,宸沙的身影同样在慢慢的变得模糊起来。

只有那些话音,还显得清晰无比。

“这里……对你来说,太早了些,小子,就此别过了。”深邃的眼睛依旧让人看不穿想法,但有些情绪,却能传达给宸回。

宸回再次迷茫起来,许是太过想念师傅。明明知道眼前的师傅只是自己意识根据自己对师傅的认知造出来的,固然这些对话是师傅对自己说过的话,但终归,这个师傅并非真正的师傅。只是这一切……让他感觉还是太真实了些。

“师傅……您在我的识海深处留下这些话,不会就只是留下这些话吧?”宸回忽然想到。

宸沙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我说过吧,你有着改变这个世界的可能性,至于这个问题嘛,谁知道呢?哈哈哈哈哈哈……行了,没完没了啰哩八嗦的,还真是一点没变。回去吧。”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莫名其妙的发出大笑,又忽然间带着几分决绝的意味赶自己走,宸回原本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慢慢的蕴染在眼眶里。

这就是师傅,无论是自己意识也好,还是师傅留下的记忆也好,对自己而言,都是师傅的一部分,

宸回跪下,郑重的叩了三个头后起身,转身的时候不再有半分的犹豫,他固然知道自己并没有半分胜算,从识海深处里走出去,也不会有任何的变化,但总归是要……做些什么才对。

“再见了,师傅。”

“别再回来了。下次……我可就不在这里了。”

……

……

萧千业的最强一剑正面的击向李念云与宸玲,而李念云已经绝难抵挡这一剑,宸玲亦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无法缓过神来。

万事休矣的这一个瞬间里,李念云摆出了防御的姿态,避开萧千业的这一剑,便有一线生机,正面抵挡便一定会死去,但最终,李念云的选择是正面的挡下这一剑,剑气纵横,如狂风过境,带着无比浓烈的炙热与死亡气息!

李念云在这个时候将所有神佛鬼怪全部骂了一遍也求了一遍,他真的没有一丝办法挽救这如今的局面。这一剑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最后的念头,这位九大派之一的年轻掌门,选择正面承受这一剑,为的是让宸玲有一线生机。

李念云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剑气袭来的瞬间,李念云感受到了磅礴而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一剑还未至,那股毁灭一切的力量就已经开始震荡着他的脏腑,巨大的冲击力让李念云险些站不稳。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生命的最后一刻到来。

但猛然间,他睁开了眼睛,身后的宸玲也瞬间回过神抬起了头……

李念云睁开眼睛乃是因为他感觉到这一道剑忽然被某种力量束缚住,宸玲从悲痛中回过神来乃是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玲……”

萧千业眼神一凛,不可思议的回过头,赫然发现那个倒在地上毫无生机的掌柜已经站了起来,生机并没有变得更盛,身体的伤势也并没有比之前的情况好多少,但偏偏就是在这极限逼近死亡的状态下,让萧千业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斗志!

明明已经该死去的人却还能战斗。

明明已经断绝了生机的人却爬了起来。

萧千业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震惊,凛冬之时他在雪原以南大战项武的时候,也曾被这样的临死反扑给震惊过,但这一次不该如此,任何一个人承受了那样的伤势,都该当已经死去才对!

宸玲看着这一幕,赫然想到了天坑城时,掌柜也是在众人最绝望的时候,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斗志。

啪嗒!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眼泪沾湿尘埃的声音。

自秦州城一战后,她对宸回的态度便已经彻底改变了,但事实上在更早之前,她就与宸回做了一个约定——在找到宸沙之前,谁也不准死。这么多年过去,寻找父亲下落的事情固然是自己最重要的事情,但历来坚韧的自己,何须要与宸回做这样的约定?越是心如铁石的人,越是看起来强大的人,有时候越是不敢审视自己的内心。说到底,不过是怕他死了罢了。

明明该是对手的一个人,却带着这个世间最温柔的笑容走进自己的生命里,明明该被自己憎恶的一个人,却是这么轻易的就将自己当做这个世间最亲近的人。

这种感觉真的很讨厌,明明一切都是按着自己的意志在行进,可是蓦然回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与宸回之间已经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剪不断,理还乱。

可终究有一件事,现在已经明朗了。

宸玲提剑,风沙剑意疯狂聚集,万千道剑意汇聚于一处,宸玲在这一刻,七情诀将消失的最后时刻里,她要施展出最强的一剑和天机阁主决死一搏。

如果今日的结果注定是死亡,那么自己也绝对不愿意让掌柜走在自己的前面!

萧千业的身前忽然多了一道强大的冰墙。感受到了宸玲的愤怒与宸回的斗志,萧千业此刻依旧冷静,无论宸回此刻意志多么强大,但宸回的身体就将到极限的事实无法改变,他只需要一剑……

极意境界下的天霜寒气施展聚气凝形凝冰成墙的手段,任宸玲的这一剑如何强大也绝对无法破开!

但猛然间,萧千业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正在疯狂的灌注在自己的冰墙之上,只一个瞬间,天霜寒气所凝结的巨大冰墙便出现了道道裂痕,继而猛烈的崩塌。

宸玲愣住了,李念云愣住了,便连萧千业也愣住了。唯有宸回,平静的站在这里。

“我的……时间不……多了……”

宸回喘着气,这一刻萧千业满是震惊的看着宸回,不住的摇头,宸回就将要死了,他能感觉到这一刻的宸回仅有的一点微弱的生机,那股靠着绝对强大的意志所支撑起的生机在一点一点的流逝。

但……

宸回变强了。无比磅礴的剑意将萧千业的凝冰城墙瞬间击破。宸回的目光里没有半分虚弱,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的步向毁灭。萧千业已经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宸玲与李念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最终,萧千业笑了起来。

“还真是难杀啊。我到底还是小看了你。但看起来……你也撑不了多久了,我得承认,你此刻的行径给我造成了不小的惊讶。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这个状态下的你,无法战胜我。”

宸玲的这一剑萧千业并不放在眼里,他此刻将背部完全留给宸玲与李念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宸回。

宸回目光坚定的说道:“至少……我会从你手里,争取到时间。”

李念云哆嗦着说道:“我我我我我我靠……掌柜你……破境了?”

数倍于之前的强大气息,能够瞬间瓦解极意强者手段的暴风一般的剑气,宸玲将发未发的一剑固然强大,但在宸回的这一剑之下,也显得黯淡无光。

在死生一线之时,宸回步入了极意境界。

终究是……被他领先了一步。但这一刻,宸玲却发现这些似乎也已经不重要了。

“李兄,玲,离开这里吧!”

李念云摇头道:“开什么玩笑!现在难道不是我们占优势吗!”

极意状态下的宸回能感觉到整个荒月神教有数百道气息在不断靠近这座月河塔。宸回说道:“如果我们不逃离这里,就将再也无法离开这里。”

宸玲问道:“你呢?”

风定沙开启,萧千业被禁锢在领域之中,他冷笑着看着宸回,此刻的风定沙他无法挣脱,但宸回也难以再做其他事情,而宸玲与李念云如果再不离开,便如同宸回所言,就将无法离开。

“我会留下来,给你们争取时间。”

带着决死之意话语,将李念云的一切可能胜利的幻想打破。

这个时候李念云才注意到,宸回的伤势并没有恢复,而是继续在恶化。两极剑意转移了伤势,固然没有真的洞穿宸回的心肺,但也绝对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宸玲怒道:“要走一起走!你这个骗子!”

几近咆哮的怒喊里倾泄了所有的情绪,但也透露着前所未有的绝望。明明自己都已经在生死边缘了,还想着拯救其他人,明明约定好了谁也不能死,却总是做这种最危险的举动!说到底,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要你来救不是吗?

宸玲很想指着宸回痛骂一通,只是在看到宸回的面容的时候,她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内心里仿佛有海潮在翻滚。

宸回在笑,一如既往,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如同过往那般温柔,带着些许的歉意,他说道:

“抱歉呢,玲,但至少,请你努力活下去,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嘴角慢慢溢出血迹,宸回捂着心口,狠狠瞪着萧千业。

宸玲看着这一幕,并没有犹豫太久,但意识里仿佛经过了漫长的半生。七情诀最后一道紫色的纹路也开始慢慢的消退。最终她转身,将最强的一剑落下,没有击向萧千业,而是斩向了月河塔。

承受了丁七两的决死一刀和宸玲的最强大的一剑之后,这座坚固庞大的巨大宝塔,终于开始一点一点的倾塌,无数聚集于塔下的荒月神教的教众开始惊慌的逃散。

两道身影自半空中弹出,以迅雷之势远离荒月神教。黑色的雾气如缠绕在月河塔上的巨大蟒蛇一般,终于开始行动,想要留住那两道身影,却被一道从塔内生出黑色的剑光斩断。

黑雾之中隐隐有血光。最终,黑雾变得稀薄起来,而那两道身影已经远离了月河塔。

月河塔内。

整座月河塔开始崩塌,但萧千业与宸回还是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笔直的站着,萧千业显得很从容,宸回则是竭力的支撑着。

“即便他们逃掉了,对我来说,将来也不会构成威胁,你可知道,这场对决很快就会被全天下知道。而荒月神教,便是我扰乱整个江湖的最大的一步棋。李念云活着,对我来说也只是让即将到来的时代多一个大争的强者,倒是魔宗宗主没能留在这里与你一道死去,很可惜。但也无所谓了,没想到你能突破极意。生死之间破境,看来你已经找到了你的机缘。好在上天更加眷顾我,这是你的最后一道剑。”

意识再次变得模糊起来,宸回的风定沙也慢慢的撤去。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维持风定沙了,伤势太重,身体终于不堪负荷,眼下萧千业的作为他也无法顾及了。

宸回感受到身体在顷刻间开始坠落,而视线里的一切也渐渐的模糊起来。

这样子就可以了吧,虽然还是没有办法战胜眼前这个家伙,但总算,不会在师傅面前太丢脸了,至少让玲活了下来,只是还是没有表明自己的心意,最终,也依旧没有走到那条道路的尽头。

的确很遗憾呐,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宸回的嘴角带着笑意,眼睛缓缓的闭上,嘴唇轻轻的挪动着。生命里最后一丝气息也悄然的消失。

“能让你们……成为我的机缘……真是太好了……”

天行不息 第二百三十章 一如既往的江湖

月河塔崩塌,这场漫长的对决终于是结束了。聂无痕面带愁容在巨大的石块坠落坍塌的缝隙间不断游走,救出了最底层的重伤将死的顾三秋。

有风拂面而过,聂无痕眉头皱的更紧一分,他抬起头却并没有看到任何古怪,只是看见了天机阁主萧千业立于巨石废墟之上在缓缓的下落,而一道身影坠落在地面上,随后被落下的巨石压得血肉模糊。

烟尘漫天。

在这飞舞的漫天尘埃里,一切都慢慢的归于寂静,那些战斗过的痕迹也都在月河塔的崩塌的过程里变成了虚无。

庞大的的建筑在顷刻间崩毁,那些聚集于塔下附近的人有些人死里逃生,侥幸的活了下来,有些人则随着此前战斗的痕迹一起消失在了废墟之中,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

萧千业的身旁是一名紫衣剑客——李藏剑,若非萧千业施展手段以掌力推开了巨石,伤势极重的李藏剑将一样被埋在废墟里,萧千业救下了李藏剑,李藏剑的手中多了一把漆黑的宝剑,但这把剑此刻黯淡无光,宛若废铁。萧千业看着脚下的废墟,又看了看李藏剑手中的剑,最终发出一声叹息。这声叹息里有庆幸,有满足,也有遗憾。

萧千业伸手一探,李藏剑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道在吸附着黑色的宝剑,君临再次落到了萧千业的手上。

萧千业又看向了聂无痕,聂无痕点了点头说道:“此刻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现在这废墟之下,恐怕他连尸身都不再完整。”

萧千业点头,沉默良久后说道:“若他能再忍些时日,也许这样的对决,便是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聂无痕说道:“他固然是个天才……不,确切来说,他与他的伙伴都是天才……“

聂无痕说及此处,李藏剑回忆起了与李念云的对峙,忍不住的点头。

“但阁主,挡在你我道路上的,天才也好,将才也罢,死了,便不值得可惜。”聂无痕很遗憾自己并没有完成任务,无法杀掉丁七两。掌柜的死在聂无痕看来,会造成客栈的解体,但丁七两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

丁家后人会何去何从?

李藏剑也在想,李念云能够为了宸掌柜做到这样的地步,但掌柜最终还是死了,逃离了此处的李念云又该何去何从?荒月神教,天机阁,会否遭到九大派的怒火波及?

萧千业没有想这些,他只是看着这把剑,一直没有说话。

许久许久,阳光照耀在君临剑剑身上不再有任何的光芒,萧千业开始笑,肩膀开始慢慢的抖动,继而笑的越来越张狂。

他的笑声响彻在整个荒月神教,然后他以手掌为刃,猛然间劈落在了君临剑身之上。

这把云沧玄自述锋利犹在吹雪之上的名剑,忽然间便断裂了。

萧千业说道:“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天才,这世间本该又多了一个极意境界的大武者,但如聂前辈所言,死去的人并不值得可惜。”

“而我们的时代,即将来临!”

……

……

地宫。

李念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宸玲,印象里这个将天机阁高手拦截在天下第一楼外,实力强绝,个性清冷坚毅的魔宗女宗主从来没有此刻这般失魂落魄过,也未曾有这般的虚弱过。

回到地宫中的时候,所有在等待着的人都没有盘问这一战的结果,因为回来的人里,只有李念云和宸玲两个人。而李念云的神情上已经说明了一切。卿妙月也从未见到过宗主这般的脆弱,便是在秦州城大火之后于唐索野小屋里的那段日子里,宸玲也从来未曾这般的脆弱过。

“唐闲呢?”虽然心中满是不祥的预感,但卿妙月还是开口问了。

宸玲没有反应,只是目光空洞的望着某处。

李念云摇了摇头说道:“也许已经逃走了,也许……”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他自诩为主角,在有着救世之力的门派里担任掌门,拥有世间最强大的自愈能力,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太弱了。面对萧千业,他只承受住了一剑便已经崩溃,如果那个时候还能再战,如果能早一点战胜李藏剑,掌柜就不会被植入剑气,也许一切都会改变。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个时候,李念云还是无声的流着眼泪。一滴一滴,抱着自己的剑,狼狈而已颓败的靠在一隅。

卿妙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失败。

天机阁没有用阴谋诡计,或者用了,但根本无需到计谋暴露的那一步,因为她根本没有想到,掌柜与宗主联手居然会输。如今她忽然想到了书生,那个始终认为这次行动不该去的人,此刻也已经没有了下落。

地宫中的人对宸玲都是从内心里感到敬佩,纵然战败也无妨,但地宫外那些昔日的魔宗势力恐怕也将再无法收回。

白北冥沉重的叹息着,这个如今魔宗资历与年纪最老,平日里一直陪在宸玲身边的老者一脸悲悯的看着宸玲,比之于卿妙月,他更清楚宗主对客栈掌柜的心意。

他视宗主为星辰宗的希望,但更如同对待自己孙女一般的照料着宸玲。

这个还在孩童时期便已经加入了星辰宗,一心想要寻找生父下落的小女孩因其坚韧打动了白北冥,这些年宸玲内心里的孤独他是最为清楚的,宸玲从来没有想过儿女私情,除了自己与卿长老,更是没有一个朋友。

她独自承受着星辰宗的一切。

强敌来了,她去杀。叛乱起了,她来平。当天下将星辰宗视为魔宗,当魔宗在魔之一字上越走越远的时候,她孤身站了出来,以绝对的强大以不容置疑的霸道将星辰宗一点一点的带回正轨。可便是这样强大的一个女孩子,会在南沙城外某次行动后,于无人处时独自落泪。

随后她查阅了许多资料,拜访了南蛮诸多部落,又去了秦州城的据点将怀柳街的酒家一处一处问了个遍,最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白北冥从来没有见过宸玲发出过那般喜悦的笑容,她手中的情报卷轴里勾勒的人物眉眼便是宸回,便是她从孩童时期起假想的敌人,可那笑容里哪有半分敌意?

天坑城事件后,白北冥更是感觉到了宗主在一点一点的改变。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女子,固然有着强大的实力与心性,可内心里哪能真的不会感到孤独与迷茫?

但或许是天坑城地底的最深处里,在那个最黑暗的地方见到了同行之人,打那之后,白北冥能感到宗主的心事不再如同过往那般重。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本该是宗主宿敌的男子,也许的确与宗主有着称之为宿命的羁绊……但绝对不是敌对。

作为星辰宗最有智慧的老者,他早已看出,在宗主内心里,客栈掌柜有着相当重的分量。

这么一个温柔的人闯入了宗主的内心,白北冥是十分替宸玲高兴的。他不去点破二人的心意,因为这些事情本就是顺其自然,可如今,白北冥也止不住的惋惜。

这样一个优秀的人一个也许能够同宗主一般改变星辰宗乃至改变世界的人,就这么死了……

这个孩子,内心一定非常非常的难过。

他看着宸玲无助的样子,看着宸玲空洞的眼神,料想到恐怕这一次,这个强大的星辰宗宗主,也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从那种痛苦里走出来。

……

……

南方的夏日自然不似北方那般冷。

可公输琉璃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不久之前,唐闲带着钟云秀回到了客栈,而后唐闲来不及说什么,便匆忙的离去了,往地宫的方向走去。昔日里这个时候,丁七两该是已经煮好了茶,哥哥该是会与掌柜在讨论着一些有趣或无趣的事情,秀姐姐捧着医书偶尔会打趣两句,热闹非凡欢声笑语的客栈此刻显得冷清至极,唯有两个女子。

公输琉璃很懂事的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一直流泪的钟云秀,钟云秀无声的哭泣着,却始终说不出半个字。她不知道该怎么对比自己还小还脆弱的公输琉璃说,客栈也许已经没有了,她说不出口。

可公输琉璃已经明白了。她轻轻的拍着钟云秀的背,眼眶红红的。

许久之后,钟云秀终于止住了眼泪,轻声的说道:“琉璃,你饿了没。姐姐去给你弄些吃的。”

公输琉璃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或者她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她很担心自己的哥哥,也很担心掌柜,担心那个虽然见面不多,但却很有趣的跑堂,也担心一直以来能做出非常好吃的饭菜的厨子。可如今这些人都不在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好的事情,她很想难过,很想杀人,只是在看到钟云秀的样子的时候,她却第一次有了一种使命感。

一直以来,都是钟云秀在照顾她,陪她玩,除开书生与掌柜,在这间客栈里,小丫头最喜欢的人便是钟云秀。也许客栈已经不再是客栈了,但这也只是也许,或许将来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那也只是或许。她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客栈里的人说过那么一句话,只要活着,便会等来好的事情。

这是客栈最难的时候,这个时候作为参与了那场对决的钟云秀,心里一定非常的痛苦,如果自己也跟着崩溃的话,终究只是一个拖累,如果自己这个时候还要让秀姐姐担心的话,也许客栈便真的没有了。

所以至始至终,小姑娘都没有去问发生了什么,没有谈及任何事情,只是乖巧的等待着钟云秀歇息。

钟云秀很忙,张罗完了饭菜之后,动了几下筷子便又放下了,开始收拾整理着客栈的房间。

她在找些事情做,公输琉璃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她想起了多年前,明朗死去的那个夜晚,哥哥在家里也是不断地找着事情做。越是内心强大的人,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便越会试着让自己忙起来找到一种发泄方式。

因为不会选择放弃。

所以一定要让自己通过某些事情冷静下来。因为在他们看来,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夜深时分。

钟云秀终于累倒在了地上,她本就因为施展流云诀和大天造化术而变得虚弱,又这样折腾到了夜里,终于没有了半点力气,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钟云秀慢慢睁开眼睛,感受着身体各处止不住的酸痛,但却终于没有昨日那般的绝望。

公输琉璃就在她身边。

“琉璃……”钟云秀轻声唤到。

公输琉璃点了点头,小手握着钟云秀的手。

钟云秀尽量让自己平静些:“丁大哥被刀鬼带走,祸福难料。”

“嗯。”

“风展哥也下落不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

“先生……你哥哥也许此去北方也困难重重。”

“嗯。”

“客栈,如今只剩下我们了。”

公输琉璃没有听到掌柜的下落,但内心里已经猜到了一个结果。她点了点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毅。

钟云秀欣慰的笑了笑,说道:“怕吗?”

多年前的一个夜里,也有人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自己也曾问过别人这个问题,如果可以,公输琉璃希望此生不会再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她只有一个答案。

看见公输琉璃摇头,钟云秀怜爱的**着公输琉璃的小脸,说道:“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琉璃,你能够驾驭这间客栈,姐姐希望你把它开往连庆。”

公输琉璃点头道:“是要发生什么大事情了吗?”

钟云秀沉默片刻后,笑道:“哪里有什么大事情,什么也没有发生,今日也好,昨日也罢,明日亦是一样,这便是江湖了,一如既往,从来如此。”

公输琉璃并未明白这番话的意思。

“我们要等着他们回来。”

公输琉璃期待的问道:“他们……都还会回来吗?”

钟云秀点头说道:“这个世间没有人会比他们更渴望活着。我相信他们都会努力的活着,在这之前,我们也要努力的活下去,等到相聚的那一天。”

“好!”公输琉璃用力的点头。

“只要没有亲眼见到……不,一定不会这样。丁大哥一定会回来的,风展哥也一定会再次出现,你哥哥也一样,此刻的他一定也在想着办法……”钟云秀没有将这句话说完。

她望向了窗外,今日一如既往,是一个晴朗的夏日,

阳光照进末楼客栈的二层,钟云秀轻柔且坚定的说道:

“掌柜……也一定会回来!”

天行不息 第四十五章:三件大事

秦历三十一年夏。

月河塔之战半月后,通过昊天教,荒月神教,天机阁等多方势力,末楼客栈战败与魔宗覆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武林,就仿佛安静了许久的江湖忽然传来了一个重磅消息。对于江湖武林来说,秦历三十年的秋天无疑是多事之秋,武林大会的浩劫后紧接着便是帝国与西域北域的战争。而武林大会也好,西域战争也好,北域战争也罢,在一切结束后人们的谈论里,最多的还是客栈。

斩杀了传说中的魔物的两大最强剑客自然很有讨论的价值,以一己之力陨灭了对手万余人的龙将项武究竟多强也一直是热议的话题,佛宗的隐士强者,李念云与北国铁黎将士克鲁的呐喊,铁狮教新任掌门年小糖的强绝狮吼,以及等等等等事件都成为了江湖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最终,还是属这间始终神秘的末楼客栈及其掌柜最惹人关注,因为整个江湖都欠了他们一份情,甚至传闻,便连军方的最高指挥龙将项武也欠了客栈一份情。

人们回忆末楼客栈,在秦历三十年里如同一匹杀入江湖的黑马。先是铲除了秦州城为恶十余载的恶龙,再是挫败了言家人于武林大会的阴谋,继而又活跃于两个战场上,客栈内的人物可谓真正的当世英雄,其掌柜更是世间年轻一辈武者中最让人期待之人。这样的一个人,有着宁无邪与项武这等世间最强者的评价之人,却被告知遭遇惨败身死,一时之间,江湖游侠也好,一方名士也罢,武林豪门亦如是,甚至连九大派的各派高层都震惊不已。

江湖之中没有人与掌柜有多深的交情,除却云慈谷主李念云外,或许便只有佛宗那个不为人知的小和尚与客栈有些交情了。但所有江湖人出奇的,无论黑道白道,或者是不涉江湖事务的普通百姓商人,乃至连帝国的一些官员与将士,都对客栈报以极为友好的姿态。

末楼客栈依旧是神秘的,要在偌大的帝国疆土里寻找到一座会动的楼,无异于大海捞针。人们不知道末楼客栈如今在何处,只是听闻客栈众人如今已经分崩离析不知下落,如今这座客栈由谁掌管也不得而知。担心归担心,但江湖里大多是看客,他们在意末楼客栈的下落,却也仅限于在意而已。能够击退末楼客栈与魔宗的,必然是非常强大的势力。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荒月神教可谓一战成名,而继末楼客栈惨败魔宗覆灭后的另一个大事件,便是与荒月神教有关。九大派为江湖根基已经数十年,在昊天教铁狮教之前的门派更是都有了数百年的历史,可谓江湖的命脉,如今九大派相互制衡的局面终于改变。

在荒月神教崛起一战成名之后,荒月神教很快的向玄机剑派,云慈谷两派发起了春秋令。

春秋令乃是江湖体制里一个很少出现但一旦出现必然会掀起血雨腥风的一条。如果说秦历三十年的战争乃是国与国的战争,那么如今向玄机剑派与云慈谷发起了春秋令的荒月神教,则是要掀起一场江湖的战争。春秋令一旦发出,被发起的门派可以求援于其他门派,在江湖形成联盟,其联盟内的所有高层亦即各派的最高权力拥有者掌门等人都将询问门下弟子并联名于春秋榜上。

这是一份生死契。效力是三个月。

联名于榜上的人将与春秋令的发起者进行死斗,而如果未曾将名字写入榜内,则无论如何,不能插手两派乃至数派间的争斗。也就是说,如果门下弟子不愿意参与死斗,乃至门派高层不愿意参与死斗,是可以不留名于春秋榜上的。而发起者也不能杀害不在榜上之人。

这一体制是为了将不可调和恩怨的两派乃至数派间的战斗损伤降到最低。很久之前的江湖曾经有过一次巨大的混乱,各派之间相互争斗不休,一些不涉及恩怨的无辜之人也一直被连累,更是有许多百姓都被波及,使得仇恨与混乱的锁链越来越长,江湖的争端仿佛将无休无止的扩散,于是江湖中最为德高望重的几位顶尖强者颁布春秋令的体制。

也就是让两方或者多方势力公平竞争,而不再春秋榜上的人,皆不可杀,违反这条规定的人便会成为整个江湖的公敌。

但反过来,凡是留名于春秋榜上的人,在大战开始后的三个月内,无论被对手用何种手段杀死,光明正大也好,暗中作梗也好,这三个月内的所有厮杀,未曾签署春秋榜的人,都不得干预。哪怕其中有人死于最为下作的杀人手段,但只要其好友亲人未曾留名于榜内,至少在战斗的三个月中,绝对不能寻仇。

既然是公平的争斗,那么自然会有见证之人与裁断之人,而春秋之战的裁断见证之人,从这一体制创立起,便一直由佛宗道教的最为德高望重之人担任。

在荒月神教对玄机剑派和云慈谷发出了春秋令后,整个江湖才是真正的开始震动起来。

虽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春秋榜上留名,又有多少门派愿意与云慈谷和玄机剑派结成联盟,门下又有多少弟子会真的将名字留于春秋榜上,但如果这场争端真正的打响,那么无疑将会发生自莲空城事件后,最大的流血事件。

但也有一种情况……

那便是全派上下全部不签这春秋榜,拒接春秋令。事实上这样的情况是最多的。九大派之间已经数百年没有哪一派对另一派发起春秋令了,但近百年来的江湖豪门之间,却偶尔有大世家对另一方势力发起过,可最基本不会有人签署春秋榜。因此也就不了了之。

对于发令的势力来说并无损失,对于接令的势力来说,无非不过是被江湖人诟病胆小懦弱,损失一些江湖声望罢了。但只要能活下来,承受屈辱便不会那么难以接受。

如今已经过了三日时间,全江湖可谓人尽皆知,南方的新生庞大势力荒月神教对玄机剑派和云慈谷发起了春秋令,也就是光明正大的下战书。九大派这种级别的实力,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发起过春秋令了,佛宗道教的人也第一时间派出了人进行调和。云慈谷和玄机剑派倒是暂时没有动静。

可江湖就热闹了,传闻这次荒月神教对玄机剑派的战斗乃是复仇之战。但至于为何是复仇,便不得而知,而这个传闻起于何处,也有待考究。

另一方面,人们对于玄机剑派的态度尚不得知,只是料想着玄机剑派的掌门云沧玄可是与如今的天下最强宁无邪并列之人,实力上自然是不会输给荒月神教的,但云沧玄是个向来不怎么在意这些评价的隐士,追寻的乃是隐者之道,至少在世人看来是这么认为的,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就算玄机剑派选择不战,江湖人也不会认为是玄机剑派的人胆小惧战,只是为了避免流血与纷争,所以云沧玄的选择到底是如何,战还是不战,还是五五之说。

只是云慈谷,在人们看来,就极有可能接下春秋令。

世间最难惹的人,必然是女人。

云慈谷的人不争江湖之乱,大多都是有着济世救人之心的女子,素来为江湖人们敬重,但云慈谷也从来都不好惹不惧战。而且云慈谷一旦接受挑战,或许会有很多势力愿意支持云慈谷的人。

最关键的是,秦州城秦淮桥上云慈谷主李念云为了厨子丁七两和客栈掌柜,只身面对千余名武者的事情已经传开,而北域战争里也有很多人见到李念云与客栈掌柜关系非同一般该是挚友,故而人们相信,李念云不会不为挚友宸回报仇。

但云慈谷的选择,现在依旧不得而知,江湖群雄们此刻沸腾起来,反倒是荒月神教,玄机剑派,云慈谷三方势力显得有些过于平静。

可人们都知道一件事,江湖很快就不会那么太平了。发起春秋令便是一个证明。春秋令乃是至死方休的战书,在人们的认知里,发起这样的挑战,该是有着吞并势力的野心或者深仇大恨才是。即便云慈谷与玄机剑派都不接春秋令,拒绝与荒月神教一战,但恐怕荒月神教不会就这么结束,还会发起新的攻势。

而这样的大势力的战斗,哪怕只有两方势力,也必然会让整个江湖混乱起来。

……

……

江湖人的血性也无惧纷争,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所以才会有很多江湖看客希望云慈谷与玄机剑派能够与荒月神教打起来。这是江湖,历来如此。

客栈掌柜的陨落让不少人惋惜叹惜,便是叶依然这样见惯了天才见过天下武者的人,也客栈掌柜这样的年轻天才的陨落而叹惋。这亦是江湖,从未变过。

江湖从来不太平,江湖也从来不缺天才。

春秋令事件震惊全江湖,而另一个武者的出现,再次让江湖震惊。

叶依然的武名录很少在武林大会之外变动过,但自客栈惨败后,很快的,人们便看到武名录变动了。

宸掌柜的名字依旧在榜上,但武名录前十里,多了两个人……

两名极意境界的强者,一名乃是神秘无比的荒月神教教主,也就是天机阁主萧千业,只是萧千业的真实身份,并不被江湖人知晓,人们只是知道,击败了客栈掌柜的人,便是荒月神教的教主。

武功不祥,境界极意,单凭境界便足以问鼎天下前十,而叶依然的排名依据是什么无人知晓,但叶依然排名素来让人信服。

荒月神教教主,武名录排名第六,原本位居第五的叶依然排名第七,以及所有在叶依然之后名次的人,名次都降了两位。

这才是最让人们震惊的,因为……在荒月神教教主之上还有一个此前不曾出现过的人。占据了原本第五名的叶依然的位置。在叶依然的排名里,也默认了此人的实力超过了战胜客栈掌柜与魔宗宗主的荒月神教教主。

他的名字在这之前,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

花刃衣,武功功法不祥,境界极意,武名录排名第五。

花刃衣的出现让江湖群雄震撼不已,因为传闻此人只不过三十岁,这就意味着其天赋与云沧玄宁无邪相同,而且武功极为诡异,此人一入江湖便从武名录底层开始挑战,几乎都是在须臾间战胜对手。

一路往上,即便战至武名录第一页,面对狮王这等强者,也依旧只在瞬息间结束了战斗,他背上的武器仿佛是棍又仿佛是剑,他总是蒙着眼睛,宛如一个失明之人,他的发饰很古怪,不属于中原人也不属于西域南蛮北域之人。

随后此人挑战的对手便是江湖中最为顶尖的战力,道教的司空兄弟,霸剑门的副门主庄生晓,佛宗的无字辈的三大高僧全部败北。

如果之前的人名气不高,战斗即便差距再悬殊也不惹人注目,那么后面的几场对决几乎每一场都足以让江湖群雄们热议。

花刃衣的武功极为奇特,被麻布缠裹的兵器也始终未曾露出锋芒,但就是一路下来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击败了所有他挑战的人。

人们没有调查到他的来历,他也不曾说,只是为人倒是不遭人讨厌,下手极有分寸,而且谈吐显得十分注重礼仪。隐隐的,有人猜测花刃衣来自暗海那头。

这个说法起先并不为人们所信,大多时候谈及于此,都是在说如何如何不可信。

可直到花刃衣最近的一场挑战,被挑战之人说这武功绝非这片大陆所拥有后,这个说法才慢慢的开始被人们相信。

而花刃衣在七日前……

战胜了武名录的制定者,精通千般武学真正的万法相通之人——叶依然。

叶依然虽然年过半百,但模样不过三十来岁,相比于道教之人更显得仙风道骨风度翩翩,即便败北之后也并无不高兴,反而欣喜至极,随后叶依然问及花刃衣,其功夫源自何门何派时,花刃衣的回答让叶依然惊骇不已。

但到底是如何回答的,只有叶依然知晓,叶依然依据对花刃衣武功的认知,排了第五的名次,而花刃衣也由此知道,在这位大智者眼中,还有四人比他强大。

对于江湖人来说,他们已经开始慢慢的选择相信这个花刃衣便是来自安海那头的绝世剑客。这个说法从很早开始就一直在被人传,如今再次掀起。

这片大陆的武者被逐一击败,甚至连武名录前十的人也被击败,哪怕花刃衣的态度再好,这个时候,同仇敌忾的心里也让人们开始对花刃衣感到危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江湖之中到底有没有人能够战胜花刃衣,也不得而知,但期待着一个人出现,将花刃衣击败,也成了所有武林人的期望。

佛宗道教的方正大师与张天师多年不曾出手了,花刃衣的最终目的自然也不在第三第四,而是想要击败这个大陆的最强之人。云沧玄恐怕在处理春秋榜的事情,无心应战,而宁无邪据说又去了某个不可知之地,没有回应。

也因此,花刃衣的出现让所有武林人士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危机,这样的危机不同于荒月神教的血雨腥风,而是一股来自尊严上的危机。

一个来自异邦的年轻人,轻松的击败了整个中原武林或者说整个大陆的强者,这实在让他们觉得屈辱。

花刃衣仿佛真的只是来比武,在得知方正大师与张天师年事已高后,得知剑神云沧玄正在应付门派之危需要保留实力后,以及得知宁无邪不知去向后,他略微遗憾的叹了口气,并告知一月后便返回暗海。

这一消息传开后,更让武林人士们期盼着这位异邦来客在回去之前能够品尝败北的滋味。只是很可惜,江湖中没有人能够战胜他。

于是乎,花刃衣的举动,无论是苦笑也好,遗憾也罢,在江湖人看来,都成了一种嘲讽与轻蔑。

看客便是这样,他们总是过着五斗米的生活,操着天下将倾的心。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时势,让每个人都期待——

到底会不会有一个人,横空出世战胜这个暗海来客?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春秋令与暗海来客将江湖气氛推至顶点之时,全江湖的人再次得知了一件大事情。

前代龙将沈潮崖之子,将于秋后问斩。

天行不息 第四十六章:即将到来的秋天(上)

历年来南方漫长炎热的夏日似乎在今年变得非常的短暂,但时间的步伐,并未有过改变。时间是秦历三十一年,夏末。距离荒月神教邀约魔宗宗主与末楼客栈一战之后已经过了一月有余。这个月里,虽然人们相信魔宗的的确确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但要说魔宗真正彻底覆灭,江湖人是没有多少人信的。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荒月神教对玄机剑派与云慈谷递交了春秋令,而佛宗道教的人最终与荒月神教的人交涉无果。江湖人当中有人欣喜有人忧,但总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多。荒月神教的人最终选择了不撤回春秋令。这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秋天,只要玄机剑派与云慈谷中任何一派选择与荒月神教的人对战,那么必将有一场江湖大战发生。

江湖群雄都以为云慈谷的人会选择接受战斗,而玄机剑派的人则有可能无视春秋令。但最先表态的,却是玄机剑派。作为南北剑派之一,作为拥有当世最强之人之一的九大派,玄机剑派的选择是应战。

整个玄机剑派全教上下,但凡功力步入了武道,初窥叶境以上的,共计四百余人,全部将名字留在了春秋榜上,而云沧玄的名字,也在其中。如果说半个月前的江湖人议论的事情还只是猜测,那么现在,一切猜测都已经得到了证实。神秘的荒月神教教主与天下最强剑客当世剑神云沧玄之间会否有一战,覆灭了魔宗击败了客栈的荒月神教与无论底蕴还是实力都在九大派中属于上流的玄机剑派之间的对决又是怎样,都成为了引燃江湖气氛的话题。

但云慈谷依旧没有表态。这在所有人看来极不应该,云慈谷的人与玄机剑派联手,胜算颇大,如今玄机剑派全派高手全部参战,云慈谷更是没有理由退让,可偏偏的,云慈谷始终没有动静,东海城的诸多游客也无法进入云慈谷,云慈谷已经闭门许久。谁也不知道云慈谷如今发生着什么。

……

……

但也有少数人猜测到云慈谷或许在计划着某件事情,掩藏着某个动机。

京都,宰相府。

萧千业其人已经慢慢的在江湖之中显露一隅,项武也早已知晓帝国对天机阁的态度,自北域归来后,项武便一直在考虑将天机阁遣散,但却遭到了莫大的阻力。

因为言家。

虽然武林大会后,皇帝对龙将项武更为倚重,而且北域战争里项武的军功最为显赫,加之于武林大会言家成了武林公敌,这一系列事件使得项武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亦有着绝对的把握能够说服皇帝陛下取缔天机阁,但却不想,言家在朝堂上其实并未失势。或者说,自言醒的一番游说,表明了某种立场之后,小皇帝对言家又重新亲睐。

这也使得项武最终未能说服皇帝陛下取缔天机阁,相反的,天机阁得到了帝星部的支持。

而如今萧千业也成了宰相府的常客。此刻萧千业负手而立,背对着言醒与李藏剑,如今的萧千业,亦即荒月神教的教主早已经是江湖风头最盛者之一,与暗海来客花刃衣霸占了武名录前五,这二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皆生于秦历元年,皆神秘无比。

花刃衣的行踪江湖之人无人得知,就连已经着手开始调查花刃衣的天机阁也不知晓,而萧千业的行踪,甚至萧千业之名都不被江湖人知晓。自南蛮荒月神教月河塔一战之后,萧千业很早便来到了京都。

因为他必须要落实一件事情。

萧千业的目的在于扰乱江湖,这是他真真正正的动机,而这个动机也唯有聂无痕与黑玉幽冥知晓,在言醒与小皇帝看来,萧千业发出春秋令的动机乃是为了削弱江湖势力。言醒与小皇帝固然不信,但云沧玄自身武力的过于强大以及云慈谷在民间的声望使得帝国一直很忌惮,或者说,如今的九大派,在没有了外乱之后,便都成为了帝国的目标。

如果没有项武在疏导这一切,江湖与帝国的战争会再次开始。但小皇帝也不傻,自然知道庙宇江湖不能为敌,一方面是保留国力,一方面也是卖给龙将一个人情,可对于这些武力过于强大的存在,小皇帝听信萧千业的话语,认为让他们自相残杀才是最重要的。言醒亦如是,乐于让江湖势力互相厮杀,作为天机阁的另一个执政者,他自然最为清楚天机阁的势力组成,昊天教,财神阁,以及不久之前由刘伽和顾三秋一起收复的魔宗各处的势力。

萧千业此番联手收复未久的魔宗旧部势力与刚刚掌控不久的昊天教势力,以及荒月神教通过财神阁招募而来的势力对战云慈谷和玄机剑派,可谓以敌破敌,无论胜败,都没有动到帝国的根基还能够让江湖势力削弱,因为对于春秋令这样的大事件,帝国选择了听之任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言醒其实并不喜欢萧千业,但引荐了萧千业之后,皇帝陛下对这位蓑衣客却显得十分亲睐,这也让言醒感到十分的警惕,只是未曾流露出来。萧千业刚到宰相府不久,便与言醒和李藏剑闲谈了几句。

李藏剑的伤势也恢复的七七八八,而言府也一直是戒严状态,萧千业看着这一切,嘴角划过难以差距的笑容。

“此番来打扰公子,是有一件事情要确认。”萧千业说道。

“如今您是阁主,帮助陛下解除了两个忧患,有什么事情值得您如此上心?”言醒说道。

萧千业笑道:“我终究是一个江湖人,至少在秋后问斩处决沈家书生的事情上,我无法干预半点儿。”

言醒也笑了,说道:“原来阁主要问的是这件事情。”

萧千业点头道:“我与公子的棋局还没下完,但公子与沈家书生的棋却是要结束了,难免唏嘘,这世间的博弈者,都渴求一个对手,一个足够知己的对手。不得不说,客栈的账房,沈家书生便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其人虽然只是初窥武道,但其手段连我也忌惮,在听到此人被捕之时,我也很惊讶。帝星部里果然狠角色不少。”

言醒说到:“帝云独的确不简单。与帝骁羽和帝月洛不同,帝云独的志向可不限于帝星部,其人野心不小,极有可能是下一任龙将的继承人。”

萧千业沉吟片刻说到:“帝星部这个组织,其实才是皇帝陛下真正的最强手段吧?”

言醒望向萧千业,萧千业背对着言醒看着院子里的梧桐。

“阁主想问的,难道不是沈家书生,帝星部里的秘密太多,不该我们知道的,最好不要知道。”言醒说道。

“公子未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算身为龙将,也难逃一死?”萧千业用玩笑话的口吻说道。

言醒的目光一寒,更为警惕起来,说道:“也许我们该换个话题。”

萧千业随然一笑道:“公子不用紧张,天机阁好不容易挡住了项武大人的刁难,我萧某可不会再愚蠢到去触碰皇族的眉头。只是如今军方既然再是最大阻力,那么帝星部,是否要疏通一下?”

言醒说道:“这就无需阁主担心了。帝星部最终奉行的,皆是陛下的意思。如果这个世间还有什么人陛下绝对能信任的,那便是帝星部。”

萧千业仔细的思索着这句话,转过身来看向言醒,言醒却早已摆好了棋盘。

“公子这句话,十分有趣。”萧千业说道。

言醒说道:“阁主,好奇心害死的,可不只是猫。”

萧千业再问:“秋后问斩书生,公子一生还很年轻,就不担心从此再无一个对手了么?”

言醒笑道:“比起寂寞,我更讨厌麻烦。”

萧千业叹道:“看来沈家书生的秋后问斩之说,是真的。”

言醒说道:“必然是真的。”

萧千业说道:“陛下当真舍得?”

“聪明人只需要一个便够了。”

言醒的回答意有所指,萧千业洒脱一笑道:“江湖传闻总归不够细致。既然是秋后问斩,我想公子应该不介意告诉我一个具体的时间吧?”

言醒说道:“阁主看起来是不放心?”

萧千业说道:“月河塔一战之后,月河塔成为废墟,弥藏与赤玉司战死。江湖人都认为是我们赢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赢。固然掌柜死了。但魔宗宗主同样是个劲敌,而客栈里的其他人也都还活着。”

言醒点头,说道:“的确,这个组织虽然人不多,但丁七两与风展二人的潜力很大,这样的人如果成为了暗中隐藏的敌人,虽然不算是多大的威胁,但如果在某个关键时候坏事,却也是不小的麻烦,我不喜欢这样的麻烦。”

萧千业说道:“如此说来,公子该是和萧某想到了一处。”

言醒说道:“这些小事情,不劳阁主操心,到时候,我会与帝星部的帝云独一起监斩,无论来的人是谁,纵然出得了法场,也无法逃过封锁圈,除非他们长了翅膀,否则一个也别想走。”

萧千业赞叹道:“与聪明人打交道果然是让人愉快的事情。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担心了。”

言醒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萧千业前来询问沈家书生的处决时间,这在言醒看来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因为云慈谷的迟迟不肯应战,于言醒而言便是准备前来营救书生。

厨子的潜力毋庸置疑,月河塔一战之后,丁七两这个丁家解牛刀法的传人却被齐家的刀鬼齐麟牙救走,这之中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言醒与萧千业都认为,这或许是丁七两的一次奇遇机缘。

而风展,作为楚国皇族,如今的帝国实力大幅削弱,他不相信楚国人会无动于衷,所以风展的去向也很可疑。

客栈里的掌柜虽然已经死了,但是客栈却并没有因此而瓦解掉,风展与丁七两,虽然锋芒不及客栈掌柜,但依旧是不可小觑的天才。

萧千业从来不是一个会让放任敌人慢慢变强的人,而要引出客栈的残党,书生便是最好的鱼饵。

但今日的谈话,始终让言醒感到一丝的不安。因为萧千业提及到了帝星部。

作为宰相之家,言醒对于帝星部的忌讳并非没有原因,他多少知道一些关于帝星部的事情。好奇心害死的不只是猫,这句话言醒其实是对自己说的。

他与沈家书生并列为当世最聪明之人,但即便是沈家书生,也无法查明当年沈潮崖成为叛国之人的原因,一直以沈家书生为潜在对手的言醒,又如何会不对沈家灭门的真正原因感兴趣?

言醒试图寻找过这些秘密,在还是少年的时候便已经开始推演,但最终,他料到这一切或许与帝星部有关,而随后他查阅了关于帝星部的相关可以查阅到的资料,又顺着自己的直觉做了一个推演,这个推演让他自己都害怕起来。

楚国当年鼎盛之势被帝国打得节节败退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帝星部成立的原因真的只是因为帝星陨落叶扬平原?而帝星将为何会是帝国最为忠诚的力量?

言醒当年赫然想到了这些个问题。但紧接着他便不敢再去深入的思索这个问题了。因为这个世间存在着他也不敢招惹绝对不能去触碰的领域。言家比之于当年的沈家,甚至更弱小一分。

言醒摇了摇头,回过神来,自嘲一笑,料想萧千业如何胆大,也不至于会打帝星部的主意。或许只是自己想的太多。

“面对云沧玄,您有几分把握?”言醒忽然说道。

“在与客栈掌柜一战之前,我不是云沧玄对手,但那一战之后,或许依旧不是他对手,但牵制住云沧玄,并不再是难事。”

“看来不远的将来,也许您真的可以走在龙将项武与霸者宁无邪的前面,不知道那时,帝国与江湖又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公子好像有些,怀疑萧某?”萧千业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僵。

言醒说道:“我只是很想知道,如果这个世间,再也没有能够阻止您的人,您会做什么样的事情?”

(大概下下一章会开始写掌柜,前面还是得交代清楚一些铺垫)

天行不息 第四十七章:即将到来的秋天(中)

萧千业大笑:“哈哈哈哈哈……这的确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萧千业顿了顿,说道:“但萧某并没有一个有趣的回答,有些问题的答案,不揭晓会更有趣。而且……”

“宁无邪与云沧玄有着超越我的天赋,要想战胜他们,我还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既如此,如今挑战玄机剑派岂非太早?而且春秋榜上,未必只有玄机剑派。”

言醒当然也关心就将到来的江湖纷乱。

天机阁,财神阁,昊天教三方势力对战玄机剑派与云慈谷,萧千业发动这样的战争虽然表面上说服了言醒与皇帝陛下,但真正的用意是什么言醒不知道,至少,他断定不是萧千业所说的,为了削弱江湖势力。

萧千业摇了摇头说道:“再等下去,我与云沧玄宁无邪的差距也并不会变小。”

言醒动容。

这句话的意思让言醒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

萧千业心道与言醒交流的确会很轻松,他神情严肃道:“如我这般的人,公子该是清楚,我不允许比我强大的存在挡在我前进的道路上,而我也从来不会错误的估计我的对手。”

言醒没有说话。

“宁无邪与云沧玄,如同双生于这个时代的两把剑,他们也是帝国最为忌惮的存在。但我知晓,尽管世人都已经认为这是两把最强最快之剑,但世人还是低估了这两把剑,如果等得时间再久些,他们与我将不再是同境界,而那个时候,要想打败他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言醒沉默良久才说道:“原来极意之上,真的有更强大的境界存在?”

萧千业点头说道:“若非亲眼见到过真武境界的神通,我断然不会这么认为。传说是存在的,但传说也是可以被超越的。而宁无邪与云沧玄,或许将会是下一个时代的传说。我没有把握战胜云沧玄,可同样的,云沧玄杀不了我,至少现在不行,而这个时候,若不毁去玄机剑派,日后若等到他真正迈出了那一步,一切便晚了。”

言醒慢慢平静下来,这番对话他震惊,但依旧无法完全相信萧千业。

因为能够让项武也觉得危险的人,其思维根本不能按照常理去论断,言醒断定,这位天机阁主,隐瞒着某件事情,在暗中的计划着什么。

但他现在还无法推断出萧千业的真正动机。

……

……

帝都,天牢。

书生自疼痛中醒来,负责审问书生的,便是昔日神兵绝将营的人。就在不久前皇帝才离去。书生因为受到刑罚而昏迷过去,此时再次醒来,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

他囚衣满是血迹,身上也满是鞭痕。眼神里的虚弱让审问之人也十分为难,神兵绝将营的人几乎都是看着书生长大,又哪里舍得虐待书生?但皇帝有令,要确保书生一旦清醒过来,便严刑拷打,直至问出反贼的下落。

只是书生虽然在客栈当中武艺低微,但人却是意外的有骨气。

他此刻胸前流淌着血液,头颅低垂着,整个人被铁链束缚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拷打。

也等待着一个人。

他已经被关入天牢里快一个月了。但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龙将项武。书生原本的计划便是求援于龙将,但却不想被帝云独擒获,而他被擒的消息也早已被传开,但龙将项武却并没有来探视书生。甚至连皇帝都来了,项武其人却还是没有到。

书生倒是一点不失望,这一切其实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回想着与皇帝的对话,大概也能想到项武此刻该是有多为难。

就在不久前,他没想到第一个探望他的人,不是明家的人,也不是将军府的人,亦不是言家的人,而是当今圣上。

小皇帝依旧带着笑脸。只是这一次,这个笑容背后所代表着的东西,让书生也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老实说,你被抓到,朕其实很难过。”小皇帝说道。

“呵,我不过是一介布衣,又哪里值得陛下难过?”书生说道。

“不不不,朕是真的很难过,因为原本我以为该在这里的人,该是言家人,就算在这里的是你,也不至于来的这么早。”小皇帝说道。

书生听闻此言后吃力的抬起头,仔仔细细的看着皇帝陛下的脸,许久之后他才说道:“原来陛下,才是真正的执棋之人。”

小皇帝依旧面带微笑的说道:“虽然你败了,但还是很聪明。”

书生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小皇帝笑容渐渐消失,很严肃的说道:“如果朕给了你这样的错觉,那是朕的过失。朕的父皇很早就对朕说过一句话,帝皇的继承者,没有朋友,只有奴隶。”

书生没有说话。

小皇帝继续说道:“无论朕对你流露什么样的态度,欣赏也好,欢喜也罢,朕是君,除我之外天下为臣,我不需要朋友,因为这个世间没有人配成为朕的朋友。”

书生想着过往里小皇帝的种种,只感觉到一股从头到脚的寒意。

他认为自己是最能忍的,但如今看来,小皇帝其实也很能隐忍。

“朕需要聪明人,但过于聪明的却也不行。你与言醒,本就只能留一个。”小皇帝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原来,一切都在陛下的算计里。”书生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天机阁的存在,并不是天机阁主或者言醒说服了小皇帝,而是皇帝陛下从一开始就打算继续任用天机阁。而言醒恐怕也已经在小皇帝的意志下做出了某种选择。

“天下是朕的天下,朕要做的事情,谁也无法阻止。”小皇帝说道。

书生摇头道:“陛下,我们并非您的敌人。”

小皇帝说道:“这倒是,可惜你输了。至少现在看起来你是输了。你要知道一件事,如果最终你活了下来,甚至最终言醒再次栽在了你手上,那么天机阁就会被朕剿灭。我选择的,永远是赢家。”

吞并魔宗,拥有帝国的情报网,且所行之事不被帝国军方阻碍,这一切都是皇帝陛下给予了天机阁的筹码,但这些筹码,如果将来是其他可以合作的势力占据了上风,便会轻易的易主。书生终于明白何为帝王术。此前的局势里,皇帝陛下让言家的人失势,随后又继续重用言家,这样的举动,其根本原因在于,在这位皇帝陛下的眼中,根本没有所谓的忠臣奸臣,贤臣小人之分,他的眼中只有制衡与权势。

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项武好用的时候,便亲睐项武,言家好用的时候,便继续倚重言家。

书生叹道:“陛下告诉我这些,是断定我无法活过这个秋天?”

小皇帝摇头道:“事实上,朕期待你的伙伴能做出精彩的表演,至于朕为何对你说这些,因为你是聪明人,甚至比朕还要聪明,所以朕知道,聪明人会知道如何取舍真相。”

书生明白,这是陛下给了他与客栈最后一个机会。但内心里依旧有着寒意,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位皇帝,但现今看来,自己依旧低估了皇帝。

书生不再说话,小皇帝也转身离去。

……

……

许久许久之后,阴暗的天牢里再次有了脚步声,书生已经忘记在天牢里待了多久,他形容枯槁,已经长出了胡子,火光亮起的时候,他感觉到眼睛有些刺痛。

脚步声很沉。但更为刺耳的是金属摩擦之声。

书生看到来人的时候,艰难的笑了出来:“您终于来了。”

来的人是龙将项武,火光照在黑色的铠甲上,是的项武与书生的脸色都有些枯黄。项武说道:“要见你一面,并不容易。若非陛下忽然变了态度,恐怕我到现在也见不到你。”

书生不想有过多的寒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想要说话的时候,却剧烈的咳嗽起来,项武皱了皱眉头,他也认为书生受到的刑罚过于重了些。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仔仔细细的说话了。”项武叹道。

“我也从来没有哪一刻像这样的,想与您说些话。”书生说道。

书生慢慢的抬起头,直视着项武的眼睛说道:“我想知道这些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项武说道:“我并不在意江湖的动向。”

书生艰难的摇头说道:“但江湖不可能不发生大事。”

“小猎,这一次,我救不了你。”项武忽然换了话题。

他转过身去,继续说道:“我想你一定好奇,陛下是以什么罪名斩你。”

书生没有说话,无声代表着默认,他的确没有想到,为何会忽然成了陛下的敌人。

“因为你姓沈。”项武缓缓说道。

“我以为这个问题早在您当年便已经……”

不待书生说完,项武挥手道:“我们都低估了陛下,想来你已经想明白了。有些话我作为帝国的将领不能说。但你该知道,没有人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那便意味着,没有人知道皇族对当年之事是否真的会采取容忍的态度……”

书生点了点头,苦笑道:“我不知道这次谈话后,还有没有下一次,虽然您不能说的问题,我非常想知道,但我的时间也许已经不多了。帝国上一代的恩怨即便如今的我得知真相,也难以挽回或者改变什么。何况即便是您,也不知道真相。”

项武说道:“我的确不知。”

“我想知道客栈的下落。”书生把问题挑明。

他看着项武的背影,能感受到项武此刻的脸色该是并不好看。

良久之后,项武叹道:“其余人我不知道,但帝星部与天机阁一直在密切的关注楚国叛逆分子的动向,大贼风展的消失,极有可能是因为被楚人带走了。”

书生想了想,最终没有问出想问的问题。

而项武继续说道:“你妹妹的下落,也无人得知,但该是安全的,因为那间客栈也未曾被人发现。”

书生痛苦的神色里多了一丝快慰与笑意。

“而丁七两,重伤将死之时,被刀鬼带走,祸福难料。”

书生的笑意更盛一分,刀鬼带走了丁七两,这于书生而言,代表着刀鬼如约而至前往了南方,虽然不知道丁七两到底会不会接受刀鬼的这份情,但至少,丁七两活了下来。

只是很快书生的笑容便僵住。

“至于宸回,你所选择这个人,战败身死,据说连尸骨都不再完整。”项武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成了沉重的拳头重重的击在了书生的识海里。

书生下意识的想要去挣脱铁链,但换来的也只是痛苦。

项武转过身说道:“如今的你,不再能够作为帝国的棋子,你的立场是一个江湖人,天机阁与言醒的立场却不一样,所以你才会从客栈的账房,变为帝国的逃犯。”

“小猎,这一次,我无法救你出去。”

项武将方才的话语再说了一遍,内心里的遗憾并未掩饰。

书生的头颅渐渐低下去。

天牢里一时间显得很安静。项武并非第一次来天牢这样的地方,但这一次,他却感觉这里的环境尤其恶劣,与皇帝不同,项武对书生有着很大的期待,这样的期待与书生本身的才能关系并不大。

更多的,源于书生的身世。

时间过了许久,项武知道书生一定会交待些什么,便一直没有走。

直到书生缓缓的说道:“我想求您一件事。”

项武说道:“你说。”

“我原本前往北方是要寻求您的帮助,出手对付天机阁主。我料到客栈会败,但不至于搭上掌柜……”

书生的话语间流露着浓浓的悲意。

项武说道:“我已经无法出手对付萧千业了,如今的他,一来实力强大并不好杀,二来……陛下这一关,便已经过不去。”

书生自然明白这一切,他说道:“我此前希望您能出手,但如今,我希望您能够不出手。”

项武沉吟片刻,神色之中带着一丝惊讶。

“你还未放弃。”

“我当然不会放弃。我的伙伴们一定会想办法救我,只要他们还在,客栈便不算输。”

静谧的天牢里有水滴落的声音传来。书生的呼吸显得有些乱,他轻声说道:“曾经有人对我说,我会等到视我为兄弟的人,那个人我认定是掌柜。”

“那么他便不会死。”

项武没有说话,但内心里却并不认为书生的话是正确的。

“陛下……是一个永远选择赢家的陛下,天机阁最终的力量,来自于帝国。以军方之力覆灭天机阁,并不算难事。但这一切,须得您在我被行刑之日不出手。”

书生抬起头,虚弱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只要我能活下来,只要我的伙伴能劫走我……局势就会重新的改变!”

天行不息 第234章 即将到来的秋天(下)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在书生听到了宸回的死讯后,他更加执着的坚信着这一点。 那个男人怎么会死?怎么可以死! 项武从来没有见过书生这样的眼神,但他说道:“我不会主动请命,但言醒未必不会让陛下派遣我。” 书生摇头说道:“项叔叔,昔日里我说过的话都应验了,尽管如今我身在天牢,但还请您相信我,并且相助我!” 项武说道:“如何相助?若皇命加身,我必不能推辞,而言醒必然会……” “他不会。”书生打断了项武的说话,转而说道: “言醒其人小心谨慎,项叔叔虽然有盖世武艺且必然不负陛下之托,但言醒却没有能信任您的度量。我不担心言醒,我担心的是陛下。但帝云独想要成为下一任龙将,这件事他若独自办好才是最为合适的,若陛下想要项叔叔亲自监斩或者设伏兵等待我的伙伴到时从旁协助,项叔叔须当知道,最大的功劳就在您这儿,而不是帝云独。” 项武的神色严厉起来:“小猎,你可知你这话意味着什么?倘若法场行刑真的被破坏了,此等过失会让帝云独失去继承龙将的资格,这于帝国而言是一种损失。” 书生却坚定的说道:“如果项叔叔您也认为帝云独适合成为龙将,那么……这才是帝国的损失!” 项武讶然,心惊书生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书生说道:“这个世间,大秦的两任龙将皆是我的亲人!唯有我知晓他们如何优秀!帝星部的三位帝星将或许强大,但……他们都存在着巨大的缺陷。您还正直力盛之时,如果您在这么早便开始确定龙将人选,那才是失职!” 项武沉默。 良久之后,天牢内的火光忽然间跳动了一下,项武叹道:“我会在这段时间,奏明陛下,西域边防有乱,出兵镇守西域。小猎,于我的立场本不该有这样的期望,但……当年的遗憾我不想再发生一次,你没有你父亲那般的盖世武艺,但你有着他没有的东西,于律,你乃死囚,该当被斩,但于情,我希望你能活下来……” 书生感激道:“项叔叔,真的……很感谢您。” 书生的目光仿佛已在天牢之外,他说道: “我对那个家伙,有着绝对的信心!” …… …… 风展曾经一直在想,到底当年活下来的楚军去了何处,为何这些年帝国一直断定楚国叛军的存在,又始终无所收获。直至来到据点所在之处,风展才真正的明白了。 楚军并不在这片大陆之上,而在一座孤岛上,这是东海城外一座废弃已久的岛屿,虽然有着丰富的资源,但常年笼罩在白雾之中,无人接近,此岛名为雾鸠岛,事实上在地图绘制的时候,这个岛也在帝国的版图上被标注了,只是岛上的浓雾和异兽甚多,帝国一直不曾动用人力军力去开垦。毕竟,安海的另一边,没有任何的威胁,自然也不需要在海上构建任何军事要塞。 这些日子来,风展倒也与这些楚军相处愉快,只是被叫做少主让他很不适应。风展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个贼,痞贼。面对这些将其看做楚国希望的人,他却发现自己也变得有些拘束,但总归,算是与所有人都比较投机。而每隔一阵子,他也会与父亲风倦离一道前往岛外,再次回到帝国疆土上探查情报,或者采购补给品。期间自然也会得到很多江湖消息。风倦离很欣慰的是风展在某一方面的确很有领袖气质,作为天坑城里长大的人,作为一个江湖市井里打磨过的人,风展很容易的便能获取到所有楚军的信任。 至少这些天来,风倦离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风展也没有想要离去的想法。但最近的一趟江湖探查后,让风倦离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在东海城时,风展去了一次云慈谷归来后,便了解到了客栈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风倦离自然知道风展的朋友们在其心里有着很重要的位置,所以风展极有可能失控。 在得知客栈一行人在南蛮秘境与荒月神教对决的遭遇后。风展便开始计划着逃离楚军的控制。 回到雾鸠岛上时,风展与风倦离第一次爆发了矛盾。 “如今的你,在没有继承我的衣钵,在未能有带领楚军推翻秦国统治的觉悟与才能之前,我是不会让你与帝国正面冲突的!”风倦离与风展的争吵引来了所有围观的楚军将领。 “如果连自己的伙伴身处险境都不管不顾,这样的统领又如何能够带领大家走向胜利!”风展的身体被强大的力量禁锢住。 “如今你是风家唯一的血脉,你的命与你朋友们的命本就不同,帝国早已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你的伙伴们也都已经战败,尘埃落定,你此刻再去冒险,搭上的是我楚国的未来!他们并不值得你救!”风倦离说道。 激烈的对峙到了此处时,风展冷笑起来:“我的命如果真的有那么重要,那么我最危险地时候老头子你又在哪里?如果不是他们,也许天坑城里那群傻子到现在还在为你这样的人祈祷,还在等待着有一天有人能够搭救他们,直至死亡!” 风倦离沉默。但施加在风展身上的禁锢却并未衰减。而后他缓缓的说道: “这些年来,我所做的事情,善恶,正邪,功过自有后世之人去评断,成就霸业,复兴楚国,本就是踩着无数枯骨的一条道路。你能够拯救他们,能够在那样的环境里活到现在,这便足以证明你能够继承我志向,但在这之前,我不会允许你做出任何荒唐的举动!” 风展猛然一拳砸在了身前由风倦离以聚气凝形手段施展的屏障之上! 血液自手背处慢慢流淌下来,他的神情无比的愤怒:“荒唐?如果没有我的朋友们,你根本见不到我!如果没有他们,那些依旧将你当做楚国英雄的人们已经死在了地底!如果没有他们,如今纵然秦国势弱,但这片帝国疆土或许已经被狼族人与铁黎人瓜分!他们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要阻拦我救他们!本大爷一定不会原谅你!” 风倦离没有料到风展对于他的伙伴们有着如此的执着。 他当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但风倦离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过于殚精竭虑使得他的衰老的很快。风展不能有事,因为楚国的最后一个皇族必须活着,这场壮大的复仇必须得是以楚国皇族覆灭秦国皇族而结束! 风倦离将风展关入了雾鸠岛上的石洞里,禁闭。并且派遣了三名东楚八将负责看守。 在风倦离寻求复兴楚国之道的这些年里,昔日里死去的东楚八将,他又找来了新的人员填补。七名具备着不同才华的高手,也就是依靠着这样的七个人,使得这些年风倦离所率领的楚军,始终不被帝国压制,并且逐渐的壮大起来。 东楚八将自然有八人,风倦离便是第一人,这么多年过去,他未曾忘记自己的身份,他也早就做好了为楚国牺牲一切的准备,他不是楚皇,但他希望未来的楚皇依旧是风家人。 因为那象征着楚国的赤红之光,他想要在攻克秦国的时候,让全世界的人再次看到。 所以明明是实际意义上的楚军里的最高权力之人,风倦离却一直以东楚八将的身份自居,未曾改变过。 负责看守风展的,乃是东楚八将里的张小风,张小风是个女子,年纪看起来倒是比风展大不了几岁,清爽的短发,面容在面纱里有些难以辨识,但仅从轮廓上看,也能知道该是个很美的女子,常年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装,腰间是一把短刀,无鞘,闪烁着锋利的寒芒,大腿上时数枚飞刀。 风展与新东楚八将也都算认识,唯有跟张小风说过的话是最少的,冷美人,寡言少语,刺客,有着仅次于自己与父亲的速度。 据说之前的名字并不叫张小风,而是叫小凤,但拜入了风倦离门下,成为了这位楚国名将的弟子。 具体的能力不知,境界风展也探查不出来,但看其他人的反应,风展能猜得到,这位张小风,实力很强。 从旁协助张小风,乃是另外两个东楚八将,秦落和孟追。 秦落与张小风一样,皆是女子,甚至年龄还比风展更小一些,风展与秦落谈话时最为投机,秦落很单纯,论及姿色倒是不如张小风那般冷艳,却有着一野性,因为秦落是在这座岛上长大的人,风展知道秦落的能力,作为东楚八将里的战斗力最弱的秦落,却有着无与伦比的情报刺探能力。 因为可以与鸟**流。 这些年来楚军的很多情报来得神鬼不觉,便是因为没有人会想到,那些偶尔从天空之中一闪而过的飞鸟,或许便是楚军的眼线。 而孟追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猎人。 说是猎人倒不如说是一个神射手,孟追为人冷静理智,话不多,但是倒也随和好相处,风展与孟追也算颇为对眼。或者说,东楚八将里最老好人的便是孟追,因为时不时的打来一些野味赠送他人,孟追在楚军中的人气非常高。但孟追的实力到底如何,风展昔日问及风倦离的时候,风倦离只是摇头,并未解惑。但传闻,曾经孟追做过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以及孟追有着鹰一样的眼睛。 但具体是何事,风展不得而知。 在雾鸠岛的日子,风展也算了解到了父亲风倦离曾经做过的事情。他没有原谅风倦离,但也没有记恨风倦离。一国之重的悲伤被这个男人肩挑着,一个强大的将领如今却是一副将死之态的样子,这都说明了风倦离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而能够筹集到这等规模的军队,能够招募来如此多强大的能人,期间到底经历了什么,风展不需要知道具体的,他也能明白这里面的艰辛。 这是一只真正的军队,有着七名强大的将领,有着数万强兵,他们盘踞于雾鸠岛上,将那片大陆作为猎物,如同一只潜伏在夜色与浓雾中露出了眸子的狼一般。 风展知道交战的那一天或许不远了。 所以他能够理解风倦离对自己的态度。 但理解,不代表便要接受。 “秦落,我曾经对某个家伙说过,我欠他三千多条命,如今我欠的这些债还没有还,他却可能已经死了,而昔日的伙伴如今去向何处我也不知道,我跟账房其实不算太熟,但大家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如果我连他都不救,我又哪里配得到那个家伙当年的救赎?” 风展在禁闭之中也不曾想过放弃,他无法从张小风和孟追手中逃离,即便逃离了也很难不被秦落给找到。所以他想要说服秦落。 “我觉得,少主你很勇敢,很够义气,可是风大叔他……也有苦衷。”秦落说道。 张小风与孟追也听着这场对话。 “本大爷答应过的事情,就算是死,也要办到了再死。如果你们真的当我是少主,当我是未来带领你们光复楚国的那个人,那么我需要你们帮我一次!如果不能救下账房,我无法说服自己的心!” 张小风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孟追笑了笑说道:“少主无论如何也要救自己的朋友吗?” “当然!”风展说道。 “能追随这样的少主,我很荣幸。”孟追似乎给出了答案。 张小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落嘟着嘴,委屈的说道:“可是……风大叔好像不允许啊。” 风展说道:“我答应你们,在救了那个家伙之后,我会回来!老头子既然把一切押在了我身上,我便不会有事情,如果连自己的朋友都不能救,那我也不过如此罢了……!” 孟追拍手道:“看来是听到了了不起的话语啊,其实大家都很喜欢少主你这样的态度。我们也不想未来的王,是一个沉醉于权力没有感情的怪物。但将军……将军并非无情之人。” 沉默许久之后,张小风忽然开口了。 “一天时间,我与孟追随你一起去。” 秦落说道:“我会探知行刑的日期。” 孟追说道:“我除了保护少主,看来还得负责背锅。” 风展难以置信的看着三人,他原本以为会花费很多时间才能说服这三人。这个说服的过程快的让风展自己都感到太顺利了。 “妈的,你们太对本大爷胃口了!我一定会救下账房!” 石洞内传来了笑声。 石洞外不远处,风倦离看着石洞入口,旁边是东楚八将的另一人,脸色惨白,不时的咳嗽着。 “少主是一个很重情义的少主。” 风倦离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些许欣慰的笑意。 “属下会安排好一切,虽然劫帝国的法场,实在是冒险之举,但将军您当年,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么?” 风倦离拍了拍了说话之人背,抬起头说道: “秋天要来了。” (明日写掌柜的镜头)

天行不息 第235章 天行不息(上)

风展认为自己说服了张小风与秦落孟追三人后便安分了许多,虽然三名楚军将领有感于原本是贼的风展却如此重情重义,但三人在商议到细节的时候,还是分析出了诸多危险的地方。 战力的不对等。监斩的法场必然会有帝国的重兵把守,想要杀出重重大军,并且极有可能天机阁与军部甚至帝星阁的高手会出现,而力求隐蔽的客栈或者楚军高手,必然无法带来太多帮手,力求精而不求多。如此一来便需要顶尖高手相助才成。 在想到此的时候,风展说道对着张小风三人说道:“这个世间能战胜掌柜的人不多,掌柜一定会出现的,客栈有过很多次逆境,这个家伙总是能够扭转局面。” 张小风看着风展回忆起客栈的朋友时的笑颜,作为一个冷血的刺客,她显得有些微的困惑。秦落说道:“可是少主,我们探查的情报不是说宸掌柜已经……” 孟追说道:“这些年来站在江湖最顶端的那些人也都经历过很多次死战,但他们最终都活了下来,虽然江湖里厮杀很多,每天都有死亡,但那些掌握着强大能力的武者很难真正的死去。少主如此相信这个宸掌柜,认为他还活着,看来他真的是一个很强大的人。” 风展的思绪落在了许久之前,他缓缓说道:“我曾亲眼见到那个男人,在整个天坑城最绝望的时候,用本当死去的身躯改变一切,如果这个世间还有一个人会竭尽一切活下去,还有一个人能够扭转一切,那个人便必然是掌柜!” 秦落羡慕的说道:“真好啊,好羡慕少主能有这样的朋友,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我也希望他活着!” 风展痞笑道:“最不想他死的也不相信掌柜会死的人,可不是我,我们再继续合计合计,南蛮之行如果我去了,至少可以保证他们安然的离开,但很遗憾,他们需要我的实话我却不在,既然要弥补这个过失,那我们便得比他们做的更好。” “他们?”秦落睁着大眼睛,不解的说道。 风展笑道:“本大爷的客栈里,可不止掌柜一个人。想要救他的,也必然不止本大爷一个,有些日子没见他们了,还真蛮想他们的……” 孟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内心里轻轻的叹息。 少主,终究还是更想回到之前的生活? …… …… 南蛮秘境的南蛮十万山最深处其实便是这个世间的另一个不可知之处。 这世间的所谓不可知,其实大多乃是人迹罕至且难以存活的恶劣之地。极北之北有雪魔地带,极西以西有红莲地狱,安海的彼端也或许存在着一块难以到达的大陆。而南蛮秘境的疆域其实比帝国大很多,但极南之地却很少有人探索过。 因为毒雾瘴气更加致命,猛兽毒虫也更加凶险。 宁无邪如今站在了当世最高的位置,乃是天下第一之名的拥有者,他去了极西以西,从火山壁上领悟了熔炉功,又去了极北之北,隐约窥见了天道机缘,试着往更深的境界而去。 但东方的那片大陆是否存在,千年来成了学者们最大的争议,他最终没有去,而是选择了往极南之地走去。 宁无邪乃是江湖霸主,他的道路并非云沧玄之前的寄情山水隐者之道,但不得不说,比之于云沧玄,宁无邪的探索**并不小。他坚信一件事,越恶劣的地方,就该有着越为惊人的秘密。 他很想知道,那些不可知之地,到底是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才不可知? 于是他去了西方,去了北方,如今来到了南方。 夏末的南方显得极为炎热,视线聚于远处能看到扭曲的光景,但偏偏,在南蛮这样的地方却又不同于黄昏沙漠里那般毫无生机,宁无邪深入十万山中最深最南之处,终于明白了为何此地人迹罕至。皆因恶劣二字,不同于沙漠里的贫瘠,雪原里的寒冷,这里有的,只有残酷。 作为世间最强大的存在,他自然不会被猛兽毒虫所伤,但在极南之地,这里上至天空中的猛禽,下至树木虫鱼,都带着几分凶险,这里仿佛是一个自洪荒时代起遗留下来的……竞技场。 里面有的都是上古时期里最强大的凶兽,便是爬虫模样都显得十分骇人。 只是最深处是否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宁无邪还不得知,或许最终他不会探查到他感兴趣的秘密。 但这一次的极南之行,于宁无邪来说,倒并非算是徒劳。因为他遇到了一个人。 尚在南蛮的时候,他便收到了门派的传信,江湖出现了一个十分强大的武者,一路挑战各个门派与各个境界的武者,以碾压的姿态不断地胜出,最终……战胜了天下第五的叶依然。 宁无邪那个时候便已经感觉到,这个被江湖人猜测为安海来客的神秘武者,最终的目的是要挑战自己。他也颇有些兴趣,但想着有云沧玄在,便也没有多想,继续探索南方。 只是不曾想到,这个人居然执着的追寻到了极南之地。 在一片湖泽处,宁无邪闻到了血腥味,看见了巨大的南蛮巨像的尸体与南蛮剑齿兽的头颅,而在这些猛兽尸体旁,站立着的,乃是一个双眼被蒙住的人。 宁无邪不认识花刃衣,但途径南沙城时他的探子白胆的来信中写到,花刃衣很好辨识,因为花刃衣一直蒙着自己的双眼。 宁无邪停下,花刃衣露出满足的笑容说道:“这样的气息,看来我等到了您。” 宁无邪说道:“在这片大陆上,境界与我相同的人很多,我未必是你要等的人。” 花刃衣笑道:“不,我蒙上双眼,是因为我的功法比较特殊,而长期蒙上眼睛,让我的感知比其他人强,尤其是对危险的感应,挑战了中原这么多武者,我也曾见识过境界相同的强者,但未曾能有您这样的强大气息,或者说,这种让我感到很危险的感觉,我来到中原之后并没有体验过,唯有您能够给我这种感觉。” 宁无邪笑道:“看来云沧玄很忙。” 花刃衣点头说道:“我来这里不久,对中原的很多事情还不算了解,但我听闻……如今大陆最强的三人,乃是帝国的大将军,以及您与玄机剑派的掌门。不过云掌门似乎被很麻烦的对手缠住了。” 宁无邪说道:“所以你不远千里来到南方,便是要与我一战。” 花刃衣很认真的点头,随即鞠躬道:“请阁下全力与我一战!” 宁无邪认真的打量了一番花刃衣,说道:“我想知道个问题,你若真的来自安海,你的师父是谁?” 花刃衣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想宁无邪这一句话里两处的联系,但还是说道:“家师的姓名我也不知道,但在我的故乡,当地人都称家师为叶道人。” 宁无邪说道:“是个道士?” 花刃衣点头道:“家师信道。” 宁无邪想了想,似乎想到了些有趣的事情,说道:“你的实力在中原也算是非常强大的存在,但你与你师傅差距有多大?” 花刃衣好奇宁无邪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来中原,却并未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但花刃衣还是很诚实的说道:“相差……很大,师傅在更高的境界上。” 宁无邪略微惊讶,却并不意外,他点头说道:“你有你想要挑战的人,我如今也有了我想要挑战的人,而如今,我如果要战胜他,便不得不让你明白,我比你强。” 花刃衣惊讶道:“你想挑战我师父?” 宁无邪说道:“这个世间留给我的乐趣并不多。” 这句话说完之后,宁无邪展露了自己的境界,极意境界下的气息彻底爆发出来。极南之地里这些强大的猛兽即便身处远处,也都本能的感觉到了畏惧,开始逃散。 强无止境,在北域归来后,宁无邪在极意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如今的境界,或许比不得方正大师张天师那般沉稳,但也绝对相差无几。 而下一刻,花刃衣摘下了蒙在眼睛上的眼罩。 睁开双目的那一刻,宁无邪感觉到一道强大的剑气在瞬间刺向了他。 但最终什么没有发生。花刃衣的目光里涌现出困惑。他没有动手,也没有解开背在背上的武器,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宁无邪,宁无邪悄无声息的化解了他的一剑,让他震惊不已。 “果然是道家的手段。”宁无邪说道。 花刃衣说自己的师傅被人称之为叶道人,宁无邪的确感到了花刃衣方才并没有聚气凝形,而是以目光为剑,这样的手段他闻所未闻,但道家的至高心法道应天意的确是一门不需要以形导气的手段,而在宁无邪看来,若将这门功夫练就到极致,或许便能做到身体发肤任何一处皆可破敌。 只是想通了原理,却也依旧惊讶。凝眸为斩,这样的剑,的确是世间最快的剑。 可花刃衣才是最惊讶的。因为这一刻的宁无邪的气势,让花刃衣感觉到已经极度接近自己的师傅。 “没想到已经败了。”花刃衣说道,神情里终究有些惋惜。 “你能察觉到你的失败,便很不简单。”宁无邪说道。 “天下第一果然强大。”花刃衣叹服。 “我胜在功法上,熔炉功乃是我从不可知之地觅得,这世间值得我施展这门功法的人不多,你我交手,百余回合内必分出胜负。因为我或许不会比你强,但面对我,你会变弱。” 宁无邪的话语很慢,很从容。他甚至没有拔出却邪。 花刃衣缓缓的蒙上眼睛,再鞠一躬,欲要告辞。 将走之时,宁无邪忽然开口道:“我并非天下第一。” 花刃衣不解。 “您的境界还未到家师的程度,但凭借这门功法,家师面对您也必然要全力出手,据我所知,中原武林并没有比您更强的人了。也没有境界与家师同一层次的存在。” 宁无邪说道:“我路过南蛮秘境的时候,见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人乃是曾经我想超越之人的弟子。现在的我或许是最强的,但……将来,那个人有着超越我的可能性。” 花刃衣说道:“是什么样的人?” 宁无邪说道:“也许不光是我,现在的他也能战胜你,与我交手,你或许并不会有任何收获,但与他交手,或许会让你更加明白中原武林的强大。” “有趣有趣,得此消息不枉此行,如此,纵然未能与您一战,我也算来得值了。”花刃衣说道。 …… …… 月河塔崩塌之时,宸回突破了极意,守护同伴的心意便是打开境界的钥匙与机缘,这是足以让宸回死而无憾的满足,但生命也在那一刻,终于无法再支撑住。 如今整个江湖都知道,客栈败了,虽然那场战斗客栈魔宗与荒月神教互有胜负,但人们依旧认为客栈败了。 所有人的都以为掌柜死了。而胜败的最大判定因素也就是在于客栈与荒月神教的首脑之战。 荒月神教的教主战胜了客栈的掌柜,倘若掌柜活了下来,那么这场对决的胜负差距倒也不算大。但掌柜死了,全江湖的人,乃至天机阁的人都认为掌柜死了。 萧千业亲眼看见宸回在月河塔崩塌的时候,生命气息耗尽,随着月河塔崩塌的碎石陨落,最后被埋在了月河塔的废墟里。 最终荒月神教的人清理了那些废墟,大难不死的顾三秋决定再盖一座塔。而废墟之中,他们找到了不再完整的掌柜的尸体,巨石崩塌已经将这具尸体压得血肉模糊,尸体也不再完整,难以辨认。 但衣服上可以辨认出那便是掌柜。所以掌柜当是已经死了。 萧千业如此认为,聂无痕如此认为,天下人也如此认为。 唯有几个人不这么想。 钟云秀不这么想,丁七两不这么想,书生不这么想,风展也不这么想,公输琉璃亦不会这么想。 他们坚信掌柜还活着,作为一路走来的客栈众人,他们都已然将掌柜的那句话刻在了骨子里。 只要努力的活着,便会等来生命里好的事情。 他们没有相互约定,却彼此默契的都在等着某一天的到来…… 书生的行刑之日,分散在天涯各地的客栈众人都坚信,他们会再次聚首,而那个被传言死了的男人,也一定会再次出现。 因为他们坚信着,能说出那样的话语的人,是一个绝对不会屈从于死亡的人…… 而除开他们,还有一个人相信掌柜没死。 确切来说,是知道以及确信掌柜没有死。 月河塔附近守卫森严,尤其是黑玉幽冥化为鬼雾让任何人无法靠近,但在宸玲与李念云想要离开的时候,黑玉幽冥试图拦住他们,却被破境将死的宸回一剑击溃。幽冥不再无处不在…… 而那一刻崩塌的乱石落下之时,聂无痕在仰起了头,他感觉到了一阵风吹过,但抬起头时,却并没有看见任何动静。 随后他与所有人都看到了宸回落下的尸体。 自然的,谁都会认为宸回死了,聂无痕亦如是。但如果他当时的反应再快一点,他该会看到一道光。 一道银色的光。 …… …… 南蛮秘境,银月国,皇宫。 宫殿最深处的密室里,以往是银月国皇子阿卡司的闭关之处。但如今,这里充满了药味。这一个月来,有很多大夫前来过,但阿卡司作为当世最强的年轻一辈,世间能够触碰他的人几乎都没有,更不可能生病受伤。 密室里的火光忽然跳了一下,阿卡司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苟言笑的他,罕见的露出了笑容。 他看着密室里那个满身缠绕着绷带的人说道: “终于醒了。”

天行不息 第235章 天行不息(上)

风展认为自己说服了张小风与秦落孟追三人后便安分了许多,虽然三名楚军将领有感于原本是贼的风展却如此重情重义,但三人在商议到细节的时候,还是分析出了诸多危险的地方。 战力的不对等。监斩的法场必然会有帝国的重兵把守,想要杀出重重大军,并且极有可能天机阁与军部甚至帝星阁的高手会出现,而力求隐蔽的客栈或者楚军高手,必然无法带来太多帮手,力求精而不求多。如此一来便需要顶尖高手相助才成。 在想到此的时候,风展说道对着张小风三人说道:“这个世间能战胜掌柜的人不多,掌柜一定会出现的,客栈有过很多次逆境,这个家伙总是能够扭转局面。” 张小风看着风展回忆起客栈的朋友时的笑颜,作为一个冷血的刺客,她显得有些微的困惑。秦落说道:“可是少主,我们探查的情报不是说宸掌柜已经……” 孟追说道:“这些年来站在江湖最顶端的那些人也都经历过很多次死战,但他们最终都活了下来,虽然江湖里厮杀很多,每天都有死亡,但那些掌握着强大能力的武者很难真正的死去。少主如此相信这个宸掌柜,认为他还活着,看来他真的是一个很强大的人。” 风展的思绪落在了许久之前,他缓缓说道:“我曾亲眼见到那个男人,在整个天坑城最绝望的时候,用本当死去的身躯改变一切,如果这个世间还有一个人会竭尽一切活下去,还有一个人能够扭转一切,那个人便必然是掌柜!” 秦落羡慕的说道:“真好啊,好羡慕少主能有这样的朋友,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我也希望他活着!” 风展痞笑道:“最不想他死的也不相信掌柜会死的人,可不是我,我们再继续合计合计,南蛮之行如果我去了,至少可以保证他们安然的离开,但很遗憾,他们需要我的实话我却不在,既然要弥补这个过失,那我们便得比他们做的更好。” “他们?”秦落睁着大眼睛,不解的说道。 风展笑道:“本大爷的客栈里,可不止掌柜一个人。想要救他的,也必然不止本大爷一个,有些日子没见他们了,还真蛮想他们的……” 孟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内心里轻轻的叹息。 少主,终究还是更想回到之前的生活? …… …… 南蛮秘境的南蛮十万山最深处其实便是这个世间的另一个不可知之处。 这世间的所谓不可知,其实大多乃是人迹罕至且难以存活的恶劣之地。极北之北有雪魔地带,极西以西有红莲地狱,安海的彼端也或许存在着一块难以到达的大陆。而南蛮秘境的疆域其实比帝国大很多,但极南之地却很少有人探索过。 因为毒雾瘴气更加致命,猛兽毒虫也更加凶险。 宁无邪如今站在了当世最高的位置,乃是天下第一之名的拥有者,他去了极西以西,从火山壁上领悟了熔炉功,又去了极北之北,隐约窥见了天道机缘,试着往更深的境界而去。 但东方的那片大陆是否存在,千年来成了学者们最大的争议,他最终没有去,而是选择了往极南之地走去。 宁无邪乃是江湖霸主,他的道路并非云沧玄之前的寄情山水隐者之道,但不得不说,比之于云沧玄,宁无邪的探索**并不小。他坚信一件事,越恶劣的地方,就该有着越为惊人的秘密。 他很想知道,那些不可知之地,到底是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才不可知? 于是他去了西方,去了北方,如今来到了南方。 夏末的南方显得极为炎热,视线聚于远处能看到扭曲的光景,但偏偏,在南蛮这样的地方却又不同于黄昏沙漠里那般毫无生机,宁无邪深入十万山中最深最南之处,终于明白了为何此地人迹罕至。皆因恶劣二字,不同于沙漠里的贫瘠,雪原里的寒冷,这里有的,只有残酷。 作为世间最强大的存在,他自然不会被猛兽毒虫所伤,但在极南之地,这里上至天空中的猛禽,下至树木虫鱼,都带着几分凶险,这里仿佛是一个自洪荒时代起遗留下来的……竞技场。 里面有的都是上古时期里最强大的凶兽,便是爬虫模样都显得十分骇人。 只是最深处是否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宁无邪还不得知,或许最终他不会探查到他感兴趣的秘密。 但这一次的极南之行,于宁无邪来说,倒并非算是徒劳。因为他遇到了一个人。 尚在南蛮的时候,他便收到了门派的传信,江湖出现了一个十分强大的武者,一路挑战各个门派与各个境界的武者,以碾压的姿态不断地胜出,最终……战胜了天下第五的叶依然。 宁无邪那个时候便已经感觉到,这个被江湖人猜测为安海来客的神秘武者,最终的目的是要挑战自己。他也颇有些兴趣,但想着有云沧玄在,便也没有多想,继续探索南方。 只是不曾想到,这个人居然执着的追寻到了极南之地。 在一片湖泽处,宁无邪闻到了血腥味,看见了巨大的南蛮巨像的尸体与南蛮剑齿兽的头颅,而在这些猛兽尸体旁,站立着的,乃是一个双眼被蒙住的人。 宁无邪不认识花刃衣,但途径南沙城时他的探子白胆的来信中写到,花刃衣很好辨识,因为花刃衣一直蒙着自己的双眼。 宁无邪停下,花刃衣露出满足的笑容说道:“这样的气息,看来我等到了您。” 宁无邪说道:“在这片大陆上,境界与我相同的人很多,我未必是你要等的人。” 花刃衣笑道:“不,我蒙上双眼,是因为我的功法比较特殊,而长期蒙上眼睛,让我的感知比其他人强,尤其是对危险的感应,挑战了中原这么多武者,我也曾见识过境界相同的强者,但未曾能有您这样的强大气息,或者说,这种让我感到很危险的感觉,我来到中原之后并没有体验过,唯有您能够给我这种感觉。” 宁无邪笑道:“看来云沧玄很忙。” 花刃衣点头说道:“我来这里不久,对中原的很多事情还不算了解,但我听闻……如今大陆最强的三人,乃是帝国的大将军,以及您与玄机剑派的掌门。不过云掌门似乎被很麻烦的对手缠住了。” 宁无邪说道:“所以你不远千里来到南方,便是要与我一战。” 花刃衣很认真的点头,随即鞠躬道:“请阁下全力与我一战!” 宁无邪认真的打量了一番花刃衣,说道:“我想知道个问题,你若真的来自安海,你的师父是谁?” 花刃衣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想宁无邪这一句话里两处的联系,但还是说道:“家师的姓名我也不知道,但在我的故乡,当地人都称家师为叶道人。” 宁无邪说道:“是个道士?” 花刃衣点头道:“家师信道。” 宁无邪想了想,似乎想到了些有趣的事情,说道:“你的实力在中原也算是非常强大的存在,但你与你师傅差距有多大?” 花刃衣好奇宁无邪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来中原,却并未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但花刃衣还是很诚实的说道:“相差……很大,师傅在更高的境界上。” 宁无邪略微惊讶,却并不意外,他点头说道:“你有你想要挑战的人,我如今也有了我想要挑战的人,而如今,我如果要战胜他,便不得不让你明白,我比你强。” 花刃衣惊讶道:“你想挑战我师父?” 宁无邪说道:“这个世间留给我的乐趣并不多。” 这句话说完之后,宁无邪展露了自己的境界,极意境界下的气息彻底爆发出来。极南之地里这些强大的猛兽即便身处远处,也都本能的感觉到了畏惧,开始逃散。 强无止境,在北域归来后,宁无邪在极意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如今的境界,或许比不得方正大师张天师那般沉稳,但也绝对相差无几。 而下一刻,花刃衣摘下了蒙在眼睛上的眼罩。 睁开双目的那一刻,宁无邪感觉到一道强大的剑气在瞬间刺向了他。 但最终什么没有发生。花刃衣的目光里涌现出困惑。他没有动手,也没有解开背在背上的武器,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宁无邪,宁无邪悄无声息的化解了他的一剑,让他震惊不已。 “果然是道家的手段。”宁无邪说道。 花刃衣说自己的师傅被人称之为叶道人,宁无邪的确感到了花刃衣方才并没有聚气凝形,而是以目光为剑,这样的手段他闻所未闻,但道家的至高心法道应天意的确是一门不需要以形导气的手段,而在宁无邪看来,若将这门功夫练就到极致,或许便能做到身体发肤任何一处皆可破敌。 只是想通了原理,却也依旧惊讶。凝眸为斩,这样的剑,的确是世间最快的剑。 可花刃衣才是最惊讶的。因为这一刻的宁无邪的气势,让花刃衣感觉到已经极度接近自己的师傅。 “没想到已经败了。”花刃衣说道,神情里终究有些惋惜。 “你能察觉到你的失败,便很不简单。”宁无邪说道。 “天下第一果然强大。”花刃衣叹服。 “我胜在功法上,熔炉功乃是我从不可知之地觅得,这世间值得我施展这门功法的人不多,你我交手,百余回合内必分出胜负。因为我或许不会比你强,但面对我,你会变弱。” 宁无邪的话语很慢,很从容。他甚至没有拔出却邪。 花刃衣缓缓的蒙上眼睛,再鞠一躬,欲要告辞。 将走之时,宁无邪忽然开口道:“我并非天下第一。” 花刃衣不解。 “您的境界还未到家师的程度,但凭借这门功法,家师面对您也必然要全力出手,据我所知,中原武林并没有比您更强的人了。也没有境界与家师同一层次的存在。” 宁无邪说道:“我路过南蛮秘境的时候,见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人乃是曾经我想超越之人的弟子。现在的我或许是最强的,但……将来,那个人有着超越我的可能性。” 花刃衣说道:“是什么样的人?” 宁无邪说道:“也许不光是我,现在的他也能战胜你,与我交手,你或许并不会有任何收获,但与他交手,或许会让你更加明白中原武林的强大。” “有趣有趣,得此消息不枉此行,如此,纵然未能与您一战,我也算来得值了。”花刃衣说道。 …… …… 月河塔崩塌之时,宸回突破了极意,守护同伴的心意便是打开境界的钥匙与机缘,这是足以让宸回死而无憾的满足,但生命也在那一刻,终于无法再支撑住。 如今整个江湖都知道,客栈败了,虽然那场战斗客栈魔宗与荒月神教互有胜负,但人们依旧认为客栈败了。 所有人的都以为掌柜死了。而胜败的最大判定因素也就是在于客栈与荒月神教的首脑之战。 荒月神教的教主战胜了客栈的掌柜,倘若掌柜活了下来,那么这场对决的胜负差距倒也不算大。但掌柜死了,全江湖的人,乃至天机阁的人都认为掌柜死了。 萧千业亲眼看见宸回在月河塔崩塌的时候,生命气息耗尽,随着月河塔崩塌的碎石陨落,最后被埋在了月河塔的废墟里。 最终荒月神教的人清理了那些废墟,大难不死的顾三秋决定再盖一座塔。而废墟之中,他们找到了不再完整的掌柜的尸体,巨石崩塌已经将这具尸体压得血肉模糊,尸体也不再完整,难以辨认。 但衣服上可以辨认出那便是掌柜。所以掌柜当是已经死了。 萧千业如此认为,聂无痕如此认为,天下人也如此认为。 唯有几个人不这么想。 钟云秀不这么想,丁七两不这么想,书生不这么想,风展也不这么想,公输琉璃亦不会这么想。 他们坚信掌柜还活着,作为一路走来的客栈众人,他们都已然将掌柜的那句话刻在了骨子里。 只要努力的活着,便会等来生命里好的事情。 他们没有相互约定,却彼此默契的都在等着某一天的到来…… 书生的行刑之日,分散在天涯各地的客栈众人都坚信,他们会再次聚首,而那个被传言死了的男人,也一定会再次出现。 因为他们坚信着,能说出那样的话语的人,是一个绝对不会屈从于死亡的人…… 而除开他们,还有一个人相信掌柜没死。 确切来说,是知道以及确信掌柜没有死。 月河塔附近守卫森严,尤其是黑玉幽冥化为鬼雾让任何人无法靠近,但在宸玲与李念云想要离开的时候,黑玉幽冥试图拦住他们,却被破境将死的宸回一剑击溃。幽冥不再无处不在…… 而那一刻崩塌的乱石落下之时,聂无痕在仰起了头,他感觉到了一阵风吹过,但抬起头时,却并没有看见任何动静。 随后他与所有人都看到了宸回落下的尸体。 自然的,谁都会认为宸回死了,聂无痕亦如是。但如果他当时的反应再快一点,他该会看到一道光。 一道银色的光。 …… …… 南蛮秘境,银月国,皇宫。 宫殿最深处的密室里,以往是银月国皇子阿卡司的闭关之处。但如今,这里充满了药味。这一个月来,有很多大夫前来过,但阿卡司作为当世最强的年轻一辈,世间能够触碰他的人几乎都没有,更不可能生病受伤。 密室里的火光忽然跳了一下,阿卡司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苟言笑的他,罕见的露出了笑容。 他看着密室里那个满身缠绕着绷带的人说道: “终于醒了。”

天行不息 第236章 天行不息(中)

皇宫里的密室乃是常年阴暗的地方,与其他南蛮人较为黝黑的皮肤不同,阿卡司的肤色较为白,是因为他不怎么喜欢阳光,故而此间的火光显得极其微弱。 密室显得有些昏暗 在见到所救之人终于醒来的时候,阿卡司的情绪很复杂,有喜悦也有不安。因为在这个人昏迷的过程里,阿卡司与偶然前来的宁无邪,见到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也隐约中明白了自己到底是做了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这一刻,这个满身绷带的人醒来,在听到了阿卡司的声音之后,他很想动一下,但却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 “不要急,虽然过了这么多天了,但此刻的你,依旧是重伤。只是踏入棺材的一只脚,总算收了回来。”阿卡司倒是很淡定。 阿卡司望着此人继续说道:“你一定很好奇这里是哪里,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重伤之人点了点头,阿卡司说道:“你还活着,但你的确差点死掉。而且不止一次。我没有看见你与萧千业的对决,但很早之前,沈家书生曾经与我说过些话。关于你的,掌柜。” 此人自然便是宸回。 宸回此刻已经从昏迷里醒来,也慢慢的记起了发生过的事情。 最后的一幕画面,在他昏迷的过程里,于识海之中他经历了很多次,宸玲与李念云逃离月河塔,他施展风沙剑意为他们扫清了障碍,但最终,陨落身死,惨败于萧千业之手。 自己该是必死无疑,却不想,此刻竟然还活着,他虽然无法看见阿卡司的面容,也认不得昏暗的屋子是何处,但他记得阿卡司的声音。 很艰难的挤出了几个字,宸回说道:“先生……说过什么……” 阿卡司说道:“倒也不算什么太重要的话,他虽然聪明,但也无法过于精准的预料到未来的事情,那是在武林大会的时候。他曾留给我一个选择,追随天机阁,或者相助客栈,或者,游走于黑白的灰色地带里,审时度势。” 宸回很想笑,但是牵扯到伤口,异常的疼痛:“先生……真的很有远见……虽然不……知你如何救的我……但能活着……真的太好了。“ 阿卡司说道:“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实在疼痛难忍,便不要说这么多话。” 稍微顿了一下后,阿卡司继续说道:“至于如何救的你,这于我来说也是一个赌博,早在你联手魔宗与天机阁对决之前,我便已经开始计划这一切,虽然我未必会实施,但终究,还是用到了。” 阿卡司开始解释这一切。 宸回的确该是死了。但在下落的一瞬间,被施展月临之速的阿卡司救走,更是留下了一具难以辨别的替身。阿卡司曾经也算唐闲的半个师傅,在武林大会见识过唐闲神乎其技难辨真假的易容术后,阿卡司也与唐闲讨教过这门功夫,虽然未曾想过会用上。 直到得知客栈魔宗联手大战天机阁。阿卡司料定此时的客栈想要挑战天机阁还太早。但书生曾经的一句话让阿卡司印象非常深刻。 “能够击败天机阁的,唯有客栈。” 书生一直不是一个喜欢说大话的人,阿卡司也仔细的思考过种种的可能性,然后认同了书生的话语。黑玉幽冥的存在让阿卡司开始警惕,银月国说到底,还是过于弱小,弱小到甚至有可能不需要被帝国仇视,只需要被一个强大的组织盯上,便需如履薄冰。 所以任由天机阁彻底击败客栈是否真的对银月国有帮助,阿卡司想了很久。 最终,他找来了一具尸体,以易容术化作宸回的模样,等待着大战开始。 一切并没有出乎阿卡司意料,若非刀鬼出现,月河塔六层一下恐怕没有一个活人,而若非宸回将死之时破境跨入了极意,恐怕宸玲与李念云也难逃一死,而幽冥的实力的确强大,阿卡司虽然不知道幽冥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就算施展月临模式,纵然可以在某一个瞬间里,快过聂无痕与萧千业的视线,却绝对瞒不过幽冥。 但刀鬼来了,宸回破境了,这一切看似是客栈的死局,却让阿卡司感觉到了某一个可能性。在刀鬼带走丁七两再度归来后,在钟云秀最终战胜鬼医弥藏彻底消除内心的执念后,在宸回破入极意之后…… 一个更为强大的客栈或许会出现。 天机阁的目的是将一切扰乱,回归混乱。客栈的目的是将纷争消除,带来宁静与和平。 阿卡司最终选择了客栈,他苦于无法出手,却最终等到了宸回临死的那一剑,在月河塔崩塌,视线昏暗的一个刹那间,他以毕生最快的速度救下了宸回,或者说,换下了宸回,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一名前代剑神与极意强者的眼皮底下,来了个偷天换日。 宸回得救了。但过重的伤势让宸回几度面临死亡。 这个过程并不漫长,阿卡司的言语也没有过多描述,他救下宸回,也不是为了换来什么,而是一个交易。 …… …… 宸回听完后,轻声说道:“我欠你一个很大的人情。” 阿卡司说道:“的确如此。” 宸回有些恍惚,看着头顶上的密室墙壁,缓缓说道:“天机阁主,真的很强大,我至今没有明白那一剑是如何办到的……” 阿卡司耸肩,说道:“那场战斗我没有看到,但他强,是强在境界上,我曾经与天下第一宁无邪交手过,我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但也难以伤到他,他甚至没有展露极意的境界。在我看来,你有着与宁无邪一样的潜力,不,该是更高。尤其你现在已经破入了极意。” 宸回没有说话,他知道阿卡司作为天机阁的白玉司,救下自己这样的人,必然是有着某种原因,而阿卡司的这番话,也意有所指。 “宸掌柜,在你昏迷的这短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阿卡司说道。 宸回说道:“我的伙伴们……现在……怎么样了?” 阿卡司摇了摇头说道:“客栈不知所踪,丁七两被齐麟牙带走,而我那个有趣的对头,大贼风展依旧没有下落,而魔宗如今也彻底沉寂,便连被荒月神教与天机阁宣战的云慈谷也一样闭谷不出。至于你的智囊,沈家书生,大概还有一月时间可活。” 宸回听闻这话,想要起身,却被巨大的痛苦不停的折磨着。 “你现在乱动的话,可能又会陷入昏迷,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听我把话说完,以你现在的情况,就算沈家书生在你面前,你又如何能救?”阿卡司的话语如世间最冷的寒冰。 宸回瞬间安静下来。 “这种感觉很难受?他虽然没有参与那场对决,但他在很久之前埋下的后手,比之如我,比之如刀鬼,都是这场对决里最关键的因素,若非是他,恐怕如今的客栈已经崩塌了,但偏偏这样的人物,被帝国抓捕了,而且还被判以死刑,于秋后问斩。”阿卡司的调子依旧冰冷,似乎要把宸回内心里的痛苦裸露出来。 宸回说道:“我要救他,我一定会救下他。” 阿卡司说道:“我不怀疑你的能力,你如今已然是极意境界的强者,武林大会上我便评估过你,实力不在我之下,如今待到你伤势恢复,这个江湖能够与你一战的,屈指可数。如果你要救人,帝国除非派出龙将。否则书生还真有可能活下来。” “但在你昏迷的过程里,我与宁门主,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情。”阿卡司慢慢的走到了宸回的身前。 这位天下第一刺客,人间的死神带着无视境界的强大寒意与杀气,让宸回都不免警惕起来。 宸回并不知道阿卡司的这番话是什么含义,他当然不明白自己昏迷时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阿卡司与宁无邪看到了什么。 他只是很平静的看着阿卡司,虽然此刻的阿卡司给了宸回一种绝对危险的感觉,但宸回相信,如果阿卡司要杀自己,自己根本不会醒过来。阿卡司看到宸回平静的目光后,阿卡司忽然笑了。 “武林大会的时候,全天下人都在寻找一件宝贝。”阿卡司说道。 宸回说道:“你是说……排名万功谱之首的绝学……天行不息?” 阿卡司点头道:“神匠公输无构的天下第一楼虽然同样是个宝贝,但那只是一个精美的匣子。匣子里的秘籍才是真正引发当年莲空城惨案的原因,而武林大会见到那只巨兽的时候,我就猜测过,你的客栈,便是当年的天下第一楼?后来宁门主那里我也得到了证实,你是当年莲空城外一剑击败半壁武林的那位传说强者的弟子……” 宸回没想到阿卡司会推敲出这些。 “是。或不是?”阿卡司问道。 宸回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阿卡司说道:“天行不息意乃是当年弛砚南的绝学,分为天行与不息,虽然天行的神通没有多少人知道,但关于不息,却有记载,一旦练成,便如同有着浩瀚之力的真元数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生生不息。而且,练成此功夫的人,有着非常难以杀死的身躯。这无上绝学藏在了天下第一楼里,既然你的末楼客栈便是这天下第一楼,想来你也知道天行不息是什么样的功夫了?” 宸回摇了摇头说道:“武林大会后,我气海内田焚毁,李兄曾经说过,若练成天行不息,便是不依赖气海内田也可以,于是开始搜寻客栈每一个角落,但这间客栈我已经待了十几年,如果说有什么秘密,我肯定早就知道了。结果并不意外,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天行不息的下落。” 阿卡司疑惑道:“那你的气海内田……如何恢复的?” 宸回摇头说道:“事涉一个武林大派的秘密,抱歉,无法告诉你。” 阿卡司盯着宸回的眼睛,良久之后他点了点头说道:“我相信你。” 宸回点头说道:“谢谢。” 但阿卡司说道:“可我也确认了一件事。” 宸回不解。 “你的体内藏着这个世间最大的秘密。” 这句话阿卡司说得很慢很慢。看着宸回惊讶的样子,阿卡司才真正的相信了宸回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如若不然,宸回也不会在天坑城,在武林大会,在月河塔里经历那样艰苦的战斗。 但不久之前,银月国的皇宫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而这震动,引来了向南探寻的宁无邪,宁无邪找到了阿卡司,阿卡司与宁无邪都感应到了一股庞大的力量在不断地扩散着,阿卡司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威压,但宁无邪曾经在雪魔地带感受过同等级的威压。 而当二人找到这股力量的源头时,赫然发现……这股力量源自于瘫倒在银月国皇宫密室里满身是伤的将死之人……宸回。 宸回那个时候的确昏迷不醒。那样的伤势之下,也绝对无法再战斗。更不要说爆发出如此的气势。 让宁无邪惊讶的是,宸回跨入了极意,虽然境界极不稳定,但的确……跨过了那道门槛。只是眼下,这股气势绝非一个刚入极意不久的人能散发出来的。 于是二人进行了探讨。 当年的莲空城惨案,乃是为了争夺天行不息意。而最终,谁也没有破解那栋楼的秘密,便被神秘的剑客带走了那栋楼。那栋楼去了何处也无人知晓,直到很多年后,武林大会上沈家后人现世。 无论什么的楼,被一个人占据了十几年,任何秘密也都该摸透了,无论那个人多强,天下第一的绝学也绝对无法不心动。而最巧的是,阿卡司从宁无邪口中得知,宸回便是当年那人的弟子。 而从宸回最后驱使丁七两唤来巨兽带走所有人的那一刻起,阿卡司与宁无邪便推断出,或许……天下第一楼,便是末楼客栈。 阿卡司回想着自己见过的关于宸回的种种事情,很巧的是,三次宸回将死的对决里,大劣势的对决里,这位银发的刺客都是见证者。 宸回不明白阿卡司的意思,阿卡司却很肯定的口吻说道: “虽然你自己还不知道,但你已经……练成了天行不息!” (,本来今天都在群里说了今日会停更的,但是公司年会实在太无聊了,,于是我,咳咳咳咳,找了个时间码字去了,不得不说,在外面码字效率奇高,因为时间是收费的~~所以精神超集中。所以明日不会有两更了,因为我几天木有断更,哈哈哈哈哈哈嗝)

天行不息 第237章 天行不息(下)

阿卡司的这句话,让宸回震惊了许久。 这在宸回看来是一句毫无由来的话语,但偏偏的,宸回有些难以反驳,他回想起与萧千业的战斗过程,始终感觉到有哪里遗漏了。 “我不懂。”宸回说道。 阿卡司点头说道:“我原以为你是藏着掖着,但现在我确定,你是真的不知道。” 宸回隐约间明白了此前阿卡司为何会带着一股淡淡的杀气,但这股杀气如今已经消失,这位人间的死神神情慢慢变得平和起来。然后他的一句话,让宸回陷入了沉思。 “你有着改变世界的力量。掌柜。”阿卡司淡淡的说道。 这一刻,宸回才终于想起来,在面对萧千业的两极生死剑时,在就将死去的时候,宸回曾经意识恍惚的一段时间里,他的神识来到了一个漆黑暗淡的地方,见到了自己的师傅。 师傅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宸回忽然发现那段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努力的回忆着。阿卡司看着宸回的神情,也没有出声。阿卡司的面上很平静,但实际上,他内心一点也不平静。 这并非九大派的绝学,也并非某种绝品剑法,这些武功虽然都足以威慑一方,但远远无法与当世排名第一的神功天行不息相比,阿卡司知道自己就将等来的,或许乃是这个世间最大的秘密。 “师傅……您在我的识海深处留下这些话,不会就只是留下这些话?”宸回忽然想到当时的对话,他重伤将死,却见到了师傅,他以为那是过于思念师傅,以为那是自己的意识在让自己做出临死前的奋起。 那个时候师傅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意有所指,却终究没有言明。 “我说过,你有着改变这个世界的可能性,至于这个问题嘛,谁知道呢?哈哈哈哈哈哈……行了,没完没了啰哩八嗦的,还真是一点没变。回去。” 改变这个世界的可能性。 这句话与阿卡司的话极其接近,这个时候宸回隐约间想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师傅从来都只教自己剑意,为什么师傅的话语里有那么多与剑法无关晦涩难懂的句子,为什么师傅要在多年前在自己的识海里留下那么一段话?为什么会在将死之时与师傅有那么一番对话? 这一切的问题好像都有了一个答案。 难道自己……真的在无意中练就了这门传说中的绝学? 天行不息。思绪闪过这几个字的时候,宸回的脑海里便想到了武林人士对于这份绝学的贪婪。能让武林人士险些两次因为它而丧命,能让天下群雄过了十数年还念念不忘…… 这该是一门很强的功法,可自己……的确不记得有学过,如果真的在无意中练就了天行不息,那么为何完全没有任何的记忆? 阿卡司看到了宸回面上的疑惑,缓缓说道:“在你昏迷的日子里,曾经引发了很可怕的动静。老实说,我与宁们主都想过要杀掉你。宁门主只动了一次杀念,却最终被你的未来的能够达到的极限所吸引,非但没有杀你,还满足的离开。” 宸回并不意外,他到现在都还能感受到若有似无的杀意。 “而我,对你动了七次杀念。” 这次略微惊讶,宸回轻声说道:“可你终究没有。” 阿卡司点头道:“这个世间的确宁门主云掌门这样的人,能够击败天机阁主,但他们就将步入世外,做天外人。你知道我为何愿意将轻功修炼到极致么?” 宸回摇头,他曾听书生分析,阿卡司修炼轻功与暗杀术的原因乃是他认为这两门功夫最有效率。但看阿卡司此刻的话锋,该还有其他的因素。 “因为我害怕。”阿卡司说的很淡定。却让宸回感到惊讶。 “这个世间害怕你的人,恐怕比害怕宁门主的人都多。”宸回讶然。 阿卡司轻笑道:“这世间有些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追赶上的存在,于我而言,宁无邪也好,云沧玄也罢,包括天机阁主,以及那些更早的传说。我时常在想,面对这些高山一般的存在,我当如何自处?我从出生之日起,便担负着守卫这个国家的重任,可我却无时无刻不害怕死亡,害怕那些越过了极意境界乃至更高的境界的怪物。所以我选择了速度,至少面对他们,我可以活下来。” 宸回没有说话,他从来不知道阿卡司的这一面。 “天赐之子阿卡司,银月国的希望阿卡司,这些称号就如同绑在我脚上的负担一样,但我不能解开他们,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羁绊越多,生命中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就越来越少,可我杀了那么多人,却还是无法做到无情。我想保护这个国家,我想保护这里的每一个人,但我无法带着他们离开。” 阿卡司看着宸回说道:“我加入天机阁,乃是因为我可以成为帝国的利器,这世间的一切事情都可以算作交易。帝国许以承诺不对银月国出兵,同时作为天机九玉之一,我能够阅读极高等级的机密情报。这些是你客栈给不了的,你掌柜给不了,你的账房也给不了。“ 宸回点头,他的确无法承诺这些。 “但作为未来的银月国的皇帝,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天机阁的势力越来越大,逐渐开始影响整个世界的战争,北域战争西域战争都有他们的影子,将来有一天会否也有南域战争?” 这位整个大陆最强的刺客,在话语间竟然带着一丝恐惧。宸回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阿卡司,他一直以为阿卡司是一个漠视生命的刺客,但这一刻的阿卡司说了许多话,让他感觉阿卡司变了。或者说阿卡司一直如此,只是这一刻的阿卡司才是死神面纱背后真正的样子。 “我想要保护我的族人,我便要明白一个道理,银月国不能给帝国带来威胁,但同时,不能覆灭帝国的对手,帝王者,当懂得制衡之道。弱小的国家,只有时刻保证着有可利用的价值,才能在强大的敌人剑,在一个微弱的平衡点里,活下来。” 阿卡司说道:“如今的帝国,虚弱不堪,但狼族与铁黎人也同样进入了疲乏期,这样的平衡可以维持很久,也可以瞬间被打破。天机阁的目的是扰乱这个世界,而江湖大乱或许便会引发帝国的动荡,到时候这样的平衡会否打破,也就变得难以预计。所以……作为能够制裁天机阁的存在,亦即你的客栈,不能够消失。” 话至此处,宸回终于明白了阿卡司救下自己的用意,以及所谓的交易是指什么。 阿卡司说道:“我在这个江湖上遇到过很多人,作为一个刺客,我能够看穿人内心深处的邪恶,你与天机阁主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却又极其相似,阁主从来不掩饰自己的邪恶**,但其本身有着足以吸引人才为之所用的领袖气质。而你,要么掌柜你是一个隐藏得很深,深到我也无法看透的存在,要么你便是真正的仁人义士,我选择相信你,因为这个江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样的人。” “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能够击败天机阁,也能够为这个世间免去不必要的战争,而我救下你,便是为他日,天机阁将战事带来南方的时候,我银月国能够有一个足以平息战乱援手。” 没有过多的思考,宸回点头说道:“我答应你。” 阿卡司略微惊讶宸回的果断。 宸回却说道:“因为见识过战争,我明白战乱的残酷,因为见识过萧千业的本心,我也明白他所期望的时代有着怎样的混乱,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时代存在,但对于现在的客栈来说,面对天机阁与帝国的联手,还显得太早,如果能够有你的帮助,我自然不会拒绝。” 阿卡司点头,神态渐渐变得优雅起来,变回了昔日里那个清风吹拂间便能杀人于无形的银发刺客。 “这便是我最终没有杀掉你的原因之一。” “看来还有之二?” “的确还有,天行不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你练就了天行不息,现在的你本身就足以问鼎武道最顶端的位置,偏偏你体内还有着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如果换个人,我会杀了他,但如果是你,我相信你不会滥用这股力量。” 宸回摇头道:“我不会滥用,虽然我隐约间也能感觉到师傅当年的确对我有所隐瞒,但很可惜,你所说的那股力量,我并不知道怎么使用。” 阿卡司说道:“这个世间没有奇迹。” “嗯?” “宸回,天坑城的时候,我与李藏剑追踪大贼风展,我曾经深入过天坑,目睹了你与风展击杀帝风烈的过程。甚至我来的时间,远比风展要早。” 阿卡司的这番话落下,宸回才感觉到冷汗冒出。风展曾说阿卡司若隐匿于暗中,无人可以察觉,宸回当时已经开启了灵犀,却依旧没感知到阿卡司。他猛然想起,阿卡司有双绝,除却天下第一的速度,还有天下第一的暗杀术。 “那个时候的你,全身经脉尽断,却还能够行动,为何?”阿卡司说道。 宸回说道:“心有不甘。” “呵,好一个心有不甘,但你可知道,人的意志或许足以让你做到临死反扑,可无论意志多么强大的人,无论战斗的渴望多么强烈,实力的差距便是实力的差距,难以扭转,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个世间有奇迹么?有所谓的意志战胜困境么?人生可不是那些演义故事,我杀过很多人,知道人身上的每一处穴位每一条经脉所能带来的作用,论及这一点,甚至你客栈的女医钟云秀都未必比我精通。你经脉尽断,如何能够行动?就如同双腿缺失的人,如何行走?武林大会亦如是,焚毁气海内田的举动该是断送了你的未来,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神通让你恢复了气海内田,但这个过程,恐怕比死亡痛苦无数倍,而你没有死,这世间也从来没有人气海内田毁灭后再生的,你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月河塔崩塌之时,我救下你,你的生命气息明明已经消失了,身上受的伤换做他人足以死十次,可你偏偏一点一点的活了下来。那个时候的你,哪里还有什么意志?” “一次,或许可以说是神迹,天意,但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奇迹,那边不是奇迹,而是你的身体里,有着一个足以让你起死回生的秘密!还是说,你到现在还认为这之间的种种,都是巧合?都是阎王爷犯迷糊?” 阿卡司的这一篇话,让宸回彻底的陷入了沉默。 宸回再次回想起与师傅的那番对话,忽然发现,确实从识海深处回来后,自己非但破了极意,明明伤势一点未减,却爆发出了更为强大的战力。他甚至还记得萧千业脸上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以为这该是很平常的事情,但仔细想来,这一点也不平常。 书生不止一次的感叹过自己的幸运,宸玲也曾说过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自己的命去拼,因为生命只有一次。 自己不是丁七两,也从来不会九牛无悔势,人在最疲弱的时候,只会越来越弱,没有道理越来越强,尤其自己每次经历的,都是临近死亡。书生与宸玲所提及的,其实都是在感叹自己的过于幸运,一次又一次的避开了死神。但这一切真的是巧合是幸运吗? 也许当年师傅早就破解了天下第一楼的秘密,也许师傅……真的在自己不经意间,将这世间最高的绝学传给了自己。 阿卡司的这番话让宸回开始疑惑起来。 宸回此刻无法动弹,他也感应不到体内的那股力量,他感受到的只有疼痛。 “想要打赢阁主,或许仅仅是极意还办不到,想要阻止这个世间的战乱,仅仅凭借现在的你也办不到。” 阿卡司转过身,走向了密室的出口。 身影就将消失时,阿卡司顿了顿说道:“我会探明沈家书生秋后问斩的时间,而你还活着的消息,我也会用最快的速度告诉末楼客栈的人,既然你已经清醒了,就赶紧用你的强大的意志恢复过来,这段时间里,你可是会很忙的。” 宸回不解的问道:“为何?” 阿卡司说道:“我确信你的体内有着修炼天行不息所累积的强大力量,如果你不想办法引出这股力量,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

天行不息 第238章 特别篇:一剑自暗海来

(依旧是特别篇,也是最后一篇了,因为之前总共只有五篇,接近五万字,算是这个故事最早的轮廓,顺序的话,是在书生掌柜相见迟之前。 emmmmm,因为实在没有力气写稿子,今只能放这个了。明身体好些了会多写一些,尝试一口气直接写到劫法场当日。所以今日的更新,权当欠着各位留待明结了。顺便一提,之前的初稿里,宁无邪并不是无敌的,而是在正式写这个故事的时候,试图塑造一个类似于秦时里纵横双剑那样的角色出来,于是便有了加强版的霸主宁无邪~以及云沧玄,而苏怨楚其实就是现在正文里的花刃衣,原本是安排了很多剧情,但是正式更新里我还在计划要不要让这个角色变得很复杂,因为目前看来,作为一个单纯的挑战者也不错、) ~~~~~~~~~~~~~~~~~~~~~~~~~~~~~~~分割线~~~~~~~~~~~~~~~~~~~~~~~~~~~~~~~~~~~~~~~ 有人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而对于江湖来,其实本就没有分合。一统江湖千秋万代的人,在这个江湖从来都没有真正出现过。 江湖有着它的骄傲。 也许它本身就是合,也许它永远都是分。 武林盟主其实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做这个武林盟主的人,受江湖豪侠们尊重,武林有任何大事,须经得他同意。但实际上,武林的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同意而就停止发生。 只是武林盟主这个位置,还是有很多人去争,这个江湖似乎就是这么分散。 但当听闻,暗海那头,楚国后裔,一名剑客要来中原,用剑道复仇的时候,江湖似乎又是合的。 关于暗海那端,传当年楚王带着妻儿被帝国皇室逼到暗海畔,走投无路时,暗海上忽然出现了一叶扁舟。 舟中人带着一根鱼竿,戴着斗笠。 看见那叶扁舟,帝国追杀楚王的万余人部队,尽数停住。 暗海的另一端,非常非常远。可以千年来,暗海那头近乎跟帝国的土地没有任何来往。 可那个人,他只是乘着一叶木舟,便征服了可能藏着无数险恶的暗海。 没有人怀疑这里面有蹊跷。因为每个人都看见那叶木舟不用一个呼吸的时间,便行进百尺。 那个人没有救楚王,人们传里他只是听到了婴儿的哭声,所以便舟行千里。 楚王和他的妻妾,都死了,唯独那个婴儿,随着暗海上那个神秘的渡舟人,消失了。 这是传。 那个舟中人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他的武功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所以,这只能是个传。 当然,真真正正的历史如何?大概也只有传中的两个皇室才会知道。 但就算是传,这个传也早已经传遍了帝国的大陆。 所以,暗海那端有个绝世剑客要来,这件事情在中原武林,乃至整个帝国,都很震惊。 虽然对方是皇族,但早已没落,帝国虽然震惊,倒是没有什么其他反应。毕竟帝国如今的实力非常强大。 但江湖跟庙宇想法不同,帝国担心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甚至很多支军队。 江湖人则关心有没有一种武功可以打败那个剑客。他们其实也不担心一个人,只是担心用一个人的方式无法阻拦一个人。 很多人都跑去暗海,想要一睹那个暗海绝世剑客的风采。暗海被叫做暗海,是因为那片海是灰色的。 以至于整个也是灰蒙蒙的,似乎从来没有阳光。 这个地方在帝国与楚国一战后,便只有少数渔民在这里生活。往日本是人烟稀少。虽然如今也算不上多了多少人,但的的确确,来了不少江湖中人。 武林大会在三个月后举办,按理,也许就是最近,那个来自大海另一端的剑客便该出现。 要跨过暗海,也必然是要有一艘很大的船才行。可他们没有发现大船。 这群人来的原因也很简单。江湖的强弱,虽然也很看重计谋。但实际上,手上见真章才是最快意的,最快,最有意义。 如果能打败那个暗海剑客,想来便会在这个江湖占有一席之地。 只是,没有人等到那个暗海剑客。无论是大船,还是剑客,甚至是打渔的渔夫都很少看到。关于暗海剑客要来,乃是江湖中一个德高望重的高僧所,但为什么知道会来,便不得而知。 虽然本就是一个不知由来的情报,但是那个高僧确实从不假话。尤其对于暗海来剑客,这种影响武林的大事情。只是所有人都没有等到那个剑客来,这让他们不禁有些气恼。 难道那个剑客忽然不敢来了?没有人知道。 他们的确等不到。因为早在一个月前,那个剑客便来了。 他乘着一叶木舟,带着一把铁剑,铁剑裹在麻布里,仿佛一根棍子。他来的悄无声息。所以那个时候,武林中人都不在。 只有一间客栈,等在那里。或者不是等,它只是凑巧,就在那里。 …… 也许真的是无巧不成书。也许是宿命中注定的相遇。 江湖中的这些事情,其实宸回不怎么在意。他来到暗海,是因为他要想来暗海。 于是他遇到了那个剑客。 这世界有很多相遇。 王与王,将与将,人们习惯把张三遇到李四,跟刘邦遇到项羽这样的相遇区别开来。或许宸回与苏怨楚的相遇,也是一种需要单独备注的相遇。 那就跟往常一样,宸回还在给丁七两做工作。 “你娘的!你这客栈一个月能有一次生意么!” “我享受的是我当掌柜这么一个事情,而不是客栈要赚多少钱。”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会有生意。没有生意,你算哪门子掌柜。” “上个月初七,你在赤磷峡也过这句话。然后就来了个和尚。” “那和尚你不还好,一我就气!老子初六晚上抓的野狐狸,做来吃了,和尚自己抵不住诱惑,偏要怪我逼他破戒!” “那位师傅初入佛道,你便让人违背佛训,你也有不是,狐狸多可怜啊,罪过罪过。” “啊呸,你别学那和尚,那和尚一边罪过,一边吃的贼香!吃饱喝足后发难,简直道貌岸然。” “师傅慈悲为怀,修的是佛心,佛体晚些时候就会修好了。” “还有那日驴背山上,那人你不认识我可认识,那刺青乃江湖匪寇阴煞宗的人,那种人死有余辜,你竟然也救?你救也就救了,还逼着老子做菜,老子的菜岂是这种人可以吃的!” “善恶在江湖里本就没有太明确的界限和需要明确的必要。人将死,我遇到了便要救,这个道理何其简单。” “这人不配吃我丁七两的菜。” “匹夫可做下第一,武林盟主也能不问出生,既然是吃的东西,那就应该被人吃,食材在你眼中尚无贵贱,人怎么能有?” “这话勉强算你有理。那你,十七日前,猴尾巴道上,那个姑娘你为何就不救?” “非我不救,厨子哟厨子,你是看上那个姑娘了?可你知道,那姑娘脚步三步有两步都不在路上,指甲红的诡异,穿的又格外风骚,猴尾巴道虽然是羊肠道,可那也是官路。来往人虽然不多,但也每有那么些人,那姑娘分明是一毒蘑菇,可看不可摘,或者等着那些想摘的人你知否。” “再毒的妞,也毒不到我丁七两,我既然敢做厨子,自然百毒不侵。” “掌柜我也是为你好。” “去他娘的,你,为何把这客栈开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每做的菜就你吃,虽然你配吃,但也犯不着吃!” “啊哈,据皇帝才有这个待遇对,真好。你我合约上有明,你给我做厨子,并不是我救了你,而是觉得下没有一家客栈能用各个地方的食材做饭,皇宫是最接近的,但食材都是寻常人家吃不起的。所以我呢,会把客栈开到帝国,甚至这片大陆各个地方。” “早知道你开客栈这样畏首畏尾,我就不同意了。” “暗海有一种叫雪鱼的食材,这次来,是来找食材的。” 丁七两此刻才作罢,哼了一声。 二人走出客栈欲要捕鱼,却发现平静的暗海远处,有一个很的点。借着过人的目力,丁七两和宸回都发现,那是一艘木舟。 于是默契的,二人都停住了。 那船并不快,至少跟传闻中的呼吸间行进百尺有差距。但是那的的确确是一叶木舟。 舟上那人穿着一身略显脏旧的白衣,发饰也与帝国人有所不同。 丁七两看着越来越清晰的木舟道:“原来真的有人要来挑战武林群雄。” 宸回道:“原来传是真的。” 木舟中的人似乎也感应到了岸上两人的目光,他缓缓睁开眼睛。 便是那一瞬间,有微风拂过宸回和丁七两身躯。丁七两退了一步,宸回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舟越行越近。 直到身前数尺之处。那人礼貌的对宸回点头,道:“好定力。” 宸回苦笑,道:“好眼力。” 那人又:“我师傅对我,不能看帝国武林,我本以为我足够重视了,可是没想到,帝国随随便便一个渔夫,便这么厉害。” 宸回道:“倒也未必有那么夸张,我不是渔夫,我是个掌柜,店便在不远处,旅途劳顿,可以来歇息一下。” 那人道:“有劳。” 宸回道:“请。” 丁七两自始至终没有话,因为他还在为退了一步而羞愧。只是如果不退,仿佛会承受很凌厉的斩击。那一个瞬间,他竟然会感到害怕。 他摇了摇头,不禁有些担心这次武林大会。 掌柜与剑客。 有时候,会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无法挣脱宿命的二人,对彼此的存在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雪鱼的料理很简单,但是因为做的人不简单,所以味道也就不简单。 剑客赞了一句:“竟然有此等美食。” 掌柜微笑不语。 但剑客忽然换了话题:“你的本事若在楚国,或许可以成为楚国最强的将军。” 宸回笑了笑道:“我的本事若在帝国,或许会成为最好的掌柜。” 剑客不解:“将军掌柜,高下立判。” 宸回道:“战场需要一个将军,路人需要一个掌柜。本无高下。” 剑客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道:“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厨子,过这样的生活未免都有些屈才。” 宸回道:“燕雀或许不知鸿鹄之志,不过燕雀为什么要知道呢。你或许也该放下兵器,做做其他事情。” 剑客目光如剑,道:“我既然自暗海那边过来了,必然要会一会这个中原武林。” 宸回添了一杯茶,道:“我拦不住你,也不打算拦你。” 剑客看着宸回,点头道:“的确还拦不住。不过我也带不走你。” 然后剑客忽然道:“苏怨楚。” 宸回听着这名字,寻思着意思,但也回答道:“宸回。” 剑客道:“我会记住你。” 宸回笑道::“中原武林会代我记住你。” 相遇那当晚,剑客苏怨楚便离开了下第末楼。宸回看着他离去,心中若有所思。 丁七两道:“这人的本事恐怕比江湖中那些人预计的还要高出很多。” 宸回道:“江湖本就是充满厮杀,不会在厮杀中消亡,只会在厮杀中茁壮,我只希望,我们以后不会对上这个人。” 武林大会将要在京都举办。 负责的人乃是少林寺四大神僧中的怒目金刚慧苦大师。大师此番邀请了各派代表前来少林,商讨两件事情。历来武林盟主都不会坐太久,甚至不会活太久。所以武林大会,在江湖中倒也十数年间都会有一次。 但是从来不在京城。 因为那是子脚下,帝国与武林似乎有着难以道明的矛盾。江湖的魅力在于侠道,不受制于律法,而帝国的核心便是律法。 但因为江湖人遍布五湖四海,其中不乏能力通之辈,所以即便帝国拥有绝对优势,但也一直沉默。 可这次武林大会,却还是要在京城举办,这对于江湖来,或许是个危机。但没有人有异议。 因为那栋楼,忽然出现在京城了。 京都西郊外曾经是帝国皇室的猎场,因此从无武林中人涉足过。而一年前,帝国皇帝忽然更改了狩猎场,那个地方也就荒弃了。 无论江湖还是帝国庙宇,都很少去那个地方。 但不久前,传出那个地方忽然出现了一座楼。那个楼对于一些上了年岁的江湖中人来一点不陌生。 下第一楼。 那个楼的主人是一个书生,那书生也放出话了,此楼内藏着前代下第一的绝世剑法,以及当年朝中那个将军的兵书。只是自己一介书生,没有能力解读。受自己师傅,也就是上一任下第一楼主人所托,要将此楼,赠给下一个下第一,也就是武林盟主。 于是,原本定在莲空城的武林大会改了。 慧苦大师要的话,也跟这个有关。 “此番武林大会,相信对于各派一派之主的身份来,都知道,武林盟主不过是个虚名,虽然走江湖的人,都注重一个名字。” “但这次武林大会稍有不同,九大派不少人都经历过莲空城事件。那楼我也见过,此番为了证实那书生所言真假,我也亲自前去看过。” 璇玑剑派的掌门余玄机问道:“此楼到底是真是假,大师可知?” 慧苦大师道:“确实是当年那个下第一楼。我也曾经想过,是否有人可以伪造一座楼,但那楼,只有当年第一神匠公输无构能造。而公输无构,多年前便已病逝。” 公山道教的张五斗道:“那楼那日在莲空城,被一个神秘人带走,从此杳无音讯,却不想,将近隔了二十年,竟然在帝都郊外出现。这其中怕是有什么阴谋啊。” 其余各派掌门没有话,慧苦大师却了句实话:“当年下第一楼,本是为了保住那个人,可那人终究死了。但他的秘密,却藏在了下第一楼中。而当时武林公认的下第一弛老先生,也是恨自己实力不足,将武林中无人不向往的无上绝学《行意》写在了那楼中,然后淡出江湖。” “无论是那个人的秘密,还是《行意》,都值得各位冒这个险,虽然极有可能是阴谋,但贫僧估计劝都劝不住各位。” “哈哈哈,不愧是慧苦大师,话果然够明白。没错!只要这楼是真的!再大风险都值得去!” 话的是霸剑门的门主宁无邪。他是九大派中势力最强的一派,当今江湖已经快要和少林,其余八派形成鼎足之势。而宁无邪本人的实力,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法。 事实上,因为这次少林寺不参加比斗,宁无邪极有可能便是武林盟主最大的热门。 宁无邪道:“那此番大师召集我们来,到底所谓何事。” 慧苦大师道:“自然是暗海楚国剑客之事。” “在场的各位,都是武林中个人修为最强的,但若那个楚国剑客,真的能横渡暗海,必然是带着必胜之念而来。” 宁无邪嘴角一丝冷笑。 同场中这些人不同,宁无邪乃是枭雄,或许如果他真的败给那个剑客了,也会不甘心,但实际上,那人不会存在,对于如今的他来,已经拥有了半个江湖,一人之力再强大,他也不会在意,武林盟主,下第一是谁的都不关紧要,只要那座楼是他的就行。 宁无邪扫了一眼众人,心知这些人是等着自己开口,因为他虽然没有真正展露修为,但他的实力毋庸置疑,可能是这些人中最强的。 “大师放心,这次武林大会,不会有任何问题。”宁无邪如是道。 慧苦大师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若得宁门主这句话,贫僧便放心了,只是估计,这剑客绝非寻常之辈。无论如何还请心。” …… …… 武林大会的召开已成必然之势。 无数武林豪杰前往了京都。无论九大派藏着怎么样的高手,这个江湖的人,都不会被对方的名气唬住。 武林大会得主是谁现在无人知晓,虽然极有可能是宁无邪,但也不排除高手便在民间。 而面对那些传奇,江湖也从不缺少挑战者。 历时七日,武林大会的报名和安排才结束。 九大派的人竟然只占了一成。这次武林大会确实是人最多的一次。因为是要选出现任的下第一,所以方式很简单,以武定胜负,那些其他因素都彻底给消除掉。这有些草率的方式其实都是九大门派的妥协才可以实施。 因为对于真正知晓内幕的人来,这个武林盟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武林盟主的附属品。 无论是否能拿到武林盟主,九大派的人都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这的确是武林这些年来,能被人知晓的最大的事情。 所以连下第末楼都停止了营业。 其实是宸回拗不过丁七两,被丁七两硬拖着回到京都。 “我很不解,一群人比武有什么好看的,而且别忘了,你是已死之人,若是被发现还活着,也许这京都就变得危险了。” 丁七两此刻心情不错,道:“这不还有你么,虽然你也双拳难敌四手,不过你的本事,要救我肯定不难。” “往日没发现你这么无赖。” “跟你学的。” 宸回无奈。不过既然来了,他也很想弄清楚一件事情。 宸回道:“听这次武林大会,武林盟主可以得到一座楼?” 丁七两点头道:“那楼可不是普通的楼。那是下第一楼。当年那楼里住着两个下第一。” 宸沙当年并没有给宸回讲过关于这座楼如何来的,宸回也从来没问过。 他忽然发现,关于自己的师傅,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不如找间茶楼,详细。” 丁七两惊咦一声:“你个家伙平时对这些武林事情不闻不问,还以为你不关心呢,不过大爷我就爱这段故事,走着,跟你讲讲。” 宸回和丁七两本是要去喝茶,然而此间虽然满是江湖中人,但也满是帝国眼线。因此他们来到了青楼。 按理,朝中官员肯定也有不少去青楼的,但这是京都最显眼的青楼。所以,很多官员反而不会去。而无论酒楼茶铺客栈,都满是江湖人。帝国为了防止某些事故,此刻也很少把目光聚集在这个地方。 怜花楼里江湖人士也不少,但更多的是些文人雅士。 宸回实在不是很喜欢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丁七两本来蛮喜欢的,但宸回觉得自己要听的,虽然可能在武林中早已不是秘密,可还是不想别人一旁听着。于是丁七两还是跟宸回要了个稍显僻静的房间,因为没有要任何姑娘,老鸨看着二人,露出一种心领神会的笑容。 宸回也不多,直奔主题道:“跟我下第一楼,你知道的全部都出来。” 丁七两其实很喜欢这个话题,不过看宸回反应,还是问道:“你难道也打算抢那栋楼?” 宸回笑笑,摇头道:“如果你的是京都西郊外的那栋楼,我可不感兴趣。” 丁七两没有听出这话的意思,也没想许多道:“下第一楼,传闻是保护当年朝中最忠义的将军。” 宸回问道:“既然是朝中最忠义的,为何还需要保护?” 丁七两摇了摇头道:“真正的原因,也许如今只有那栋楼知道。只是据将军发现了帝国的秘密,但将军的忠义让他没有选择隐瞒,如实告诉了上一任皇帝,于是招来了杀身之祸。” 宸回讽刺道:“自古绝对的忠义都透着几丝愚蠢,但就是这样的愚蠢,才让人敬畏。” 丁七两道:“当时,武林中公认的第一人乃是弛老先生,若不是老先生年迈,也许那次帝国的伏击不会得手。老先生虽然在那次伏击中杀掉帝国十二名绝顶高手,可是,那将军却也死了。” “老先生很自责,觉得自己不配住在下第一楼,便将绝世武学《行意》藏于楼中,然后便淡出江湖。也因此,这楼成了很多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宸回没怎么想,自语道:“我怎么没发现有这玩意儿?” 丁七两道:“下第一楼的秘密,岂能被你这个见都没见过的人发现。” 宸回反应过来自己漏嘴了,但丁七两并无怀疑,倒也没啥。 “那时下第一楼落在了莲空城中。你绝对无法想象,当时莲空城的景象多可怕。莲空城的每一丝空气,都充满了血腥。每都有很多人死在那栋楼前。” “那一年,或许是中原武林最萧条的一年,如果不是那个人出现,或许会更萧条。” 宸回听到这里,忽然问道:“谁出现了?” 丁七两握住酒杯的手有些颤抖,似乎很激动。他道:“那个人的姓名无人知道,只是有传闻,他是七剑圣之一。” 宸回又问道:“七剑圣?” 丁七两点头:“七剑圣,这七人每一个人都有着难以置信的实力,相传本是同门,但七人所用的招式却截然不同。这七人或许本就是传,因为他们若真的存在,这个江湖的很多纷争,便显得极为可笑了。” “但那个人,不管是不是七剑圣之一,他的实力,绝对也担得上了。” 丁七两目中无限崇拜之意:“你能想象么,他一个人独战九大派高手,而且赢得那么随意!最后,他竟然用一只神话中才有的异兽,拉着那栋楼上而去。从此,莲空城才逐渐恢复往日安宁。” 听到这,宸回明白了,那个人便是自己师傅,宸沙。 七剑圣。 不管是不是传,暗海那边已经有人用木舟渡来,那么七剑圣的存在似乎也没什么难以接受。 宸回看着丁七两兴奋的样子,道:“你很崇拜这样的事情?” 丁七两点头道:“他只在江湖中露过一次面,却比很多江湖人一生精彩。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做这样惊动地神鬼叹服的大事。” 宸回苦笑,道:这次,下第一楼再度现世,或许你也可以办到。 丁七两却没理会宸回的玩笑话,道:“若真能办到一次,那就光宗耀祖了。” 二人的闲聊还在继续,这时忽然传来几声痛呼。 两个人都是高手,用耳朵也能知道外面是在打架。然后传来一阵骂声。 “本公子看上的妞,就算在宰相怀里,都得给我乖乖过来。”这话的是个书生。 这斯文秀气的书生确实极为粗鲁的一拳将一人打翻在地,倒地那人衣着华丽,若不是富甲商户之家,便是朝中官员之后。 可这书生竟然看上了他怀中的艺妓,于是居然直接出手打人。 老鸨子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连忙走过来道:“哎哟,沈公子,您别生气,姑娘有的是,干嘛打人呢。” 这个书生姓沈,青楼的人都叫他沈公子。 沈公子的脾气也很古怪,青楼的姑娘们很喜欢他,一是他才高八斗,又极为俊美,二是他对待青楼姑娘的目的,与其他客人不同。 沈公子看见老鸨过来,又看见那个姑娘已经在自己怀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笑道:“打人?我确实是打了什么,可怎么见得就是打人?” 他带着那个姑娘,跨过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张狂无比的离开。 被他打的那个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戾之色,本来应该爬不起来,可他偏偏很快爬了起来,手中还多了一把匕首。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电光火石间,那匕首便刺了过来。 时间仿佛定格住,惊呼声传出,沈公子似乎也没有反应过来,在那一秒,他的神情依旧是有些张狂的笑着,搂着怀里那个姑娘。 就一个身位。 匕首却忽然停住了,因为那个人的手被一个人按住了。那个身位里忽然多了个人。 掌柜看着那个人,微笑着摇了摇头道:“被人打了,可以打回来,但是如果闹出人命就不划算了不是么?” 然后他又点住了那人穴道。 沈公子回头,看了一眼掌柜。有些惊讶。 “是你。” “是我。” “多管闲事的家伙。” “这不是多管闲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哼,我可不需要你救。” “我救的自然不是你,如果那把刀刺向你,死的只能是这个人。” “所以你多管闲事。” “不过上一次,在阎王臂上,我可是救过你。” “我不需要你救,真是扫兴的家伙。” “下次我会注意。” 待到沈公子走远,宸回才解开那个可怜家伙的穴道道:“那个人功夫很厉害,你要杀他,记得喊厉害的人帮忙,你自己只会送死。” 青楼的闹剧,便这么结束。 丁七两问道:“那人你认识?” 宸回道:“曾经是我客栈里的客人。在阎王臂上,跟着一个将军在一起。” 丁七两眉头皱起来。 宸回道:“难得你也在思考。有什么问题么?” 丁七两道:“你觉得那个沈公子,像不像一个书生。” 宸回点头:“那日那群军人似乎就称呼他为书生,他的扮相也的确是个书生。” 如果一个人的名字被他的职业取代,那么这个人在这一行必然有独到之处。比如厨子,比如掌柜,比如书生。 丁七两又道:“你可知道,那个要把下第一楼给武林盟主的书生,也姓沈。” 宸回讶然。 他脑子转过很多念头,丁七两的眉头刚解开,他的眉头就皱起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 武林大会如期召开。 这是历届以来,最为热闹的一次武林大会。帝都西郊外,曾经帝国皇族的狩猎场,非常空旷,确实适合作为比武的场地。 特别是那座楼,就跟多年前一样,仿佛一个看客,默默看着这些争斗的人们。 为了避免当年的惨剧。武林大会也规定了点到为止,禁止杀戮。 只是,看着很多三脚猫功夫的人也在比试,宸回不禁觉得,这个江湖,很多争端原因很简单,那便是不知自己深浅。 丁七两和宸回二人都待着斗笠,在不远处同那栋楼一样,默默注视。 比武的场地一共有八个。同时举办。江湖人过招也很快,一炷香不到,胜负基本就出来了。 丁七两看着场中众人道:“前面的比斗看着真他娘无趣。” 宸回点头,道:“只是不知道,九大派的高手们会显露出何种境界。” 丁七两打个哈欠道:“如果都是这种水平,估计我都能当下第一。” 宸回摇头:“你莫忘了,还有一个人。虽然不属于这个国家,但是若你成了武林盟主,必然会被他挑战,我可不觉得你是他对手。” 丁七两明白的是暗海那个剑客。他没有否认,即便自己用最好的刀,施展解牛刀法,都未必能与那剑客一战。 二人扫视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那个剑客。 比赛的确很无趣,某个无名的刀客用无名的刀法打败了九大派某个低阶弟子,或者九大派的某个低阶弟子,用一招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招式击败了逐渐有些名气的江湖侠客,又或者玄机剑派的弟子打败了云慈山的弟子,却输给了霸剑门的弟子。 这样的比赛似乎还有无数场。 宸回的视线早已不在场间的比斗上,而是落在了那座下第一楼上。无论是轮廓外观,还是岁月的痕迹,都与真正的下第一楼一模一样。 原来,当年师傅做过这么了不起的事情。 他看着楼顶上那四个角,想象着当年的画面。然后他想到这个楼的主人,是个姓沈的书生,他认识一个姓沈的书生,那个书生似乎是一个将军的智囊。 他忽然问丁七两:“这次大会会举办多久。” 丁七两道:“这次武林大会人是最多的一次,怕是十半个月都不会完。” 宸回道:“我要去办点事情,你在这边留着,几时间,等我回来。” 他完,也不顾丁七两发问,就离开了。 丁七两愣在原地,他第一次看见宸回这么匆忙。他想了想,或许宸回只是忘了某个东西,没多在意。继续看武林大会。 接下来几,一些高手逐渐开始出场,丁七两倒是看得兴致勃勃。只是同很多人一样,都在纳闷,这么大规模的聚集,为何帝国始终没有反应。 但想到这么多江湖中人,并且所作所为似乎也不会帝国造成什么危害,帝国也没必要干预,不然发生什么或许未必是帝国希望的结果。 比斗的淘汰者越来越多,起先九大派只占一成人,如今剩下的人里,九大派却占了半数。相信经此一役,日后九大派的人会更多。 再过些时日,场间便只剩下了十六人。 霸剑门四人,其余八大派各一人,以及一名仿佛是少林俗家弟子,一个白发老者,一个模样看起来十分病态苍白的中年人,一个脚上绑着铁块的少年。 九大派最后剩下的,除了霸剑门,便都只剩下各自的掌门。 丁七两知道,这些人在前面的比斗中都一直压着实力,如今,恐怕才会展现出真正的本事,即将出现的或许是这个江湖如今最为炙热的碰撞。 他不禁有些激动。 无论是九大派掌门,还是那几个非九大派的高手,真正的实力,都已经可以用登峰造极来形容。 武林盟主到底是谁。很快就会知道。 只是,当所有人都这么想,开始期待的时候,场间又有变故。 不知何时,场间最中心的那个擂台上多了一个人,他仿佛忽然出现在那里。他一身白衣,发饰有些古怪,他的背后背着一根仿佛棍棒一样的兵器,只是缠裹在麻布里,不知道是什么。有风将他身上的海腥之气吹开。 整个武林大会现场忽然有些吵闹起来。 许多人都在猜这个忽然到来的人是谁。也有不少人已经猜到了。 宁无邪看着苏怨楚,道:“你总算来了。” 苏怨楚看向宁无邪,道:“即便我没有来,在场的人里面,你也只能排第二。” 宁无邪眉头一皱,这句话也造成了轩然大波。 虽然九大派掌门之间实力谁高谁低很难,但似乎都默认了霸剑门门主宁无邪是最强的。 但暗海剑客苏怨楚却还有个人比他强。是其余八大派的掌门?亦或是那四个不属于九大派的人? 宁无邪笑道:“其实你今日真的不该来。你还年轻,有此修为实属罕见,可惜啊,今会死在这里。” 苏怨楚扫视了一下场间的十六人,并没有去解开自己的兵器,只是淡淡道: “你们十六个,一起来。” (本章完)

天行不息 第239章 暴风眼(上)

随后的几,阿卡司便真的离去了。 作为昔日的白玉司,阿卡司从来没有正式的离开机阁,但机阁里最为不受规则约束的也便是阿卡司,阿卡司在机阁里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与机阁的关系是最为本质的合作关系,一旦认为侵犯到了银月国利益的时候,阿卡司便会拒绝执行任务。这一度让言醒头疼不已,但阿卡司配合起来的时候,效率高到不可思议。比如远在西方的某个敌人,阿卡司接到任务的时候还在北方,但不出三日,机阁的探子就能收到目标的死讯。 这便是阿卡司,过于独断独行让机阁的人已经对阿卡司心生芥蒂,而过于强大的能力则让阿卡司又不可或缺。 亦如这次。阿卡司对宸回,会在接下来的几日将宸回还活着的消息传达给客栈的其他人。 机阁搜寻了很久,帝国搜寻了很久,乃至江湖人也都在打听的客栈其余势力,但都始终无果,阿卡司依旧只用了不到三日,他便凭借着丰富而高超的刺客经验,找到了魔宗最后据点的真正所在之处。 不眠不休的在南沙城的必经之处潜伏了整整二十七个时辰,唐闲已经十分谨慎,但面对阿卡司,却是连被跟踪了也没有发现,直到毒泽里的入口显现的时候,阿卡司才悄然出现,甚至出现在唐闲身边的时候,唐闲都还没有发觉。 直到阿卡司出声。唐闲才冷汗溢出。终于明白到下第一刺客的强大。 唐闲那日从客栈回到魔宗后,便见到了伤心过度的宸玲,宗主的姿态让唐闲十分的难受,但却无从安慰。这么多年来,宸玲始终没有在自己的下属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但月河塔之行回来后,宸玲便如同一个孩子一般,时常一个人发呆。 唐闲看在眼里,却也心有不甘。到底,自己比之于宸回,到底差在了哪里?但去和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计较,好像也没有意义。这便是命运的不公。唐闲一直明白,如宗主这般的女子,被人如何喜欢或者如何憎恶畏惧,都在情理之中,而宸掌柜的一切,唐闲也极为钦佩。只是作为潜在的情敌来,为了保护宗主而死,这真的对还活着的自己很不公平。 因为对于很多性情中人来,这样的死亡,大概是一辈子也不会遗忘。 一切的转变,自然是阿卡司到来后。 魔宗地宫之内如今只有百余人,宸玲毫无斗志,阿卡司的忽然出现,到底是作为阿卡司自己,还是作为机阁的白玉司,让所有地宫之人都感到紧张,关于这位大陆死神的传实在是太多。便连白北冥与卿妙月都感到冷汗直冒。 反倒是唐闲很镇静。阿卡司不是敌人,在阿卡司现身在自己面前打招呼的时候,唐闲便已经明白了。如果阿卡司要杀自己,自己已经死了。 阿卡司看着全体戒备如临大敌的魔宗众人,又看着宸玲道:“看来魔宗的斗志还在,如此便不算覆灭,只是堂堂魔宗宗主,还在露出此女儿神态,倒也稀奇。” 宸玲听闻此话后,缓缓抬起头,面露寒意的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些废话。” 阿卡司笑道:“我要是活着离开了这里,你们在这里的百余号人,全部都将会面临危机。” 宸玲的手,紧紧的握着弧光。 阿卡司注意到了这一幕,倒是略微欣慰的道:“这便对了。如此姿态,才像一个魔宗第一高手该有的样子。” 宸玲寒声道:“你此行究竟为何?” 唐闲也好奇,如果阿卡司是要行刺,那么方才话之前,宗主的状态该是最为适合出手的,但阿卡司没有出手,反而勾起了宗主的警惕感。 卿妙月先前关心则乱,原以为阿卡司是来者不善,但阿卡司的腿快,手上功夫却并不比身为剑客的宗主快,此刻卿妙月才注意到,阿卡司的手,离浊月的位置很远。 阿卡司道:“心爱的人死掉了,怎么难过都不算过分,但一味的安慰对于你们宗主来,无济于事,这样的女强者,需要的是危机感,巧的是,我最擅长制造这个东西。” 宸玲倒是没有反驳关于阿卡司的心爱之人的法,一时间倒是唐闲仔仔细细的看着宸玲神情,略微有些心伤。 感受着宸玲的敌意,阿卡司也不想真的与这样的对手开战,道:“我来,是要带来一个消息。“ 宸玲道:“如果你是要沈家书生将于秋后问斩的事情,那便不必了,我都已经知晓。我也必然会去救。” 卿妙月与唐闲白北冥都惊讶起来,也都露出喜色。 宸玲看着这三人反应,内心里自嘲一笑,面上却依旧清冷,恢复了昔日的模样。如阿卡司所言,她不是一个需要人安慰的人,相反,她才能够为他人带来安慰的存在。魔宗的人看到宸玲的模样后,莫名的,感觉受到了鼓舞。 危机感的确有时候会比安慰的话语更容易让人振作。 阿卡司从来不担心这一单,他没有关心则乱,他只是作为一个善于看透人心的刺客,能够很精准的判断宸玲的本质,这个女子,难过归难过,但终究还是一个强大的人,担心她会崩溃?或许内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或许以后她会更难让人靠近,但不会崩溃,那些没能杀死她的东西,只会让这个女子更强大。 某种意义上来,阿卡司的眼中,宸玲与宸回该是同一种人。 阿卡司摇头道:“自然不是,但我还是得一句,沈家书生行刑,除了会有帝云独和言醒坐镇,还会有近千名帝国最为精锐的刀剑手,弓弩手,以及,帝星部与军部的力量。要救他的人,或许最终会死在那里。你们好不容易从月河塔里活了下来,可要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去做这样的鲁莽的事情。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负责联络到客栈的其他人,让你们取消这种愚蠢的行为,如今的机阁,足足有着整个江湖两成以上的势力,加上与帝国联手,帝国的力量暗中甚至明面上相助,如何选择才是明智的,我相信你该很清楚。” 宸玲彻底的从悲伤里走了出来,她冷笑道:“我原本想送客,但忽然想到,你来了不该来的地方,自然也就不能让你再出去。” 宸玲拔剑,但阿卡司依旧没有动。 而整个地宫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有些境界低微的弟子甚至感觉到有些窒息,因为他们面对的是阿卡司,行走在人间的死神,而这里的目标实在太多,谁也不知道,真正的打起来时,谁会第一个成为猎物。 阿卡司看着宸玲的模样,暗自钦佩起来,事实上,能够让宸玲一蹶不振多日,该是内心里十分的悲痛,但这个女子在流露决意的瞬间,依旧那么果断,单凭这一点,阿卡司就很是佩服。 阿卡司道:“至少听完我的情报后,再动手。” 宸玲停住。 “是好消息,宸掌柜,没有死。” 宸玲瞳孔皱缩,卿妙月白北冥唐闲乃至魔宗所有弟子都猛然惊讶起来。 方才强大镇静的模样,瞬间又被扰乱,阿卡司看着宸玲的模样,心道这个失神的瞬间,自己或许无法杀掉宸玲,但足够重伤她三次。被这样的一个女子喜欢,阿卡司忽然认为选择相信宸回是一件很正确的事情。 看着宸玲从震惊里回过神,又欲言又止却始终不出话的模样,阿卡司的调子也变得温和了些。 “我不是在开玩笑,方才我的话语也只是要试探你们拯救书生的决心,沈家书生只是一个饵,我虽然从未见过帝国的皇帝,但作为皇子,我该是明白他的举动,也许比精于算计的书生更明白,皇帝是要选出最强的一方,但同时他又善于使用制衡之道,故而给了一个机会,一个让客栈与机阁再次交锋的机会,所以此前的胜败并不作数。但接下来的对决,绝对比上一次还要危险。如果没有你的帮助,客栈的能人固然多,或许能够劫走书生,却绝对无法应变机阁的后手,到底,正义属于强大的一方。” 阿卡司缓缓走向宸玲,魔宗弟子尽皆戒备起来。但始终没有人攻击阿卡司,宸玲也没有出手。 直至走到宸玲身前,阿卡司掏出了一本剑谱。在看到这本剑谱的时候,宸玲终于再也无法平静下来。眼泪慢慢的溢出眼眶。 “现在还不是喜极而泣的时候,放心,剑谱他已经了然于心,正在努力的修炼,那个家伙虽然有了与阁主一战的境界,但机阁的高手,死了一个赤玉司和绿玉司,很快也会补上更强大的对手,没有你的帮助的话,他还无法战胜机阁。” “谢谢。”宸玲收过剑谱。 “我就不客气了,毕竟,你的确该谢我。”阿卡司也没有解释宸回如何没死,没有其间自己扮演的什么样的角色。 只是宸玲只在很短的时间便猜到了,她破涕为笑,但转瞬间又平静下来。 阿卡司道:“客栈见。” 宸玲点头道:“客栈见。” 在阿卡司离去的时候,卿妙月却感到十分担心,因为这一切对于魔宗来,来得太突然,但看起来,宗主似乎原本就打算营救书生。 宸玲看了一眼卿妙月,便知道了她要什么。宸玲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留下一句话: “魔宗所失去的一切,都会拿回来。此前的日子,让各位担心了,抱歉。” 原本担心着会经历更为惨烈战斗的卿妙月忽也不再多,魔宗弟子们更是从来没有从宗主口中听到抱歉二字,但出奇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战意。 沉默良久,卿妙月道: “看来,我们要好好的计划一番了。” …… …… 秦历三十一年,秋初。东海城,云慈谷。 李念云感觉到手酸胳膊疼已经不是一两了。这一刻,原本轻盈如无物的飞景剑仿佛有千斤之重,李念云叫苦不迭,但却始终没有放弃,云慈谷的女弟子们更是一个个见鬼了一样。 这位年轻的男掌门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她们都是知道的,霜儿翠姐二人作为李念云的贴身护卫,更是无比清楚李念云是一个何其懒惰又何其才的人。所以明明很复杂的流云诀,他稍稍用心,便练就了第九重,几乎算是前无古人,明明也算是绝品剑法的云山无念剑,他稍稍练了下,便成为了剑道中的高手。李念云是一个闲云野鹤的人,他喜欢四处游历,喜欢管闲事看热闹,也喜欢钱和女人,他总是懒洋洋,过于随性。 但眼下的李念云哪里还有半分懒散的样子,甚至可以,整个云慈谷的人中,没有人见过比李念云更为刻苦的存在了。 自打南方回来后,李念云便关闭了云慈谷,除了偶尔有弟子出谷采购食物补给,其余时候云慈谷都处于封闭之中,甚至在荒月神教递交春秋令这件事情被江湖中人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云慈谷也丝毫不为所动。 九大派中最为特殊的云慈谷,如今仿佛避世不出一般,没有人知道云慈谷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以为云慈谷的掌门李念云过于悲痛,还在沉湎着客栈掌柜之死,或者,李念云参与了那场塔内的对决,知道惹来了祸事,所以在见识到了荒月神教的实力后,便一直封闭云慈谷,希图以逃避的手段来躲掉纷争。 这些自然是无稽之谈,甚至是一种挑衅。但李念云没有搭理。以他的性子,其实不搭理很反常,可他没空搭理。 李念云第一次,感觉到时间是如此的不够用。 他是江湖第一女侠安红豆的徒弟,但当年学习剑法的时候,也只是学了安红豆一些皮毛。可凭借强大的赋,李念云依旧凭借云山无念剑法和流云诀走到了江湖最前边儿。他以为这便是江湖,他自诩为主角,因为那些故事里的主角,总是这样,学什么精什么。 可南方的那场战斗让李念云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回到谷里的时候,李念云曾经痛哭过自己的没用,最好朋友舍弃性命救下了自己,而面对这一切,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遁逃。这种屈辱是李念云从来没有过的。宸玲与宸回的强大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弱。 宸回在最后生死一瞬里破境的原因,其机缘到底是什么,李念云也在这些日子里终于想明白了。 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真的很好。 所以第一次,他试着放下自己的所谓的屈辱,放下无谓的争端,他想变强…… 想要变得能够保护自己的伙伴而不是做一个被保护的人。 李念云开始疯狂的练剑,由安红豆指点。 亦如前面所言,她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拼命的李念云,也没有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修炼方法,没日没夜的苦练,每挥剑无数次,仿佛每一次挥剑,都能让内心的痛苦与内疚少一分,于是抱着这样的态度,与其是修炼,倒不如是自我的责罚。 待到身体不堪负荷,开始受到损伤的时候,便施展流云诀自我修复,然后开始继续疯狂的练剑,练到虚脱,练到手骨脱臼,练到整个人失去意识,在云慈谷流云诀的治愈下以极短的时间再次回复到巅峰状态,然后又开始修炼,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每个人都以为掌门是疯了,想要借助这种非人类的高强度修炼来麻痹自己的时候,甚至连师傅安红豆也这么认为试图阻止他的时候,李念云却道: “师傅,我被称之为不死不灭,但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死掉的家伙,那个家伙可以偷懒啊,可我不能。他只需要在上的某个地方就这么优哉游哉的看着,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真想一剑斩入黄泉里,把那个家伙揪回来,可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我很难过,但我没有在麻痹自己,我只是想要变强,我这狗屁的不死不灭是那个家伙用自己的命救下来的,如果我不能救下账房,纵然到了地狱,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着话的时候李念云依旧在不断地练剑挥剑,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安红豆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徒弟这么认真的想做一件事,在旁的霜儿与翠姐也是第一次见到掌门这般。 “所以不要阻止我,在没有变强之前,在没有救下账房之前,我绝对不会停下来!” 安红豆没有话,只是找来了谷中精于流云诀的弟子,结了一个阵。她们每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陪李念云练剑,在李念云不堪负荷倒下的时候,用最短的时间将李念云恢复过来。 起先的时候,这些弟子觉得掌门师傅有些过于题大做。 什么样的伤势需要结这么一个阵来医治?何况掌门自己练剑,又如何能够受重伤。 但持续了几之后,她们终于感觉到了这件事的可怕。李念云强大的决心让她们感到畏惧。她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做到除了吃饭便是练剑,以及真正意义上的不眠不休的练剑的。在李念云第一次昏倒后,她们运以流云诀,让李念云醒了过来。 随后,第二次昏倒。 第三次昏倒。 第四次…… 第五次…… 到最后,她们已经记不得掌门因为过于疲惫,失去意识过几次。最为可怕的是,云慈谷里一半精于流云诀的女弟子几乎都来了,李念云可以做到不眠不休,但她们做不到。 这仿佛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比赛。 比谁先耗尽体力。 李念云仿佛在熬,他熬走了一批人,又来了另一批人。 过于疲累的弟子们走了一波又一波,唯有星云坪上的李念云,始终在练着剑。 这终究不是比赛,也是在那一刻起,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掌门在云慈谷众多女弟子眼中的形象彻底变了。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可以如此执着与刻苦。 秋越来越近,地处东海的云慈谷气总是多变的,但无论刮风下雨,云慈谷的弟子在星云坪上始终能看到掌门练剑的身姿。甚至那些不怎么修炼剑法只修炼流云诀的女弟子,都对剑法里的一招一式熟悉起来了。 因为她们见到了太多太多次。 云慈谷的氛围慢慢变了。 安红豆看着这一幕的时候,心道这个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整个云慈谷的人起先没有太在意,但过了些许日子后,云慈谷的氛围慢慢变了,仿佛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一口气。 如同有一个横亘在前方无论如何也要打败的人。 她们每个人都开始希望自己家的掌门能够变强,然后完成他要做的事情。 安红豆远远的看着这一切,对着漫的山雨道: “佑我云慈谷。” (今日就先写到这里了,其实现在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写更多的字,但是厨子部分要好好地交代一下,因为除了为客栈的一行人奋起做个铺垫,厨子与齐家的关系也算是这个厨子角色主线的一部分,不能马虎处理了。李念云这个角色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宸玲这个女主,也从来不是一个柔弱的女主,所以今日的剧情,个人觉得还是符合人物性格的。故而厨子的一段,仇恨与情义的取舍,我得好好琢磨琢磨,留待明的章节写,但基本可以在明把一切完结,也就是后的章节,大概就是书生的行刑了。这一次不会那么虐了。) (本章完)

天行不息 第240章 暴风眼(中)

云慈谷的山雨袭来,其他各地的气也变得有些难以预测。 秦州城的百姓,曾经深陷水劫之中,这座城市当年险些覆灭,以至于后来秦州的百姓,见到雨水便感觉到畏惧,蒙蒙细雨的秦州风景最是动人,却偏偏,连开店做生意的人都不多。 造成这一切的,源于一场大雨。而扭转这一切的,依旧是一场雨。 只是秦州的百姓并不知道,覆灭冬日大火的那场雨,与当年险些毁掉秦州城的那场雨,本是同一人的手段。 这是多年之后秦州城的奇闻,算不得佳话。 在秦州城发生的奇闻里,还有一件,同样算不得佳话。一切对错,也只能留待后人评。 丁七两所受的伤,其实并不比掌柜低。齐麟牙救下丁七两的时候,奄奄一息的丁七两早已失去了意识,随时可能会死。钟云秀当时想要救治,却是再无半点气力。但丁七两活下来了。 齐麟牙雇了马车,却并没有叫大夫。 南沙前往秦州的路他没有走官道。因为近来帝国的巡逻非常严。而丁七两,是一个顶着数万两赏金的通缉犯,所以齐麟牙走的路。一路颠簸,丁七两的伤势本该恶化,但最终这头蛮牛还是活了下来。 齐麟牙心生赞叹,却又暗自叹息。 丁家灭在了齐家手上。 但齐家的后人,却比不上丁家后人。 兴衰不过三代,甚至更快,而作为下第一刀,齐麟牙已经看到了丁七两未来的可能性。救下丁七两是矛盾的。但他欠客栈的人情实在太大。 这世间就是有这样的怪事情。明明从来不曾求助于客栈,明明带着些许敌对的立场,可偏偏,秦州城被客栈救了两次,水深与火热。而齐家也被客栈救了一次,于武林大会的时候。 齐麟牙接到书生信件的时候,并没有犹豫。当年的经过,他于鬼刀楼内风雨不闻十多载,才终于放下,原本以下第一刀的资质,早该在当年与丁庖厨大比之后,便跨入极意,却硬生生的晚了十多年,因为刀心蒙尘。尽管终究再次寻觅到机缘,可那个能与自己一并开创刀法时代的人,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刀下,死于毒。 齐麟牙出刀无悔,错了便错了,十多年来的闭关他已经将一切想清楚,即便出关后便听到了丁家后人挑战上门的消息,内心也始终没有波澜。 甚至见到丁七两后,齐麟牙暗自庆幸,他与丁庖厨在这个年纪,早已是名震一方的刀客。而丁七两,用的是菜刀,满身的油腥味儿,境界更是连齐家那些长老客卿都不如。这样的一个丁家后人,哪里值得重视? 这一切本该如此,但在面对丁七两的时候,从丁七两出刀的瞬间,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孩子,没有修为上的境界,但对于刀法的领悟,恐怕当世之中,只在自己之下。他以为丁七两在刀法上的悟性非常高,但在境界元气感悟上的悟性很低。饶是如此,齐麟牙依旧心生怜悯,第三刀只是浅尝辄止。 他期待着丁七两能够变强,尽管他内心认为那个过程还有点早。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依旧错了。 丁七两的境界精进的很快,甚至刀法的感悟上,也远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强。 武林大会的时候他看到丁七两时,可谓进步神速,尽管对于自己来,无非不过是一刀便可以击败的弱者,但他必须承认,丁七两是一个修为境界与刀法都可谓才的武者。 只是丁七两此前的生活被厨艺耽误,或者也不能是耽误。 想要做好饭菜,需要的并非是死记硬背,解牛刀法刚猛中又透露着精妙,亦如料理,丁七两能够将下各处的料理做到极致,这便明了这个年轻人并非在修炼上无法突破,而是此前的生活对于丁七两来,是心性上的修行。 要把饭菜做到美味可口且具备美感,需要的,是细致与耐心。与这个五大三粗的魁梧汉子的面相极为不符合,但丁七两与丁庖厨真的不同。丁七两有着丁家人的生神力,他挥舞九屠刀的样子与丁庖厨无二,可在细心一道上,丁七两却也堪入极致。 这意味着什么,刀鬼是知道的,也是在武林大会后,齐麟牙开始忧叹齐家的未来。 他当然可以杀了丁七两,但他实在不忍心。 因为丁七两是一个不会被任何刀法流派拘束的人。他可以施展霸道无比的解牛刀法,也可以施展那些走阴柔巧劲的刀法。所以他很想看到,丁七两,会否能将丁家的解牛刀法真正的一面给呈现出来。 庖丁解牛,是力与技的双重体现,但这偏偏是他与丁庖厨无法做到的。 犹豫与挣扎了许久,齐麟牙最终动了。他想了解当年事件的始作俑者是谁,也想救下丁七两。齐麟牙前往了南方,他不知道客栈一行人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但他知道,普之下能够威胁到自己的人并不多。 这是来自下第一刀的傲气与底气。 而见到聂无痕的时候,齐麟牙内心忽然起了一丝感激,也许这个人的存在,以及末楼客栈的危机,会是齐家将来劫数的一个转机。 …… …… 丁七两醒来的时间很快。 齐麟牙感受不到丁七两那红色刀罡里的圣洁之意,但他一直认为,丁七两那道红色的刀罡,或许有着些许类似于流云诀的作用。丁七两的身上,绝对掌握着一门足以媲美解牛刀法甚至凌驾于解牛刀法之上的绝学。 后面的事情,一切并没有出乎齐麟牙的意料。丁七两心生抵触,却又奈何不得。他不想被齐家人救,但是他更要努力活下去。在被告知掌柜已经殒命在月河塔的时候,这个一生不退的男子汉,亦是流下了眼泪。 早些里闹腾的丁七两,在被齐麟牙告知掌柜死讯之后,慢慢的不再闹腾。 丁七两整整静坐了一,动不了是一方面,不想动又是一方面。 他只是看着齐家院子里的那颗大树发呆,看着叶子的颜色,知道秋就将来了。 就在前一,齐麟牙告诉了他掌柜的死讯,也告诉了他沈家书生将被秋后问斩。 丁七两内心叹息,他从来不是一个聪明人,掌柜在的时候,就问掌柜,账房在的时候,就问先生。但如今,掌故不在了,先生似乎也活不久了。丁七两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为一个刀客,却无法保护想要守护的人。 这一切仿佛一个梦。 他带着枷锁,前往南蛮秘境,本该死于非命,却被掌柜救下。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夜,他吃着出生以来吃过的最难吃的饭菜,在偏僻的地方,作为昔日刀皇的儿子,他被那个人招募为厨子。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被那个男人保护着。 秦淮桥的时候,他承受了刀鬼三刀而不死,但那一点也不值得自豪,因为如果没有掌柜,他最终还是会死在秦淮桥。武林大会的时候也是,自己那么拼命,最终也只能堪堪胜过那群人中实力最弱的夏侯独。拯救整个武林的,依旧是掌柜。 不止一次的听书生过,要变强,变强,因为下一次,也许掌柜就没有那样的幸运了…… 没想到如今一语成谶。 这一刻丁七两才发现,自己没有一次,是挡在了掌柜身前,而现在,似乎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悲痛了很久,丁七两叫来了齐麟牙。 齐麟牙也一直在等丁七两。 他不杀丁七两,是因为他有一个交易,他承认这个交易有些趁人之危,但世间的事情,本就是各取所需,他不是齐家的家住,却依旧是一个齐家人。 “我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客舍内,齐麟牙的声音响起。 丁七两能感觉到客舍外有很多人,齐麟牙也丝毫不掩饰。 “现在的你,还很弱,但如果你一次都没有试着去保护他们,每一次都被他们所保护,最终他们死在了你的前头,你一生都会后悔,不是么?”人言如刀,从刀鬼口中出的话语,更是锋利无比,直指人心。 丁七两沉默着,眼神之中呈现出挣扎的样子。 “我会召集秦州城最好的大夫,在最短的时间里治好你,甚至在这段时间,你在刀法上乃至境界上有任何的疑惑,我都可以为你传道授业解惑。解牛刀法中最强的一式,你虽然了然于心,但你无法施展出来,那便是未曾见过,可我见过。我知道这一刀该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你的解牛刀法,又该有着怎样的不同,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齐麟牙见丁七两沉默,却也不曾停止过言语。丁七两也知道,齐麟牙的都是实话。自己很弱,渴望保护同伴却总是被人保护,想要练就解牛刀法,但或许在见识上终究与齐麟牙还有差距。 “客栈,没有了掌柜,那么实力最强的人,便是你,可如今的你,太弱了。人生总是会有很多选择,你不想被我救,但你更该知道,如果你因为不想被仇人救,而死在了那里,或者,你因为不想接受我的条件,而让等着你去救的人死掉……我虽然无法体验那种感觉,我曾经体验过内疚,它折磨了我十年,那种滋味你不会想体会,而且,这亦是一种逃避与退却,无退无悔,并不是仅仅在战斗中舍弃退却那么简单,这一次,你是要进,还是要退?” 丁七两始终不曾话,不是因为他不想与齐家人话,而是他……被齐麟牙得哑口无言。 因为齐麟牙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书生能不救么?丁七两的内心里事实上根本没有另一个答案。 秦州城如果没有书生的安排,也许他根本见不到齐麟牙,到底,那个时候的自己不过是一个初窥叶境的武者,便是面对皇宫侍卫都难有招架之力。如果没有书生,九屠和解牛刀法又如何拿得回来? 如果没有书生,掌柜也许已经死在了墨狐毒下 如果不救书生,自己以何面目去面对死去的掌柜?便更不会认识钟云秀,南蛮之行或许便是客栈的终点。武林大会后于叶扬城里了解了书生的悲惨一生后,丁七两更是对书生不再有任何的不服,称呼亦由书生改为了先生。一个一生不退的人很少会佩服他人,但丁七两真的很钦佩宸回与书生。 如果不救书生,将来又如何面对客栈众人如何面对琉璃? 当然要救,一定要救,便是死在法场,也绝对的要去救。 只是眼下的自己如何去救?以四叶境界的实力拖着残破之躯?自己甚至到不了法场,便会被铁找这样的帝国捕快给抓住,如何去救?又如何能救? 齐麟牙的条件很简单,放弃复仇齐家,他便会提供最大的帮助一个来自下第一刀的人情,自然是极其有分量的。月河塔之行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丁七两仰面,长叹。情义与家仇,如何取舍? 死者已去,报仇原本是他一生的夙愿,但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个夙愿,不知何时,慢慢的发生了变化。 这一年多来,受掌柜的影响,自己好像不那么执着于报仇,或许是没有那个能力,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等来了生命里那些美好的事情? 这一刻丁七两想到了阿秀,想到了那个痞贼风展,想到了先生的那个同样童年凄苦的妹妹……想要保护他们。但仅凭现在的自己,无法做到。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被丁七两忍了下去。 齐麟牙看着丁七两发红的眼眶,知道他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抉择,而且已经有了答案。 许久之后,丁七两开口道: “三年。” “哦?”齐麟牙不解。 丁七两深深的吸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来,他沉声道:“三年之内,我会对你发起挑战,如果我不能战胜你,我答应你做的事情,如果我战胜了你……” 丁七两抬起头,直视着齐麟牙道:“十年之内,我不会对齐家出手。” 齐麟牙忽然笑了。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他也知道丁七两不会用客栈之人的生死与自己来讨价还价。 “我给出的条件并不是这样的。”齐麟牙缓缓道。 丁七两沉默。 一时间,气氛有些压抑。 屋外的齐鹤心道,还是大哥的手段高明,如此一来,既不会得罪客栈,又能平息齐家的仇恨,只要大哥坚持原则,不改口,丁七两这种义士,最终还是会答应。 但出乎齐鹤意料的是,齐麟牙改口了。 “虽然如此,与我要求的尚有差距,但我依旧答应你,稍后,我会召来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大夫,在你能够行动后,我也会毫无保留的传授你我这些年的用刀心得。” 屋外的齐鹤哑口无言,他自然不会担心丁七两三年内能从一个四叶境界的弱者,一跃城为能够击败下第一刀的人,可为何大哥非要冒这个险?凡事都怕一个万一……万一丁七两真的……齐鹤不敢往下继续想,他只是感到不解,内心里甚至有一点愤怒,但最终没有流露在脸上。 明明可以让丁七两做出更为妥协的承诺,却偏偏,答应了一个看似放弃报仇,实际上却如同缓兵之计的一个请求。 丁七两同样神色复杂的看着齐麟牙,齐麟牙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我就算开出更过分的条件,为了救那个人,你也会答应。” 丁七两点头,从头到尾,齐麟牙所言皆非虚言。如此才让他不解。 “所谓三年之约,或者十年之约,于我而言,都不在意,我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丁家后生,你虽然有着过人的刀法赋,但你的刀,太直。” 丁七两依旧不解。 “便如同你的人一样,你没有城府,不像我那弟弟,你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为了你的伙伴,你可以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齐麟牙想了想,终究没想到,才过一年时间,自己会对丁七两出这样的话语。 “我敬佩你。如今的你,已经有资格成为我未来最大的对手。我可以不让你报仇,但我无法践踏一个男人尊严。所以我答应你的要求了,倘若将来我胜了,便是齐家的运数,将来若我败了,我也希望,你还能有如今的磊落。” 有人这个世间最了解你的,该是你的对手。这一刻丁七两便是这样的感觉,他不会感激齐麟牙,因为他终于明白了齐麟牙内心深处要的是什么。 是一个超越了当年丁庖厨的对手。 齐麟牙走了,走的时候,丁七两看了一眼门外,齐家人的面上有不解有疑惑有惊讶,却无一人愤慨。 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何齐麟牙敢把家主之位给齐鹤。 这个世间一直没有变过,唯有自身的强大,才是真正获得敬畏与扫除闲言碎语的资本。 丁七两没有想过自己会被齐麟牙救下来,但如今,他必须抛开这些念头,整个江湖所将要发生的很多大事里,他只关心一件事…… 救出书生。 (收工,各方面的铺垫完了,明应该会写到行刑前夕。冷啊,真是不想开电脑,不想上班,希望国家规定冬不准干活就好了。对了,关于章节标题,会在明的章节点题。) (本章完)

天行不息 第241章 暴风眼(下)

风雨欲来,夏天似乎要在最后的一刻疯狂一把,雷雨的天气在南蛮持续了很多日。 荒月神教的人在雨中慢慢的前行者,如同苦行僧一般。九大派中的每一派,都有着标志性的武学以作区分。这群人的衣着有些像昊天教的衣着,都被宽大的袍子包裹着,头藏在兜帽里只能看到下巴轮廓,看不见眉眼,但这身袍子都是黑色的,他们缓缓的穿行在雷雨天里,步向北方。 人数……赫然有千余众。 沈家书生将会于秋后问斩的事情,全江湖皆已经知晓。但同样的,江湖人也没有忘记另一件事…… 荒月神教将会与玄机剑派开战,武林的格局或许都会在这一战里变动。 …… …… 雷雨天气里外出的,不仅只有荒月神教的人。 这些天宸回一直在苦练风沙剑法里的剑招,也一直在想着自己与萧千业的差距。月河塔里一战,他用尽全部手段,始终无法伤到萧千业,这固然是境界上的巨大差距,但宸回不得不承认,风沙剑法与两极剑法相比,并不具备以往对决里的优势。 萧千业万法皆通,且所有功法在极致间的时候能瞬间转变,纵然有灵犀意,手上的动作却未必能跟上反应。 如今的宸回已经是极意强者,风定沙的束缚力已经可以禁锢萧千业,但宸回相信以萧千业的手段,不会没有应对的办法。自己最强的一剑,说到底,还是过于简单。对于萧千业而言,极意强者的最强一招固然危险,但两极剑法神出鬼没攻守相融,纵然这一剑有着数倍于之前的威力,对于萧千业而言,不过也是平常的一剑。 他必须参悟更强的招数,杀招。一种能与风回同等级别却专注于破坏上的招数。唯有在这段时间里领悟真正堪称奥义的绝学,他才有把握在下次的对决里,独自击败萧千业。 隐约间,宸回从剑谱里看出了一些眉目,隐隐有了某个想法。 在宸回修炼的期间,一直不曾有人打扰宸回,偶尔来的,也都是银月国里阿卡司的心腹,带来些食物,宸回也不过问阿卡司的去向,他也试着放下对书生的担心,帝国既然要处死书生,背后的用意自然是引出客栈与魔宗其余人,那么这之前,书生就该是安全的。 夏天的最后一天慢慢的也成了日历上的一页回忆。 秋天到来的时候,阿卡司回到了银月国,于宸回修炼的地方里,阿卡司感应到了宸回的气息发生了某种难以道明的变化。没有变强,但似乎变得更锋利了。 君临剑已经断掉,银月国并不富裕,阿卡司也没有办法找来一把媲美君临剑的神兵。宸回用的剑,却是一把木剑。 阿卡司知道,当年厨子也用过一把菜刀,客栈的人,脑袋大多都有问题,他此番游历了各地,也大概确认了这一点。 但…… 阿卡司很羡慕。 当晚的时候,他找来了宸回,将这些日里的所见所闻告知宸回。 “武林大会让江湖众人邂逅了年轻美貌却又强大万分的魔宗宗主,没想到这么一个人物,却偏生喜欢上了你这样一个无趣的人。”阿卡司开头一句话就让宸回羞红了脸。 宸回没有说话,只是等着阿卡司继续说。 “姑娘家很伤心,但无论你活与不活,你家账房她都是要去救的,你还活着的消息,只有我只告诉了地宫中的魔宗之人。” 宸回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内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很念宸玲,其实论及时间,也不算分开多久,往日里更是聚少离多,但或许生死之间走过一次后很多事情都会变化。 “随后,我去了云慈谷。但并没有现身。然后还去了齐家。一样的,没有让他们发现我的存在。”阿卡司说的轻描淡写,但宸回知道这其中必然有阿卡司不现身的理由。 “我行走江湖的年头并不长,但在我眼中,人命是可以买的,说起来你不信,所有天机阁的同僚中,和我价值观最接近的,是那个矮小丑陋的顾三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直到我见到了你的朋友。” 阿卡司低叹一声说道:“李念云为了救下书生,用着近乎自残的方式疯狂的练剑。他并没有一刻气馁过,也不曾颓废,自然的,我也就不需要告诉他。只是一个大男人因为另一个男人而难过的掉泪,不知道日后会不会是这个家伙的污点。” 宸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阿卡司继续说道:“至于厨子丁七两,他受伤极重,要不让齐麟牙发现我,还真费了我不少功夫,丁七两与齐家达成了协议,为了救下书生,他甚至能够做到放下家族覆灭的血海深仇,客栈里的人,最为坚毅的便是这个家伙,你该庆幸看到这一幕的是我而不是你,否则看到一个如此果断出刀无悔的人流露出那般犹豫与痛苦的神色,你必然会有负罪感,当然,便是我也觉得深受震撼。” “再然后,我去了趟连庆,唐索野的小屋里看到了你的末楼客栈,虽然不知道几个姑娘在做什么,但那栋楼,似乎发生了些变化,我也不好说,一切留待你自己将来去发现了。” 宸回始终沉默着没有说话,在听完阿卡司的这番话后,他发自内心的笑了,这趟江湖,自己终究是没有白来过。 宸回不是一个如厨子那般热血的人,但在感受到了伙伴们的心意后,宸回也有一种血液燃烧的感觉。 “我很羡慕你,有这么一群信赖你并且愿意与你生死相随的朋友。这也让我相信,选择与你合作,比与阁主合作更值得。” 阿卡司神态认真的说道: “这一次,千万不要再死了。” 宸回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却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我会赢。” 宸回的内心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但如今面对萧千业,他最大的障碍已经跨越,只要领悟了新的最强一剑,他有信心可以击败萧千业。 …… …… 江湖一旦躁动,便会引来诸多的风暴,如今就将到来的最为强大最为猛烈的风暴,乃是荒月神教与玄机剑派的对决,以及沈家书生的秋后问斩。 整个江湖都在沸腾当中,但大多数还是观望着,无论江湖的格局怎么改变,对于看客来说,影响的,也不过是吹牛时的内容罢了。 沸沸扬扬的前代龙将后人问斩一事,传遍了各处。而作为焦点本身,仿佛却无比的平静。 云慈谷的李念云闭关练剑。 星辰宗的宸玲暗中窥视。 齐家的丁七两在鬼刀楼内专心的练刀。 便连就将应战的玄机剑派,也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们都将带来属于他们的风暴,但每个人,都如同暴风眼一般,平静的蛰伏着。 帝都,天牢。 自打皇帝陛下与龙将走了之后,书生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如今的他,满脸的胡子,形容颓败,身上的鞭痕已经结了疤。满身狼藉的书生忽然见到了火光。 眼睛感觉到刺痛,他眯着眼,看清了前来之人。 “许久不曾有人来探望我,没想到是你回来了。”书生开口道。 “是我。”言醒的衣着与往日无二,如果书生换上往日的装扮,二人便着实有些相似。 “来发表一番胜利者的感言?”书生嘲讽道。 “那倒不至于,我此来,是要彻底粉碎你的希望。”言醒平静的说道。 随即言醒又笑了:“不过如今模样如此不堪的你,还有力气轻讽我,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乐观。” “大概,是赢来的?”书生继续嘲讽。 言醒挑了挑眉头说道:“对我说这样的话,意义不大。” 书生说道:“老子喜欢。” 言醒皱眉,印象里书生哪里这般粗鄙过,但书生完全不在意,他只觉得难怪风展喜欢这样说话,真的特别爽。书生并不乐观,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伙伴不要来救自己。 但想来那群家伙在这样的事情上不会听话。至于所谓的乐观,他只是明白一件事情,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便无需隐藏,敌人要你可怜,就偏要强硬给他看。 言醒问了一个问题:“我其实很好奇。客栈,说到底哪里比得上军部?你在军部未来的成就只在龙将之下,甚至有一天,你可以超然到天机阁也不敢动你。可偏偏,你舍了对你有知遇之恩的陛下与天机阁,舍了对你有养育之恩的龙将与军部,到底是为何?这个问题,我从去年你与我对弈离去之时,便已经在困惑。” 书生倒是没想到言醒会困惑这样的事情。 他淡淡的说道:“项武是帝国的军人,他有着一个军人该有的素质,有着超然的强大。但他与我父亲不一样。我敬重项叔叔,但他的悲哀之处在于,他把军人这个身份放到最正的位置。他可以为此覆灭一个国家,哪怕那些人手无缚鸡之力,他也可以为此逆走于正义之中。” 言醒说道:“有理。因为他实在是太忠诚,所以这些年始终无法扳倒他。” 书生继续说道:“而天机阁,你,阁主,顾三秋,你们这些人说到底,不过是放纵**的恶魔罢了,为了权力地位财富,你们可以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甚至可以绝情断义!” 言醒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别天真了,难道你以为这个世间还有能为情义舍弃生死的人?” “有!掌柜,便是这样的人。” 书生目光里的坚定让言醒一瞬间里有一丝困惑。言醒说道:“那些所谓的侠之大者,所谓的仁人义士,总是死在了最前面,这样的人,无论做出何等伟大的壮举,都是可笑的失败者。” 书生的目光变得有些冷,嘴角却揶揄起来,嘲弄的说道:“这便是你永远无法与掌柜相比的原因。” 言醒并不在意,他说道:“便连街边说书的那些人,编的故事也都不再推崇仁义,也都不再信奉正义,你却如此幼稚,也许我高估你了。” 书生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些,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上一个仁人义士,被人在北游林里活活的打死,好不容易时隔八年,他再次遇到这么一个人,这个人却似乎也死了。 也许很多年后,世人都只是嘴上说着要做一个正义之士,背地里能干尽邪恶的勾当,也许那些编写故事的人都开始以丑恶为美,说到底,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自己么? 书生并不反对,但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相信掌柜便是他所认为的,或许可笑,或许愚蠢的仁人义士。但同样的,可敬。 书生没有给出回答,但他看向言醒目光里的轻蔑让言醒知道了答案。 “你只是一个饵,他们会死。”言醒淡淡的说道。 书生很想耸肩,但他动不了。 “你很相信你的伙伴,但你低估了帝国的手段。不如我们来猜个迷好了。谜面就在你前面所说的话语里,有一句非常真实。至于是哪一句话,谜底又是什么,你自己慢慢想,沈家书生,我与你共同读一个学院,军与政原本可以掌控在我二人手中,可惜了,你明明有着聪明的才智,却偏偏有着无知的天真。” 言醒仿佛告别生一眼。 这一眼之后,言醒转身离去。 而这一刻,书生彻底沉浸在了惊恐之中。因为他已经猜到了谜题是什么,同样也猜到了……谜底是什么。 他疯狂的想要挣脱枷锁,却最终只是牵扯出伤口。 …… …… 秋天已至,去年的秋天是一个多事之秋,但今年的秋天同样也不太平。 在夏日里那些古怪的天气终于结束之后,某个秋日的艳阳天里,京都以西的某处空地里,来了一群帝**人。 帝云独穿上了银白色的铠甲,言醒亦如往日那般,他们被拥簇在千余名帝国最为精锐的刀剑手与弓弩手之中,而他们身后,同样被拥簇着的…… 是一辆囚车。

天行不息 第242章 客栈聚首

行刑前七日,帝国高层重新调整了关于武林要犯的悬赏金额。 关于厨子丁七两,跑堂风展,乃至客栈至今神秘无比的铸匠,甚至连女医钟云秀都调高了悬赏金额,其用意,自然是言家授意,妄图能让他们在来法场的路上,被历来贪婪的武林人士阻碍。 但说来也奇怪,久无消息不知所踪的宁无邪,道教的张天师,佛宗的方正大师乃至连本该算与客栈稍有过节的铁狮教放出了消息,江湖武林黑白两道不得插手客栈与帝国的事务。 这一消息放出去后,原本忌惮客栈实力强大却又被强大赏金吸引的各地的赏金猎人们都决定收手。因为霸剑门天公山道教以及佛宗乃是九大派里最强大的三派,谁也不会逆了这半壁武林的意思。 只是有一人,并不在意武林规矩的束缚,他蒙着眼睛,发饰古怪,独自前往了北方。 …… …… 北方的天气里,在秋天也难以见到如此艳阳高照的秋景。帝云独与言醒并列而驱,马蹄缓慢。 拥簇着他们的千余名帝国精锐,也都显得神情平静。他们不相信会有人傻到这样的程度来劫囚车,但也乐于见到有人来劫囚,那意味着功劳,代表着金钱与晋升。言家公子的作风这些人不清楚,但想来不小气。而帝云独虽然傲慢,但也颇有军人风采,但凡有肉吃,必然会让底下的将士分一杯羹。 临刑前调整了赏金的用意,还有另外一个意思。 那是帝国在表明,帝国已经知道了会是哪些人来劫囚,这些人头加起来的赏金足足高达数十万两,帝云独乐得如此,此刻好不得意。 言醒虽然就在几日前,对书生进行了一番书生以为的胜利者感言,但内心其实并不是太有把握。 他当然愿意相信书生那日的话语只是在单纯的为自己带来一些不悦,不过是临死之前想着恶心一下对手的弱者举动,但万一……真的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呢? 他没有低估客栈,两月左右的时间,这间潜力无限的客栈,能发生什么,他无法预估。但他算来算去,客栈如今的战斗力都无法与天机阁相比。 尤其是,那个人死了。 言醒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他下意识的拉了一下缰绳,马儿便停住了。 帝云独问道:“怎么,言公子莫非是演惯了弱者,都这个时间了,还要装一下柔弱?” 言醒沉默片刻后说道:“也许那个人没死。” 帝云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言醒说道:“书生的反应不对劲。也许客栈的掌柜还活着。” 帝云独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我以为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将言公子谨慎到如此,不过一个败者罢了。他就算未死又能如何?再添一颗十万赏金的人头岂非更好,我底下的将士们,又能多吃一点肉。” 言醒冷冷的说道:“此人的武艺,不在你我之下,据说死前还入了极意。” 帝云独说道:“我自然调查过客栈众人,厨子武艺不凡,也许你们不知道其功法是什么,但我却从兵家秘典里看到过一些记载,这个角色不能小觑,但终究境界低微,跑堂不过一个贼,初入武道,难堪大任,其余不过女流,至于那掌柜,他的功法神奇,才让他之前战无不胜,但面对我的天帝意志,他纵然境界再强,也无法束缚我。而且,我们的后手还有如此之多,言公子,胆子未免太小了?” 言醒说道:“但愿是我胆子小。” …… …… 行刑前夕。 阿卡司与宸回正在赶往京都的鱼龙赌坊。早在宸回昏迷的期间,宁无邪就带话给了阿卡司,如果要在京都救下沈家后人,可用鱼龙赌坊为聚点。 鱼龙赌坊的老板叶小朝在江湖黑道中也算是一号人物,能在京都开一家规模最大的赌坊,其本身人脉与财力都不可轻视。 在宸回赶来的时候,看到了赌坊挂着今日停业的牌子。 走进赌坊的时候,整个赌坊显得很空荡,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叶小朝,一个是白胆。 “自打武林大会一别后,宸掌柜,咱们可有些时间没见了。”叶小朝拱手,极其恭敬。 阿卡司说道:“你在如此特殊的日子里不营业,如果他稍后真的救走了沈家书生,帝国必然会彻查这个期间所有反常的场所。便是你的鱼龙赌坊规模再大,遇到帝星部那种级别的麻烦,也只有关门大吉的份儿。” 叶小朝笑了笑,说话的是白胆。白胆说道:“早在大老板传来话要将此地作为客栈将来的接头地点之时,我们便已经停止了营业。” 宸回心中暗自惊讶,也就是一个多月前,鱼龙赌坊就已经不再营业,按照京都最大的赌坊一日的利润来算,雨龙赌坊损失的银子可不少。 看着宸回的表情,白胆说道:“我们江湖中人有恩必报。” 宸回拱手,以示谢意。 宸回问向阿卡司:“若你未将我还活着的事情告诉我的伙伴们,他们如何会得知我在此处?” 阿卡司说道:“不告诉他们你还活着,那是因为他们以悲愤为力量,都在努力的变强,至于聚点,我实际上都留下了线索,想来他们会以为是客栈其余人留下的。我唯一没有通知到的人,便是那个跑得不比我慢的贼。” 叶小朝说道:“但宸掌柜无需担心,任何人来了京都,我都会知道,道上的朋友倒是给我面子,在南胡同里,风兄弟已经和他的朋友赶到,我也派人通知了。相信最先赶到的就是他。” 宸回没想到,自己几乎什么也没有做,却已经一切都被人安排好了。 看着宸回的样子,白胆笑道:“宸掌柜,你的侠义心肠,早在上一年里江湖的朋友们都知道了,无论黑白两道,都有过不少被客栈救济过的人,上至文人秀才生意人,下至浪子逃犯叫花子。得道者多助嘛。不过说来惭愧,我们也只能帮你到此,这次监斩的乃是帝星将与言家的人,帝星部的强大手段,莫说寻常江湖人,便是九大派敢去招惹的也不多。” 宸回笑道:“无妨,能有这个心我便非常感激。哪里让各位犯险,我必然会救下先生的。” 宸回的话音刚落,赌坊的大厅里便传来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本大爷这些天可真是火急火燎的,他们都说你死了,本大爷不信,他妈的,天坑城里烂成那样你我都死不了,我都还活得好好的,你怎么能死!” 风展到了。 许久未见到风展,宸回心里高兴至极。风展眼眶红红的。 白胆笑道:“怎么,堂堂天下第一贼,见到个大男人居然还哭?” 白胆话音一落风展身后的孟追与秦落笑出了声,张小风一向板着脸,此刻也有些忍俊不禁。 风展怒道:“本大爷跑得太快,沙子进了眼不行?” 宸回说道:“辛苦了。” 风展说道:“来迟了。” 二人的对话极是简单,但此刻却是心意相通。宸回看到风展身后的人,便知道风展没能来相助客栈,是有着其他很重要的事情,道一声辛苦,表示并没有放在心上,亦即理解。风展道一声来迟,却是充满了悔意。 见到了宸回后,孟追细细的打量着宸回,心下却是有了判断。 稍待不久,赌坊的门又开了。 来人极是魁梧,腰间的宝刀通红,宛若菜刀,即便入了秋,也身着极其单薄,倒是颇有几分北方汉子的豪迈。只是上一刻才进来,下一刻便呆住了。 丁七两见到了风展,一眼便看到了他,客栈的人没有一个人抱怨风展的消失,有的只是担心而已。故而见到风展丁七两本想打趣两句,心道总算看到了好事情。可下一刻,他便看到了人群中的掌柜。 丁七两不算聪明,可同样不笨,一瞬间便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胆看着铁汉流泪,有些羡慕,却还是说道:“喂喂喂,你们客栈的人,该不会进来一个,哭一个?我们这里可是良心赌坊啊,不至于这样?” 宸回说道:“看来这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你变强了很多。” 宸回不知道丁七两怎么过的,但他知道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变强,丁七两从来不是一个取巧投机之人,那么该是经历了相当痛苦的修炼。 孟追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魁梧汉子境界不过只有六叶境界,但却不明白为何场间其他人如此惊讶。 江湖中能步入六叶的自然是高手。但要面对帝星部与言家,这样的境界还是太低了些。只是孟追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个魁梧汉子的境界或许不高,但刀却极是可怕。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六叶境界的人生出这样的感觉。 丁七两说道:“你若死了,这些辛苦就只值一半,如今你还活着,我所经历的事情,便有了完整的意义。” “大笨牛,这么久没见,说话这么酸的吗?”风展打趣道。 丁七两笑道:“看你这瘦猴儿如此精神,我倒是白担心了你。” 风展与丁七两相视一笑,这一刻风展忽然很想回头对自己的下属说,你们回去,本大爷不走了。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一闪而逝的犹豫并没有人注意到。 “此刻当有酒。”白胆忽然提议到。 叶小朝微笑道:“自然有。” 随后叶小朝便找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佳酿。 酒封开启,酒香四溢。 赌坊之内所有人都满上了酒,但就要干杯的时候,忽然传来了动听的女声。 “男人们喝酒,让女人们看着,掌柜的,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一席红衣,来人是钟云秀。在钟云秀身边的,是一个个头稍微矮些,背着一把小红伞,带着半块青铜面具,模样却甚是可爱。 尽管话锋里带着些许俏皮,但二女面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宸回心道以后真的不能再让自己的伙伴经历这样的时刻,不待她们说话,他轻声道:“害你们担心了,抱歉。” 钟云秀微微转过头,再见到客栈所有人都还安好,尤其是掌柜与丁七两都没事的时候,她的眼泪同样在眼眶里打转,但钟云秀还是微笑着说道:“我和小琉璃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从来都没有相信掌柜大哥你死了。” 风展没好气的说道:“本大爷……也不信的好。” 这话说着,风展却是没有什么底气。 宸回说道:“我还有未尽之事,还有想要保护的人,自然不能太早的死去,让各位担心了,但眼下,客栈还缺一个人。” 叶小朝说道:“尽人事听天命,我与白胆的赌博之道便是如此,各位来救沈先生,自然也是如此。要赢,便要算。我们如今得好好的合计合计,如何破局,以及对手可能会有的棋有哪些。” 宸回点头说道:“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先生来做的。如今他不在,我们也不能被他小看了。” 阿卡司说道:“我不便出手。” 宸回点头说道:“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阿卡司说道:“我从来没有帮过你。更不曾来过这里。” 寒意侵袭,阿卡司的眉眼变得有些冷,因为此行里出现的人,多了几个,比如白胆,比如风展背后三人,阿卡司说道:“宸掌柜,希望你记住你我之间的约定。” 话音落下的时候,阿卡司便消失了。 风展背后的张小风露出惊讶的神色,风展见状说道:“不用吃惊,你虽然是一个可怕的刺客,但那个家伙的程度,已经不能用可怕来形容,唯有最强二字适合他。” 孟追说道:“原来此人便是……阿卡司?” 风展点头。 宸回望向了公输琉璃,轻抚着公输琉璃的头发,温柔的说道:“小琉璃,抱歉,让你哥哥为了我们犯险。” 公输琉璃意外的懂事,她说道:“这一次不再是哥哥救我,我也可以救哥哥了。” 宸回点头说道:“一定会救下他。” 公输琉璃看着客栈众人说道: “我相信你们。”

天行不息 第五十六章:客栈里的通缉犯们

行刑前半日,深夜,距离书生的公开处刑只有数个时辰。

这些时间里,客栈的人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张小风虽然速度不及风展,但其细腻的心思,精准的目光,以及惊人的记忆力让所有客栈中人乃至白胆叶小朝都刮目相看。

凭借着刺客的敏锐嗅觉,她一路跟踪帝国士兵最终找到了刑场位置,并且一处细节不漏的记下了整个地形图。绘制了一副完整的地图。当然,这一切也少不了秦落的功劳,能够驱使鸟类为自己的耳目的秦落,在追踪一道上,更甚于侧重于暗杀的张小风,二女联手,探到了法场位置真正所在,倒也一点不难。这些天里客栈众人也终于知道风展去了何处,自然不会有人怪罪风展,事实上,月河塔的情形,天机阁是将风展算在内的,黑玉幽冥便是风展的对手,而生父的托付与客栈之间这种两难抉择,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不该成为被怪罪的理由。

只是人们如今终于知道,为何楚军这些年能够如此顺利的躲避帝国追杀。

秦落与张小风的能力,在叶小朝看来,便是极其具有战略性的能力,孟追倒是一直没有出手。但众人想来,这背后有着巨弓的猎人,亦是有着不同寻常的能力。

法场的分布极其严密,如果从外部闯入内部,十分困难。

帝国的精锐刀剑手只有三千余人,从未上战场杀敌,往日里只是负责保卫皇室。但这三千余人却是京都最为可怕的三股力量之一,他们每一个人的战力,都在寻常武者之上,叶小朝说这三千皇室精锐部队足以推平九大派任何一派,战力如同铁黎云骑兵数倍。隶属于帝星部。往日里只是负责保卫皇帝,在皇宫中巡逻。

众人没想到为了杀书生,帝国会下这样的血本。

所以要打入内部,便必定得混进去,杀进去恐难以做到。好在,这样精锐的部队,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这三千人都蒙面于其中,所带头盔只会露出面容里必要的部分,一眼望去很难辨别谁是谁,对于这些精锐而言,他们亦明白自己是死士,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不断变强,然后为帝国而死。故而彼此之间并不清楚其余同袍的信息。

而混进内部的办法,众人已经想好,那便是伪装进去,这门技术对于与唐索野交好的钟云秀和公输琉璃二女来说不难,只是丁七两宸回不难混进去,钟云秀与攻公输琉璃两名女子却绝难潜入。

商讨至此处时,公输琉璃与钟云秀二女却表示二人有着更为有效的方法。

“我与秀姐姐,会利用云雀从天而降。掌柜哥哥,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公输琉璃说道。

宸回其实大概已经从阿卡司那里猜到了会发生什么,不禁感叹起李念云那句话,千万不要小看女人。他故作不知满怀期待的说道:“好。也让你哥哥惊一惊。”

白胆说道:“进入内部后,你们将面对的是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箭雨与各种强大力道的内劲袭击,而且你们还要保护你家账房,这便是难如登天。所以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一定不能恋战。”

叶小朝补充道:“到时候你们会面对帝国最为可怕的三股力量中第二股力量——帝星将。”

宸回对此深有感触,他与帝星将里最弱的帝风烈交手过,若非于天坑之中觅得机缘,寻得绝世神兵,他早已身死。随后也又同帝月洛这位帝星将中最强大的将领并肩作战过,深知帝国皇室血脉中的神秘力量有多么可怕,操纵着重力的能力让风回与风定沙都无效化。而帝云独,如今书生不再,便是白胆和叶小朝这种地头蛇,也难以探得帝星将的情报,所以也无法得知其能力到底如何。但有一点他们都确信,那便是帝星将作为帝国最为强大的战力之一,必然不好惹。

只是宸回很平静。场间的人,李念云与宸玲不再,又没有一个九叶巅峰的人存在,所以没人知道,宸回已经入了极意,天下间没有叶之境能够战胜极意的例子,这句话到至今为止都是对的,尽管宸回差点改写这句话,但最终,还是被萧千业的最后一剑彻底击溃。

既然是绝对的真理,那么便是对任何人都如此。如今的宸回,其对手,该是在同境界之中寻觅,帝云独也好,帝月洛也罢,若未能步入极意,都难以与他为敌。

但极意强者同样面对千军万马也难以取胜,项武拥有万夫莫敌之力,于万军之中亦深受重伤,在万夫莫敌状态下的项武,便是真正的天下最强,没有之一,可如此的强者,也会被伤至不能行动,故而宸回也不敢托大,于帝国最强的三千精锐和帝星将与天机阁九玉的战场之中,过多停留,更何况,他们还要保护书生。

一切的动作必须快。

白胆与叶小朝都在这一点上特别强调了下。

风展说道:“看来,本大爷得展现下用处了。”

丁七两说道:“莫非这阵子不见,你更快了?”

风展得意道:“我那鬼老爹虽然身体不咋地,但速度一道上,阿卡司与我,都得逊他一筹,这些天本大爷可没有落下半点修炼。帝国的精锐中,所有的弓弩手,便包在本大爷身上。”

叶小朝说道:“既如此,那么赌局便道了最后的时刻。在各位成功的救走账房后,必然还会面对的帝国的后手,可能是江湖势力的追杀,可能是帝国的埋伏,总之,也许在这里,会有一场硬战,说不定,各位会遇到将你们击败过一次的对手。”

商议至此处时,所有人都面露凝重之色,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

“留给你们的时间却依旧不多,因为追兵恐怕将会是你们见过的最顽强的追兵。”

风展叹道:“帝国那皇帝,真是小心眼,不就是绑了他一次吗,至于这么报复嘛?”

白胆与叶小朝一惊,客栈的人艺高人胆大他们是知道的,但是连当今皇帝都敢绑却是他们万万不敢想的。

宸回说道:“这是一场优胜劣汰的战斗,各位,我们必须赢,至于帝国的态度,待我们救下先生,他自会告诉我们其中缘由,先生的罪名是叛国,我们亦是连坐。但不久之前,我们本是与帝国皇帝达成了协议,这之间的种种为何如此,想来先生该是最为清楚的。”

丁七两说道:“可别忘了,咱们都是顶着赏金的人,帝国这么招呼我们,暂且就当他们缺钱花吧。”

风展笑道:“哈哈哈,可以,这个理由不错。”

钟云秀没有说话,但在谈至追兵将至的时候,钟云秀却露出了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

宸回说道:“最难的,看来该是第三阶段。”

他已经预见到自己可能面对的对手,他们或许能够甩开一些精锐,但无法甩开帝星将,言醒亦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恐怕到时候,自己或许会面对的,乃是多名高手。

他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次,这三个阶段会发生的事情,唯有最后这个阶段,他感觉到有些不安。

……

……

时间终究是不会停下脚步,彻夜未眠的客栈众人,已经开始按照计划行动。

这一刻起,生死无疆!

而帝都西方,自朝阳慢慢挂在人们头顶的时候,那片空地便成了一片法场。

书生此时的神情很悠闲,尽管他猜到了那个谜题,猜出了谜底,但自从加入客栈后,经历过的强敌无数,只要那个家伙在,最终总会绝处逢生。

从来都是相信那个家伙,这一次,自然还是这样。

书生此刻唯一不爽的便是,在处决到来前,他都得以这么一个别扭的姿势跪着。跪着,头帖在断头台上,等着斩首的侩子手一刀落下来。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个位置上待过,这一刻,书生才觉得,刑律真是臭屁。人都要被砍了,头都要落地了,还得摆出一个如此恭敬的姿势,连天都望不到。

书生的眼皮上翻,竭力的想要看到远处的高空,他相信掌柜的正义会到来,但不得不说,掌柜跟着自己待久了,说不定会染上自己的臭毛病,总在椎关键的时候出手,如果真是那样,不小心耽搁了一分,比如被帝云独或者言醒阻碍了一下,正义迟到,自己的人头落地,那就万事休矣。

所以迟到的正义,从来都不算真正的正义。

同样的,跟掌柜待久了,原本不那么畏死的自己,却偏偏,十分想要活下去。

刽子手慢慢的走了过来,他看不到,只能听到脚步声,法场里安静的可怕,如果书生功夫再好些,便能感知到这群帝国精锐如同机器一般,从心跳到呼吸,都极其接近,到时候必然会感慨,帝国为了杀自己,或者说为了杀客栈,真是舍得下血本。

“喂,价值七万两黄金的头,你应该是第一次砍吧,等下子手别抖哦,我很怕痛。”书生感觉到脚步声将近,自己毕竟马上就要死了,他希望这里能够闹腾点。

在行刑前夕,言醒倒是满足了书生的最后一个要求,死前穿的体面些,但准备的锦衣华服书生没要,依旧是要了那身穿的有些发旧的文士衫。倒是恢复了往日书生的模样。

现在是午时三刻。再过一会儿,书生的头就要被刽子手斩落。

此刻的他的手和头被枷锁禁锢住,明明已经无法动弹,脚上却依然被粗大的铁链锁住。即便当年最凶恶的罪犯被执刑的时候也没有今日这般的场面。至少,不会是这样的精锐,不会是帝星将和未来的宰相。

烈日下的光晕有些晃人眼睛,书生蓬头散发,很是狼狈,神情却浑然不在意,似乎,他只是一个看客。他的头被固定的很紧,完全无法转动,他能闻到刑刀上的血腥气。

只要一刀下来,自己的头一定会很干净利落的滚离身体。

刽子手没有回答他。

随即他又好奇道:“不过,也有可能,你砍不到我,万一你这一刀落下之前忽然就被不可描述的力量给停住了呢?世间奥妙如此多,谁也说不准对吧。”

没有人会搭理一个死人,即便书生还没有死,他平日极爱嘲讽,此刻却也无一人搭理他。

书生苦笑:“真是无趣,真是无趣。杀人这种事情,如果不做的有趣点,将来你会不会感到害怕?”

刽子手没有回答,当杀人成了职业后,害怕就不该出现在这种事情上。书生很快想到了这一点,倒是开心起来,如此一个气机沉稳的刽子手,至少杀自己的时候,不会带给自己痛苦。

法场戒备森严,刑场中间虽然空出一大块,周边却遍布了上千名刀剑手,任谁要从这样的情况下生还,都无异于痴人说梦。

刑场的正前方,坐着帝国备受瞩目的帝星四将之一的帝云独,帝云独一身白甲在阳光下散发着光芒,旁边的士兵拿着他的武器银龙锥。威风凛凛。监斩官则是帝国现任第一智囊的宰相之子言醒,相比之下,言醒的穿着就很普通,站在帝云独旁边,如皓月与稀星。只是没有人会因为言醒的穿着而轻视言醒,因为越是普通的人,在如此不普通的地方,才越说明此人有古怪。

书生回想自己与言醒的差距,智谋上伯仲之间,但武力上真的是相差甚远,他想到了父亲沈潮崖,如果父亲还活着,当年的无双龙将做师傅,说不定自己就弃文从武了。

“你这个现任天下第一聪明人,监斩前任天下第一聪明人,有何感受。”帝云独的话里带着一丝讥讽之意。他看着书生此刻的模样,心里好不得意。

皇帝陛下曾经说过,关于客栈的可怕。书生更是摆了言醒一道,据说当年还杀了朝中大臣。而天机阁渐渐被陛下重视,让帝星部感到危机,可如今,天机阁也没有杀掉的人,让他擒获了,他自然高兴。

“如果我是你,就该收起这散漫,耐心的等待书生被行刑。七万两黄金的人头,不落地时便不该放松警惕。”言醒紧盯着书生,书生这样的人能被抓到,本身就充满疑点。

或许是不知道书生的弱点,或许是不相信书生会有这样的弱点,所以言醒始终有些遗憾,自己的对手没有栽在自己手里,却是落在了帝星将的手里,在他看来,善谋者,当能从容的放下个人感情。不过就是辱骂自己的父亲罢了,不过就是亵渎昔日家人的亡魂罢了,这样的事情,言醒自问可以轻松的做到。

但言醒不知道,或许这便是他与书生最为本质的区别。

帝云独冷笑道:“你只要知道,你们办不到的事情,我们帝星部办到了就行。”

言醒说道:“如果其余帝星将不似你这般狂妄,或许将来的龙将之选,未必是你。”

帝云独耸肩,说道:“拭目以待。”

烈日高垂,时间终于到了。

沙漏里的沙如书生的生命,在最后一粒沙子落下的时候,言醒下令道:“行刑。”

那刽子手也有些压力,想早些下刀。不知为何,他始终感觉某股气息锁定了自己,不是来自于将死的犯人,而是来自于帝国精锐刀剑手之中

书生叹了一口气,在自己只有几个呼吸间的生命里回想着过往种种,死了就死了吧。他没有看到掌柜,他很想看看天空,会不会如同掌柜当年一样,天空之中有什么奇遇,终究是不想死。

这条命是父亲当年用命救下来的,是明朗当年舍弃性命也要保护的,是掌柜从绝境之中焚毁了气海内田换来的。可终究要死在这里,哪里能甘心?

刽子手的刀猛然落下,帝云独嘴角的笑意越发清晰,言醒依旧没有放松任何警惕。书生的眼中一片混沌。

然后……

刀真的被停住了。

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忽然静止,不止是声音,空气中的尘埃,刽子手额头上下滑的汗珠,书生蓬散飘舞的头发都忽然停了。

言醒和帝云独发现仿佛时间停止了只有他们二人能动一般。

镜花水月功。

言醒此刻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人却是出现了另外一个位置,他的目光之中满是警惕。

“风起沙停定风沙。他果然早就来了。”言醒说完却反倒松了一口气,将至未至的麻烦才是最磨人的。

“他也果然还活着。”言醒有些失望,但内心也有些庆幸,因为自己准备完全,来的无论是谁,他都有把握留下,而天机阁如今的情报权已经有一半又回到了萧千业手上,这在言醒看来,并不应该,如果萧千业没有杀掉的人被自己杀掉,或许将来天机阁真正的龙首,该是言家。

帝云独看着眼前近乎一切静止的景象,也收起了眼中的轻敌与散漫,他拿过银龙锥满是战意的说道:“风沙剑意,久闻此功法难缠至极。今日一见,果然神奇,我帝云独倒要会一会你。”

帝云独银枪挥舞,枪往前虚空一刺。

“破!”

帝云独未能做到帝月洛那般强大范围以及到了极致的血脉天赋,但同样,他也有着自己的独特之处。

天帝意志。

这一刻天帝意志仿佛附身在了帝云独的武器上,随着这一个破字爆发而出,周围的力道剑气都因为重力的改变而变得紊乱。

空气无端起了波纹,如石子儿落入了深潭,原本停滞的一切又恢复了运转,帝云独傲气道:“今日你有命来无命走。众人听令,加强戒备!”

被帝云独一枪刺破了禁锢之后,一名刀剑手慢慢走到了法场中间,然后他脱下了军盔,露出他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脸上带着很从容的笑意,眼神无比澄澈。

言醒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内心极其复杂,他忽然想到,也许末楼客栈,真的是天机阁命中的对手,不然为何这个人怎么也死不掉?

秦淮桥上没有死,南蛮秘境没有死,天坑城里没有死,武林大会同样没死,便连与天机阁的正面交锋后,依然还能活着!

只是这一次,言醒心道无论如何也要杀了他!

帝云独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今日真是运气不错,七万两金的人头和十万两金的人头都要落地!掌柜,你的风沙剑意可困不住我。”

客栈,掌柜,末楼客栈当家,赏金十万两。

客栈,书生,司账目,赏金七万两。

言醒摇头,这个帝云独到底还是低估了今日形式的严峻。

帝云独下令道:“放箭!”

一声令下之后本该是百余名埋伏好的弓箭手一齐放箭,将法场中的二名通缉犯击毙,可帝云独却只感觉到一股疾风掠过。

比疾风更快。

无数弓弦崩断与士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帝云独四顾望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用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将所有弓箭手一一放倒。那身影太快了,近乎不给人喘息和反应的时间。

几个眨眼间那个身影停住,停在了法场中间,是一个脚上绑着刻有禁字铁块,赤裸着上身的少年。

“我若要救人,还是要在帝国未来的文治武功最高的二人手中劫走人,自然不会只身前来。”

客栈,跑堂,司客栈杂务,赏金四万四千两。

言醒目光中闪过疑惑,事实上,今日此时的局面,到方才掌柜出现,都在他的计划中,但大贼风展的举动却是出乎了他的意料,风神血脉他特别的去了解过,关于风展天机阁也有着绝对细致的情报,风展的速度很快,但在变向的技巧上几乎为零,这也就是为何阿卡司依旧是天下第一快之名的保持者的原因,因为风展对速度的驾驭上,不如阿卡司,所以言醒在弓箭手排布上排的极其蜿蜒。

但他没有想到,如今的风展,速度驾驭的如此熟练,已经与阿卡司无二。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时间明明只是过了不到两个月而已,但客栈或许已经不是当时的客栈了。

言醒说道:“此人是昔日的天下第一盗,相传其速度天下最快,如今看来,阿卡司都未必比他快,如今是客栈组织里的跑堂。”

帝云独以枪指向身前笑道:“呵,乌合之众,来得多,死的多!将士们,杀!”

帝国最精锐的千余名刀剑手齐齐亮出刀剑,一时间拔刀之声震颤人耳。

刀剑手们整齐的步步逼近掌柜与跑堂。书生看着一左一右护着自己的掌故与跑堂说道:

“无奈我这个叛国之人做了你的账房,想死都难,只是若你解不开捆住我的精铁链锁,恐怕我们都会死。还有,掌柜,你真的该早一点出手,以后我们做事千万不能拖。”

掌柜笑,自然明白书生是担心自己出手太迟,但还是镇定的说道:“自然能解开。”

话音一落,逼近的刀剑手人群中忽然发出阵阵呼嚎。只见一个魁梧大汉手持一把散发红光的重刀,以奔雷之势在刀剑手中横冲直撞往法场奔来,宛若一头发怒的犀牛,他的身上被一层红色的刀罡笼罩,所过之处,兵刃尽碎!那大汉力道惊人,霸道无比,冲撞一处去便是九头牛也拉不走。

无需言醒提醒,帝云独也知道,劫法场的人又多了一个,不禁也慎重了几分:“九牛无悔势,厨子。”

客栈,厨子,司料理一职,赏金六万两。

“哟,大笨牛,你来啦。”跑堂挂着一丝痞笑,看着魁梧的厨子。、

厨子哼道:“待我救了书生再与你这瘦猴儿斗嘴。”说话间厨子手起刀落,那碗口粗的锁链在他手中的红光刀刃触碰下如同泥土。

书生活动了下脖子,伸展了下手臂,然后望向了帝云独身后不远处的言醒,无奈道:“看来我没办法这么早死。”

禁锢着书生的锁链并不简单,书生虽然没有办法探知到丁七两有多强,但看帝云独的表情,他知道,如今的丁七两,再也不是那个让人轻视的丁七两。

言醒说道:“四面八方都是帝国的精锐部队,你以为,你们能走掉?”

书生虽然不清楚布局,但他知道,除却这里的千余名刀剑手弓弩手,至少还有两千人埋伏着。但他从方才起就一直想着看天空,如今他可以活动了,他扬起了头,一脸满足。

书生的手指指向天空说道:“那可就,不一定了哦。”

顺着书生指向之处望去,帝云独和言醒都忽然一愣,在轻功也无法企及的高空之处,一个庞大的物体正急速跌落下来。

掌柜说道:“账房至关重要,要救他,我自然要把整个客栈搬来。”

宸回其实没想到客栈的降落方式会是这样,换做往日的客栈,如此高空砸下来,师傅的遗产该是会变成废墟,但此刻他一点也不担心,他相信公输琉璃,相信小琉璃为了救自己哥哥会付出的努力并不比自己这些大男人少。

高空中物体终于被人看清楚了,那是赫然是一栋楼宇。

会移动的客栈,天下第末楼。客栈本部。

庞大的楼宇从天而降,落地之时惊起尘埃无数,整个刑场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地面也震颤起来,漫天烟尘中,显现出了客栈的轮廓。即便是言醒和帝云独这样境界高深的高手也不禁感到讶然。

这样大的一栋楼砸落下来这栋楼竟然毫无破损。

帝云独忽然大吼:“拦住他们!”

此刻掌柜正搀扶着书生走进客栈,千余名刀剑手一齐杀入欲要阻止。

空气再起波澜,离得近的刀剑手们都被狂暴的剑意束缚。帝云独一枪刺去,身影奇快无比,银龙锥却被一道红光弹开。

厨子魁梧的身躯挡在了帝云独面前。

帝云独此前断言丁七两有着强大潜力,但终究不足为惧,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种无法突破的感觉。丁七两给他的感觉甚至比当年那个精于防守的同僚帝风烈还要强。

红色刀罡覆盖下的丁七两,竟然让帝云独感觉到无懈可击。

帝云独嘴角上扬,如此才有趣不是么?

他将天帝意志汇聚于兵器上。

“既然你要拦我,那便让我看看你能承受多强的重力!”

帝云独听闻丁七两其人从不退避对手的招数,故而随意的一枪刺去,这一枪平常至极,但被帝云独施加了天帝意志,便如山岳一般沉重。

丁七两的确没有躲,但却不再是横刀承受,而顺着这一枪的力道,一点一点的引导这一枪,帝云独骇然发现,巨大的力道出现在自己银龙锥的一侧,最终这一枪偏了,丁七两却不偏不倚的站在原处。

四两拨千斤,这是巧劲。虽热天公山道教有这么一门武功,但丁七两并不会,只是如今他的解牛刀法里,他新练成的招数里恰巧有类似的功法。

解牛刀法奥义·泥牛入海。

书生回眸看了一眼丁七两,心道这个家伙终于是能够信任的强大存在了。

掌柜说道:“今日浪子归家,本店闭门谢客,各位客官如果要用膳住店,还请改日。”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他的动作明明看起来不急不缓,却偏偏很快,话音落下的时候,帝云独下令:还在等什么,杀无赦!”

令终究是下晚了,掌柜已经带着书生走入了客栈,跑堂的轻功卓绝,更是无法捉摸,厨子把守在门口,一夫当关。一时间,千余名精锐加上帝星将这般强大的优势也奈何不了对面。直到厨子也进入了客栈,客栈便完全封闭。如同一座精铁打造的城堡。

言醒心中一凉。这间客栈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乃是当年中原武林竞相争夺的宝贝。如今,书生回到了楼内,就等于捡回半条命。

只是……

还不待言醒疑惑,一个娇嫩的女音便从楼内传出:

“我既然能有办法让这栋楼从天上落下来,自然也有能力让它腾空而去。”

言醒一听到这个声音,便皱紧眉头,随后他无奈一叹如同万事休矣。帝云独不明所以,却看见天空中一只的铜铸机关鸟俯冲下来。

“机关兽铜雀?”帝云独的声音中透着不可思议。

言醒点头道:“能操控铜雀机关兽的只那一族人。至今日后,铸匠的赏金恐怕要提高到十万两了。没想到公输家的余孽的便在客栈内。”

客栈,铸匠,司客栈补修,赏金四万两。

铜雀落入客栈的楼顶,布满刻度的机械鸟爪刚好稳稳的与客栈楼顶的精钢瓦片嵌合,铜雀机关兽与客栈竟然合为一物。

帝云独惊得目瞪口呆,直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对面劫法场的手段似乎……过于天马行空也过于暴力,视他与千名帝国精锐于无物。

言醒却毫无意外,只是此时此刻,普通的刀剑箭矢根本奈何不了这栋让武林人士趋之若鹜的天下第一奇楼。

铜雀抓着这栋客栈,缓缓升空。铜雀巨大的铁翼扇动出强烈的气流,那些刀剑手弓箭护卫别说破坏客栈,竟连靠近都很吃力。帝云独凝聚内劲一枪破空而出,也只是在客栈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枪孔。

帝国第一重犯书生,逃脱成功!

不会错,那个声音。

世人都知道公输家的余孽与书生虽无兄妹之实,却是真正的兄妹。这些年来帝国军部,帝星部,江湖势力,各国势力,天机阁都在搜公输琉璃下落,却没想到,公输琉璃就是客栈的铸匠。

虽然过了许久,声音早已有了变化,但是言醒聪明异常,记忆力过人,他知道,那便是公输琉璃。

客栈逐渐远去。

言醒仰望着越来越高的客栈,说道:“铜雀飞不了多久便会耗尽能量,这里并不是最终的战场,如果你不想龙将大人对你失望,便带着你的部队,随我来。”

帝云独点了点头,沉默起来。面上不再是轻慢,而是前所未有的狰狞与狠厉。一切虽然也在他的计划之中,但他从来不以为,客栈的人真的能逼出他们的后手,如今他得承认,他情敌了。如果自己不那么情敌,至少不会让客栈的人混进自己的精锐队伍里。

杀气四溢,帝云独冷笑道:“倒要看看,你们能够逃多远。”

……

……

末楼客栈内。

无数齿轮转动的声音并没有干扰楼内人的听觉。除开劫法场的几个汉子,楼内大厅还有两名女子,一名女子带着一块半面的青铜面具,另一半脸却能辨认出该是个模样很好看的……小女孩。

另一名女子穿着似火一般红艳的轻纱裙摆,散着一头到腰的长发,与这客栈格格不入,若一个误落凡尘的仙子。

她正在为书生把脉。

“沈大哥的伤并无大碍,只是极度虚弱。有丁大哥做的药膳,很快便能回复元气。”

客栈,女医,司医护一职,赏金五千两。

掌柜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你们看,只要活着,就会有好的事情发生。死掉就是另一种悲哀了。”

书生很想嘲讽两句接下来要发生的可不算好事情,但是自己得救后看着这群人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忽然开不了口。

活着就会有好事情发生,死掉了才是另一种悲哀。

这是书生乃至客栈众人听过数次的一句话。

最终书生难得收起了往日里的轻慢,认真的说道:“没有能为你们出谋划策,却反而让你们以身犯险,真的很抱歉,害你们担心了。”

这一刻,掌柜宸回,厨子丁七两,女医钟云秀,跑堂风展,账房书生,铸匠公输琉璃终于聚集在一起,于这间末楼客栈之内,其实分离并不算久,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此间这短暂岁月里的艰辛,来自于其他人的艰辛。

宸回说道:“能救下你,一切便值得了。”

钟云秀说道:“这些日子,琉璃可是瘦了不少。”

书生看向公输琉璃,说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抓到哥哥了。”

青铜面具下一滴热泪滑落,公输琉璃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书生看向宸回风展与丁七两,认真的说道:“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将是帝国力量中最为可怕的力量,甚至还会有天机阁与其他势力的力量,我们今日之作为,也许是九死一生。”

丁七两说道:“我会战斗到最后。”

风展也说道:“本大爷要是交代在这里了,说不定还能摆脱将来要做的那些苦差事,一点不亏。”

宸回很平静,他内心里固然有担忧,但依旧说道:

“谁也不会死,我们会赢,这一次,绝对会赢!”

(这是序章,当然进行了扩展,同样也是为后续的战斗做准备,老实说,没想到会是在这么多字后才绕回了序章,不过现在看来,填坑还是很愉悦的,总算没有崩,一切都对得上号。感谢一直以来的各位。emmm,后面会依旧努力的写,尽可能让这个故事肥实一些,老实说,以前因为人气太惨淡,想过早点完结,比如一百五十万字,但现在忽然写到这里,算是拾回一点初心?觉得还是要把这个故事善始善终才过瘾。没到一万字,姑且算个万字更吧,四舍五入就是一个亿了嘛对不?不过这个月,肯定还会有万字更,后面的战斗还是很有得写的。)

天行不息 第五十七章:最强的强敌

铜雀拖着被公输琉璃改造后的末楼客栈,虽然是游走于高空之中,但是速度却并不快。

客栈内,宸回毕竟在客栈里待了许久,简单望去便知道客栈经过了哪些变动,如今的客栈,可以说是一间客栈,但同时也是一座堡垒与要塞。只是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做出了这么大的变动,对于宸回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下细一问,宸回才知道,其中唐索野功不可没。

“唐索野这些年积攒了不少材料,在掌柜哥哥还有大笨牛哥哥都失踪后,我和阿秀姐姐就去了连庆,然后唐索野就很想把客栈拆了。于是我们真的就把客栈拆了,嗯,也不是全部拆掉啦,嘻嘻。”

公输琉璃看到客栈几个男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立马改口。

“这些金属都是唐家这些年四处搜罗来的,虽然他们认为唐索野不务正业,不学驾驭傀儡的本事,却去学机关术有辱唐家声名,但看起来,在知道唐索野是掌柜哥哥的朋友后,便开始支持唐索野了。”

公输琉璃还有些崇拜的看着宸回。

宸回不好意思起来,毕竟这次的事情,他真的什么也没有做,这间以往需要他来保护的客栈,其实已经成长起来。甚至宸回认为,也许自己不出手,仅凭自己的伙伴们,都会想办法救下先生。

书生看着宸回的样子,猜到了所思所想,却是泼了一盆冷水。

“厨子跑堂铸匠女医都是做了分内事,我也为他们的成长感到欣慰,但是掌柜的,如果没有你的话,大家便不会聚在一起。而且,真正的考验,接下来才要开始。”

宸回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当然知道,营救……只是开始。

公输琉璃指了指了窗外,在法场的帝国皇室精锐只有千余人,而余下的两千余人才是真正的后手之一,他们早已埋伏在了客栈可能的退路上,如今宸回透过窗,高空之中一眼望去,便看到了这一情景,前有伏击,后有追兵,而且客栈固然牢固,但铜雀未必牢固。

“如果不想办法阻拦他们的追击与截击,我们恐怕便是众矢之的。”书生说道。

宸回点头说道:“如今的我,可以拖住他们许久。”

书生说道:“如果是面对帝星将,你胜算不小,但面对这些部队,乱军之中,你的胜算并不大,帝国最强的战力,永远是杀不完的将士。”

宸回坚持道:“继续这样,大家谁都无法离开,这些士兵的脚力甚至在普通武者之上,如此追击力度,只会让这场逃亡无休无止,我们必须脱离他们的视线。”

书生摇头说道:“这是帝国耗费无数财力人力培养的最强部队,掌柜,虽然很憋屈,但我得告诉你,不能杀他们。”

风展说道:“为什么?他们可都是盼着你死哎。”

宸回想起了阿卡司的话,恍然道:“先生是说,今日这些精锐追杀我们,明日或许……便会追杀天机阁?”

书生点头说道:“小皇帝只会选择胜利的人。或许我们能赢,但如果我们让帝国损失太重,一切就难以逆转。”

丁七两骂道:“这皇帝反复无常,真小人!”

书生叹道:“我低估了他,但如今,我们还不宜与帝国为敌。他这么做,只是想把我们逼到绝境,看看我们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掌柜你或许实力精进,能以风定沙困住数千人,但这个过程里,下面还有数名高手等着你,你又如何能够脱身?眼下除非我们舍弃客栈。”

众人沉默。宸回也明白了此刻的困境,有风展在,他们或许可以凭借风展的速度离开,但他们不能舍弃客栈。于众人而言,这座楼亦是他们的伙伴。

此为困局。

但这个时候,钟云秀红袖一舞,说道:“既不能杀,便毒之。”

众人一惊,除了公输琉璃露出可爱的笑容,早已知晓要发生的事情,其余人则都齐齐看向钟云秀。

钟云秀说道:“这些日子,琉璃与小野一直在忙活客栈的事情,这么宝贝的东西自然不能留给帝国。这座楼,对掌柜来说,乃是师傅的遗物,对我与丁大哥还有风展哥来说,乃是将来的栖身之所,而对于小琉璃和先生来说,更有着特殊的意义。”

钟云秀的手中多了个瓶子。

既不能杀,便毒之。这七个字让宸回终于明白了钟云秀所做的觉悟。

这个女孩子曾经经历过最为可怕的毒灾,亲人与好友都曾因为毒而丧命。她最大的对手更是一个用毒的高手。她本身则是医道正统第一人的女儿,又身兼两门济世救人的功法,可都这样了,却去研究毒。宸回相信,这些人里,对毒药最为痛恨的,便是阿秀。

“阿秀你……”丁七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云秀嫣然一笑,说道:“我以前一直以为行走江湖,我只要有着济世救人的能力。便可以保护对我重要的人,便可以救治那些渴求着生存的人,但与弥藏的对决里,我明白了一件事,我或许可以救人,但他还会毒害更多的人,我救人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他害人的速度。”

“面对那些真正要致我们于死地的对手,我的自救又如何能够真正的让我活下来?我这一年里,学了很多医术,但想要救下对我重要的人,仅仅是医术并不够。”

客栈的飞行速度渐渐变慢。

虽然铜雀被客栈挡住,许多攻击无法落在铜雀之上,但帝云独的强大力道,还是让铜雀一点一点的损毁。

客栈开始慢慢的降落,下落的地方,乃是一片林地。

此地已经是在京都以南的郊外,再走不到半个时辰,便算是脱离京都,即便京都此刻发兵,用最快的快马赶来,也需要一个半时辰,而如果这一个半时辰里,客栈能够摆脱眼前的追兵,便是天下之大皆可去,如蛟龙入海猛虎归山。

客栈降落。如今客栈众人所处在的林地正好被三千帝国最强的精锐包围。

但客栈没有再动,反而是打开了门,走出来的,只有二人,宸回,丁七两。

最先赶到的,乃是帝云独和言醒,以及截击宸回的将领,帝骁羽。

帝骁羽最先开口道:“云独,看来你低估了你的对手啊,我原以为,我的部队是不用动的。”

帝云独心中不悦,但还是笑道:“羽兄,猎物不跳腾,打猎就没了趣味。”

言醒沉默,没有说话,只是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宸回,心中有着某种不安。

只要三千精锐到来,团团围住客栈众人。任宸回等人手段如何惊人,此时此刻,也该是毫无办法,只能等待着束手就擒。

两名帝星将,一名九叶巅峰境界的高手,外加三千帝国最强精锐,纵然三名将领不出手,这场对决也绝对不会输,更何况,言醒料定书生不敢杀人。

可此时此刻,看着宸回与丁七两如此镇定,他有些不安,心中希望这是对手的空城计。

可猛然间,言醒想明白了哪里不对,脚步声消失了。

三千精锐的脚步声在一点一点的变弱,这种渐变起先没有变化,但过了些时间后,慢慢的有些寂静起来,不止是言醒,此刻帝云独与帝骁羽也发现了不对。

场间忽然多了一个人。

电光火石之间,风展的身影显现。

“不得了不得了,掌柜的,阿秀做的这个东西,真的是猛,要不是我事先服了解药,恐怕我打开瓶子的瞬间,我就跟他们一样倒了。果然不能小瞧女人。这玩意儿一不注意打开,恐怕咱们几个老爷们全得睡的猪一样。”风展惊叹不已。

宸回与丁七两对视一眼,却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阿秀再也不是那个柔弱的阿秀。

这世间限制人进步的是观念,如果钟万毒当年肯求学云慈谷或者白北冥,那么他除了是天下第一药王,更会在治疗外伤上也超凡入圣,天下第一医者之名便绝对的当之无愧。

如果白北冥肯与钟万毒互相研究,也许医道如今便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他们终究没有做到,做到这一点的,是一个不拘泥与流派,一心要想救人的女孩子。

钟云秀不是钟万毒心中的天赋最佳的医术传人,那个人在钟万毒心中始终是弥藏。但钟云秀却有着他们没有的东西,她不受派别流派的束缚。

只要能救人,她不在乎那是什么。若以这一次,她学起了用毒。

宸回永远不担心钟云秀会因为用毒而成为弥藏那样的人,这世间,最毒的是人心,毒药,不过是工具。而阿秀的觉悟,也绝对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

能够有着值得信赖和托付的伙伴,这对于宸回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情。

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如今虽然有三名强大的将领,但宸回无惧。帝云独与帝骁羽此刻也都收起了往日里帝星将的傲慢,言醒更是神情无比凝重。

因为宸回的境界,因为丁七两所散发的气势。

客栈众人境界低微,感知不到宸回的强大,但帝骁羽与帝云独还有言醒不同,他们能感觉到宸回那股凌驾于叶之境之上的强大。

他站在客栈门口,秋风轻抚,阳光透过渐渐变黄的叶子,落在了宸回身上,一切显得有些静谧。但对于帝风烈帝骁羽三人来说,却有些寒意。

宸回此刻的状态堪称绝佳。整个人赫然进入了一种天衣无缝的状态,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破绽。

而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帝云独三人身上,却让三人感觉到莫大的压力。

言醒暗自叹道,也许宸回的这一次死里逃生,已经让宸回彻底的……超越了他们,步入了传说的行列中。

“三千精锐已无,先生告诉我,不能杀他们,但是言公子,两位将军,我家先生守规矩,我可不守规矩。”

宸回动了一步,原本这一步会使得帝云独与帝骁羽还有言醒三人退一步,但他们三人并未退,不是不想退,而是不能退。整个林地里不再有场间五人心跳呼吸外的任何声音。

范围大到超乎想象的风定沙。

之前的宸回施展这种规模的风定沙,片刻间便会耗尽内力,但此刻的宸回,步入了极意之后,却能够做出这种近乎奢侈的示威举动。

两名帝星将,一名天机九玉,只在瞬息间便被定住,也在瞬息间就已经败了。

言醒终于感觉到有一丝恐惧,宸回的强大已经如同萧千业那般,难以掌控。帝骁羽帝云独的神情也变得有些难堪起来,他们是帝国最高的战力,实力堪比九大派掌门,更是有着皇族天赋天帝意志,实力早已是武林最顶端的存在,他们固然可以凭借天帝意志不被风定沙控制。可这一刻,这二人却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颤栗与恐惧,来自灵魂深处。

这种感觉让他们感到耻辱,可偏偏,强于弱是这世间最为绝对的事情。

宸回只是开启了风定沙,便但真正的身处于极意状态下的风定沙中之后,帝云独等人才开始明白到了眼前的客栈掌柜,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恐怖的剑气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整个林地。

宸回笑道:“各位,别再追了。”

言醒叹道:“里面的,你如果以为这一局你赢了,那你就错了。我给你的谜题,可不是一时兴起。”

言醒的话自然是对书生说的。楼内,书生眉头紧锁,他一直祈祷着那个人不要来,因为他已经跟那个人说过,如果真的念及当年与父亲的情义,这件事情便不要管。

可书生更明白,这个世间是残酷的。尤其那个人,对帝国的忠诚不容置疑。

强大的气息笼罩,天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朵黑色的云。

言醒此刻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无论掌柜多强,无论客栈加起来多强,要面对这个人,都还太早了些,即便掌柜破了极意又如何?

这天下入了极意的人中,便是宁无邪,也不敢说绝对有把握能够与此人为敌。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一股霸道的气息如浪潮一般扑面而来。

在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宸回心下一惊,有些不解,他不懂为何这个人会来。

龙将项武,到来!

(感觉在这里断章会被打死,但我还是勇敢的断了!明日再写~)

天行不息 第五十八章:死境之中的生机(上)

龙将到来让客栈的处境瞬间变了。三千精锐被钟云秀以药物弄至昏睡,而两名帝星将与言醒如今对掌柜未必算是威胁,客栈眼看就将逃出,这个时候项武的到来,让一切成为了泡影。

客栈的门打开,书生在确信项武到来后,便执意要出来。项武的确来了,强大的气场让所有人都在惊叹这位天下第一大将真正的实力。当年在临时状态下依然险些杀掉极意的萧千业,如今全盛姿态下,自然战无不胜,无法抵挡。

宸回莫说同时面对这么多人,单是面对项武一人,至今也难有胜算。项武并没有看宸回,在他到来的时候,书生也走了出来。

虽然言醒给了一个敌人能给的最大的慈悲——让书生死前不再穿着囚服,死的至少体面些。但在项武看来,一眼便知道,书生如今的体质非常差,自打上次他探望书生,便清楚了书生受了非常多的严刑。而这一次看来,即便自己暗中打点了,书生依然没少吃苦头。项武有些感叹,但面上却并未露出任何怜悯的神色。

从做军人的第一天起,他的上司沈潮崖便说过了一句话。

军人的正义便是绝对的服从。这句话项武奉行至今,也是他一直以来,获得平静的根源所在。但这一刻,他看着书生的模样,委实有些怀疑自己所信奉的,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客栈的举动,从这间客栈被他知道的时候起,到如今,项武一直都知道客栈所行的乃是侠义之举,也知道掌柜本身乃是江湖这些年不多见的心如赤子之人。但这样的客栈,是如何成为了帝国的死敌的?

书生只是看了一眼项武,项武也看着书生,二人什么也没有说,但书生却已经明白了。

朝堂之上,御书房内,项武苦苦哀求过,于理,昊天教此番联手荒月神教再次来中原,虽然荒月神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帝国的势力,但昊天教内部,真的如同萧千业所说的那么好掌控?狼族兄弟两如今是昊天教的最高权力者,真的会如此妥协?项武希望能够坐镇西域,由此,昊天教便不能在中原肆意妄为。

但皇帝陛下驳回了。

于情,书生乃是他当年跪了一夜才求来的,这些年来书生在前线奇谋百出,军功无数,客栈与书生更是对牵制言家起到了难以想象的作用,北域战争里,客栈的人数次救了军部高层的命。留着这样的势力,甚至还能够牵制天机阁。

但皇帝陛下还是驳回了。

项武真的不知道皇帝内心的真实想法,但他没有办法选择,他已经按照书生的吩咐请辞,也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可一切,似乎都难以更改。

皇帝所要见到,竟是要把客栈逼入绝境。

沉默许久之后,项武说道:“你若随我回去,我会竭尽全力保你。”

书生摇头说道:“项叔叔您还没有意识到么,在陛下的眼中,我等之人,不过是棋子。”

项武说道:“至少曾经,我做到过一次。”

书生说道:“当年的我是个孩子,陛下也是个孩子。如今我长大了,陛下也长大了。在场的人中,我最为清楚陛下的手段与心思,制衡之道,对于陛下来说只需要有项叔叔与言家就好,但是天机阁与客栈,只能有一家,是成为江湖的敌人,还是与江湖为友,陛下不关心,谁赢了,他就选谁,而如今,包括您在内,都是他测量我们的器具,棋子罢了。”

项武沉默,言醒也皱起了眉头。

这二人的确没有想到这么深,但言醒却无法反驳书生的话语。

此时此刻又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昔日的灰玉司,言公子的替身,陛下的心思与手段的确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但如今的局面,我却必须得感谢陛下才是。”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宸回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众人顺声而望,却是看到了一人于树影之中穿梭而来,一身蓑衣,一把佩剑。

萧千业。

书生暗暗皱起眉头,这个时候萧千业的出现无疑是雪山加霜。

“上一次,客栈少了两个人,最终你们一个人都没有死,我却折损了两员大将,原以为你该是已经死了,可没想到宸掌柜你还活着。这一次优势更甚于上一次,我自然不能允许再犯同样的错误。”

萧千业走到了项武的旁边。

书生笑了起来:“项叔叔,您不觉得可悲吗,这个人曾经是您驱逐的,北域战争里,曾经险些杀掉你,但如今为了对付我们,你与他并肩。我是该感叹还是该讽刺?”

项武没有说话,萧千业说道:“沈公子此言差矣,这世间的世事变幻,无非不过局势二字,如今陛下的局已经成了,势自然不可挡。项武大人乃帝国第一忠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立场,无非不过是我萧某,审时度势,从一个江湖人,变成了帝国的一把刀罢了。我固然还是我,但黑子如今变成了白子,又岂能再是项武大人的敌人?”

书生一直知道萧千业有着不输给自己与言醒的谋略,有着凌绝于整个天机阁的武力,一直都是非常难对付,但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萧千业。

项武说道:“小猎,若你跟我回去,我会保你不死。”项武再次重复了这句话。

书生摇头说道:“若今日,我客栈逃了,将来与天机阁必然有一战,若胜,项叔叔,我们日后合作的机会还很多。若败,或者今日未能逃掉,项叔叔你须得明白一件事,小侄与琉璃,一直很感谢您当年的养育之恩,这些年未曾敢有半分忘记,而今日局与势,皆非项叔叔你所能更改,小侄不曾怪罪于你。”

秋风萧瑟,林鸟哀啼。

书生满身伤势,却依旧是咬着牙,忍着痛苦跪下,对着项武跪拜三次。

项武半生杀敌无数,死在他手上的人,可以说超过当今武林所有高手杀人的总和,但这样的一个人,此刻竟是无语凝噎,内心仿佛被什么堵着。

项武一直视书生如己出,但在局势瞬息间便可能变化的庙宇里,他始终没有太过流露自己的感情。只是这些年,内心始终有愧疚。他将沈小猎带出了庙宇朝堂,却又来到了生死无疆的战场,一过就是数年。

沈小猎始终扮演着他最得力的助手,这些年来奇谋百出,若非是他与公输琉璃,帝国早已没了霜川。

如今,他见着沈小猎三拜自己,知道这是他在表明一种态度。

纵然身死于此,也必退缩。

客栈存,则书生存。

宸回笑道:“先生,阿秀虽然简单医治了你,但这些天你饱受折磨,还是不要在外面,染上风寒可不好。此间局,便由我与厨子来破便是。”

书生点头说道:“万事小心。”

仿佛只是专程出来见项武一面,书生与项武的话说完后,听闻宸回此言,便真的回到了客栈内。

他只是叮嘱万事小心,便不再说其他,就好像宸回与厨子真的还有胜算一般。

简短的四个字,却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客栈今日赴死的决心。

丁七两横握九屠,宸回的指尖也开始凝聚着剑意。

而在众人上方,由项武的内劲所凝结的黑云也开始变得翻滚起来亦在不断地扩大。项武不会留手。

在知道这点的时候,言醒一行人都松了一口气,萧千业此刻也同样的开始凝聚剑意。

宸回与丁七两的神情里满是凝重,他们已经带着决死之意。

此间的局势,莫说宸回能够面对全部人,便是面对项武或者萧千业中的任意一人,都胜算不大。而丁七两或许实力突飞猛进,但面对帝星将,又能否真的起到作用?

客栈内,二女祈祷着,风展仿佛在盘算着什么,而书生则渐渐平静下来,似乎是在等。

于绝处之时,有时候会看见希望,有时候……只会遇到更加深邃的黑暗与绝望。

宸回以为这便是今日最大的困境,面对的乃是帝国最强的三重力量的全部,帝星部精锐,帝星将,以及龙将,便连天机阁也出现,这是绝对的死局,这该是最恶劣的时候了,但并不……

局势还在恶化。

因为这个时候,他闻到了淡淡的海腥味儿。

由宁无邪与方正大师张天师发出消息后,黑白两道的人不敢在打客栈的主意,他们几人的威信,足以震慑整个大陆所有的武者。但这世间,还有来自另一个大陆的人。

花刃衣。

花刃衣蒙着眼睛,信步走来,敌友难辨。项武一行人也在警惕花刃衣,他们不陌生这个装束。但凡一个人能够打败天下第五叶依然,这都绝对值得关注,他的所有未曾刻意隐藏的地方,便都会成为江湖中人所知道的,尤其是,叶依然对此极为熟悉。

所以很快的,全江湖都知道这么一个怪人,古怪的异国发饰,蒙着眼睛。落魄的浪子,淡淡的海腥之气,这便是花刃衣了。

萧千业与项武都在警惕花刃衣,萧千业更是知道,这个人排名,犹在自己之上,实力必然是非常的强大。唯有宸回清楚,花刃衣来者不善,并非是冲着项武等人而来,而是冲着自己一行人来的。

因为他能感受到,花刃衣的气息锁定着自己。

花刃衣在感知到宸回的时候,笑了起来说道:“原来是您。”

宸回不解这话何意。

花刃衣说道:“这个大陆最强之人,告诉我,有一个可能会在未来比他还强的人存在,而且,功力与我相仿,堪称最佳对手。”

宸回并不关心花刃衣的过去,他只是说道:“今日,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决斗时机。”

花刃衣摇头道:“抱歉,掌柜,宁无邪的强大让我心生忌惮。如果今日能够杀你,我自然不会留手。”

这句话里的意思非常多,宸回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些什么,但他终究没有说话。只是叹道:“先生有天人之智,果然从未出错过。”

关于这位暗海来客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书生曾经有过简单的推断,当时宸回没有多想,认为花刃衣是一个极为注重礼数的单纯之人,只是这一刻,宸回忽然明白,花刃衣能够行走江湖这么短时间里闯出这么大的名堂,或许不仅仅是靠武艺。

这个人非但不单纯,而且必然来这片大陆有着极为机密的动机。

花刃衣对着项武等人作辑道:“虽然与各位未曾谋面,但今日,我不是各位的敌人。”

花刃衣抬头看了看头上的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还是笑道:“可惜了,这世间少了一个美食家。”

花刃衣已经猜到,这片黑云释放之人,便是帝国最高战力的龙将,其威压不在宁无邪之下,在跨入极意之后,他便很少感受过恐惧,但来到这片大陆,他没想到,除了他的师傅,这世间还能有人让他感受到恐惧。

宸回叹道:“厨子,悔否?”

丁七两豪情万丈说道:“今日有酒,不可惜了。”

宸回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杀!”

狂暴的剑意于刀势疯狂的爆发。

项武皱着眉头,说道:“如此局势了,还要打?”

宸回说道:“你们要抓我家先生,自然要打。”

项武说道:“为了他你们都不怕死?”

宸回笑了,丁七两也笑了。

他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都经历过多次的生死。

项武点点头说道:“如此,便死吧。”

黑云收敛,这一刻,强大的气劲在这片林地中扩散,整个林地里百鸟惊散。树影摇曳。

但项武并没有率先出手,而是看向了萧千业,萧千业也没有率先出手,而是看向了言醒,言醒则说道:“帝云独,此逃犯从你手上逃掉的。”

帝云独冷笑。

掌柜与厨子的决死之心,无论是谁都不敢做那个被集火的人,虽然各自都展开了架势,但如今,反而谁也没有动手。

这一刻,客栈里书生忽然笑了。

天行不息 第五十九章:死境之中的生机(中)

僵局并没有持续多久。无论宸回与丁七两如何强大,这场对决,对于帝云独来说,都是毫无悬念的对决。

已知的极意强者之中,足有一半的人在此,而其中三名,都是自己阵营的人,在帝云独看来,丁七两再强大,也都可以忽略不计,如今的局势,等于宸回要以一己之力,对战三名九叶巅峰,三名极意,这是绝对无法办到的事情。

帝云独不相信,纵然宸回入了极意,难不成能在片刻间就杀掉自己?

银龙锥瞬间挥舞,带着强大的力道刺破虚空而来,帝骁羽也在这一刻用出了自己的武器,是一把黑色的偃月刀。当年从天坑里开采的陨石之中,虽然以君临剑为最为核心的部分,是最佳的铸造材料,但在其表层的金属也有不少稀有材料,或许不如君临,可亦能炼制绝佳兵器,帝骁羽的黑龙偃月刀便是其中之一,其中还有帝星将的帝星铠。

枪劲破空而来,刀势拦腰横断。

两名帝星将皆是选择了攻击宸回,并未向丁七两出手。狂妄,似乎是每一个帝星将的通病。但他们的确有着狂妄的资本,丁七两欲要出手,却看到了宸回打了一个眼色,便停住了。

在两位帝星将的全力一击之下,宸回并没有动。

这是步入极意以来的第一次战斗。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说从来没有能够战胜极意的叶之境了。他没有施展灵犀,但此时宸回的眼中,帝云独迅雷之势的一枪,帝骁羽狂暴的一刀,都很缓慢,很柔弱。

如今宸回才算了解到,为何当时在月河塔中,自己的最强一剑,对萧千业来说是如此的软弱无力。

这便是极意,一切事物在自己眼中都变慢了,都呈现出一种无力脆弱的感觉。这个状态下的自己,仿佛能做到任何事情。

宸回动了。

他第一时间开启了灵溪,进入了可以预见短暂未来的神妙状态,不是因为两名帝星将给了他压力,而是他必须提防萧千业与花刃衣。

同时,他也能看到了空气中内劲的流向。

宸回的动作很细微,只是轻轻的挪了一步。便在这一步之间,帝云独的枪劲擦过了他的鼻尖,显得很是极限,仿佛还有毫厘之差便能被伤到。但宸回的表情很从容。

他做出如此极限的举动,并非是他只能堪堪避开,而是在他眼中,帝云独太慢了。

帝骁羽的攻击亦如是,帝骁羽横断而来,避无可避,除非跳往空中闪躲,但这一刻的宸回,显得有些……懒。

就好像做出这么大的动作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宸回依旧没有挪开步伐,而是伸出二指,不偏不倚的按在了帝骁羽的黑龙偃月刀上。

枪劲扑空,刀势也骤然间顿住。

帝骁羽皱起眉头,想要挣脱,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

帝云独则是有些惊讶宸回如何避开的那一枪,在他的视界里,宸回该是被击中了,但又仿佛没有,太过极限,太过电光火石,所以他无法确定。

宸回在这一刻,忽然佩服起阿卡司来。

去年的武林大会,阿卡司挑战宁无邪,想要知道天下第一快离天下第一的差距,二人以京都为战场,身影变换之快让人难以用目力跟上。

宁无邪纵然压制了境界,但极意强者的视界里,叶之境对手的动作会变慢,就好比此刻宸回面对帝云独与帝骁羽,两名帝星将的速度自然不慢,可偏偏的,在宸回眼中慢如蜗牛,在这样的视界下,阿卡司还能在速度上压制宁无邪那么多,足以见得阿卡司的速度有多快。

但同样的,也足以见得,极意强者面对叶之境强者的优势有多大。

宸回的身手并没有比以前快多少。但灵犀与极意视界并用,帝云独加帝骁羽的夹击,便显得有些可笑。

下一刻,宸回出手了。

君临剑的下落宸回不知道,此刻的他用的是一把木剑,这把剑显得有些飘,因为宸回出剑的速度太快,气流将柔韧的木剑剑身吹弯。但便是这么一把剑,轻轻的扫过了帝云独与帝骁羽的时候,两名帝星将的身影便被轻而易举的击飞。

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因为来的太快,让所有人都有些错愕。

厨子原以为自己的进步已经算是很大,但这一刻,他看见掌柜只是轻轻出手便击退两名帝星将,一时之间表情也是非常惊讶。

这个世间的天才,要与他们去比,真的得需要一个好脾气。

丁七两这般想着的时候,内心却极是喜悦。

当年的掌柜,在天坑城里,若非是偶遇机缘,寻得绝世神兵君临剑,面对帝风烈可谓十死无生。但如今,掌柜以一把木剑击败了两名实力犹在帝风烈之上的帝星将。这如何不让人感慨?

战斗并未结束,帝云独与帝骁羽这一刻极是愤怒,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方才的出手他们并未保留,但也绝非是最强的手段,二人被愤怒冲昏头脑,并没有意识到巨大的差距。

掌柜在叶之境时,便已经是极为难缠的对手,如今跨入了极意,又怎么可能只是境界上的变化这么简单?

天帝意志骤然袭来,

帝云独与帝骁羽固然在天帝意志的修炼上不如帝月洛,但二人联手施加重力,在压力上便是帝月洛也无法做到这种程度。

所有人都注意到宸回脚下的地面出现了裂痕,无比磅礴的重压覆盖在了宸回的周遭,宸回轻轻的一推,将丁七两以巧劲推开,神情淡然的说道:“厨子,接下来,他们就交给你对付了。”

众人不解此话何意,丁七两却是点了点头。

帝云独与帝骁羽只感到无比的屈辱,宸回的模样,哪里是有半分将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

银枪刺来,黑刀挥舞。

不远处的萧千业看着这一幕,嘴角挂起一丝冷笑。言醒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却并未说话。

萧千业的心思,其他人不知道,作为天下最聪明的人之一,他言醒又怎会不知?

天机阁已经意识到了帝星部的强大,要成为皇帝陛下最为依赖的武器,那么帝星部便是一个阻碍。但没有人敢打帝星部的主意。

所以这也是萧千业与言醒始终保持观望的原因。他们在等,等着宸回将这两名帝星将杀掉。

帝骁羽与帝云独不相信如此重力之下的宸回还能自如的移动,自如的避开自己的攻击。

刀势与枪劲再次逼来,宸回此刻感觉到无比磅礴的力量压在了自己身上,他的确不好动弹,行动起来,速度也大打折扣,绝对无法如刚才那般戏谑般的避开两名帝星将的攻击,但宸回还是没有动。

他只是不急不缓的写了一个定字。

式成,则势成。

下一息里,如狂风暴雨一般的枪劲与刀势瞬间停止,整个林地里的鸟啼虫鸣,摇晃的树叶,空气中的尘埃全部静止,在枪尖儿与刀刃离宸回只有一线的时候……帝云独与帝骁羽,被定住了。

极意状态下的风定沙,便是天帝意志的拥有者,在一个瞬间里,也会被定住。

帝骁羽与帝云独固然能够在下一息里改变重力,挣脱这股束缚,但这一个瞬间的迟疑,让他们已经处于了绝对的劣势。

木剑轻扫,如舞女的长袖舞动一般轻盈柔韧。

但这么一把剑,这样的一招,却是在两名帝星将身上爆出了一团血雾。

帝云独与帝骁羽再次被重重的击飞。

宸回从容的转身,不再理会这二人,而是看向了言醒。而两名帝星将,在感觉到剧烈的晃动与眩晕感的同时,还被一道比方才的一剑更可怕的刀势锁定。

丁七两举起了刀说道:“败者组就要有败者组的觉悟,如今的你们,早已不是掌柜的对手,就由我来会会你们。”

耻辱,绝对的耻辱。

帝云独愤怒至极,帝骁羽也面上浮现出狰狞姿态。

帝星将作为帝国最高战力,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

不过是一名六叶境界的弱者,一个蝼蚁,一个死不足惜的逃犯与下等生物罢了,居然敢侮辱帝星将,居然敢挥刀相向?

两名帝星将成功的被丁七两挑起了怒火。

……

……

场间几人,三名极意强者离宸回较远,两名帝星将离宸回最近,但这几人都知道,帝云独与帝骁羽,已经没戏了。

帝星将固然是这个世间最强的战力之一,但对于世间依旧不过个位数的极意强者们来说,他们早已经不再同一个世界。

叶小朝当年招募白胆,对宁无邪说了白胆的种种天赋,乃至年纪轻轻便有了八叶境界,放在任何一派里都是绝对的强大,但宁无邪根本看不上,若非白胆有灵犀意,宁无邪恐怕不会救白胆。

在武林大会上宁无邪与云沧玄还有叶依然评价了很多人,其中包括李念云在内,宁无邪给出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太弱。

这便是极意强者的底气,这代表着绝对的差距。

或许某一个当下里,宸回的实力该是与帝云独和帝骁羽在伯仲间,但宸回跨入了极意后,哪怕前后相隔只有一息,他们也都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叶依然当年把云沧玄排第四,并非云沧玄能够真的打败叶依然与刀鬼,而是叶依然乃至整个江湖都相信,剑神的极限,绝对不会止步于叶之境。

“恭喜你,来到了江湖的深处。”萧千业的话,却是让宸回有些恍惚。

但很快,宸回回过了神,说道:“言公子,他们三位恐怕不会出手,你是要退,还是要战?”

言醒说道:“你以为你能伤到我?”

宸回淡定的说道:“我有灵犀。”

金色的瞳孔直视着某个方向,而身前的言醒,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镜花水月功。言公子或许以为自己的功法很特殊,但玲曾经告诉我,魔宗有一门类似功法,所以去年秋天,武林大会外,玲便已经感受到了你的强大境界,以及……你诡异的气息。这一切,玲知道了,也会告诉我,法场的时候,我的风定沙或许不能困住帝云独将军,但绝对不会困不住你,可偏偏的,你动了。”

宸回说着这话,眼睛并未看着言醒,而是看着言醒身后某处的空地。

“以内劲改变光照,制造出一个幻影。镜花水月的秘密,便在于对手根本无法攻击到真正的你。但我能看到气劲的流向,我能看见你。”

宸回出剑,这一剑之快,连萧千业也动容。

作为天机阁主,见过无数高手,但萧千业也必须承认,宸回这一剑,恐怕连李藏剑的音削也不及其七成速度。

只在须臾间,宸回的身影仿佛动了,又仿佛没动,但木剑之上,沾染了血迹。

言醒的双目中满是骇然,这么多年来,他隐藏武功,又修炼此等变幻莫测的功法,为的便是确保自己绝对的安全。

要做到真正的镜花水月,便要做到能够绝对的隐藏自己的气息,以及假声之术,镜花水月并非单纯的制造一个幻影,甚至可以说是以气劲凝聚为一个实体,将聚气凝形做到了极致,乃是一门极为考验感知能力的功法,能够修炼成功的人,多为智者,练至大成者,甚至能够让气息与声音都随着凝形的幻影一道,让人难以凭借五感来察觉。

言家的人都说自家公子有着极为强烈的洁癖,不让任何人触碰,便是故友,要做出些亲昵举动,也会被言醒以可怕的目光喝退。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愿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他是一个喜欢在幕后掌控一切的人,在武林大会的时候,言醒亲自来到了武林大会现场,在李藏剑看来,这是头一遭。但事实上,言醒的真身并不在此处。

这也是为何,言醒敢离宸回如此之近的原因,也是为何,言醒能够不被风定沙束缚的原因,因为风定沙的领域里,根本没有言醒。

宸回此言一出,即便是萧千业与项武,以及花刃衣都感觉到了惊骇。

因为连他们都没办法察觉出言醒竟然是一道虚无的幻影。

或者不是幻影,只是一团气劲。

这本是一门立于不败之地的功夫,但偏偏宸回……进入了灵犀。

灵犀乃至情至性之人方可练成,天下间能进入灵犀状态的人,比能进入极意的人还要稀少,所以这一刻,言醒的假身被破,那道由气劲凝成的幻影,也终于变成了虚无。从木剑上血迹来看,言醒的伤口很深。

萧千业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些警惕起来,这个言醒,还真是给了他一个惊喜。

可惜,挑错了对手。

宸回总共只出了三剑,便是三名九叶巅峰的强者被击败。

帝星部的将领,天机阁的智将,都在顷刻间便败北,此等强大的实力,便是围观的三名极意强者也感到动容。

可也就……仅限于动容罢了。真正的战斗在这一刻才要开始。

此前的一年里,宸回所面对的过的对手,全部都是同境界,唯一一次面对极意,他联合宸玲与李念云,却是如同今日的言醒与两名帝星将一般被大败。

宸回看着萧千业,说道:“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要算。”

萧千业却是看向了项武,说道:“大将军,我只是友情相助,可并无皇命在身。”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但也很恶毒,项武此前一直不出手,是因为项武不想出手。他在等,书生也知道他在等,但萧千业或许不知道项武的盘算,却绝对不会给项武时间去等待。

事实上,如果最先出手的是项武,这个场间最为强大之人一旦出手,其余所有人都不会这么干站着。因为项武一旦出手,便能让宸回的防御出现漏洞,这一点上,每一个人乃至宸回自己都绝对相信。

因为这便是天下最强者的该有的能耐。

如今的局面,依旧是死境。

(接下来的一周,我要开始爆更,说到做到,明天更新一万字!立贴为证!要是更不到!我就把这段话删了 233333)

天行不息 第247章 死境之中的生机(下)

死境,客栈也早已不是第一次经历。宸回说道:“你们三人,是要一起,还是一个一个来?”

如果不考虑这三人是谁,宸回的这句话会显得十分的霸气,但当这三人是项武与萧千业,以及横扫中原武林的暗海来客三人时,就显得极为狂妄。但狂妄有时候不是坏事。

激将法是一种很普通的战术,却极为有用。

只是萧千业并不上当,花刃衣也摆明了不是要光明正大的挑战宸回。萧千业说道:“当然是三个一起上了。项将军,皇帝陛下还等着您回去复命,不若你先出手,我与这位花先生,从旁协助?”

萧千业不打算先出手,但也绝对不会给宸回机会再拖时间。

项武的不出手,在这一刻,萧千业已经明白了,那朵黑色的云,其实并非项武要施展万夫莫敌之力,而是一个标志,宸回这一年来,救助过许多人,项武无法违抗皇命,但却可以最大限度的替书生帮忙,只要来了足够多的援军,多到项武也奈何不得,客栈还不是得安然离去?

这便是死境里的生机,但萧千业可不打算给。

“将军,莫非您要抗命?”萧千业再次催促。

项武的眼神冷到极致,他看了一眼萧千业说道:“我若要抗命,今日便不会来。”

说完这句话,项武动了。

战斗在这一刻打响!宸回的身影急速后撤。项武并没有带来万夫莫敌戟,但万夫莫敌之力下的项武,一拳之威,就是数倍于帝星将的强大。这一拳看似极其普通,假如忽略掉视线里那些扭曲掉的空间。

同一瞬间,在宸回退却的一刹那间,萧千业动了,湛卢剑剑光一闪,一道灼热的剑气逼向了宸回。而于此同时,花刃衣背后的那把麻布包裹着的武器,也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一把刀。

一把很狭长的刀,这把刀长过了花刃衣本身,故而他是斜挎着这把刀,这一刻里花刃衣弯腰,强大的气势不断的从他的身体里汇聚于腰间。

腰间有刀,躬身拔刀的姿势,在叶依然的品武录里简单的提及过,这是一种力求一击必杀的招术,名为拔刀术。

虽然叶依然有所记载,但他也说过拔刀术早已失传,倒是并非极为厉害的招数,因为拔刀术很快,但也很慢,快于刀出鞘的瞬间,慢在刀出鞘之前的蓄力。

而此时花刃衣可以很轻松的蓄力,他不担心宸回能够干扰他,因为宸回此刻自顾无暇。

强大的力量汇聚于腰间握着刀的手,给人一种极为强大的震慑之感,仿佛那把刀一旦拔出,就会发生极为可怕的事情。不远处的丁七两正在以强大的刀势压制两名帝星将,但这一刻,丁七两猛然的转头,看向了花刃衣。

于此同时,原本欲要对帝星将出刀的丁七两,毫不犹豫的改了方向,这一刀斩向了花刃衣。

丁七两固然强大了不少,面对两名受伤的帝星将,也却是没让他们干扰到宸回,但要说攻击排名天下第五的极意强者,绝对还是太早了些。可饶是如此,这一刀依旧逼得花刃衣提前结束了蓄力,不得不拔刀。

刀光一闪。项武的拳头与萧千业的剑气都发在先,却在一瞬间,反而落于了花刃衣这一刀之后。

太快了。

丁七两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刀,花刃衣仿佛动了,仿佛没有动了,只是方才汇聚的气势,如今爆发开来,他感到一阵狂风袭过。但丁七两没有看见这一刀,因为太快,快到连对方拔刀的动作都无法看清。

丁七两不知道这一刀是否完成了,因为他出手,或许让对方提前拔刀,若是未完成,他很好奇,完整的拔刀术,该是能拔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一刀。

后撤的宸回,极意的视界里,只看到一道刀光迅速的奔向自己,快过了萧千业的剑意,快过了项武的拳头,他眼中金光大盛,已经预判到了这一刀的轨迹,身体也在一瞬间做出判断,开始急速的朝着三股力道之中的空隙闪避开来。

刀光消失。

拳劲消散。

剑气无踪。

三名极意强者的攻击并没有毁天灭地,他们出招有度,收招也极为迅速。

宸回的身影出现在了一个很偏的位置,嘴角带着血迹。但眼神依旧平静,气息依旧从容。如果在意宸回嘴角的血迹,不在意胸前那道恐怖的伤口,仿佛一切也没有发生。

宸回受伤了。

虽然他气息未乱,但这道伤势却并不轻。

萧千业赞叹道:“步入极意之人,眼中的事物会变慢,或者说是反应会变快,但身体的速度并无变化。方才我们三人的联手一击,换做任何人,都足以受到致命伤,我不得不说,灵犀眼真的是让人很羡慕的天赋。如果你死了,我会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宸回说道:“我死不了。各位喂我一招,我便还各位一招。”

三人出手,只一合,宸回便受了不轻的伤,这场战斗该是没办法打,宸回话音落下的时候,萧千业看到了宸回的动作,只在一瞬间,他也施展出了两极天地剑。

花刃衣不知道宸回要做什么,这一刻,他摘下了蒙在眼睛上的布,双目直视着宸回。

项武伸手一探,他没有带来万夫莫敌戟,但能用的兵器,遍地都是。这些被钟云秀毒倒的士兵,乃是帝国最强精锐,装备自然也极其精良,虽然无法与帝星将的配置相比,但也胜过许多寻常武者的传家兵器。

一把三叉戟自东方飞来,被项武稳稳的握住。

三人并不打算给宸回机会,就算是极意强者,面对这样三人的夹击,也难以生存片刻。

但宸回的以形导气已成。

风定沙再次释放出来。花刃衣也好,萧千业也好,项武也罢,在这一刻,都被定住。

极意状态下的风定沙,自然不会被对方以武力挣脱。

可下一刻。萧千业的身影却是忽然消失。宸回的脚下瞬间凝冰、

项武的头顶上的黑云落下一道黑色的巨大闪电直奔宸回。

而花刃衣的瞳孔之中,闪过一道刀光。

凝眸斩。

花刃衣击败武林群雄的招数,视线聚集之处,便能制造巨大的斩击,威力甚至不在方才的一刀之下。他不需要动,只需要以视线困住宸回。

萧千业早在宸回动手写出定字之前,便看透了宸回的意图,风定沙固然强大,但完成了以形导气之后的两极天地剑,可以让施术者在短暂的时间里,凭借意志在某一个领域里自如的移动穿梭,速度便是风展与阿卡司也不及。因为这是真正打破了空间障壁的束缚。

而项武同样无法挣脱宸回的束缚,但万夫莫敌之力所凝结的黑云,乃是这个世间破坏力最强大的招式,一道黑色的闪电,曾经灭了铁黎国云骑队半数,就算宸回步入了极意,中了这么一招,也是必死无疑。

凝眸斩,两极剑法,万夫莫敌之力。如果说第一合的攻击只是个试探,那么这一刻,三人才真正开始认真起来。

金色瞳孔下,宸回瞬间便预见到了某个未来,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正面抗衡这样的三股力量。凝眸斩以目光为斩击,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两极天地剑与两极冰炎剑结合,变幻莫测难以防御,而万夫莫敌之力所幻化的那道从天而降的黑色闪电,更是瞬间便来到了自己身前。

宸回在这一刻,脚下被冰霜缠绕,极意视界里,凝眸斩的速度快到他也难以摆脱,那道闪电更是封锁了所有退路。这些招数任何一招都足以杀死同境的强者,偏偏,还快到难以反应。

灵犀意再次救了宸回。也在这一刻,他明明处在一种生死之间,却还有功夫感叹,为何灵犀意被誉为这时间武者们最渴望的天赋。料敌先机的能力,的确可以起到扭转局势的作用。若非是宸回在施展风定沙的一瞬间,便看到了萧千业与项武与花刃衣接下来的动作,他根本来不及防御。

动作再快,又如何快得过一道目光?如何快得过无视空间障碍的凝冰?如何快得过从天而降的闪电?

无他,唯有看破。

金色的光芒围绕宸回,在三人都以为宸回必将灰飞烟灭的时候,他们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凝眸斩与万夫莫敌之力穿过了宸回。

宸回仿佛施展了镜花水月功一般,如同一道幻影。

凝眸之中带着不解,花刃衣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项武皱起眉头,已经猜到了是为何,萧千业虽然惊讶,却并不意外。他自然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本事,宸回的万般手段,他都已经见识过。

风无。

以佛宗因果之力,短暂脱离当下的空间,做到万法不随身。

凝眸斩落空,宸回身后的林地,半数的树木被拦腰而断,切口极其光滑平整,如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切过。

万夫莫敌之力同样如此,与帝星将交战的丁七两虽然未被万夫莫敌之力正面锁定,但离得也不远,三人同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力,两名帝星将本就被宸回一剑重伤,如今的丁七两也给了他们莫大的压力,此刻再次承受着万夫莫敌之力的余威,伤上加伤。

而同时,正片林地也在颤抖起来,仿佛真的有巨大的闪电从高空之中落在了地上。

末楼客栈亦是微微的晃动着,楼内的人不知道战斗进行的怎样,但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也只是很短的时间,可激烈的程度,即便他们没有看到这场战斗,也感到惊心动魄。

钟云秀祈祷着掌柜一定要赢。

从来不信鬼神的书生,也在这一刻开始祈求着诸天神佛。

这个男人已经死过了一次,纵然人都难逃一死,但还请千万不要在这一刻!

……

……

宸回自然没死,他非但没死,还很从容的避开了这一击。

“厨子,没事儿吧?”宸回说道。

远处丁七两回应:“他奶奶的,你们神仙打架,别殃及我这凡人啊。我倒是没事,不过这两位娇滴滴的帝星将,怕是没我这么能抗。”

帝云独与帝骁羽几时受过这般侮辱,但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低估了丁七两。

如今的丁七两,境界只在六叶,他二人联手本该可以瞬间杀死丁七两,可偏偏的,丁七两的确如同传闻中那般从不退却,却又有所不同,如今的丁七两,懂得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退并非意味着全然承受对手的攻击。

在鬼刀诀里,有一招叫做鬼影迷踪,在解牛刀法里,有一招叫泥牛入海。

两者皆是拆招卸力用巧劲的招数。而丁七两在与齐麟牙修行的这段时间里,除却提升境界,最关键的是,交换了刀法。

这对于丁七两来说,是一件极其矛盾的事情。

但为了不欠着齐家太大的恩惠,丁七两还是这么做了。

起先是齐麟牙传授了丁七两鬼影迷踪,而后又讲解了鬼刀诀里一些其他精巧之处,丁七两并没有放下对齐家的仇恨,但齐麟牙大方,作为未来的丁家家主,他也不能小气,齐麟牙给了丁七两关于齐家鬼刀刀法里的部分,丁七两也将丁家解牛刀法的部分慷慨的给了齐麟牙。

齐麟牙也在这个过程里,越发的了解到了丁七两其人的可贵之处。也越发感觉到,此人也许能在刀道之上,见到自己也不曾见过的风景。

二人合力之下,竟然凭借泥牛入海与鬼影迷踪,创出了一门新的防御之法。原本该是要有个名字,但最终,于齐麟牙来说,这招数便还是属于鬼刀诀,还是叫鬼影迷踪,于丁七两而言,这招数便是属于解牛刀法,还是叫做泥牛入海。

但拆招卸力的能力上,却是大幅的改进,竟然有了几分道家四两拨千斤的意味。也由此,无退之道的丁七两,变得更加顽强更加难缠。

如今的丁七两,寻常的九叶境界乃是巅峰境界,想要压制丁七两,不难,但想要真正的打败丁七两,难如登天。

这些事情,对于多年后的武林看客们来说,是一段佳话。

但对于丁七两来说,从来不是佳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获得力量,为了变强,求全于自己的仇人,该是多么屈辱的事情。

但男儿一生,当无愧无悔。丁七两从来不悔,在他看来,为了客栈的伙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个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变强。想要变得强大,便要有着忍辱负重的觉悟。

丁七两办到了,所以他变强了。

他从去年夏日那个秦淮桥上仿佛谁都能取他性命,甚至在书生眼中不及龙王护卫的江湖寻常角色,变成了如今客栈里值得信赖的强者。

他也从去年夏末里,天坑之中那个面对帝星将连反抗都做不到的弱者,变成了如今能够牵制帝星将的强者。

其中的艰辛,或许真正了解的,不是客栈中人,而是聂无痕与齐麟牙。

帝骁羽与帝云独甚至连天帝意志都用上了,但是重力固然压弯了丁七两的腰,丁七两却还是如一头荒原之上从不屈服的蛮牛一般,哪怕半跪着以一种近乎屈辱滑稽的姿势,也要出刀。

他的每一刀,都非常的致命。

一个六叶境界的武者,面对两名帝星将,固然是受了伤实力大损,但稍有不慎,依旧是会受到致命的反扑,可丁七两办到了。

帝云独甚至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但丁七两还是在坚持着。

汗水湿透全身,丁七两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巨大的重力下,他的嘴角,耳朵,鼻息里,都溢出了血迹,但他还是举起了刀,这一刀仿佛越来越沉,他如同一个力能扛鼎的勇士。

狂妄的帝星将在见到这一刻的时候,心境乱了,为何这个男人能够做到这样的程度?

丁七两的模样显得有些恐怖,但依旧霸气的说道:

“杂鱼……就该有……杂鱼的觉悟……”

九屠挥舞。狂暴的刀势再次袭来。

“我是不会让你们,干预到我家掌柜的!”

……

……

战斗还在继续。

宸回虽然躲过了一招,却并未化解这场危机。

萧千业说道:“你最强的剑法,便是风定沙,如今的你,即便到了极意,也无法凭借此招束缚住我们,宸掌柜,你真的很强,但今日,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项武感受着方才被束缚的那股剑意,说道:“这并非是万功谱上任何一门功夫。”

花刃衣没有说话,只是略有所思。

宸回乐得休息片刻,但并未放松警惕,他没有回应项武,而是看着萧千业说道:“只是我学艺不精罢了,当年师傅传我这门剑法,我一直理解错了,以为这门剑法最强的招数便是风定沙,风定沙的确很强,但江湖中还有很多规则在这之上的功法,风沙领域也还有覆盖不到地方。”

萧千业说道:“虽然你的师父有着不朽的战绩,但现在看来,剑法一道上,同为剑阁的绝学,你师父的风沙剑法,并不如两极剑法。”

花刃衣一惊,剑阁二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项武也微微动容,他镇守大秦,知道很多密辛,但却未想到,这些年里武道之中,他最为忌惮的与最为欣赏的二人,此刻竟是出自同门,乃是不可知之地的剑阁。

宸回听闻萧千业的话语后,摇头道:“你错了。”

萧千业道:“哦?”

宸回说道:“我说了,此前是我学艺不精,以为风定沙是风沙剑法的核心。”

萧千业说道:“难道不是?”

宸回摇头道:“自然不是,风定沙,不过是这门剑法里最为寻常的招数之一罢了。”

萧千业皱眉,宸回的确不是一个会说大话的人,他心道莫非此子除了破入极意,还有其他机缘?确实,宸回此前出手的招数,变得柔韧了不少,面对帝星将的时候,萧千业注意到,宸回的剑招变了,有几分宸玲那般精妙剑招的意味。

萧千业说道:“可惜,今日并非你我二人间的对决。”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较量,即便宸回破入了极意,天机阁主萧千业,龙将项武,暗海来客花刃衣对于宸回来说,每一个都是需用出全力方能敌的高手。

如今三人联手,只出招两次,他却已深受重伤。

但项武忽然停手,在见识到宸回的神妙手段后,他没有立即进攻。因果之力只能维持一小会儿,一旦散开,再次聚集也需要一小会儿,在这个间隔里,他可以轻易的杀掉宸回。

但项武的目的不是杀掉宸回,而是等。

他的出招,力敌万军的威力是不假,但他确信宸回都能避开,他的确伤到了宸回,但同样的,这场戏如果做得不真,便会让自己落人口实。

项武不动,三人便不动。

萧千业再次看向项武说道:“将军,如今我们三人,要取这逆贼性命,不过须臾间的事情,莫非将军起了怜悯之意?”

项武说道:“既然如此,为何阁主不出手?”

萧千业笑道:“也是,若我一味推诿,倒也显得我这援军有些鸡肋。”

短暂的休息结束了,萧千业知道,项武如此不卖力,必然有着某个原因,但他不会给宸回机会,他此刻改变策略选择出手,是因为他要逼着项武出手。

萧千业太了解这位大将军了。

项武是一个做任何事都非常认真的人,即便对于项武来说,这件事情有违本心,但只要是皇命,只要是他的任务,他都会不遗余力。

黑云再次翻滚,在萧千业凝聚昊天净炎的瞬间,项武叹息,却也不得不出手。

因果之力散去,此刻宸回再也无法无法逃避这一次进攻,花刃衣再次凝眸,目光之中仿佛升起了紫色氤氲。

焚毁时间一切的昊天净炎,在昊天掌中,威力无穷,但在萧千业的剑中,却更加致命。

项武的手段倒是没有变化,万夫莫敌之力依旧是汇聚为一道黑色闪电,从天而降,毁灭一切,

花刃衣的目光所及,一道紫色剑影汇聚在宸回的上方,那是一把巨大的剑。

以目光为剑的优势在于快,但这一次,花刃衣的动作却不是看着宸回,而是望着那把剑。

宸回看着这些招数慢慢的变作这世间最致命的的刀,直指向自己。神情却异常平静。

这固然是能杀掉极意强者的招数,但三人的进攻并无配合,在灵犀之下,他能看到破绽,因果之力还要十数息之间才能再次聚集,而宸回纵然能看到破绽,却也无法避开。

他终于知道阿卡司为何说修炼速度的原因在于畏惧,这三人的手段乃是死神一般的手段,寂灭一切的同时,还有着迅雷一般的速度。

但同样,式以成。

宸回在预见到进攻的瞬间,在萧千业出手,项武聚气,花刃衣凝眸的同时,他已经开始施展自己防御的手段,这手段,自然是风回。

下一息里,萧千业与花刃衣与项武的眼中都看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从天而降的闪电忽然间停住。黑色的电光火花在不断地跳耀,进行着某种不规则的变化。仿佛有某股强大的力量,在让这道黑色的闪电回去。

但项武本身万夫莫敌之力的霸道,却让这道力量受到了极大的阻碍。此为龙将的强横,可花刃衣与萧千业就不是这样了。

萧千业的昊天净炎如何凝聚的,便如何回去。这一刻萧千业才忽然意识到,月河塔之战,他险些就是败在了这一招手上。但当时,他记得是发生了某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宸回与宸玲的风回之力合为一道,让他在片刻间,被这股强大的力量,逆转了所有的手段。

而此时,他才忽然想起来,宸玲固然不在,但宸回此时的实力,甚至超过了当时二人的联手。

花刃衣最为惊诧。凝眸斩的奥义,于目光之处将天地间的剑意聚于一道,这把剑一旦形成,威力甚至不在项武的黑色闪电之下,但这一刻,他看到自己目光所汇聚的这把剑,在一点一点的消散,消散的轨迹,就与汇聚的轨迹一般,仿佛湖面里的倒影,仿佛时间倒流。

黑色的闪电终究是无法再落下,而昊天净炎,与凝聚的剑影也都消散而去。

最终项武撤去了这一道攻击。

三人再次停手,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语,宸回的呼吸已经有些乱,即便是极意境界,施展风回,也无法持续太久,萧千业与花刃衣的招数,倒是不消片刻便化解了,但项武的强大,实在让宸回有些捉襟见肘。

若非项武最后看出了这一点,佯装不敌风回之力,恐怕宸回将会与项武僵持不下。

但这样的僵持,对于宸回来说,便是败北的开始,虽然,他本就毫无胜算。

萧千业深深的看了一眼项武,他知道风回之力极为可怕,他无法判断出风回与万夫莫敌哪股力量更强大。这世间的武学,萧千业大多认为不及剑阁剑法,或者说,根本不配与剑阁剑法相比。但万夫莫敌意,丁七两的九牛无悔势,宁无邪的熔炉功,在他看来,都可并于至高武学之中。难分高下。

萧千业没有说话,而是再次凝聚昊天神辉,花刃衣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深邃起来。

项武内心一叹,宸掌柜实力强大,方才的三轮进攻,便是他自己,也会受不轻的伤,但这三轮进攻一次强过一次,宸回所用的手段也一次比一次强大,一人之力先是败尽三名九叶巅峰,再是激战三名极意强者,固然是前无古人,但宸回的手段却已经要用尽,而自己,已经无法再拖延。

项武再次汇聚内劲,高空之中黑色的云朵越来越庞大,始终不见消减,这证明方才的进攻手段,对于项武来说,只是极为寻常的手段,宸回却已经气息乱了。

最为关键的是……宸回只能防御。

面对三人的进攻,他找不到出剑的时机。

这本就是不公平的战斗,一场绝无可能获胜的对决,甚至可以说,是一次游戏,对于萧千业和花刃衣来说,他们甚至不需要考虑防御,因为他们三人的实力本就在伯仲间,无论宸回进攻谁,都会露出破绽,巨大的破绽,会让灵犀意下的宸回也来不及防御。

但无论是谁,便是宁无邪在此,一味的防御,也许能防下三合五合,如何防得住十合八合?

……

……

客栈之内。

风展此刻一直在来回踱步,在他的计划里,援军该是快出现了,书生也相信,今日来救自己的,不该是只有客栈,但他们不知楼外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强烈的气劲波动,他们在楼内尚且如此,楼外,恐怕这片林地已经狼藉一片。

书生说道:“稍后我会出去。”

风展说道:“你疯了?”

钟云秀与公输琉璃也不解的看着书生。

书生说道:“项武的到来,让掌柜已经没有半分胜算,如今没有千军万马的声势,项武的实力只有往日四成,但依旧不是现在的掌柜能敌的,天下第一的强大,绝非虚言。而萧千业也绝对不会给掌柜喘息的机会,楼外的局势我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此刻,掌柜恐怕难以招架。”

公输琉璃说道:“那哥哥把这把伞带上。”

书生笑了笑说道:“那是你防身的东西,你留着,我出去,也不是放弃,我能感觉到,项武在拖时间,掌柜也在拖时间,我们需要的也是时间,如果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出去,替掌柜争取一些时间。”

风展说道:“不用出去。”

书生欲要说话,风展说道:“相信掌柜吧。这一次,你就好好的待在里面。”

钟云秀也说道:“没错,先生你不能出去。”

书生看着这二人,便连公输琉璃也轻轻的拉着书生衣角,书生叹道:“抱歉,是我关心则乱。”

书生冷静下来了,无数次死境里,掌柜都能撑过来,如今的掌柜,已经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存在之一,现在掌柜还能够防御住,但说不定,自己出去了,一切局面就会瓦解。

项武固然会停下,但萧千业与那个暗海来客,却难以预测。

风展说道:“那个暗海来客,如果是真的来自安海……”

书生知道风展要说什么,他说道:“如果是真的,那么那个传说便是真的,而那个传说如果是真的,那么他才是楚国皇位的真正继承者,同时,也是你的堂兄。”

风展一愣,苦笑道:“看起来,不太像。除非他有风神血脉。”

书生叹道:“最好不是。这个人曾经我与掌柜厨子都见过,打过交道,我曾断言,要么是真的天真,要么是城府极深,如今看来,他是后者,而且来到中原的动机,也非常值得推敲。”

书生正色道:“或许与你有关。”

风展说道:“如果他是我堂兄,那最好不过,本大爷乐得自在。也好给我那死老爹一个交代。”

……

……

宸回的伤势已经变得有些重,额头上溢出了汗水,胸前的血迹也越来越多。

这是第七轮进攻,宸回手中的木剑未断,但却也一直没有机会挥舞。因为正如项武所叹,宸回没有一个进攻的机会。

而此时此刻,宸回立于深坑边缘,方才项武三人的进攻已经将宸回脚下的地面变作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强大的力道让整片林地变得面目全非。

只是黑云未散,刀势未消,业火未平。

宸回沉重的喘息着,始终面对着项武萧千业花刃衣,不曾片刻倦怠,也不曾有半分的退却。

他的后背交给了丁七两,他深信着丁七两。但同时,丁七两与客栈的后背也交给了宸回。

黑色的闪电再临,强大的刀势再起,焚毁一切的业火蔓延。

宸回诸多手段用老,这一次面对三人再次出手,终于显得有些回天乏力。

凝眸斩嵌入了宸回的左肩,业火封锁了宸回的去路,而巨大的黑色闪电,正面击中了宸回。

宸回茫然的抬起头,举起了手中的木剑,这一刻,像极了当年的厨子。

强大的气压落下,这把面对帝星将不曾半分缺损的木剑,在这一刻,化为灰烬,而宸回的身体,也被重重的击飞。

这是三人联手第一次正面击中宸回,于这三人而言,还有延绵不绝的手段等着施展,但于宸回而言,这样的招数,再中一次,必死无疑。

宸回艰难的爬了起来,抬着头看着天空。

天空里有一朵巨大的黑云,但宸回看的不是那朵黑云,而是黑云之下。

多年前,他是连庆山中一户的儿子,。

他的父母在暴雨之中被强盗杀死。

他那个时候,便是抬着头,看着天空。

不是放弃,而是死前,也想要做些不寻常的事情,或许便会带来转机。

如今的宸回,再次遇到绝境,多年过去,他还是选择抬头看向天空。

师傅已经过世,这个世间没有了最亲的人。

但他还有很多想要去保护的人。

血液顺着宸回的衣襟流淌,宸回的目光却变得炙热起来。

因为黑云之下,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赶来。

同时黑云之下,还有一道金色的身影,在那些断木残垣之中,不断地游走。

不仅仅如此,这一刻,萧千业与花刃衣同时皱起了眉头,在他们看来下一次进攻就能杀死宸回的时候,场间却多了许多气息。

项武内心一喜,却也感叹着不易,能在自己与两名极意强者手中支撑这么久,这位掌柜恐怕也是相当艰难,但总算,熬下来了。

李念云全身金色光芒涌现,气海内田疯狂的运转着,恨不得将全身的气劲聚于双腿,只恨平日里轻功懈怠了,这一刻他发誓,回去之后一定要像这两个月苦练剑法一样苦练轻功。

而宸玲在速度一道上本就只在阿卡司这样的人物之下,身影迅即无比,如同一只黑色的寒鸦一般,穿梭于黑云之下,不消片刻,终于来到了宸回的身前。

并没有结束。

在看到宸玲到来的时候,宸回笑道:“每次都连累你。”

宸玲也笑了,往日里便很少笑的宸玲让宸回不禁呆住,宸玲说道:“本座乐意。”

李念云不是第二个赶到的,天空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飞鸟,飞鸟之上,孟追弯弓搭箭,人未至,箭已到。

强大的箭矢在项武看来甚至犹在乌木黄升这等将领之上,只在瞬息间破空而来,落在宸回身前不远处,宛若一个宣告。

而李念云赶到的时候,张小风也已经感到,曼妙的身姿,却是带着无比的寒意。原本这样的杀手,李念云很是感兴趣,当年他独闯碧落组织,带走霜儿翠姐,便是觉得,女杀手十分罕见,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杀手。

不过这一刻,李念云的目光里可没有女人,而是看着宸回。

场面变得有些寂静,瞬间来了四人,让萧千业也有些错愕,尽管他猜到,宸玲与李念云不会袖手旁观,但那位强大的弓手与刺客,却是连他也不知道是谁。他一直都知道,项武是在等。宸回也在等,只是没想到,来的帮手如此之多。

李念云许久之后才忽然说了一句:“本主角这些天,吃没吃好,喝没喝好,睡也没睡好,起来就是练剑,练到昏死。妈的,就是想着要救你家账房,就是想着你他娘的为了救本主角给死了,本主角若不为你办件事,一辈子都得内疚,我他妈的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不把自己当人一样的去修炼,结果你个家伙居然没死!真是气死本主角了!真是……”

李念云感觉内心里仿佛什么东西被堵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憋了好久,最终还是没出息的说道:

“真是他妈的太好了!”

宸回没有说话,只是同样的,眼眶有些湿润,说起来,当初也邀请过李念云进入客栈,只是没有成功,可这个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起,便成了客栈里的常客。

或许是客栈会动,他觉得很有趣。

或许是自己的武功好玩,他觉得很有趣。

或许是厨子做的菜好吃,他觉得很有趣。

但也或许,只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理由。

简单到也许萧千业这样的聪明人都不敢相信的理由。

因为他们是朋友。

世间有一句老话,多个朋友便多条路。

宸回与客栈方才可谓无路可走,但现在,路便有了。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我真的是要崩溃了,妈椰,下次不能这样瞎许诺了,万字更真的是太累了。但总算,赶上了。不过虽然累,但是写得蛮爽的,。我决定明天依旧。立帖为证。果然,写故事这种事情,一旦把杂七杂八的念头抛开,就会变得非常值得投入。)

天行不息 第248章 改变世界的力量

援军的到来,让死境里的客栈,有了生路。

李念云看着宸玲一脸平静,不解的说道:“宸玲妹子,你不是最伤心欲绝的那个吗?怎么本大爷哭了你却没哭?这不对啊!”

宸玲平静的说道:“不可以么?”

看着李念云一脸不解的神色,宸玲又补了一句:“一个月前,我便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了。”

李念云如受重创,双手捧心,痛苦的指着宸回说道:“合着你这家伙活着居然不告诉我?你这重色轻……”

李念云话还没有说完,却是感觉到仿佛有一股比极意强者的全力一击还要致命还要寒气逼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宸玲依旧在笑,但李念云却看得内心一寒,后面的话说不出口,心道下次戏谑掌柜,千万不能带上宸玲。

宸回苦笑道:“此为阿卡司负责通知,便是我客栈的伙伴们,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我的消息,并非我有意隐藏,但之前的我,的确伤势很重,无法亲自告诉你们。”

伤势很重四个字道尽了千言万语,李念云不再说话,只是盯着萧千业,宸玲说道:“这一次,我与你共进退。”

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月河塔中,宸玲与宸回李念云三人,再次面对萧千业,但不同的是,萧千业的身边,有着一名实力不弱于他的暗海来客,以及一名天下最强的龙将项武。

如今的局面,自然不再是宸回孤掌难鸣,却还是无法改变这巨大的劣势。

萧千业说道:“纵然来了这些帮手,但他们即便全部加在一起,也难敌其中一人,宸掌柜,今日正好,可以将你们一打尽。项武大人想必不会留手吧?毕竟,魔宗分子,可是实打实的楚国叛逆。”

项武心知此刻纵然客栈一方实力加强,但李念云与宸玲加上八叶巅峰的孟追和张小风,恐怕也只是能牵制一名极意,而且无法牵制太久。

宸回一行人如果选择战,则最终的结果,并不会改变。

项武出招,黑云再次翻滚,巨大的黑色闪电落下,宸回施展风回之力,巨大的黑色闪电瞬间受到了阻碍,而直到此刻,李念云张小风孟追等人才发现如此强大的一道进攻落下。

风回有着逆转对手招数的能力,如同制造了一个时光倒流的领域,但此刻项武的万夫莫敌之力,却是近乎打破了风回的规则。因为项武的能力过于霸道,最终那道黑色的闪电还在不断积聚着力量,一点一点的压下。

萧千业看着这一幕,感叹自己与项武还有着一定的差距,当日北域未能击杀这位当世第一人,实在是很遗憾。

花刃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想到了宁无邪,想到了今日所见的这些人,对这个中原武林,也收起了某些轻视的心态。

万夫莫敌对风回。

两道强大的力量正面对抗,项武占着绝对的上风。但忽然间,缓缓落下的黑色闪电停住。

宸回单手支撑着,似乎是要把无穷无尽的风沙剑意汇聚于高空,与那道黑色的闪电对抗,但这一刻,一只温软的手握住了宸回的另一只手,一瞬间,宸回感觉到了庞大的力量自手心处涌出,扩散于全身。

宸玲的七情诀已开,说道:“那日你能以风回助我,我也能以风回助你。”

两名风沙剑法传人再次联手,萧千业一点也不意外这一幕,那日宸回与宸玲联手,便压制了自己,如今的宸回已是极意境界,配合也算半个极意的宸玲,项武的这道强绝的进攻,自然会被逆转。

心意相通,内劲交融,这种事情极为少见,但见过一次的萧千业,也已经习以为常,在宸回与宸玲全力防御项武的万夫莫敌之时,萧千业出剑。

而萧千业出剑的瞬间,李念云的飞景剑已经来到了萧千业身前,云山无念剑法,一挂流云。划出一道精妙的弧线,金色的剑气挥洒,萧千业一惊,心中暗赞,李念云这一剑,速度极快,招式精妙,内劲浑厚,已经有了几分聂无痕的风采。

李念云傲然道:“现在,你的对手是我!”

萧千业冷笑:“螳臂当车!”

湛卢挥舞,与飞景剑触碰的瞬间,李念云感觉到一股强悍的力道延着佩剑震颤而来,同时还有一股灼热的气息。该退了,此为对方强大力道袭来的前奏,但李念云没有退,此刻他身上金光大盛,如天神降临,手中的飞景剑瞬间连防御都撤掉了,避开了萧千业的湛卢,以攻对攻。

萧千业忽然想到了什么,略微皱起眉头,本能的想要退却,却是迟了半息。

李念云转身一刺,萧千业的一剑之威也正面击中李念云,但李念云仿佛没有了痛感,他近乎疯狂的刺完这一剑,感受着剑身触碰到了血肉,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仿佛一个眨眼,一切就变了。拥有极意视界的萧千业,该是能看清李念云所有的动作,但他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李念云与当日月河塔之战时判若两人,方才那一刺,浑然天成,仿佛李念云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动作,以至于明明看到了李念云的动作,却是毫无办法应对。

因为太快了。

但自己本不该手上,萧千业看着左肋的剑伤,暗叹自己的大意。换做寻常人,自然不敢与自己对攻,但李念云可以。因为李念云有着不死不灭的本事。

李念云说道:“相传道教有一招威力极强的剑法,修炼成功后,也不可轻用,嘿,要不是当年那道教的李前辈,曾经爱慕我师傅,我还真没办法学来这一招。此招名为天地无归,乃是道教归无剑法里的禁忌,一生只可用一次,是一种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招数。果然好用,虽然没有重伤你,但总归是伤到你了。”

萧千业沉默,这招天地无归,他是知道的,本是在最危急的关头,无胜算之时的搏命手段,的确一生只有一次机会施展,因为一旦施展,便等同于自尽。可李念云不同。李念云有着不死不灭的能力,这就意味着,李念云可以频繁的施展这样的招数。

虽然萧千业自持不会再中这样的一招,但他不可否认,方才刺入左肋的那一剑,让他受了伤。并非轻伤。

下一刻,萧千业的身影消失。

李念云不陌生这一剑,此为两极天地剑的手段。这一刻李念云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掌柜的灵犀之眼,自然无法判断萧千业下一刻会出现在何处,但人的本能反应往往比意识更快,尤其在五感之中的视觉封锁的时候。

这样做无疑是最为危险的赌博。因为很有可能,李念云这是自取灭亡。

可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便这么做了,而下一刻,萧千业的身影出现,这一剑来的无比迅疾,带着天霜寒气,一剑刺向李念云后背,除非李念云事先知道这一剑,否则绝无可能避开。

但偏偏的,李念云在萧千业一剑将至的时候,动了。

无论这一剑从何处来,最先到的,必然是气流。能感应到空气流向,需要足够细腻的心思,这一刻的李念云便办到了,这种几乎冒险搏命的方式,一旁的花刃衣倒是一点不意外,因为他自己,便是这么一个时常闭着眼睛的人,只是这门功夫他练了十几年,所以他以为李念云也该是练了十几年。

可他不知。李念云只用了一个多月。

萧千业惊诧的看着自己一剑落空,随后身影瞬间消失,避开了李念云反攻而来的一剑,若非他心神全在这一应对之上,恐怕方才便又输李念云一剑。

萧千业的身影出现在了李念云身侧不远处,李念云也睁开了双目,看着萧千业。

“短短两月不到,你竟然有如此进步。”萧千业惊讶。

作为剑阁传人,这些年来,能入他眼的人极少,此前月河塔中李念云能打败李藏剑,已经让萧千业意外,但随后,萧千业只出了两极阴阳剑的一剑,便轻松的击败了李念云,他内心断定,李念云击败李藏剑只是一个巧合。

可如今,李念云方才的举动,却罕见的让这位极意强者的武者,感到了一丝麻烦。

时间不过两月,萧千业想到,也许这李念云也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只是过于懒散。一旦认真起来,实力提升便会非常迅速。

“既然你对我云慈谷发起了春秋令,我们之间也早晚有一战,今日,便战个痛快!”李念云话音落下,主动出剑。

云山无念剑奥义·晚云烧。

漫天剑影如天上的流云随风而动,这一刻四面八方仿佛都是无比绵密的剑气,萧千业纵然有两极天地剑,却也难有足以落脚之处。萧千业眉头一皱,原以为对付李念云,只需要一剑即可,如今却竟然隐隐有被压制的趋势。

他挥动湛卢,以形导气,在李念云漫天剑影风卷残云的瞬间,萧千业的目光一凛,赫然出剑!

萧千业的动作极快,面对无数的剑影,他也以一种肉眼都难以追上的夸张速度挥舞的湛卢剑,仿佛那是一把没有重量的剑,他的挥剑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轻柔,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可每一剑的威力都十分惊人。

两极阴阳剑,速度与力道在极致之间瞬间变换,然个萧千业的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电光剑影一般的迅疾,以及强大的破坏力。

李念云这一剑无功而返,下一刻,萧千业的身影却是忽然间再次变换,而李念云的周遭出现了四面庞大的的冰墙,那些剑影瞬间将冰墙击碎,但也由此此,随着消失的冰墙一道散去。

这一个瞬间里,萧千业连出三剑,两极阴阳剑,两极天地剑,两极冰焰剑。将李念云的云山无念剑奥义轻而易举的破解。

但李念云并未停顿,他一剑不成,便再出一剑,萧千业的身影出现后,只一个刹那间,李念云手中的飞景剑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迹,来到了萧千业身前一尺,萧千业却是无视了这一剑,转而出剑击向李念云。

再次对攻。

但这一次,李念云的剑没有刺入萧千业的体内,反倒是萧千业在李念云的体内留下了一道剑意。

李念云在刺入萧千业身前这一剑的时候,萧千业的确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但李念云的确感觉到了一股庞大的力量,将自己轻而易举的弹开,最后他又承受了萧千业一剑。

这一幕极是诡异,但李念云一点也不好奇,宸玲更是清楚无比。

两极攻守剑。

萧千业万万没想到,对付李念云,他居然施展了两极剑法里的四种变化。这绝非是他所意料到的。

李念云虽然中了一剑,但很快又恢复了。

不仅仅如此,方才到来之时,宸回的伤势也一并恢复了。流云诀的强大让项武认为若不先击败李念云,这场战斗说不定还真的会出现变数。

“我刺你一剑,你还了我一剑,不冤,也不亏。”丝毫不在意眼前局面,李念云甚至感觉到了强烈的战意。

“变麻烦了不少。”萧千业也承认这一刻,这位云慈谷主有些棘手。

李念云说道:“本主角认真起来,你这样的反派自然得有些压力。”

萧千业淡淡的说道:“既然如此,便看你能撑多久。”

萧千业再动。

李念云看着萧千业变换的身影说道:“天长地久,要多久就有多久!”

李念云亦动。

……

……

花刃衣一眼便可以看出,萧千业处于绝对的上风,可饶是如此,面对一个不死不灭的对手,一时半会儿,这位天机阁主也难以脱身,他不禁有些好笑,心道:中原的武者,果然都很有趣。

随后他说道:“我如果不解决你们二人,是不是就没办法杀掉宸掌柜?”

这句话自然是对孟追与张小风说的。

孟追很平静的说道:“如今最闲的,便是我们三人,看来这一架非打不可了。”

张小风冷冷的说道:“谁解决谁,还是未知数。”

花刃衣摇头说道:“我不杀美丽的女子。“

张小风冷笑:“有着这样准则的人,要么改了,要么死了。”

孟追也说道:“虽然阁下这些日子在中原武林闯出了不小的名堂,但我也得跟你说,这中原的女子,越美丽越致命。”

孟追弯弓。

说话间,弯弓搭箭满弦的动作便已经一气呵成。

紧接着便是一道穿云破空的利箭,花刃衣与孟追的距离不远,这一道羽箭便仿佛是穿越空间忽然出现在了花刃衣身前,即便是极意视界中,这样的一剑也很难有人足以反应过来。

花刃衣与孟追同时皱起了眉头。

花刃衣是因为孟追明明不过一个八叶巅峰境界,但方才那一箭,他若稍微走神,便绝无可能拦下这一箭,他没想到一个八叶境界的弓箭手,能给自己堂堂极意的强者带来一丝危机感。

而孟追皱眉的原因在于,这么快的一箭居然在就将命中对手眉心的时候,停在了半空中。花刃衣的目光落在了箭矢之上,故而这道致命又迅速的箭矢,被凝眸斩给拦了下来。

这对于孟追来说意味着一件事,那便是自己这迅疾的一箭,对手是可以看到的。花刃衣看清了这一箭的轨迹,哪怕这一箭是如此的迅速。但花刃衣还是很从容的让这一道箭停在了他身前。

孟追说道:“小风,小心了,这个家伙平日里蒙着眼,但是这眼睛,可比鹰还利。”

花刃衣注意到,张小风不见了。他猛然间感到汗毛竖立,一股惊人的杀意出现,本能的,花刃衣动了一下,连孟追的追风一箭都能拦下的慧眼,却几乎没有看清张小风的动作。

一道血刃斩出,花刃衣连退三丈,瞬间凝眸,因为这个时候,三道羽箭赫然从三个完全不同的位置出现。

这一个回合里,花刃衣断然没想到自己能被两名八叶巅峰境界的人压制,他忽然想到,萧千业那边亦如是,这位客栈掌柜极是强大,但他的伙伴似乎也非同寻常。

花刃衣修炼目力孟追并不奇怪,只是花刃衣的视觉实在有些过于强大,追风箭的速度,便是十里之外也能瞬间破空而至,可如此短暂的距离之下,却是不想竟然能被人看破。

张小风最为惊诧,方才的蛰伏下的一击,她的确是看到了花刃衣的弱点,原以为必然得手的一击,却还是被花刃衣闪开,固然也伤到了花刃衣,却也只是擦了个皮毛。

花刃衣隐藏了某种能力,张小风与孟追的合力一击之下,在他们看来,唯有风倦离与风展这样的人可以做到真正的看透。

花刃衣说道:“中原武林的人才果然很多。”

孟追猛然想到了一个事情,如果当年的传说是真的,那么这个自称安海来客的人,便极有可能是风家人。这个问题,张小风也想到了。

孟追弯弓搭箭,说道:“阁下实力强大,方才的手段本是必杀之招,却是被阁下连连避开。听闻阁下来自暗海彼端?当真?”

虽然为对手,但花刃衣还是极重礼数,说道:“自然当真。”

花刃衣的话还没说完,孟追却是连番射出二十三道箭,弯弓满弦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张小风有片刻的愣神,她确信自己想到的事情,孟追该是也想到了,但下一息里,她便明白了孟追的意思,她的身影再次消失。

极限速度下的张小风留下了道道残影,花刃衣骇然发现,极意视界中,这二人无论是孟追的箭,还是张小风的步伐,都快得惊人,但他还是能够从容应对,有趣的是,孟追的箭看似随意射出,却是步步料敌先机,封锁了花刃衣的退路,而张小风行进的刺杀的路线也极为诡异,这种超高速下的冲刺与刺杀,竟然能够彻底的避开孟追的箭。

花刃衣拔刀。

无论箭矢再快,无论张小风的身手多快,想要快过自己的拔刀术都绝无可能。

羽箭被刀锋斩断,耳鬓的秀发也在瞬间被斩落一丝。

这一轮攻势比起上一轮更加强大致命,但花刃衣毫发无伤。作为极意强者,面对这样的对手,他本就可以很从容的去应付。

“你们应该知道,即便你们的速度再快几分,也无法伤到我,而只要被我碰到一下……”

花刃衣的话没有说完,孟追说道:“我们的目的,本就不是伤到你。”

花刃衣不解,但很快,他看着一地的箭矢,隐约明白了。

方才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即便是他,也必须凝聚全部的注意力,才能够躲避掉这么迅疾的二人联手进攻。但这个过程里,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不断地后退,竟然在转眼间退了百余丈。

“曾经我与小风联手,面对将军的时候,局面也似曾相识。这世间身影快的人很多,但唯有风家的人,能够从容的避开我与小风的联手,你方才没有施展内劲,与对待掌柜的时候截然不同,便是你对我们留手了。能够凭借速度与目力将我与小风的进攻化解的人,除开风家人,便只有阿卡司可以办到。”

孟追的语气也有些激动。

张小风也不再平静。

花刃衣说道:“我自然不可能是阿卡司,所以……你们以为我是风家人?”

孟追说道:“这世间早有关于暗海来客的传闻,但你可知道,当年的渡舟人,带走的,乃是我楚国皇族的皇子。”

听闻此话后,花刃衣沉默了许久,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孟追与张小风要将自己逼退如此远的距离。

良久之后,花刃衣蒙上了眼罩,腰间的刀重新缠绕在麻布当中,慢慢的跨于背上。

他没有回答孟追是或者不是。尽管他能感受到孟追与张小风内心里的情绪,但他还是说道:“这世间的真相,有时候很残酷。你们做的事情,也很危险。我是或者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并不是这个最重要的事情。不过有一点你们说对了,我不想杀你们。可惜了,我没有见到我想见的人。”

花刃衣转身。

孟追说道:“不打了?”

花刃衣说道:“忽然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不打了。”

奇怪的举动,恐怖的应变能力,强大的境界,以及古怪的武功,这一切都符合暗海来客的说法,而花刃衣的反应,似乎也证明了这个人与楚国的旧部有着些许关系。他今日来本该是为了挑战掌柜,但现在看来,似乎这只是一个幌子。

张小风始终不曾说话,这个时候忽然开口说道:“观之如何?”

孟追摇头说道:“也许他的确不是。毕竟这个世间速度快的人很多。但也许他又是,如果真的是,他所顾虑的问题,恐怕会是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

张小风不解的问道:“什么问题。”

孟追沉声道:“国无二主,山无二虎。”

张小风沉默起来,最终她说道:“谁能带领楚国拿回曾经的一切,谁便是我的王。”

孟追不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

……

项武与宸玲宸回的对决并不怎么精彩,当年魔宗有长老,力主与楚国旧部汇合,反抗帝国的统治,那时便有人说,如此极有可能招来帝国龙将。龙将二字让整个魔宗会议瞬间安静。

最终,魔宗虽然还是楚人的魔宗,虽然在帝国眼中魔宗就是叛逆分子,但到底,魔宗没有与楚国旧部汇合。

那个时候的宸玲第一次听到龙将二字,心道这人莫非是与父亲一个级别的强者?

这成了一个疑惑。

直到今日,宸玲亲自面对龙将项武,感受着能将风沙剑法种种规则都以强大蛮横的武力破解的恐怖实力,她才真正的明白了龙将所代表着的强大。

两名九叶巅峰的人,实力可以差距非常大。而在极意里,这样的差距就更大了。

宸回固然步入了极意,能够与项武正面抗衡,但承受的压力却是旁人难以想象。

风定沙在这一刻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若无法破掉项武以万夫莫敌之力形成的黑云,这场战斗,项武纵然寸步未动,也能施展非常可怕的进攻手段。

宸玲的剑招精妙无比,宸回的指剑气劲磅礴,但二人的进攻落在项武身上,却是收效甚微。

项武感受到花刃衣的气息逐渐远去,感受到萧千业正在被李念云压制。他猛然发出一声怒吼,这一吼之力,赫然有几分铁狮教高手的意味,恐怖的气劲自项武周身凝聚出了一道结界。

只是不同的是,这道结界并非是项武防御宸回等人进攻的障壁……因为宸回与宸玲便在其中。

“宸掌柜。”项武忽然开口。

宸回与宸玲此刻喘着气,略显疲态的看着这位龙将,做出奇怪的举动。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项武说道。

宸回恍然,他从最开始便能感受到这位天下最强之人在诸多地方留手,如今此番举动,必然是先生有关。

“我一生奉行军令,皇命便是我的正义,但小罪不至死,甚至可以说是这个国家的功臣。陛下要我亲自出手,用意非常明显。”

宸玲说道:“这样的皇帝,你为何还要效忠。”

项武说道:“这便是军人之道。与王上无关。”

宸玲没有回应,只是神色之中带着不屑。项武也不理会。侠道与兵道本就是截然不同的道路。

项武说道:“今日我既然奉了军令,便该抓捕小回去,但若你们能击败我,我亦无话可说,你们二人有着无限的潜力,但现在,非我敌手,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会施展万夫莫敌里的杀招,但这一招是有一瞬间的破绽的。”

宸回终于明白了,这位将军是要求败。

“如果这一瞬间,你们不能反胜于我,这一招之下,你们二人必然无法活下去。”

结界渐渐散去。

“宸掌柜,你的天赋卓绝,但你的内心里缺乏杀伐之气,如果你不抱着杀死我的念头,施展你最强的手段,我纵然有意求败,你也无法击败我!”

结界散去。

项武不再说话,开始凝聚着即将到来的最为强大的一击。

万夫莫敌奥义·百师卸甲。

如果用出了这一招,萧千业也好,受伤躲在了远处的言醒也好,以及两名帝星将也罢,都不可能再说项武没有尽力。项武内心也极为忐忑。

百师卸甲,这一招他用过的次数不超过三次,几乎可以说是毁灭一切的招数,若是在万军之中,以军势助阵,项武自信这招若成,乃是真正的万夫莫敌,无人可挡。

云海翻滚,萧千业此刻抬头,李念云身上虽然未受伤,但并非没被伤到,而是凭借流云诀都已经痊愈,这一刻,衣衫褴褛半身血迹的李念云也抬起了头。

不远处的丁七两与两名帝星将亦是抬起了头。

如此强大的内劲集聚,让所有人都猛然间一愣。帝云独乃是龙将的继承人,百师卸甲这一招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但关于这一招的传说,他听过不少,此刻帝云独面露狂喜之色。

纵然项武这一招凝聚在宸玲宸回二人之间,但一旦落下,必然能够瞬间斩杀这二人。

黑色的气劲笼罩着项武,项武喝道:“来战!”

吼声传遍天地,巨大的黑色闪电以雷霆万钧之势不断地于云层之中闪现。

宸回眼中金色光芒汇聚于一道,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项武方才于结界之中所说的破绽!

但这即是破绽,也不是破绽,项武汇聚了庞大数量的内劲于身前,形成了一道强大障壁。这道障壁不破,便无法瓦解项武这一招。

一切只在瞬息间。

宸回终于明白了项武的意思,他缺少杀伐之气,这句话的含义在于表明自己虽然有强大的手段,风定沙,风回,风无,灵犀这些手段,但缺少一个致命的杀招。

此前他所击败的对手,都是弱于他的对手,如今面对萧千业,面对项武,那些手段便显得有些弱。

宸玲汇聚剑意于弧光剑上,身化一道黑光,瞬息间刺向了项武。

宸玲这一剑,借着弧光的强大,破开了项武身前的防御障壁,更是在龙将的黑色铠甲上破开一道缺口。但猛然间,宸玲的剑停住了。

比气劲障壁更强,比黑色铠甲更强的防御,乃是项武的肉身。

这一个刹那间,宸玲骇然发现,项武的强横,不仅仅在于万夫莫敌的强大破坏力之上,这位天下最强的将军,有着媲美玄武门的横练之躯。

片刻间的迟疑,在此时无疑是致命的。

灵犀之下的宸回,此刻已经预见到了短暂的未来,他手中再无君临剑,又如何能够破掉项武的防御?

黑色的闪电落下,萧千业惊叹着龙将这帝国最高战力的强大,也狂喜于宸回这样的难缠角色终于要死去。而且是与宸玲一道死去。

当世最强之人施展的世间破坏力最强的招数,这一招已经完成,绝无可能逆转。

项武内心一叹,心道一声天命!

宸回看着前方,看着宸玲一剑刺向项武,眼中的金光骤然间消散。这一刻,他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破开项武的防御,纵然此刻与宸玲联手施展风回,也绝无可能将百师卸甲这般强大的招数挡回去。

他看到了一个短暂的未来,在这个瞬间里,他与宸玲都被万夫莫敌的奥义击杀。

一向淡定的宸回心已乱,他的脑中如今只有一个念头。

宸回用尽此生最快的速度,在宿命般的审判到来前,来到了项武的身边,施展了风无。

因果之力的聚集需要些许时间,此刻再次聚集,原本可以保命,但宸回选择做的事情,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宸玲感觉到了不对。

黑色的闪电落下。毁灭的气息降临。但忽然间,宸玲感觉到一切气息都消失了。

项武的威压,萧千业的气息,厨子的气息,帝星将,李念云,四周所有的气息都不见了。

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最后看到的画面,她听不见宸回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宸回的嘴在动,在说着话语,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神色……

下一刻。

所有的画面都消失。

……

……

客栈内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巨大的震动,元气的波动变得从未有过的汹涌与狂暴。即便不在这场战斗的焦点之中,丁七两,李念云,帝星将,乃至萧千业这样的强者,等等在场的所有人都运功防御,便是百师卸甲的余威,也有着极其强大的威力。

强大的能量慢慢散去。

项武傲立于当中,神情显得极为凝重。

今日的局面,皇帝派他来,便是要让客栈步入死局,如果能在这样的局下逃生,那么将来于客栈而言,或许帝国反而便不再是麻烦。

但最终,宸回败了。

百师卸甲要于万军之中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威力,但面对宸回一人,也同样足以击杀宸回。

方才的那一刻,黑雷落下的瞬间,萧千业等人并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可项武知道,宸玲也知道。

宸玲的身影也同样被强大的力道弹开,她缓缓的爬了起来,想要寻找宸回的下落,她的目光里从来没有过一刻有如今这般的恐慌。

她本该死于项武方才的杀招,而活下来的那个人该是宸回才是。

可这一切如今反了过来,她还活着,宸回的气息却已经消失。

林地早已在方才的大战之中成为了一片废墟,宸玲望着废墟之中那个瘫倒在地的身影,她忽然很想放声哭出来。

最后的那一刻,宸回将风无亦即生机留给了宸玲。

这是第二次。

明明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共同进退的,可这次,却还是和月河塔一样。

谁要你救啊!

宸玲此刻伤势也不轻,但却还是爆发出最强大的气势,即便风无让宸玲避开了最为致命的袭击,但也一样被余波伤的不轻,可现在的她,眉眼之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杀意。

萧千业想要大笑。宸回终于死了。

经历无数次生死,甚至在月河塔那样的绝境之中都还能活下来,但是这一次呢,承受了项武的必杀一击,该是死了吧?

可此间的气氛却有些怪。

原本欲要大杀四方决死一战的宸玲,忽然间也停了下来,眼中带着惊喜与不可思议。

便连一脸肃杀之色的项武也震惊起来。

萧千业看着这一幕幕,猛然间顺着目光看向了那片废墟。

那个瘫倒在地的身影,不知何时,慢慢的,慢慢的爬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萧千业震惊,难以置信,这一刻他推演了无数种可能,但除却风无之力,这等恐怖的招数,宸回如何可能躲过?可宸玲活下来了,这一瞬间他便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佩服宸回对因果之力的运用到了如此极致的手段,但同样的,他也认为宸回该是死定了。

明明已经将保命的机会给了魔宗宗主,为何还能活下来?

这是在场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当然,厨子没这么想,丁七两的境界,无法理解方才那一击的恐怖,他的想法很简单,这个世间,掌柜既然敢去挡,那便是有着绝对的把握挡下这一招。

萧千业这一刻欲要出手,他不知道宸回如何能活,但现在的宸回,该是虚弱至极,他有把握一击杀掉宸回。

感受到萧千业的气息,宸玲李念云丁七两也都在一瞬间开始行动。

但很快,所有人都停住了。

天空之中的那朵黑云,开始扭曲起来,一道金色的阳光,竟然穿透了那一朵黑云,尽管只有一丝。

可这一刻,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宸玲与丁七两一愣,就仿佛漆黑深处的天坑里,夕雨降临时的场景一般,而真正让他们停住的,不是那些诡异的光线……

而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风暴。

宸回的身影慢慢的站直,无尽的气势爆发出来。

狂风呼啸,萧千业看着这一幕,已经不知所措,莫非风沙剑法里真的还有奥义没有施展?

不,不该是这样。

作为极意强者,萧千业能感受到这一刻的宸回,仿佛操纵着这片天地里所有的元气,如此数量惊人的内劲,根本不可能是自体内散发,而是这片空间里本身就蕴含着的恐怖力量。

念头到此的时候,他猛然间明白了什么,不断地摇头,所有的惊骇都不及他此刻念动。

想到这一点的还有项武。项武固然没有萧千业那般震惊,但他同样难以理解。

这门功夫不是该随着当年先皇与那个人一战之后,一道消失了吗?

整个天地仿佛成了宸回的气海内田,无比庞大的剑意在密密麻麻一点一点的也填满整个林地。

而反应稍慢一些的,是李念云,李念云看着天地异象,颤声说道:

“这是……天行不息?!”

(又是十点多写完,真是过瘾,明日继……算了,明日看状态)

天行不息 第249章 一鸣惊人(客栈篇)

当李念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在场的每个人,无论已经隐隐猜到的,还是这一刻才知道的,都再次惊诧起来。

万夫莫敌意自然强大,万军之中破坏力乃当世第一毫无争议。熔炉功让百命藏麟,在宁无邪手中更是让宁无邪在任何方面都接近天下第一。云沧玄的剑意为这个世间最为锋利的剑意,即便是人间最强防御的玄生十二,也不敢接这一剑,佛宗的小夜和尚一人之力施展不动明王法阵,同样可以算是万人之敌。

这个世间有很多强大的武者,有很多绝世的武功。

可无论是传说也好,绝学也罢,都不曾有任何人任何功法,胜过了昔日的弛砚南与他的绝学天行不息意。

当年的秦皇与弛砚南交战,其中还有沈潮崖,在众人看来,这位垂垂老矣的天下第一,联手前代龙将都没能胜过秦皇,该是有些言过其实,只有那门功夫,天行不息,是所有人公认的天下第一绝学。

当时在场的人,如今还活着的三人,便全部都在帝都西郊这片林地里。沈家书生,公输琉璃,与龙将项武。

但书生那日带着还在襁褓之中的公输琉璃,躲在天下第一楼内,那场战斗的亲历者,其实只有项武一个人。世间对弛砚南的评价很多,但唯有项武知道,所有关于弛砚南的评价,都低了。

当年的帝国,派出了神兵绝将营半数的精锐将领。帝星部的老一辈帝星将其实也派出了两名,包括未来的龙将,项武自己。

这样的阵容可以说是帝国一半的战力,秦皇与项武的实力更是傲视江湖,但最终,活着见到沈潮崖的,只有秦皇与项武。

十余名神兵绝将营统领,两名老帝星将,全部被弛砚南击杀。

这个过程里,作为昔日的天下第一忠义大将,沈潮崖其实并未出手。即便到了最后,所谓的联手,也不过是叶之境界的公输老爷子和弛砚南联手。弛砚南早已身患绝症,最后的那场战斗里,项武牵制了沈潮崖,与秦皇独斗的便是弛砚南。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这位龙将至今不相信一个重病的老者,能够将有着盖世武艺的先皇伤至那种程度。几乎是同归于尽。但最终,天命选择了秦皇,弛砚南病发而亡。

世人对秦皇的评价高过了弛砚南,这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没有人敢藐视皇族的威严,但只有项武知道,弛砚南的陨落一战,该是不及弛砚南巅峰时期的一层功力。

那一战之后,天行不息随着弛砚南的陨落,而一并的消失。

天行不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知晓的人恐怕也只有弛砚南一个,但有一点,所有人都知道。气海内田的运转为武者们带来内劲,越是强大的人,气海内田便越强大,凝结一片气叶于气海内田之中,便代表着一层力量。而凝聚九层者,便是这个世间代表着武道高手的九叶境界。

再往上,便是九叶巅峰,极意,真武……

但无论气海内田多么庞大,凝聚内劲的根本并没有改变。这么多年来,或者说武道到如今的数千年来,皆是如此。

唯有一个例外,那便是修炼了天行不息的弛砚南。

在这门功夫第一次由弛砚南带入了世人的视界中时,它便毫无争议的排在了万功谱之首。究其根本,是因为天行不息打破了武道的本源。它不再是依靠气海内田的运转带来内劲,而是……

借助于外界。

如果将整个世界作为自己的气海内田,那又当如何?

此为不息,生生不息,海纳百川。

万夫莫敌所凝聚的黑云,固然有着无比强大的破坏力,但当那些金色的内劲如阳光一般一点一点聚集的时候,那片浓密的黑云,竟然也在一点一点的消散。

此时无声。

但这一刻的天地里,到处都是剑意。

风沙剑意。

宸玲知道风沙剑法本就是一种可以在任何位置制造剑意的神妙剑法,但她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如果说龙将项武以恐怖的实力凝聚了一片黑云,黑云之下的疆域便是项武的不败领域,那么这一刻,宸回便是在黑云之上的高空,以风沙剑意凝聚了一个……太阳。

阳光穿过云层,落于地面上。

所过之处,瞬间便是一道漆黑幽深的剑痕。如从天而降的一把利剑插入了地面。

宸玲惊喜的说道:“这是……风沙无限?”

宸回没有说话,从承受了项武的必杀一击之后,所有人都在惊叹,但宸回始终沉默着。

原来一切是这样的。

风沙剑法的剑谱是宸玲交予宸回的,宸回在看到风沙剑法的那些剑招的时候,才终于明白,这套剑法是有多么复杂,也对宸玲的无师自通赶到钦佩。这些招数他只能学会最简单的一些招式,他以这样的招式击败了两名帝星将,但面对项武,又哪里管用。

师傅当年说,武学的最高境界是控制。

风定沙与风回一出,的确其神妙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但他没有想到,风沙剑法里最强的一招,乃是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招数——风沙无限。

宸玲惊喜这一招乃是因为她即便施展七情诀,也无法用出这一招,甚至她感到这一招也许只有极意巅峰,或者真武境界下,才能够施展出来,因为它所需要的元气数量实在是太过庞大了。

宸回这一刻办到了,却是心生感慨。多年前他与师傅便谈论过关于风沙剑法的控制与破坏。这无疑是一门控制对手的绝妙的功夫,但如今宸回回想起那句话,再配合不久前看到的完整的剑谱,才知道了师傅当年也有畏惧的事情。

“傻徒弟……控制是武学精妙的体现,但这个世间,人便是人,不是神,我们或许可以控制天气变换,可以控制世间的风沙起落,却也绝对有无法控制的东西,控制,是在已有的规则里让世间万物最大限度的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这是一种逆序之举。”

“可是师傅,这样不就可以免去杀戮吗?”

“但面对那些绝对无法控制的东西怎么办?这个世间的确有人可以控制对手,控制天气变幻,但能否超脱生老病死?能否改变日升日落?”

宸沙指着天空说道:“这个贼老天,主宰着世间无数的规则。说到底,我们不过是与它抗争罢了,它顺应我们的时候,也许万事随心,它不顺应我们的时候,九死一生。面对世间最无情的规则,我们如何控制?”

宸回当年年幼,哪里能想明白这么深的问题。

宸沙笑着说道:“天道如此,人道亦如此,甚至人有时候比天更可怕。”

这一句话,宸回即便年幼,却并不否认,他相信人性本善,但相信是一回事,遭遇又是另一回事。

宸沙说道:“说到底能被控制的,都是弱小的。但当我们处于弱小的那一刻起,想要不被控制,便只有一个法子。”

宸回不解,问道:“师傅,什么法子。”

宸沙说道:“当然是拼命。羚羊面对狮子,羔羊面对豺狼,说到底,在注定无法逃避的时候,还不是只有拼命?生机只有一线,但一线便代表着一切。”

宸回摸了摸头,似懂非懂的说道:“师傅是在说,当日我不该放弃的抬头望天吗?”

宸沙一愣,这傻徒弟在想什么?不过宸沙还是很臭屁的说道:“当日你抬头望天,便是你做的最强大的反抗。但是看你这个性子,要明悟这些话,还需要时间。不过你要记着,面对那些强大的敌人,你要活下来,要么便是舍弃一切的逃,要么便得跟他们拼命。”

尽管不懂这些话,但宸回还是记下了这些话,点点了头。

时隔多年,宸回终于明白了这番话的意义,也终于知道了,为何风沙剑法追求控制的剑谱里,最后一招,亦即最强的一招,是绝对的杀戮之招。

风沙无限,风沙剑法里真正最强大的一招。

将风沙剑意锐化到极致,再以磅礴的内力凝聚无数的剑意,整个天地间都被毁灭的意味填满,如此一剑,在项武看来,丝毫不弱于方才的万夫莫敌。

如果拥有不息之力,那么宸回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似乎也不是太不可思议的事情,但……

最让萧千业与项武无法释怀的,恐怕是宸回如何捱下百师卸甲。

最终的答案,二人已经隐隐有了眉目。

宸回也已经知晓了一切。

月河塔之时,识海深处与师傅的那番对话,南蛮秘境之时阿卡司所说的话,让宸回隐隐明白,自己次次大难不死,并非全是靠着绝对强大的意志,而是不息之力。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始终找不到这股力量。

也终于明白当年的天坑深处,为何能够做出那样的举动,击杀帝风烈。

亦即被两极生死间逆转生死枯荣之后,又为何能在生命气息将要消失的时候,破入极意。

因为这股力量,本就是一股只有在生死一线之时才能施展的力量。

与丁七两的九牛无悔势不同,无论宸回受了多重的伤,都不会变强,但一旦步入死境之时,宸回便会强大起来,而此时此刻,经历了数次生死的宸回,终于将那股力量彻底的引导出来。

生生不息之力。

黑云消散,炽烈金色光芒,不断的落下,这一刻萧千业与项武都开始运功防御,但每一道剑意都是如此的强大,这片天地,仿佛成了暴风地带,他们被困在风暴之中,承受着无穷无尽的剑意侵袭。

两极天地剑运用到极致,项武也再次召集内劲护在周身。但二人除却退至远处,并无任何可能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躲避那些光线一般的剑意。

项武知道,这是宸回在逼自己退。

萧千业原本想要看宸回能够支撑到几时,却不想,这一刻宸回运转数量如此庞大的内劲,却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无休无止。而且每一道剑意都是如此强大。

此前萧千业觉得宸回的进攻软弱无力,但任何细小的攻击如果在一瞬间施展数千次,都足以致命。此时此刻的萧千业便是面对着这样的困境。

他能感受到宸回此刻已是到了极限,承受了百师卸甲的宸回只要随意一击便可以真正彻底的杀死!

如果方才项武与自己不大意,不在宸回施展这一招的时候停下,或者说,在百师卸甲落下的时候,自己再谨慎一些从旁协助,便不会有如今的麻烦。

只需要一下。

但他就是无法碰到宸回,天空中仿佛有两轮烈日一般,他去哪里,都无法避开那些从天而降的剑意,他无法碰到宸回,胜负明明就在这么一瞬间了,可偏偏……他根本连接近宸回也办不到。

无比强大的剑意将整个天地毁的面目前非,威力甚至隐隐要超越了方才的百师卸甲。

帝云独与帝骁羽目瞪口呆,他们难以想象这个世间有人可以正面压制龙将大人。

但死生一线的宸回,的确办到了。

许久之后,萧千业感觉到了久违的疲惫,他衣衫褴褛,蓑衣之中带着血迹,更是连湛卢剑剑身之上也出现了细微的剑痕。而项武的铠甲也被无限的风沙剑意击碎。

但天空之中的那轮明日,并未变小。

万般无奈之下,萧千业承受了三道剑意,口吐鲜血,再次施展两极天地剑,遁逃而去。

而项武也在这个时候,下达了命令,只有一个字:退。

尽管无限的屈辱,尽管今日的表现十分糟糕,但面对这样的对手,帝云独与帝骁羽,也不得不选择离开。

在孟追与张小风赶到的时候,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大地满目疮痍,交战的林地哪里还有半颗树木,整个战场充斥着可怕的元气波动,许多地方都被布满了剑痕,仿佛方才下了一场雨,雨滴便是利剑,这片场地从一块完整的土地变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当然,万夫莫敌之力造成的巨大沟壑也难以忽视。

李念云丁七两发呆了许久。

二人并无配合,却是极为默契的同时丢下了手中的刀剑,蹲坐在地上。

压制萧千业谈何容易?李念云几乎是拿命在博,而丁七两则更艰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掌柜出手重伤了两名帝星将,但丁七两以六叶之躯镇压两名九叶巅峰,也绝对是九死一生。

只是二人此刻都不在意方才自己的战斗。

因为现在没有一个人还记得此前的战斗,都只是惊叹于眼前的一幕。

这便是极意强者间的战斗,西郊外这片林地极为广阔如今却成了焦土地狱一般。

良久之后,李念云说道:“妈的……赢了?”

丁七两说道:“好像是。”

孟追与张小风对视,也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他们方才将花刃衣逼入了远处,回来之时,便发生了这样一幕。孟追欲言,张小风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宸玲缓缓走向了宸回,内心里满是惊喜,练成了风沙剑法里最难练的一式,她也早已不再将宸回当做对手,所以此刻很想恭喜宸回,只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责备:

“宸回,下次如果你再把我推开,我便……”

想着是要说些狠话,才发现面对这张脸居然说不出来了。宸玲眼眶微湿,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十年间的生活不是早该将这些多愁善感全部抹去了么?

宸回笑了笑,说道:“如果是玲的话,就算会被怪罪,可是无论多少次,我都还是会想着要救你。”

“咳咳咳,掌柜的,青天白日之下,天上两轮太阳呢,这种小房间里的悄悄话,这么说出来,是不是不大好?”李念云被宸回这句话酸的一身鸡皮疙瘩。

气氛终于成方才的肃杀,变得渐渐轻快起来。只是好景不长。下一刻众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因为……宸回晕倒了。

客栈之门打开,李念云与钟云秀二人皆在,宸回的伤势自然不是大问题。只是方才的林地变成如此模样客栈内的其他人都是一惊。书生怎么推演也想不到掌柜有赢的可能性,最终他也没有问。

所谓制造奇迹,不就是这样吗?

……

……

秦历三十一年秋。

江湖即将发生的大事乃是荒月神教与玄机剑派和云慈谷的死战。而在这一战之前,江湖发生了一件更为惊人的事情。此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沈家书生将于秋后问斩一事,在所有人看来,这件事发生必然不会太过顺利。

不仅仅是帝国,便是江湖人都知道作为客栈智囊的书生被斩,末楼客栈的其余人都会来劫法场。只是人们不相信,在帝国的严密部署之下,真的有人可以做到在帝国眼皮底下,把书生劫走。

但这件事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江湖传闻帝国的部署极为严密,帝国出动了两名帝星将,以及平日里负责皇室安全的机密部队三千精锐。更是有着帝国的某个秘密组织的首领参与,甚至连传闻中那个扫遍中原武林无一敌手的暗海来客花刃衣也出现在其中。

这样的阵容足以说是龙潭虎穴,在江湖人看来,根本不可能战胜,更为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帝国甚至出动了龙将。

如此强大的阵容已经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在那些说书人的口中,一切就变得如同演义一般有了宿命的意味。

十七年前的秋天,帝国也是出动了极其可怕的阵容去抓捕一位姓沈的将军。

十七年后的如今,帝国同样是出动了足以让人绝望的阵容去抓捕另一个姓沈的人。

无巧不成书,时隔十七年,沈家似乎再次成为了帝国的敌人,一个是前代的忠义大将,一个是昔日为帝国出过无数奇谋的智囊。

这与武,父与子,仿佛承受着帝国宿命的诅咒一般。

更值得谈论的是,这样的巧合并不只在这一处。

当年的沈潮崖,身边有着一个保护他的人,乃是天下第一强者,弛砚南。

如今的沈小,身边亦是有着保护他的人,乃是客栈的掌柜,宸回。

命运仿佛在这一刻重合,当人们去细究这一幕的时候,才开始感叹着命运与造化,这一幕与当年是多么相似?

当年帝国倾尽全力击杀了弛砚南与前代龙将沈潮崖。

十七年后,这一幕再现,帝国倾尽全力击杀的,赫然是当年那二人的传人与后人。

是的,这个故事里最为巧合的一幕,或者说最让人惊叹的一幕,不在于他们真的成功救走了书生。而是那个只出现一年便名扬天下的客栈掌柜,居然是弛砚南的传人,而那个在武林大会推翻言家阴谋撮合了帝国与武林罢兵止戈的少年,是当年沈潮崖的后人。

仿佛是师辈与父辈的遗憾,在他们这一代终于弥补。

当年弛砚南最终的战败,沈潮崖身死。可如今,掌故击败了帝国强大的阵容,最终救下了书生。这是一段佳话。

也让武林群雄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名为客栈的组织,或许真的只是一间供路人栖息的客栈,但也可以成为世间最可怕的组织。但这也只是一个念头,得道者多助。宸回所做的事情,在江湖中人看来,乃是这个江湖许久没有出现的真正侠道之举。

所以人们不担心这么一件事情,只是想着,何时会有机缘,可以目睹那间客栈,见一见客栈里的人。

明明即将到来的大事件会让整个江湖格局都有可能改变,可偏偏的,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论的,却都是那间客栈。

听人说那间客栈的掌柜做菜极其难吃,花了些功夫,请来了一个烧菜天下无二的厨子。

也有人说,那间客栈的跑堂本是一个贼,天下速度最快的贼。

还有人说,那间客栈里有一个一袭红衣美丽动人的大夫,能生死人肉白骨。

亦有人说,那间客栈里最可怕的,是一个铸匠,能让一间客栈,变成一座堡垒。

有很多知晓客栈的江湖人他们听闻之后也便是笑笑了之,有很多不知晓这间客栈的人却是对这客栈有了诸多猜测。

一时间,客栈的名气变得极大。

但作为真正对客栈略微知晓的那些人来说,客栈的传说倒是其次。

他们在意的是,如今客栈里的人到底多强。

法场之后的战斗,江湖中人并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但这件事却是慢慢传开。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丁七两在秦淮桥一战之后,便有了些许名气,对客栈稍有了解的人也知道,丁七两便是客栈里的厨子。

武林大会上丁七两的表现让人动容,只是不想不过一年时间,如今的丁七两,已经能压制九叶巅峰的强者。这样神速的进步,在他们看来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而掌柜本身的强大,则是所有武者们探讨的最为激烈的。因为仅仅是弛砚南传人这几个字,便足以让江湖震动。

一个人面对三名九叶巅峰,三名极意强者,其中还有天下最强之一的项武,这样还能击败对手,那个客栈掌柜到底多强?他是否真的是前任天下第一弛砚南的传人?武林中消失已久曾经引起血雨腥风的天行不息是否真的再现江湖?

无双的战力让江湖人敬畏,但他们敬畏的也不止是强者。

在这一战里,江湖人得知,末楼客栈能够轻易劫走书生的最大功臣,竟然是两个女子,其中一女子精通医道毒道,不费一兵一卒吹灰之力,便让本该最为难缠的三千帝国精锐无法战斗。更有传闻,这女子身兼三大医术,假以时日便是天下第一医。

而另一个女子神秘无比,却是有着跨越时代的机关术,若非这机关术,仅仅是步入法场,劫走书生,都极其困难,更不谈后面摆脱追兵。带着一栋楼躲避掉帝国的追捕,除却本身有强大的武艺,最为关键的,还是那恐怖的机关术。

客栈里到底聚集着一群怎样的人,如今成了江湖的焦点。而这一切的势头,还在不断上升。

如果说去年的一年里,最让人瞩目的是宸回一人,那么如今的这一年里,整个客栈,都开始受到江湖的关注。

这一切理应如此,却也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仿佛暗中有人在推波助澜,将客栈的声望推到顶端不假,却也让客栈处在了风口浪尖儿之上。因为一切来得太快了,震惊江湖的消息只在劫法场后的第二日,变已经传开。如今所有江湖中对武道略微精通的人,都知道了客栈的事情。也都知道,江湖中最为宝贝的绝学天行不息在掌柜身上。

帝国的赏金没有变动,宸回依旧是与宁无邪一般有着十万的悬赏之数,但黑道上对于宸回的赏金就有些夸张了。

不过,越高的赏金越危险。似乎倒也没有影响到客栈,因为现在的客栈,真的很强。

如今的宸回与丁七两,到底该是在武名录多少名,似乎只有下次武林大会得知了。因为如今还排在宸回前头的,每一个,都是真正的怪物。

……

……

时间是劫法场之后的第八日。南蛮,地宫。

地宫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自打上次客栈的人来了又走之后,地宫除了显得有些冷清,还有些悲凉的意味。但如今,客栈的人再次来到,就仿佛又回到了最早之前。

卿妙月此刻给书生倒了一杯茶,说道:“先生计谋过人,当日若非先生事后相助,恐怕如今的一切都变了。”

书生知道卿妙月与唐闲皆是魔宗的智囊,甚至这个女子比唐闲还要聪明,而且一颦一笑,都让人感觉到难以抵抗。好在这一方面,书生也算相当有见识。

在法场之后,客栈便一路南行,用了四日时间,便到了南蛮秘境,卿妙月得知书生被救下来后,似乎极其愿意与书生亲近,这些天里,也问了不少问题。

“可惜那日你我未能说动我们各自管事的。否则也不会饶了这么大一个弯。”书生记得当时劝阻宸玲宸回的,不止是自己,还有卿妙月。

“玲儿与掌柜便是这样的人,有时候他们不是不聪明,而是性情中人,本就是一种会知难而上的人。”卿妙月说道。

书生说道:“看来卿长老,倒是很知晓人性。”

卿妙月说道:“审问的人多了,就大概知道些。这些天老是来问先生问题,希望不会叨扰到先生。”

书生知道这话意有所指,他笑道:“卿长老以后有问题问便是,说不准日后我也有不懂的事情需得请教卿长老。如今客栈与贵宗,也算是在同一条船上,至于那层窗户纸,就留待那二人自己捅破吧。”

卿妙月笑了起来,书生所说的事情,并不是什么难以看清的事情,相反,整个地宫里,小到公输琉璃这样的少女,也大概知道掌柜与宗主是怎么一回事。

回到地宫后,宸玲其实私下请教过卿妙月很多事情。

卿妙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宸玲,或者说,卿妙月都已经有些不认识这个玲儿了。掌柜生死不明的时候,她见到了最为悲伤的宸玲,那个宸玲她不曾见过,掌柜的下落被阿卡司带来的时候,她见到了最有斗志的宸玲,那个宸玲她也不曾见过,而如今,掌柜与宸玲与道一回来后,卿妙月更是吃惊。

因为悲与喜,都是人的常态,此前宸玲让她心疼无比,但现在的宸玲,才是真的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这是第一次,宸玲问了卿妙月一个奇妙的问题。

“卿姐姐,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经历,没有对哪个男人动过情愫,所以即便强如魔宗宗主,在这样的问题上,也有些茫然。

但宸玲后面的反应让卿妙月很是钦佩,卿妙月与宸玲交谈良久,让宸玲确信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掌柜的时候,宸玲倒也一点不扭捏,不羞愧。

喜欢便是喜欢了,不丢人,也不欣喜。这个反应上,卿妙月才觉得,玲儿到底还是玲儿。

在明白自己心意后,宸玲还是如往常一般,不避讳宸回,也不刻意的亲近宸回,但一言一语之间流露的风情,却是温柔了许多。

卿妙月知道,宸玲是一个极其清冷之人,但当这样一个人对谁露出了这样的温柔神色,该是内心里已经彻底接纳了那人。

卿妙月心道:还好唐闲外出了。

关于魔宗宗主与自家掌柜的事情,客栈的人也看在眼里。

书生与厨子还记得一件事,在初次见到宸玲的时候,宸玲给他们的感觉便是一个真正的女魔头,而且并非那种寡言少语冰山形象的女魔头,厨子与书生都记得,宸玲可是摸着掌柜下巴,用带着几分媚态与轻视之意,讥讽掌柜的。这种形象倒是与宸玲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略微不同。

两个大男人想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一向睿智的掌柜也在面对宸玲的时候,变得气场颇低,如此说来,原本气场就很足的宸玲,面对掌柜,似乎更激烈一点也不是特别反常。

总之,自打客栈众人再次来到了魔宗总舵的地宫里。魔宗与客栈的人,彼此相视之时,就如同在看自己人一样。

大概这也是李念云没有再次跟来的原因,当日林地一战之后,李念云便辞别了宸玲与宸回,原本宸回邀约,厨子也说有新的拿手好菜,但李念云的神态极是古怪,他说道:“我还得回谷里准备与荒月神教大战呢,到时候你们可得帮我。”

众人自然应允,但云慈谷里的事情,虽然掌门是李念云,可一切都是安红豆前辈在打点,所以宸回再次邀请。

李念云笑着推辞道:“不了不了,我毕竟不是客栈里的人,本主角不喜欢每天呼吸酸臭的空气。”

这句话掌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宸玲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厨子与书生却是知道的。

随后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但宸回还是不明白,只是回到地宫之中,在第七日后,宸玲的七情诀反噬消失,便开始与宸玲一道参悟剑法,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战斗,如今这二人倒是非常有默契,变强的事情这二人负责,至于怎么与荒月神教交战的事情,则是书生与卿妙月负责。

……

……

再往后的几日,书生与卿妙月都听到了江湖中关于客栈的盛传。

对于这一点,二人商议了一下,都得出了一个结论,能够如此细致的描述出战斗细节的,只有可能是当日在场的人,但客栈众人没这么做,帝星将也不会将这等屈辱之事传出去,而项武更不会做出有损皇家威严的事情。

那么,能这么做的人,便该是只有一个人。

萧千业。

“看来先生跟我想到了一处,萧千业是要将客栈推到风口浪尖上。”卿妙月美目盯着书生,一点也不避讳。

书生这些天也早已习惯,他说道:“法场那日本是能将客栈一打尽的最好的机会,但萧千业与言醒没有办到这一点,皇帝对他们是失望的。”

念及皇帝二字,卿妙月心思细腻,听出了书生内心里的一丝不悦。

书生说道:“萧千业将帝国的屈辱散开,帝国只会以为这些消息是我们散出去的,虽然不知道皇帝怎么想,但这的确会有激化客栈与帝国矛盾的可能性。掌柜的强大,让萧千业赶到了威胁,这一次,他没有了绝对的把握靠武力战胜客栈,自然要开始玩弄手段了。”

卿妙月说道:“宸掌柜既然是弛砚南的传人,如今天机阁与荒月神教自然就不再是……”

不等卿妙月说完,书生便说道:“不是的,江湖中人的传言,大多都是对的,但掌柜是弛砚南传人这件事,却是错的。”

卿妙月说道:“可天行不息……”

书生摇头,说道:“我虽然不通武艺,但我知道,如果掌柜真的有逆转乾坤的手段他不会不用,这几日里我也与他有交谈,我可以确信一件事,直到现在,恐怕掌柜都没有真正的掌握不息之力。他自始至终的都只有一个师傅。”

“与其说是掌柜学会了天行不息,倒不如说是,经历了数次生死后,天行不息选择了掌柜。”

卿妙月想了想,说道:“有些难懂。”

书生说道:“的确难懂,可惜了,真相恐怕只有掌柜他师傅知道了。”

卿妙月说道:“玲儿找那她父亲,也找了很久。”

书生说道:“这方面,我家掌柜开这间客栈的初衷,其实也是寻找那位前辈。”

卿妙月笑了笑,显得极是动人,她说道:“先生该是知道,萧千业把客栈推到风口浪尖,最后的一步该是将客栈与我星辰宗说成一处。”

书生点头,他也猜到了卿妙月的意思,只是佯装不知,顺势接话:“没错,如果客栈只是盛名,皇帝或许不会怎样,但如果客栈与贵宗关系密切,那便不一样了。”

卿妙月轻声道:“那先生,以为客栈与我们可算关系密切。”

书生想了想,苦笑道:“难以分割。”

卿妙月也胆子大了些,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可以说是有着共同的目的,同时也有着共同的敌人。”

这一刻,书生摇头,纠正道:“我们在某一方面,有着共同的目的,在某一方面,有着共同的敌人。”

二人也不在意这样的话说着麻烦拗口。

卿妙月说道:“帝国如此待您,先生还要帮助帝国吗?”

“先生也该知道,跑堂乃是我楚国皇子,如今的他,也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跑堂。而您与掌柜等人为帝国排忧解难,可最终换来了什么?”

书生沉默。卿妙月说的是事实。

“女人的直觉很准,秦国这两年事情颇多,如今是最弱的时候,虽然没有了外敌环视,但秦国最大的敌人,一直都在暗中,我能感受到,那一天不会太远。到时候整个天下也都只有两个阵营,先生,我们星辰宗没得选,您呢?您与客栈到时候会怎么选?”

书生很想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可他也知道,这一天真的不远了。

可是……

当内心里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该怎么选呢?

是要继续以江湖人的身份,做一个过客?

还是说只要皇帝不再重用天机阁,便继续帮助帝国?

又或者是,帮助楚国?

这个问题该怎么选,书生这一刻也有些迷惘。

卿妙月倒是见好就收,她知道书生是做出决策的人,但似乎,现在还差些火候,自己并非能让书生做出决断,能让书生做出决断的人,只有掌柜与公输琉璃。

(说一下更新,所谓爆更也就是字数不同,有些画面和心里描写比较多的章节,就会长一点,有些内容多但是描写少的,就会短一点,这么做是不希望跟很多书一样写几千章,但是基本一章没啥内容如果跟很多作者一样拆成两千字一章,我也是每天三更,爆发起来四五更,那没意义。当然,有时候我也做不到一章讲完需要的内容,会偷懒,所以很多章节会有上中下之说。再就是,我写的这个主角,是一个很传统的侠客。怎么说呢,带一点俏皮与智慧,但是三观很正。这在很多小学生看来,可能就是圣母,但无所谓,比起写一个坏事做尽善恶不分明的主角,我更喜欢这样的主角。在关于主角个性与善恶道德取舍上,我宁愿牺牲一部分个性,所以我会把反派写得有魅力一点。不过主角的形象一定要光明磊落,因为这不是一本权谋小说,这一本低玄幻色彩的武侠小说,也许这些年很多精彩故事里有很多精彩的大坏蛋,但我不会写这样的人,在我的故事里这样的人或许会有,甚至下场不算坏,可他们不会成为主角。算是,一点聊以的坚持吧,如果一定要骂圣母还请注意性别,骂圣父比较好听。顺便,明日继续爆更。)

天行不息 第250章 帝星疑云(卷末章)

世间的诸多事,最难的不是一条道走到黑。最难的是选择。

所以书生有时候很羡慕丁七两,丁七两不用选,他的道路有进无退,只有一条笔直大道。但书生不一样,他从生下来之日起,就开始做各种选择。他曾自诩为瓢,于历史长河里,取水之人的工具。他回望来时之路,无比漫长,但似乎又只是一瞬。

与卿妙月的谈话已经结束了许久。

入夜时分,客栈一行人又回到了客栈。秋天的月色极是动人,客栈众人在南蛮山带里某处空地落脚,在末楼客栈外扫出了一片院子。一行人便在院子里赏着月色,时不时会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气。

一切显得静谧而美好。

钟云秀与厨子在弄吃的,宸回与公输琉璃把弄着机关配件儿。是一个精巧的机关鸟,只有手掌大小,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做得栩栩如生,若不细看那些刻度,与真正的飞鸟便有了六分相似。

公输琉璃不久前根据公输密库的设计图,改进而来。

而书生看着月色,身旁是风展。

当日离开孤岛,张小风说给风展一日时间,可风展如今耽搁了许多日,张小风与孟追却也不催促。风展不想回去也就赖着不提。

书生看着如今宁静祥和的客栈,忽然对风展说道:“如今的你,是客栈的跑堂,还是楚国未来的王?”

仿佛此前由秋夜与月色而堆叠起来的气氛瞬间便消失。

书生的话语只有风展能听到。书生与风展的交流不算多。在这间客栈里,厨子与阿秀倒是所有人都极为交好,掌柜自然也是,跑堂与账房二人同样彼此信赖,但终究,书生与风展的交流是相对最少的。

书生对于风展很感激,事实上这个问题的答案他都能猜到。可他这么问了,风展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许久,他知道这个聪明人一向都是意有所指,他想不明白太深的东西,但眼下的问题,风展也一直在思考。

从被风倦离找到的那一刻起,风展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才隐隐有了眉目。

“我……还是想留在客栈。”风展说道。

一个一向快人快语的痞贼,说起话来居然有些犹豫,书生大概便从这一句话里,听出了风展内心里挣扎过的痕迹。

他不意外这个答案,却还是问道:“为什么?”

月光落在了风展的脸上,风展嘴角露出笑意:“本大爷不善于说这些话,我是一个贼,我喜欢钱,我也见过很多人。这个世间有很多大魔头大英雄。但自从我从天坑之中爬出来,见到了这个光鲜的世界之日起,我就隐隐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大侠。”

书生没有理解这句话,风展说道:

“江湖多纷乱,我每天都会见到千奇百怪的人,但没有我以为的那样的人。这个世间只有门当户对的并行者。大英雄只会在大魔头出现的时候才会降临,宁无邪的眼中只有武道巅峰的一个背影,云沧玄的眼中亦是如此。龙将的战戟永远只会为他的对手挥舞,齐麟牙的刀也只是在守护他以为的可能性。有那么多的正义降临,但那都是云上的风景。天坑底下,每天还是有人吃不饱,吃着变质的食物,倔强的撑着将死的身躯苟活。”

“我以为江湖里会有正义,可是你看龙王盘踞了十几年年,天坑里的人等候了十几年,人们以为那些路过的大侠会拯救他们,可他们只是忠于他们自己的身份,当那些大魔头离去的一刻,在日后仍旧绝望的日子里,你就会发现,根本没有人会在意尘埃与黑暗里那些人是怎么活的。”

“可是掌柜……他不一样啊。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家伙,他的所作所为不是追求武道的极致,不是追求财富,不是为了求一个对手,他只是想要拯救那些人,于是便去救了,可以是在风雨交加的秦淮桥上,也可以是在不见天日的天坑城,亦可以是在武林众人的视线下,我曾怀疑过他的动机,但相处越久,就越发觉得,能跟随这样一个家伙,真的是太好了,因为这个家伙让我相信,原来这个世间,还真的有人幼稚而固执的在坚持着仁义之道。虽然有些可笑,可我,真的很想帮他。”

书生略微有些震撼,许久之后,他点头说道:“看来我两交流虽然少,内心的想法却都是一样的。”

风展说道:“我爹是东楚八将之首,自秦历元年惨败之后,他这一辈子便不断地在为楚国的复兴做准备。不久前的夏日里,他找到我,那个时候,老头子已经身染重病,他时日无多,也许只有一两年可活,但饶是如此,这个死老爹还能跟我拼命,为的就是让我接过他的手,带领雾鸠岛那群楚人,让有一天,楚国覆灭秦国。我其实,对那些事情真的不在意,但我感激我的血脉,它让我有着无与伦比的速度,也因此,我才能拯救天坑里的同胞。我也从老爹那里知道了很多事情,算是,原谅他这些年的作为吧,我说过,人大多时候都只是忠于自己的身份,他便是这样的人,他的第一身份始终不是一个丈夫不是一个父亲,所以我就算如何去怪罪他,他也还是会将楚国的复兴看做最重。”

“呵,或许便是血浓于水,我那个时候,无法开口拒绝他。”

风展说了许多,内心畅快了不少。他很想知道这位智者会对他说什么,但当风展看向书生的时候,书生已经陷入了沉思。

风展愣了楞,想到这家伙没事来找自己谈这些,恐怕就是内心藏着什么事情。

“喂,聪明人,本大爷说了这么多,你就好意思发呆?”

听到风展的话,书生回过头来,苦笑道:“你要摆脱楚国皇子的身份,做回跑堂,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楚军怎么办?”

风展耸肩道:“我看孟追就挺不错的,也许楚国不一定要风家人领导,总之,这次去雾鸠岛,我会跟我爹把一切都说清楚。”

书生摇头说道:“你爹的一生,都耗在了这件事上,他岂会允许你走。”

风展自然知道这个事情,但他忽然疑惑道:“不是,你今日怎么会问起这个来了。”

书生说道:“我有一种预感,也许不久之后,楚国遗部与帝国的战斗便会打响。因为如今的帝国是最虚弱的帝国,西域北域战争结束不久,兵力损失惨重,将领也损失不少,但帝国有这么大的疆土,数年之内,便能恢复,如果楚军要动手,这一两年之内便是最后的机会,而你父亲……”

风展并不忌讳,他也知道书生分析的很对,接过话说道:“我父亲恐怕……熬不到一两年。”

书生再次说道:“此前有件事,我必须得与你说,在北域战争结束后不久,那时候夏初,你在连庆,我们再东海城外,见到了那个暗海来客。”

风展说道:“那家伙倒是弄出了很大的动静。”

书生点头道:“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有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目的,而且此前的行动里,他作为掌柜的对手出现,是要杀掉掌柜,但又忽然离去,我想来想去,他离去的原因都只有一个。”

风展不解,问道:“是什么?”

书生说道:“与他交战的,乃是你的两个部下,他们与花刃衣该是说了什么。花刃衣便不想打了。他想杀掌柜的动机,正好也能解释他此前挑战高手的举动,他挑战的人当中,恐怕除了叶依然前辈,其余人都不值得他下手。随后据说此人前去寻找宁无邪,不知道结果如何,但他杀掌柜,乃是因为掌柜带给了他危机感。在他第一次出现在掌柜面前的时候,他显得十分谦逊有礼,可第二次面对掌柜,却要杀掌柜,他的所做所为,又是不断地挑战强者。”

风展有些晕,说道:“所以他到底要做什么?”

书生说道:“他在测试这个大陆的强者,并且扫清那些能对他带来威胁的人。掌柜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是叶之境,所以他没有下手,而第二次见到他时,掌柜的进步太大,让他感到了威胁,他不再是选择一对一,而是选择加入帝国方围剿我们。如果是在替某个人或者替他自己扫清未来的障碍,那么他的一切举动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风展沉默片刻说道:“什么样的人能够驱使他这样的人?或者说他扫清障碍是要做什么?”

书生摇头说道:“这就只有天知他知了。总之呢,这个家伙不简单。若非你的两个部下与他说了什么,导致他中途离开,说不定法场一战,我们真的会被帝国覆灭。”

风展苦笑:“先生你果然是个大阴谋论呢。”

书生叹道:“我说这么多,是因为天下的局势即将变得浑浊起来,到时候,恐怕我们都要面临一个选择,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怎么选。至于提及这个暗海来客,是因为他或许真的跟楚国有关系。我以前以为这个传说是虚构的,但如今,很有可能是真的,如果你回到了雾鸠岛,最好将此事……算了,你的部下一定会告诉你父亲的。如果暗海来客真的是楚国人,是你的堂兄,那么一切也能解释的通,他在扫除的,是那些有着力敌万军之力的强者,但这也只是一个猜测,也许他背后还有个更可怕的存在。总之,如果他是楚国人,或许你能给你爹一个满意的交代,然后回到我们这里。”

风展点头说道:“我大概明日便要动身了。”

随后,二人再次沉默,直到传来厨子的吆喝,客栈一行人坐在扫出来的院子里,吃着山珍赏着月色,跑堂与账房也都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仿佛方才的对话并不存在。

宸回感叹道:“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了。”

钟云秀想了想说道:“上次该是在春天,连庆山谷。”

公输琉璃说道:“啊,我想唐索野了。”

书生说道:“我们会再去连庆看她的。”

公输琉璃道:“那太好啦,我刚好把我新做的小玩意和她一起参详参详。”

风展没好气的说道:“唐索野那个怪物倒是有点用处了。”

提及唐索野,风展与宸回便会感觉到一股子要被做成傀儡的寒意。

随后风展说道:“我想好了,掌柜的,我会跟我老爹说清楚,本大爷还是喜欢跟着你们一起。”

公输琉璃说道:“嘻嘻,这才对嘛。”

丁七两说道:“你这瘦猴儿真是没出息啊,放着将来的皇帝不做,却要做个跑堂。”

风展嘲弄道:“要不你去做?”

丁七两摇头道:“我才舍不得离开客栈。”

公输琉璃说道:“大笨牛哥哥你是舍不得秀姐姐吧。”

众人哄笑,童言无忌不假,却是让两个人羞红脸。

宸回看着一幕,只觉得无比美好。无论此前多么凶险如何的九死一生,但换来片刻的欢愉,似乎就都值得了。

书生说道:“下一步,客栈会前往何处。”

宸回倒是很好意思的说道:“这种问题,不是该问你么?”

书生没好气的说道:“我负责算账,琉璃负责修楼,阿秀负责治病,厨子负责做菜,风展负责打探消息,那么请问,你这位掌柜的,是负责什么?”

宸回一本正经的说道:“掌柜的,负责监工啊。”

……

……

云慈谷。

在书生被救之后,云慈谷终于再次开放。此前关于谷内的传闻也都被辟谣,只是如今的云慈谷也没了往日的热闹。

自打李念云归来后,江湖中关于李念云的传说也添了一笔,自然是佳话,因为这个传说,便是李念云自己放出去的。作为援军,以叶之境界压制了极意境界的萧千业,或者不能称之为压制,但总归是牵制住了。李念云便将这个消息放了出去。

在劫法场之战里,云慈谷主与荒月神教教主交手,取得了上风。这一消息让江湖赌坊的人立马改了赔率。荒月神教此前风头无两,击败客栈,扫清魔宗,又立马对玄机剑派与云慈谷宣战,很多人觉得荒月神教狂妄,也有很多人觉得荒月神教乃是有备而来。

总之,对于江湖看客来说,不能参与的事情,值得期待的事情,都可以用来做赌局。

即将到来的门派之战,便是如今江湖最大的赌局。

已经有不少人看到千余名黑衣黑袍的荒月神教教众在往东而行,路线该是前往东海城。

但之前一直沉默的云慈谷也都接过了春秋令,全谷上下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誓要与荒月神教分出高低,而玄机剑派的人亦如是,如今九大派中的两派联手,对付荒月神教,加上云慈谷主李念云似乎比之前更强大了,整个江湖都开始押注,依旧有很多人选择荒月神教,但也有不少人认为云慈谷与玄机剑派联手更有胜算。

如今谷中的李念云也吩咐了霜儿和翠姐去下注,自然是买自己赢。

云慈谷的弟子们看着掌门如此的意气风发,又想到了不久前掌门疯狂无比的练剑,都感叹着勤能补拙,开始刻苦修炼起来,甚至云慈谷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勤能补拙的横幅。这让李念云非常欣慰,他心道:这些傻姑娘还是有救的,虽然知道自己傻,却还是知道努力。

可随后他问道,为何谷里上下如此勤奋之时,便有个小姑娘傻傻的说道:

“掌门,师姐们说,掌门这么弱,都能在短短的两个月里勤能补拙,大家伙努力修炼,说不定都不需要玄机剑派的援手,便能战胜荒月神教。”

李念云乍一听是这个道理,随后一思量,怒道:“本天才刻苦修炼那是为了变得更强!天才的事儿!怎么能叫拙呢!那叫更上一层楼!”

众女弟子掩嘴偷笑。随后没多久,勤能补拙后面便多了几个字:向掌门学习。

李念云顿生挫败感,怎么就治不了这群女人呢?

但这一个事儿出来之后,云慈谷上下倒是心定不少,不再有着大战之前的紧张感。

李念云也等着与荒月神教决一死战。他一点也不怕,不是因为荒月神教还挑战了玄机剑派,而是因为他有着很强大的伙伴。

如今的客栈,或许已经可以与天机阁一战。

李念云心道自己和宸回那个家伙终究还是缘分不浅,看来,分开没多久,便又会再见面了。

……

……

皇宫。

小皇帝此刻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御书房里站着的,还有龙将项武,以及帝星将帝月洛。

帝月洛这些时日几乎成了皇帝的贴身护卫,原本法场之日小皇帝便派出了两名帝星将与龙将项武,皇宫本身可以说没什么高手,但有帝月洛在,皇帝便很安心。

这一点上,龙将倒是没有觉得不妥,项武知道,帝月洛的实力有所隐藏,实力远非其他帝星将可比。

如今帝国兵力大损,战将也不足,虽然无外患,但却有可能有内忧。

项武是被传讯而来。

在项武到来后,小皇帝便合上了奏章说道:“将军,这个时间召您前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如今神兵绝将营统领位置多有空缺,便连帝星将也都空出了一个位置……”

项武略微动容,神兵绝将营的空缺他是知道的,也在物色人选,这种事情皇帝一般不会亲自过问,基本是由项武一手操持,这一方面,皇帝给了独揽军权的项武绝对的新任。只是帝星将的人选物色,从来不由他参与,帝星部虽然在龙将之下,但龙将很少参与帝星部的事务。尤其是选帝星将这样的大事,更是一直以来只在皇室手中才能掌握的机密。

帝星将乃是绝对忠诚于帝国皇室的将领,这样的忠诚是如何保证的,项武一直不知道,帝云独也好,帝风烈也罢,包括帝月洛在内,在项武看来,都有些自负,目中无人,但偏偏这样的人,却能够得到帝国皇室最大的信任,在这一点上,项武一直都很疑惑。但他没有僭越自己的本分,不该问的,他从来不问。

小皇帝顿了顿,看了项武的反应,不出意料,惊讶之中却又带着本分的平静,他很佩服自己的父亲,即便没有了血脉的压制,也能找来如此忠诚且强大的将领守卫这个国家。

小皇帝说道:“总之,天下都是朕的,天下的人才自然也是朕的,如今帝国空缺了许多位置,而且将军也知道,后面可能不会很太平,朕想早点把这些人的位置补上,只是军中的事情,我素来过问的比较少,想知道将军的意思,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关于神兵绝将营以及……帝星部。”

项武回复道:“回陛下,臣倒是有些合适人选,神兵绝将营如今空缺六个位置,但军中一直以来都有这方面的储备,人才我帝国不缺,只是军中素来有规定,须得于战场之上立下军功方能继任统领之位。如今战事已平,故而一直没有上表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将军做事,朕一直很放心。继任那六个位置将军有了合适人选,在这方面的任命上,朕便全交给将军了。如今既然和平时期,将军也不用对他们太苛刻,战功或许没有,但叛逆分子却是存在的,若能抓捕些楚军叛逆,该继任的,便提早了继任了便是。”

项武心道陛下看来是意识到了楚军带来的威胁,这次谈话的内容他也大致上了解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帝恐怕只是在督促自己,该对楚军下手了,他没有迟疑,说道:

“臣遵旨,会加强对楚军叛逆的搜索。也好让底下将士立下功勋。”

皇帝满意的说道:“有你在,朕便很安心。然后就是关于帝星将的任命了。想来爱卿也比较疑惑,为何这次连帝星将的任命,都得由你负责。”

项武说道:“臣确实不知。”

皇帝说道:“帝星部的任命呢,不需要通过军部,也没有那么多的流程,一般都是朕自己选。而帝星将的诞生嘛……”

皇帝看了一眼帝月洛,帝月洛的神情无悲无喜。

皇帝笑了笑,说道:“帝星将的诞生并不寻常,他们是朕最值得信赖的人,与将军一样,所以将军,一直没有对你说这方面的事情。但你得知道,朕并非要隐瞒你。”

项武说道:“臣惶恐,帝星部的事情,一直不由军部负责,先皇留下的规矩,臣岂能违背,陛下若需要臣,臣便在,若不需要臣,臣亦不会多想。”

皇帝说道:“自然,将军的忠诚朕从来没有怀疑过。关于帝星将,朕想知道,将军认为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项武思量许久后摇头说道:“陛下恕臣直言。”

皇帝说道:“将军但说无妨。”

项武缓缓说道:“帝星部历来都是一个特殊的机构,大多时候负责皇宫以及陛下的安全,既然如此,臣以为身为帝星将,除却有着不俗的武艺,还得有着绝对的忠诚。如今……身兼这两点的人却并不多。尤其后者,所以还望陛下恕罪,臣不知该举荐何人,臣以为,此等位置暂时空缺亦无妨,如今外无战事,陛下若担心皇宫安危,臣会派兵加强帝都与皇宫的巡逻。”

皇帝点头说道:“将军所言极是,这帝星将,的确得又强大,又忠诚。只是今日并无外人,朕倒是有几分闲情,假若不考虑忠诚问题,朕如今只需要一名高手,将军以为谁最合适?”

项武说道:“陛下是让臣做一个假设?”

皇帝说道:“将军不要有压力,我知道将军一向务实,但对于皇宫外的精彩世界,朕也一直很期待,世人皆知将军乃是天下最强,但将军眼中,可有入眼之人?”

项武听明白了,皇帝看起来,是很想知道如今有哪些高手,江湖之中自然有值得项武重视之的武者,可帝国与江湖之间,所隔甚远,那些顶尖武者,如何保证对帝国的忠诚?

项武略微疑惑,却还是说道:“在庙宇之外,臣亦不敢自称最强,当今天下,或许江湖势力中霸剑门门主宁无邪,实力便不在臣之下,随后玄机剑派的云沧玄,如今境界大增,也足可与臣一战,至于其余人,或许不如臣,但也有不少天才强者,在未来能走到臣也无法达到的地方。比如……”

皇帝来了兴趣,项武却忽然停住。

“比如谁?”皇帝忽然问道。

“比如此前的通缉要犯,宸回,以及我帝国天机阁的阁主萧千业。”

皇帝说道:“将军,你说有没有可能,让萧千业成为帝星将?”

项武皱眉,在坐之人中,他最清楚萧千业的本性,他摇头说道:“其人武艺虽然强大,未来能走到哪一步臣也不知,但恕臣直言,萧千业心思不纯,野心不小,未必会接受帝星将的册封,也未必能对陛下忠心。”

皇帝倒是一点不在意,想了想说道:“那宸回呢?”

项武有些摸不清皇帝的意思,但此时他忽然想到了天牢里书生的话语,隐约间便明白了些什么,项武说道:“宸回心思质朴,虽为帝国通缉要犯,但为人却极具侠义之道,而且……未来极有可能问鼎江湖最高处。若此人能成为帝星将,乃是我帝国之福,但……”

皇帝说道:“将军直说便是。”

“但陛下,宸回其人,志不在朝堂,臣以为,并无可能拉拢其成为帝星将。”

皇帝点点头说道:“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也该是不为高官厚禄所动的。”

项武疑惑,陛下何时见过宸回。

皇帝也不在意自己似乎说漏了嘴,他说道:“如果朕,取缔了天机阁,将末楼客栈的悬赏与所有的罪名取消,并邀请每一个人加入帝星部,许以高官厚禄,绝对的权力与财富,你说有没有可能拉拢他们?”

项武震惊,看来书生说的果然是对的,在法场之战之后,皇帝内心对于天机阁和末楼客栈的选择上,已经有了很大的倾斜,他此刻该是为客栈说话,但项武却隐隐有一种不安。

是因为末楼客栈那群人不会接受这样的招安吗?

不……不是。

项武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危机感,只是此刻,他还是说道:“这个臣不知,但可以一试,如果能够拉拢末楼客栈,于江湖武林,也能修缮关系。”

皇帝看着项武眼睛,片刻后笑道:“这便好,那便试一试,客栈之中沈家书生也在吧。”

虽然是明知故问,但项武还是应允道:“是的。”

皇帝的手指轻抚桌案,目光落在别处,说道:“此人也是一个人才,不可多得的人才,朕以为之前的事情,都是误会,这样的人才不用可惜了。他也算有不少军功,与将军更是关系不浅,朕还记得,朕很小的时候,若不是将军你跪了一夜,恐怕他都死了。何况将军后面更是对他有养育之恩,不若……便由将军亲自前去招安他们,如何?”

杀人用项武,拉拢人也用项武。

这一刻,这位龙将忽然觉得有些倦,他很想推掉,他还记得林地之时,书生不顾安危,走出客栈,对着自己跪拜三次。至于养育之恩,书生早已还清,他的奇谋救下了无数将士,于项武而言,这便是难以偿还的债。

项武沉默了许久。

皇帝也不着急,只是故作不知的问道:“将军可是有何难处?”

项武摇头说道:“不,臣遵旨。”

皇帝笑了,目光中有精光闪过,说道:“那就麻烦将军了,待到成功招安,朕身边有了人才可用,便不用这么劳烦将军了,唉,如今的帝国,能堪大任者,唯将军一人。朕得感谢父皇,为朕留下了如此一员国之栋梁。”

皇帝提及先皇的原因,项武再清楚不过。但他也不在意。

这个世间,很多人忠于自己的身份,举手无悔,项武便是如此一个人。

随后闲聊几句,项武便退下了。内心开始想着如何找到客栈,随后他想到了云慈谷将会在不久后与荒月神教决战,他一直不清楚萧千业为何要兴起这样的对决。但如今,他料定萧千业恐怕也不知道大难临头了。

今日的对话里,皇帝的意思实在太明显。

帝国如今用人之际,法场的失手,他与帝星将都有责任,但陛下断不会怪罪到自己与帝星将头上,言家多少还有用处,陛下也不会过于怪罪,这一切的责任,自然落在了萧千业的头上。

招安客栈,取缔天机阁。这对于帝国来说是绝对的好事情。于项武而言,如果书生与掌柜这样的人能够为帝国效力,那绝对是帝国之福。

只是项武始终对今日的对话里,有些地方感到不安。

不安的源头在于那个假设。

……

……

御书房中,在项武离去之后,始终不曾说话的帝月洛忽然开口说道:“如果宸回成为了帝星将,那么将来那个秘密,项武也许会知道。选用江湖人成为帝星将,里面的风险很多,如果这事情被传出去……”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也无妨。项武,不会背叛帝国。而且项武也知道,我现在是要拉拢江湖人,为的是应付即将到来的楚国叛逆,有了客栈帮助,他的压力会小很多。”

帝月洛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宁无邪云沧玄?萧千业也不错啊。”

皇帝说道:“宁无邪与云沧玄,我看便是项将军夜没有十层把握能战胜。我是这个世间的帝王,但我也无法掌控整个天下最强的那几人。宸回很不错,我见过那个人,内敛的个性很适合做帝星将。他强大,但还没有强大到无法控制。”

帝月洛说道:“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皇帝说道:“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愿意,萧千业不是要搞什么大动作么,我可以等着他们两败俱伤。”

帝月洛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与宸回并肩作战过,这个人的意志很强大。如果他不愿意的事情……”

皇帝挥了挥手,带着诡异的笑容说道:“你当初不也一样吗?”

帝月洛怔住,这位不可一世的帝星将最强者,此刻眼中神色极为复杂,皇帝以前很喜欢欣赏这样的眼神,但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他没有看帝月落。而是继续开始审批奏章。

“当皇帝很无趣,好在呀,还有帝星将陪着我,不然,可真是孤独呢。”

帝月洛的表情慢慢的恢复了平静,他说道:“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

皇帝说道:“别走太远,如今的皇宫,指不定不怎么太平。”

皇帝的嘴角挂着恶作剧的笑意,帝月洛没有说话,并不理会,他们二人的关系仿佛不是君臣。更像是兄弟。在项武看来有时候就会有这样的感觉。

但在帝月洛眼中,则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

帝月洛的确没有走远,他只是追上了离去的项武。

项武走得不快,在感受到了某股气息锁定自己后,他便立马察觉到,然后停住,整个皇宫无人敢挑衅自己,除开帝星将中那个与自己交手过的天才·帝月洛。

酒红色的头发下往日优雅镇定的眼神已经消失。项武方才的不安感再次泛起。

他没有见过这么慌张的帝月洛。

待到帝月洛走近身前,项武才意识到,这位最年轻的且最强大的帝星将,气息竟然乱了。

项武说道:“可是有事?”

帝月洛直说道:“你真的打算去招募客栈?”

项武说道:“皇命难违,陛下给出的两个选择里,我只能选择一个对帝国最有利的。”

帝月洛摇头说道:“你明明知道,他们不可能成为帝国的人。”

项武说道:“事在人为。”

帝月洛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项武察觉到不对劲,说道:“你可是有什么隐秘要告诉我。”

许久之后,帝月洛叹道:“这些话我不该说,但如果你招安不了宸回他们,你很快就会接到逮捕他们的命令。”

项武说道:“陛下的意思?”

帝月洛点头。

项武说道:“如此,岂非更难以……”

帝月洛转身,准备离去。

项武感觉到帝月洛极为反常。但他却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原本二人就将散去,帝月洛忽然停下脚步,神情古怪的说道:“将军。”

项武止步,他为将多年,经历过很多古怪的事情,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么不安,在听到了帝月洛下面的一句话后,他平静已久的心,终于乱了。

“有一件事其实你弄错了顺序,不是要对帝国忠诚才能成为帝星将,而是……成为了帝星将,便一定会忠于帝……不,便一定会忠于皇帝。”

说完这句话后,帝月洛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这句话不该说,如果将这个秘密散出去,他将会承受无尽的恐惧与折磨,可不知为何,他隐忍了这么久,却要在今日将这句话说出来。

事实上那个秘密依旧是秘密,仅仅是这样的一句话应该也无法猜出什么来,可隐约里,帝月洛在期待着什么。

而项武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

这位杀伐半生的天下第一大将,竟然感觉到了莫大的寒意。

当年……

当年沈大哥莫非是察觉到了……

项武猛然间不敢想了,帝月洛的这句话,显得没头没脑极是古怪。说不定只是那位陛下的试探,自己应该当做没听见才是。

但此刻这句话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此为卷末章,下一卷是第四卷。有可能就是这本书的完结之卷,下一卷应该会比较长的。内容肯定是跟当年的秦楚的事情有关系,以及书生与琉璃的父辈掌握的秘密有关,基本是要把坑填完才会完结的,所以不用担心。另外,感谢投月票的各位,这本书现在要死不死的。每天也就几个订阅,写到这里全凭一个厚颜无耻啊,所以还能有读者一直追读并且投票,真是不胜感激,所以明天继续爆发吧。本来想冠冕堂皇的请个假,构思构思后面的剧情。不管了,先写着。)

天行不息 第251章 楚国悲事

管家老徐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家主人这般模样,项武回到将军府后便关在了书房许久不曾出来,更是下了命令不准他人打扰。

老徐知道这是说明自家主人遇到了非常棘手的难题,今日主人面见圣上,看来这位年轻的皇帝是给自己主人出了一个难题。而能让将军如此心忧的,恐怕还是与当年那两个孩子有关。

老徐猜对了一半。

难题的确是难题,招安客栈对于项武来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这并非他忧心忡忡的原因。项武担忧的,乃是帝月洛的那一句话。

并非忠诚才能成为帝星将,而是成为帝星将之后必然会忠于帝国。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帝月洛帝云独这些人为何会得到皇族如此的信任?帝月洛给项武的印象非常深刻,当年还是一个少年的帝月洛便敢挑战自己。联想到了帝月洛的胆气与平日里的狂放,便是连面对皇帝,帝月洛都没有显得太过于谦卑。

可方才,他感受到了帝月洛眼中的恐惧。

那是真真切切的畏惧,这个帝星将之首,未来甚至可以超越自己的年轻人,这个朝堂之上的异类,赶在天子殿前杀人的狠角色,居然会害怕?

而为何帝星将都是这般胆大妄为之辈,素来谨慎的皇帝陛下,却能如此放心的去任用他们信任他们?

这之中,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桀骜不驯的帝星将们为何会忠于皇族?

项武从来没有去细细的思考这样的问题,他以为或许是帝星将的选拔上,十分的严格。但现在看来,或许与选拔无关,而是与成为帝星将的这个过程有关。

项武不知道帝月洛是不是在暗示这个意思,但他已经开始朝这个方向想,他翻阅了很多典籍,隐约的,内里有了一点眉目。

帝星将的共通点在于拥有皇族天赋,天帝意志,但得到天帝意志的代价,或许相当的昂贵。仅仅凭借帝月洛的一句话,项武无法断定其中是否真的有蹊跷。但内心里,的确被埋下了一颗种子。

……

……

雾鸠岛。

越是寒冷时分,雾鸠岛的雾气就会越来越浓,岛上的鸟兽声不绝于耳,秋日并不寒冷,但依旧有朦胧的雾气,东海边上的人说,若是到了冬季,这座岛便会被雾气彻底笼罩,完全无法看清岛上的情况。

风展从秦落口中也得知了这座岛的情况。秦落平日里没事就喜欢与这位未来可能是楚国国君的少主东拉西扯谈天说地。

三日前,风展辞别客栈回到雾鸠岛,客栈一行人本欲相送,风展却是推掉了。只道一个人去得快,回得便也快。

随后公输琉璃将自己做的机关鸟,用于传信的小物件赠与了风展,若有事情发生不便离开,便可用这机关鸟报信,准备万全之后,书生也叮嘱了一番事宜,风展才上路。感受到伙伴们的关心,风展也下定决心要说服自己的父亲。

事实上,与客栈相处久了,关于书生所说的那个选择,风展内心也有了自己的看法。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楚国皇族,风展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一点也不想复国。复国意味着战事,在帝国疆土之内的战争,楚军唯一的优势便是借助那些不曾忘记过楚军的百姓,但那无疑会让那位内心城府极深看似和蔼实则心狠手辣的皇帝做出很疯狂的举动。

为了蝇头小利,人都可以将很多东西割舍掉,何况他们争的,乃是世间最大的权力。所以风展内心是不愿意复国的。这间客栈里有着最能拼命的一群人,但拼命是为了活下来。这是很矛盾的事情,但也只是印证一句老话罢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因为切身的感受过战争的恐怖,风展不希望秦国领域之内那辽阔而平和的土地里掀起战乱。

但同样的,风展也意识到一件事。

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座雾中的岛屿,他知道这数十年的执念并不是那么好消除的,自己的父亲也好,那些忠诚的部下也罢。恐怕他们都不会同意自己这样等同于“叛国”的观念。

因为楚人并没有错。这种事情于他们而言,就相当于客栈里账房身处危险之中,其余人便必然会救一样。这之间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风展又忽然觉得,这风神血脉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速度的同时,也带来了沉重的负荷。

雾鸠岛到了,以往巡逻岛屿的乃是孟追,无论浓雾多么可怕,对于孟追那双不是灵犀却有着比灵犀的目力更加惊人的鹰眼,风展也是非常羡慕,这样的一双眼睛,用来偷东西,那真是利器。

只是今日岛上的气氛有些怪,虽然风展乘着渔船靠近了岛屿,却感觉到岛屿内有些静谧。他能隐隐感觉到岛上的人都在,但似乎在这么一个时间里,只有很细微的声响,仿佛所有人都缄默着没有说话。

登岛之后风展发现巡逻的岗位也变得稀松了些。他皱起眉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原本想着忽然出现吓一吓秦落与张小风,此刻也没有了这些心思。

风展一阵飞奔,很快的便穿过了岛上的丛林,到了高地的营帐区。营帐区里见到的第一个熟人,便是秦落,王账之中似乎聚集了不少人,风展的出现让秦落很是欣喜,但风展能感觉到秦落的情绪极其不对劲。

“少……少主,你回来了啊。”秦落见到了风展后说道。

“回来了,算是回来吧,我得找老爷子商量点事情,那什么,王账里那么多人,莫非是在商量大事?”风展内心隐隐有不安。

难道秦军来袭过?

秦落摇头说道:“小风姐姐和孟大叔,还有王叔左大哥郭叔叔江叔叔都在里面……”

风展急性子,说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秦落眼中带泪,说道:“风大叔他……风大叔他病了。”

心中一凛,风展知道秦落是在顾及自己,说得比较委婉,如今这个状况,风展大概猜到了,恐怕是风倦离快不行了。

他没待秦落说完,便冲进了营帐。

掀开营帐的那一瞬间,房屋内所有人都望向了风展。

风展说道:“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病倒了!”

风展来到了风倦离的病榻之前,风倦离脸色有些发青,眼窝深陷,乃是病入膏肓之状。

回答风展问题的,是风倦离。

风倦离看着风展焦急的样子,内心却是有些欣慰,他伸了伸手,示意风展离他近些。又挥了挥手手,示意其余人暂时离开营帐。

于是孟追一行人便出去了。

不多时,营帐之中便只剩下风展与风倦离二人。

风倦离想要说些话,却是剧烈的咳嗽起来,看着风倦离的样子,风展叹道:“慢些慢些,本……我会好好听你说的,你别急。”

风倦离欣慰的点点头,平复了一阵后说道:“大限将至。”

四个字,却是道出了无尽的心酸与遗憾。

“当年……你还不曾出生之时,便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乃是王兄起的,狂风呼啸九万里,天地不过一展翅,风展……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风展知道那个时间就快到了,他以为原本风倦离还能再撑一年,但现在看来,也许那个时间……便是今日……他没有说话,以往的对话里,父子二人多是争吵,彼此很难完整的听对方讲完,但今日,此时此刻此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自己刚一来到岛上,就遭遇这样的事情?

风展隐隐想到,也许早在数日之前,风倦离便已经快不行了。只是一直在拼着一口气,要等到自己。这么一想,内心里便感觉到刀割一般的疼痛,昔日里对他的那股恨意,当年天坑里留下的那些心绪,也都一并消散。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也许将来……楚国的英雄便是你……”风倦离的目光有些空洞,嘴角却带着笑意。

“是我……对不起你……与你娘亲。”风倦离眼角划过泪水。

“阿兰真的是一个很刚强的……女孩子……你娘亲,本是当年我楚国的贵族,当年帝星陨落,阿兰与族人都被发配至叶扬平原……于天坑之中,替帝国开采陨石。”

“当时我乃是帝国最大的通缉犯……”

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这位将死的将军,仿佛再次回到了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里,整个人也似乎精神了些,咳嗽都被止住,说话也的气力也大了些。

风展内心一痛。知道这是老头子最后的一点力气。

风倦离哪里还能看清风展的神情,他只是想要把那些话说完,在与死神做着最后的抗争。

“我与楚军旧部去营救天坑的百姓,但当时帝国成立了帝星部,而且……秦皇早就知道我会来,早已埋伏好了等着我,那一战,三名帝星将联手,我身受重伤,险些死去,最后与将士们拼命突围,并没有救下多少人,死伤惨重,但所幸,上苍垂怜,在乱战之中,你娘却是逃了出来,若非她照料我,我恐怕已经死了。”

“在知道了我的身份后,她亦是不卑不亢,要我起誓,一定要救出天坑里的同胞们,我亦答应了她,发誓会救回所有在天坑里楚国百姓。”

风倦离沉重的一叹,说道:“我答应了她,可最终没有办到。”

“我与你娘,谋划了十年,筹备了十年,可那十年里,帝国始终不曾放松对天坑的戒备,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天坑对于帝国来说,并非只是开采天外之石的地方。”

风展一愣,难道这天坑之中还藏着什么秘密?他很想问,但最终没有打断风倦离,当年自己父亲与娘亲的事情,他也很想知道。

虽然回到楚军据点后,便陆陆续续解释了些,可线索都是断断续续的。

风倦离继续说道:“原本计划着前去天坑救人,但当时的天坑,已经开采到了相当深的地方,而这十年间募集而来的将士,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他们有些生于秦历元年,才十岁……大一点的也不过十三四岁,我欲要再等几年,可你娘亲却是……救人心切,等不下去了。”

风倦离空洞的目光有了一丝神采,却是痛苦无比:“这些少年如何能够与帝国的精锐对抗?最终,在计划要前往天坑的时候,为了能保存军力,我……选择了放弃天坑的百姓。”

风展的拳头握紧,神色上涌现出挣扎。

该原谅他的吧?该原谅他的吧?在父亲的眼中,两边都是生命,一边是老弱病残,一边是光复楚国的希望,换做自己在他的立场上,也会原谅他的吧?

只是道理风展从来都清楚,却还是,感觉到出离的愤怒。那群人……被帝国抛弃了,也被自己的故国抛弃了,在漆黑的地底里等了整整三十年!

“你……一定很恨我。”

风倦离似乎清醒了些。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的意思,但风展沉默了许久,却还是做出了回答。风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个回答是否出自真心,只有风展自己知道。

“当时,你娘已经有了身孕……我不肯出兵的原因,也有这一方面的顾虑……皇兄对这个楚国风家唯一的后裔,留存了相当的希望。我自知……或许无法在有生之年,达成光复楚国的夙愿,自然也……不敢冒这个险。”

风展再次僵住。

如果说不肯出兵救人的原因里有自己,他又当如何自处?责备一个希望自己孩子活下来的父亲吗?他能想象到,母亲当时的态度,一定是渴望着一起行动,却是被父亲阻拦。

风展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你娘与我心生隔阂便是在那个时候,她对我说了一句话,我终生难忘,直至今日,也心存愧疚。她说,如果我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拯救那些以楚人自居的百姓,而是只想着光复一个早已灭亡了十年的国家,那这样的国家,即便兴盛了,又有什么意义?”

风倦离再次叹息。

“但我光复楚国的执念太深,最终我与你娘背道而驰。我是天坑底下那群楚国人心目中的英雄,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改变过,”

“风展……原来生死之际,真的才会看破……”

浊泪划过风倦离的眼角,风展此刻内心亦是沉痛无比。

“皇兄……皇兄曾说……你将来一定要是我……楚国的英雄。而光复楚国的担子……不该落在你的肩上……”

风倦离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是为父……错了……”

心猛烈的跳动着,看着将死的父亲在这一刻为自己道歉,那些沉重的负担在这一瞬间风倦离反而不再交给风展,这一切让风展原本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甚至感觉到说不出的愧疚。

“我一直以为……你作为风家最后的血脉……一定要……一定要肩挑起光复楚国的大任!可我,终究不如皇兄,皇兄说的才是正确的……楚国的兴盛不该是你来担负……若这些事情……注定是命运,也许在这里让它结束,该是最好的选择……”

风倦离忽然坐起身来。风展搀扶着风倦离。轻拍着风倦离的背,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了这些年,父亲的不易,岁月真的是这个世间最可怕的巫术。

昔日的楚国英雄,东楚八将之首,如今不过年过半百,却已经苍老成这个模样。

风倦离的目光之中,闪烁着最后的生命火花,他此刻有千言万语想要对风展说,但却不得不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理清线索,将要交代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孩子……你虽然是江湖中恶名昭著的贼,但心地善良,我其实知道你……根本不想兴兵……若你不愿意,无论你要做秦人,还是做楚人……你都是我最深爱的孩子……”

眼泪滴落,风展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父亲而落泪。

这个男人真的要死了,也许就在片刻间,总归,无法活过今日,足足三十年的努力就将化为泡影,风展想到哪怕最后还执拗着要光复楚国,他也能熬得住,最终还是会做出自己内心所坚持的选择。

无论风倦离说什么,风展都已经想好了,他不适合楚皇,更适合做一个跑堂。可偏偏,风倦离说的这些话,此刻反倒是让风展内疚起来。

“孩子,最后……还有些秘密,你要把耳朵……凑近些……”风倦离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风展凑近了些,风倦离睁大眼睛,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缓缓说道:“秦国……原本无法战胜我们……当年秦国的第一代皇帝……在酝酿着……某个极为邪恶的计划……”

风展一惊,他知道这极有可能是真正的隐秘。书生曾经要寻找的秘密,便很有可能是关于秦先皇的某个秘密。他不确信这两者是否有联系。

“具体的事情……我……与皇兄都不是很……清楚……但那是一个相当灭绝人性的邪恶计划……分为两个部分……其中一个与天坑有关,另一个,则是与……与帝星将有关……无论你接不接过我的位置,无论将来你是否愿意带楚国与秦国交战……但那个秘密……我这些年没有时间探查……可你……一定要……一定要弄清楚!”

风倦离的目光呈现出可怕的执着,带着无尽的不甘心。

“记着……风展,一定要阻止……秦国完成那个计划!”

风倦离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但整个人的气色也变得越来越差,那个秘密风倦离多少了解一些,但最为了解的人,已经在当年死去。

风倦离心有不甘,也心有恐惧,也许揭露这个秘密才是最难办到的事情。

至少当年皇兄没能办到,秦国最为强大的力量到现在并没有显现。那个斩断了楚国国运的龙脉武者,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风倦离内心隐隐察觉到也许不该将如此沉重的包袱托付给自己的孩子。但曾经的某一刻里,风倦离也见到了风展光芒万丈的一面。

在提及他的伙伴的时候。在表露想要去营救书生的时候。

能够将天坑城百姓带出来的那群人,一定会帮他的吧?

风倦离真切的希望着风展的伙伴们能够帮助风展做到这件事。

风展沉默了片刻,始终不曾开口的他终于开口,至少在这样的一件事上,他不会拒绝。

“如果帝国真的有极为邪恶的计划,我一定会揭开帝国的阴谋,并且阻止他们!”

风展答应了之后,风倦离似乎放心了些。

目光变得有些呆滞,他说道:“你们将会面对的……乃是当年我们楚国所无法抗衡的邪恶存在……但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一定能够,能够……”

风展急道:“你放心!你先别说话了。你交代的事情我都会去做的!”

风倦离握着风展的手,有些焦急的说道:“若楚国的将士们,要……光复楚国!”

风展正身,仔细的听着,无论将来他作何选择,这番叮嘱,他都必须记下来。

“你……你可托付给……老郭……郭绿川,郭绿川为东楚八将中的智将……可……可堪大任……作为统帅……”

“还有孟追……此人心思沉稳……武艺不俗,将来……可为主将……”

“秦落心思善良……但若任用得当……亦可以扭转局面。”

“小风天资过人,虽为女子,却能做到……男儿也无法办到的事情……若将来……秦军之中……有……棘手之人,可派小风除之……”

“王鸿熙天生神力,为人豪放……深得将士们喜爱……此人可做先锋,冲锋陷阵乃八将之中最强……”

“左跃本为江湖人,江湖习性较大,绿川知晓……其心性……小风与左跃,适合王前护卫……”

“还有……还有江宇……师从佛宗……武艺冠绝八将……为人重义……亦可作战场猛将……”

风倦离一口气交代清了八将的安排,只感觉疲乏至极。

他说道:“楚国智者甚少……将来若你与你的伙伴……无心复国……至少也请在他们……犯错的时候,拉他们一把……”

风展泪流满面的说道:我会的,我会的,老爹你别说了!我去叫他们进来!“

在风倦离说了许多之后,风展将东楚八将全部召集进来,风倦离撑着最后的半口气,将一些事宜交代清楚。

有秋风吹动营帐之门,在风倦离交代清楚之后,风倦离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雾鸠岛的天气在海上,一旦起了风雨,便多是狂风暴雨。秋日的雷鸣显得格外震耳,在风倦离的声音停下许久之后,王帐之内都不曾有人说话。

一时之间显得极为静谧。

一种沉闷在空气里酝酿着,没有人告诉风展发生了什么,风展背过了身去,却一切都很清楚。

打破沉默的不是人语,而是雷鸣。

雷鸣落下之后,便是倾盆大雨。

风展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走进雨中,整个人蹲坐在大雨落下的王帐之前,任由那些雨水落在了他身上,满脸的雨水……满脸的泪水。

他孤零零的蹲在了泥泞之中,放声哭泣起来。

秦落知道少主一向坚强,也与王将的关系一直比较紧张,但这一刻看着风展这个模样,秦落心疼的跟着抽泣起来。他们都是军人,王将的身体恶化他们都知道。

王将的离去给他们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但每个人,都带着军人该有的镇静,便是秦落也是如此。

唯有风展,这一刻在大雨之中哭得撕心裂肺。

(不行了,今天就到这了。)

天行不息 第252章 佛宗隐秘

我们都是这个世间里无数尘埃的一部分,在阳光里生活时彼此才能相互看到,在黑暗中的时候便只能孤独的腐烂着。在依米当面寻找到画家的画卷时,看到过这样的一句话,小姑娘当时并不懂这句话里的悲哀,却也依旧印象深刻。

这个世界的最深处,最黑暗的地方,有无数人在死亡。他们之中大部分都在三十年间腐烂,只有极少部分带着不甘,带着病态的身躯顽强的活着。曾几何时,风展将天坑里的悲剧看做了是帝国因为无法带那些人上来,故而最终放弃了。

但今日之后,风展隐约明白到,天坑真正存在的意义,并不只是因为开垦陨石之后留下的一个废墟。这个地方有着很多的秘密。也许其间无数人的死亡,也都与那个秘密有关。

可这一切,最终随着风倦离的离去,都变成了真正的无人知晓的谜题。

风倦离深受楚国军人的敬重,在风倦离死后,风展从众人的悲伤的神色中也能得知,父亲生前该是一名真正伟大的领袖。他虽然总是说不如王兄,但是能在如此强大的秦国的阴影之中建立这么一只战力强大的军队,真的很不容易。

葬礼只持续了三日,因为风倦离临终交代,葬礼不得过于繁琐。

葬礼期间,风展的神色一直很可怕,秦落很想安慰自家少主,却是不敢靠近。风展总是一个人坐在海边,往西北方向望去,这三日里一直不肯开口说话。葬礼结束之后,风展才找来了平日父亲最为信任的智将。郭绿川。

郭绿川的脸色惨白,虽然智谋过人,但身体极度虚弱,是一个药罐子平日里都在营帐之中休息,唯有很棘手或者十分重要的事情,风倦离才会过问郭绿川。风展走进郭绿川营帐的时候,还能闻到药味儿,郭绿川体质虚弱,眼里总是无精打采,但这样一个人,三军对其却是无比信服。

风展不陌生这样的角色,书生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基于自己对账房的信任,他也能理解这些人对郭绿川的信任。

“郭叔。”风展说道。

“少主……咳咳……坐。”郭绿川并不意外风展前来,他也早已在等待着风展。

风展看郭绿川镇静的样子便猜到此人已经算到了自己要来,就开门见山的说道:“郭叔叔,我爹的病,听说一直是您与秦落在负责。我走之前,我爹的身体看起来还并无大碍,为何不到一月时间便……“

郭绿川叹道:“我便知晓少主你会来问,唉,主公本来不让我说,所以少主还得答应我,此事不可声张……”

风展一凛,心道果然老爹病发其中有古怪。

郭绿川没有说话,而是找来了纸笔,他在纸上写了一段话,然后给了风展。

纸上的话并不长,风展扫了几眼便看完了,随后他将其放于药炉下的篝火之中烧毁。内心有海啸经过,外表却是依旧平静,郭绿川看着风展的镇静,内心暗暗赞叹。

“这件事我会保密,也希望郭叔与我一起调查清楚。同时我会让孟大叔加强巡逻,我爹素来谨慎,此地应该还算安全。“

郭绿川点头。

风展内心里如充满怒火,但他必须镇静下来,因为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

从郭绿川的营帐之中走出来后,风展抬头看着天空,自言自语道:“看来得耽搁些时间……才能回去了。”

眉眼之中带着杀意,风展开始仔细的思考将要发生的事情。

尽管内心里充满了愧疚,在父亲死那一刻,他很想拍着胸口接下复兴楚国的大任,可最终他还是未能开口,直到最后的那一刻,风展的选择,依旧不是做那个楚国的王者。

内心强大的人,总是会明白自己所真正想要的。

“对不起呐鬼老爹,到最后我能做的,也只有找来那个家伙……楚国的未来,就交给真正值得他们效忠的人,那个人,可不是你没出息的儿子。”

……

……

千佛山,佛宗。

古刹的钟声悠扬,每当千佛山的钟声响起,便是佛宗的僧侣们开始做早课的时候。亦是千佛山下的百姓们日出而作之时。

这早已是一个传统。佛宗上下,无论是九叶佛无念大师那个辈分的僧侣,还是净字辈的伙头僧,都会在晨钟敲响时做早课。

佛宗上下无一例外,便连在佛宗如今名声大盛的佛子小夜和尚也是一样。在从北域战场回来后,小夜便不再是佛宗的秘密,关于小夜强大的实力来源,却依旧是一个迷,众僧也不多寻思,只道佛宗每隔几十年都会有一个绝世强者诞生,如今这个强者便是小夜和尚,倒也寻常。

虽然……小夜的强大,又实在是显得不寻常。

因为太年轻了,但如此才能体现天才二字的重量,小夜在佛宗如今解禁之后,便无需同往日一般一直待在后山禁地的后院儿。能够与其他同门一起诵经念佛,对于他来说,也缓解了不少这个年纪该有的孤独。但或许是赤子之心的缘故,小夜夜很少觉得孤独过,哪怕是同那些后山禁地的废寝鸟兽说话,似乎也能说好一阵子。

只是在与同门们接触后,日子变得更快乐了些。

他喜欢如今的生活,但说到底,在方正大师眼中小夜到底是与其他佛门子弟不同。于小夜的修炼之道上,方正大师也严格了许多。

这几日的晨钟敲响,小夜的身影却是不见。

北域战争他感悟良多,困惑却是更多。参悟生死爱憎,乃是一生之修行大事,于小夜这样的年纪,无论武学天赋多么惊人,无论他能单独施展佛宗大阵的手段多么强大可怕,但说到底,在心性上,他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最近几日,小夜将自己锁在了藏经阁,他虽然也要修炼,但如今从禁地出来后,反倒是获得了佛宗上下最大的自由。方正大师不愿他下山,但给了小夜在千佛山上绝对的自由。

佛宗任何地方,禁地里那些他往年不曾允许踏足的地方,也都可以去。

而在藏经阁中的这几天里,小夜翻阅了一些武学典籍,但兴致缺缺,最终让他一连数日几乎魔怔了一般将自己锁在藏经阁中的,不是那些武林外界垂涎的武学典籍,而是佛宗密辛。

小夜知道自己作为佛力传承的佛子,佛宗创立之人,佛祖以无上智慧创造出了佛力传承的方法,也由此,佛宗每隔数十年都会出现一个绝世强者。

只是小夜问了许久,便是方正大师和前代佛子也不知道这个佛力传承计划的真正用意在何处。

他继承了先贤们九百年的功力,甚至无需机缘,便直接进入了极意巅峰,世人对极意都难有了解,极意巅峰在某种意义上,就如同真武浩瀚一样虚无缥缈,可小夜十几岁便做到了。他的确天资过人,却绝非千年不见的天才。

而佛宗,即便没有自己,仅凭师兄,仅凭几个无字辈高僧,以及全山上下五百罗汉,也足以成为江湖最强势力。所以如果只是为了多一个绝世强者,似乎太小题大做了些。

到底是为什么?条件如此苛刻的佛力传承计划,每一代都严格的执行,俨然是要应对一个劫数,那到底是什么劫数?

小夜原本已经忘记了这个问题,却在藏经阁中翻阅到第二代佛子的手札,字迹很多都已经模糊了,他翻阅的非常小心,饶是如此,也依旧看的云里雾里。

但这里面的内容放在如今,该是天方夜谭,荒诞无比。

小夜在手札中隐约了解到佛祖当年活了一百六十六岁,功力举世无双,当年的江湖派别很多,却不像现在这般系统,那个时候可谓百家争鸣。武道最盛的时候,反而不是现在,而在千年之前。

小夜也推断到,这千年来,流派不断覆灭,导致了很多武学失传。而佛宗在当时,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不断的搜录天下武学。手札中提到江湖当年有许多不可知之地,其实佛宗本身就是不可知之地之一,而作为佛祖的大弟子,这位佛子便是游走天下,于破败的宗门之中,记录各家武学。

也有宁死不愿意将自家武学传出去的,如此,便在多年后这些功夫彻底消失。

而随着不可知之地剑阁的高手出现于江湖中之后,很快的,百家的破灭也在不断加剧。

当年佛宗为了江湖太平,佛祖派出了佛子,亦是这手札的主人,挑战剑阁高手,但却是惨败而归。随后佛祖出手,与剑阁缔结条约。却是看出了剑阁高手内心的邪欲。

故而佛宗入世,佛祖于千佛山开宗立派,且因为担心后世弟子实力无法阻止将来的劫数,故而创下传承之法。

随后小夜又翻了许多的典籍,其中还有第五任佛子的手札。

到数百年前,剑阁便已经销声匿迹,但剑阁自那位邪恶高手之后,便不再有为祸江湖武林之人,第五任佛子曾前去拜会剑阁,记载到剑阁高手一心领悟至高剑意,已无心江湖天下事。

但佛祖的远虑从来不会错,所以佛子传承不会断。

在那个年代,百家争鸣已经消失。江湖渐渐统一为数个大派,也是如今的九大派的雏形,道教在江湖之中崛起,声名不在佛宗之下,道教本是百家争鸣时期里一个非常强大的流派,在历史的演变之中,非但没有淘汰,反而变得更强。小夜推断,南北剑派武林世家多是千年前百家演变而来,弱者成为豪门世家,强者开宗立派雄踞江湖。

但关于当年剑阁高手与佛祖的一战,到底如何,却没有细致的记载。

小夜推断佛祖最终赢了,可赢得也不轻松。而且该是预见到了某个可能性。一个让佛祖也恐惧的可能性。事后小夜几乎将每一个可以翻阅的关于佛子的记载都翻阅了,也去问了前代佛子,那位病榻之上的老和尚,问了许久,一切依旧是一个谜团。

但关于那个邪恶计划,他查遍所有佛宗典籍,虽然依旧无大获,却看到了两个字。

长生。

这个世间,帝王以苍生为奴,历史以帝王为奴,所谓兴衰,不过百年,人生亦如此。无论多么强大的人,便是强如佛祖,最终也会圆寂。便是如同楚高祖,天下在手,亦是争不过苍天岁月。

生老病死,日升月落是世间常态。不可更改。但关于剑阁的记载里,小夜看到过许多不一样的地方,剑阁的武学学至最高处,可以做到不受空间束缚,气劲的形态也可以在瞬息间改变,甚至可以控制对手,强大者能够改变天时。看到这里,小夜极是佩服。

无论剑阁的创始人是谁,这个人必然一个与天争斗的人。他所创下的武学,都是将人类不曾能做到的事情一一实现,仿佛是将那些只有神才能有的权利,一点一点的剥夺到人的手中,但最终,这个前辈还是无法改变生死这样的大规律……

所以是在临终之前……想要将生死也掌控在自己手中么?

斩尽江湖百家,为求长生之法?

那个方法是否存在,小夜并不知晓,但小夜知道一件事情,那便是如果这个世间真的有永生之法,那么这个方法一定极为邪恶。

什么样的人最想获得永生?

拥有最强大的武功之人?拥有世间最高权力之人?或者两者合在一处。

小夜是一个单纯的和尚,但他慧根不浅,他此刻想要知道,身为佛子,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是如同前代佛子一样,几十年后下山解决一些江湖争端,便安安静静的等待老去,寻找下一任佛子?

虽然漫长的一生才刚刚开始,但小夜……隐隐能感觉到,也许就是这个时代。

也许佛祖当年所忧患的劫数,就会发生在自己的这个时代。

小夜喃喃的念叨着:

“这个世间……真的有战胜岁月的功夫么?”

(元旦快乐新年快乐啊各位,今日更新奉上,然后明天,尽量尽量尽量不断更,说不好,毕竟明天大家都休息,我也想休息~再就是前几日连续爆更,气势已竭,目测短时间内不会这样了。emmmmm。这本书呢,就这样吧,今年我是不打算再写了2 明年再说吧。)

天行不息 第253章 特别篇:新故事

(元旦快乐各位,恩,不出意外明天我是要断更的。当然白天事情忙完说不定晚上会更。今日发个新故事,其实这个故事是我最早打算连载在起点的。不过嘛~~被和谐了。放一章,如果有兴趣的,可以来书友群里找我要后续,也是一个自认为漫画感很强的故事~)

左眼能看见地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广场上的鸽子飞上天空,带动一片展翅之声。年小糖的脚步没有停止,无数人抬头用目光追逐飞鸟的影子,他却低头看着地狱的恶鬼们跳入了油锅,哗哗啦啦,鸽子飞上天空。扑通扑通,恶鬼掉进油锅。

街道的车辆穿行而过,在他的右眼里,牌照,车型,都那么清楚,汽笛声在风中显得有些刺耳,震在他左耳的耳膜里。只是左眼却看见了迅猛的断头铡,从半空横斩而去,锈蚀与满是血迹的刀刃,清晰地出现在左眼的瞳孔中。汽笛声响起的同时,他听到了被腰斩的恶鬼发出的凄厉哀嚎。

他的脚步慢了些,这是第三天。年小糖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他需要安静。绝对的来自视觉上的安静。只有这个世界忽然安静了,那个世界才会跟着停止折腾。

小孩奔跑着追逐母亲,黑白无常带着幽魂缓缓走过。

这个世界,一半是地狱,一半是人间。

这是在白天,年小糖能看见另一个世界。所以当他不得不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而强行忍着各种诡异去上学的时候,他无时无刻不希望世界忽然变得静止,时间忽然停住。

或者,夜晚快点到来。

他走过满是蒸汽的包子铺,白白软软的包子的香气四溢,让很多路人食欲大振。

他也走过了满是人头的墓地,那些鲜血淋漓的人头,似乎还有什么生物在上面蠕动着。

小贩拉着的许多气球在风中慢慢摇摆,伴着孩童的欢呼。年小糖却看见一些飘荡的幽魂,发出凄厉哀嚎。

年小糖忽然蹲下了,病号服配上他秀气的小脸,显得极为无助。抱着头,闭上了眼睛,他开始担心,如果待会见到老师,见到昔日的同学,会看见怎样可怕的场面。

这是梦么?年小糖希望这是梦。

可是当他从病床上起来时,便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自己的手表,表上的指针,走得那样认真,72个小时,420分钟,259200秒钟。他感受着与现实里一模一样的时间维度,他拔下输液管时能感受到痛楚,他走在路上时能感受到寒冷,他想到自己的姐姐的时候能感受到痛不欲生的悲哀。

这就是现实。想到这,年小糖还是抬起了头,一群拿着钢叉的恶鬼,围着他,许多巨大怪兽的嘴巴,一直张着,没有合拢。他停在了马路中央,许多车辆忽然停住,许多行人望向他。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错乱而又突兀的出现一个少年的脑海里。因为他过于平凡,所以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至少对这个世界。

年小糖想到这里,心底又生出另一种悲哀。

汽笛声,红绿灯,都显得有些乱,因为一个少年站在路的中央。眼眸深处的痛苦无人知晓,流露在外的,是一种迷惘。

是因为自己疯了么?

他开始自我怀疑。

也许没有那场火,也许现在看的都是假的,因为自己疯了。如果是这样,似乎疯了,也不错。

许多人,许多鬼。许多人便是许多鬼。

甩了甩头,年小糖开始继续装作正常人,往连庆大学走去。

连庆市,这是一个古老的城市。古老到城区里,走不了几步,便能看到算命的相士。他们有的眼睛瞎了,有的只有一只手臂,有的双脚残疾。都不完整。据说是因为天谴。相士的身前总有些奇怪的饰物,骨制的弯刀,挂坠,圆盘。上面都有些奇异的符号。但这些符号似乎连庆市的居民们并不怎么陌生。因为许多建筑上,隐约也能见到这些符号。

命运的形状是什么?在这群相士的口中,似乎都是线。他们能看清线的脉络,一个人的命运,绝不止一条线。相士们指引人们避开凶线,走向吉线。似乎是很伟大的事情,然而赚取的却不过是如乞讨一般的钱财。可即便如此,似乎也逃不掉天谴。

所以他们的身体,总是残缺的。

其他城市的人来到连庆市,都会来这条街道找人算一卦。这是连庆市的特点。是的,大概只有连庆,才能有一条每隔五步路就能有一个算命先生的街道。也唯有连庆的这条街道,连建筑物,都满是玄妙的气息。

这条街的名字叫作问天。

连庆大学却又截然不同。这所大学虽然不算世界上的名流学校。但是依然是连庆人为之骄傲的学府。有人说,连庆最尖端的科技,就在连庆大学里。这是一个绝对用数据说话的地方。就连文史方面的学生,也富有逻辑。

跟问天街里的情况完全相反。但是,问天街的尽头,却是通向连庆大学的。连庆大学的学生老师们很少选择这条路回到学校。如果说卜问鬼神和信仰科学都是寻找真相的道,问天街与连庆大学虽然连在一条路上,却是真正的道不同,不相与谋。

年小糖此刻眼中的世界极为古怪。左眼和右眼不再同一个世界。只要闭上一只眼睛,就会从人间转到地狱,或者地狱转到人间。

两条道,交错在了同一个人的脚下。他由问天街,通往连庆大学。

就如同他幻想的一般,最坏的景象。自己如家一般的地方,也有了“地狱化”的模样。连庆大学的校门前。

一边校门,一边鬼门。

数不尽的孤魂野鬼穿梭进入。数不尽的学生穿梭进入。有时候在人间,有时候在地狱,有时候,在人间就是在地狱。

如果世界的一切事情都有意义,那么自己能看到这诡异景象的意义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痛苦么?

他很想冬染,他醒来后听到医生的第一句话是:你昏了三天,终于醒了。他知道冬染陪了他三天。他走的时候,是逃出医院的。因为醒来的那一刻,脑海里便有了另一个世界。医院就变得很可怕。拔掉了身上的管线。逃似的离开了医院。

只是他没想到,整个世界都变了。

人群涌动。连庆大学的校门,无论何时都很热闹。何况正是开学日。萨景日戴着墨镜,耳朵塞着耳机,绿色的运动外套上印着一个个大大的某篮球明星的脸,魁梧高大略显肥胖的身躯却因懒散姿态显得有些摇摇欲坠。他的嘴里一直叨叨个不停。声音很小,在喧闹的人群里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很烦啊,老爹把我丢来这里。”

“我面前一共经过了164个人,每个人的脚步频率都在一个调上。”

“天呐,这一定是无聊到极点的学校。路过的人有117个带着眼镜。”

“咦,好像后面有不规律的脚步声。”

萨景日回头,看见一个仿佛丢了魂魄的少年。少年的脸色苍白,有几分病态。

“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不等,眼神空洞,对嘛,这才是正常人嘛。”萨景日万分高兴,想要去打个招呼。

那个少年,自然是年小糖。年小糖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与鬼。如果两个世界还是独立的,还能说明年小糖是清醒的。此刻他却快感觉两个世界就是一个世界了。

大脑起先的刺痛渐渐变得钝感麻木。

然后他撞到了人。

萨景日觉得对方应该在看见自己后第一点四秒的时候停下脚步。然后他就被年小糖撞了。身形高大的萨景日自然没事,本来就有些轻飘飘的年小糖,跌倒在地。

“你没事吧?”萨景日伸出手想要拉起年小糖。

一张巨大的牛头人脸印在眼前,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惊吓。他已经习惯了。

慢慢的看着伸过来的手,年小糖摇了摇头,说道:“没事,牛头怪。”他已然没有准备好,应该应对哪只眼睛所看到的世界做回答。

“牛头怪?”萨景日并没有朝骂人的方向想,自己这是刚一见面就被人取外号了么?他想到了魔兽世界里的牛头,随即他发散的思维想到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泄露了有关牛的信息被眼前这个瘦弱的穿着病号服的小子看出来了。

啊,据说有本书能从掌纹推断年龄,是因为自己是马年牛月生的?

萨景日的思绪在飞,年小糖慢慢起身,往连庆大学的深处走去。

“哎,等等。”萨景日叫住年小糖。

年小糖回头,这次看见的是一张帅气的脸。

“你好,有事么。”年小糖开始试着眯起左眼。

“啊哈哈,没事,你也是新生吧。我叫萨景日。将会在最有趣的历史系里度过大学生活。你呢。”

年小糖微微惊奇,这么巧呢,这个高大个,竟然和自己一样。年小糖点了点头说道:“我叫年小糖,也是历史系的。”

年小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还是有人听到了。

年小糖三个字。

萨景日很快注意到,在年小糖说完自己名字后的一些奇异反应。由起先的一个人,渐渐变成十数人。目光越来越密集。萨景日判断出大多并不是新生,都是学长学姐。

年小糖低下了头。

萨景日的听力很优秀,很快便从关键字“纵火犯的弟弟”里分析出了原因。

这个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家伙,竟然跟数日前,连庆大学图书馆那场大火有联系。向来喜欢分析和推理的他,对这场火灾,做出过属于自己的推理。

媒体和校方说是非人为失火。可是作为警察家属的萨景日却知道,或者说很多学生老师都知道,连庆大学图书馆失火是因为书本上都浇了汽油。

当晚的图书馆,只有一个人,一个叫年小眠的少女。

但是萨景日注意到了很多细节,监控录像里,他注意到火势的凶猛程度,如果是连庆大学的话,书架质量不至于一瞬间被点燃,即便发现起火,也大有能力在第一时间熄灭。可那场火根本不是这样。仿佛每一本书里,每一个书架都浇满了汽油。对于瘦弱的年小眠来说,要在监控器存在的情况下搬运并分布这么大量的汽油,是不可能的。

年小糖有些落寞的往前走。那栋图书馆,是袁三石安排的,关于年小糖和年小眠的住处。年小糖和自己的姐姐,用不是连庆大学学生的身份在连庆大学待了三年。

这里,已经成了他的家。他在感觉到自己不正常后,第一时间是回家。

可是,自己的家人已经死了。家似乎也没有了。

他跟年小眠取得了连庆大学学生的资格,然而,似乎都没有意义了。

萨景日忽然跑了上来,拍了下年小糖的肩膀。年小糖回过头,不解的看着萨景日。

“有趣的家伙,我觉得既然咱两都是一个系的,不如索性一起去申请宿舍吧。”萨景日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憨,跟他本身的聪明可不搭。

年小糖只是本能的点了点头。

回到这里,似乎也没有变化。

于是,在萨景日的巧舌如簧下,负责分配宿舍的老师终于同意二人一个宿舍。这之中当然有些让萨景日很好奇的事情。就是学校对与年小糖三个字的反应。

似乎,都认定了那个身份:纵火犯的弟弟。

还在下午,连庆市的白天很长,阳光把世界照的很明亮。但年小糖整理好自己的床铺后很快就睡去了。萨景日觉得这又很奇怪。

他的大脑思考着很多东西。

他觉得,自己大学的第一个朋友,是个很特别的人。那个案子,很特别,在萨景日的非常规性推理里,有着这么一种可能。

那个叫年小眠的姑娘,不是纵火犯。

那些图书馆的汽油,是图书馆本身的。他脑袋里有一副很诡异的画面。少女在画画,然后许多许多的油液,从书本里慢慢渗透出来。

萨景日甩了甩头,先不想了,出去熟悉熟悉环境。明天,好像有个会议呢。

年小糖睡着了。此刻他的意识,在一个很深沉的梦里。

梦的四周很干净,是两排安静的书架。他认得这里,这是连庆大学图书馆五楼的一隅。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因为图书馆的五楼摆满了他喜欢的各种神话野史。

他和姐姐来到连庆后,三年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几乎是每一本野史,正史,神话,都看过了。而自己的姐姐看书则颇为全面。

姐姐是以美术生的成绩考进连庆大学的。却比自己的成绩还要高出不少。连庆大学第一个,各科满分的艺术生。

只是,很可惜,不能一起读书了。

年小糖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他想去取出一本书来看。然后,在指尖快要碰到书本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嘘,示意保持安静。

他侧过头,那个少女就拿着海螺凑在耳边,一双灵动的眼睛望着自己。他依旧能感受到她眼睛里无限的怜爱,依旧能感受到无比真实的生的气息。因为已经发生了那场火,这一切,显得格外奢侈。

眼泪,哗啦哗啦流下。

意识里的悲伤还来不及蔓延。视线却已经模糊。很安静,安静到泪滴落在尘埃上都能听见,安静到心跳呼吸都沉重无比。

他想要张嘴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少女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

“小糖,对不起呢。”

姐姐的声音仿佛是一把钥匙。年小糖注意到这个诡异的动作。把一个纯白的海螺凑在耳边,靠着书本,似乎要听那些书在说话。

然后大脑便传来强烈的刺痛。梦中的年小糖因为剧痛倒地不起,翻来覆去。梦外的年小糖同样抱着头,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不是有形的器物在刺他,而是无数的声音。有上古众神的吟唱,有地狱恶鬼的嘶吼,有帝王的叹息,有英雄的长笑,有街头小贩的吆喝,路边乞丐的哀鸣。

太多太多的声音,不停的灌进了自己的大脑,年小糖痛的快要失去意识,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姐姐。剧烈的疼痛如无数细密的针尖刺进了指甲盖里,刺进了神经末梢!他抖动着仿佛就将死去,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都流出了血液。

阳光穿透五楼的窗户,黄昏时分的太阳总是格外的耀眼,一切都洒了一层金色。

年小糖看见自己的姐姐越来越亮,却又越来越虚无。

倒地的他,忽然用了向前爬了一步。一滴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想要抓住自己的姐姐,却也只是在阳光里,抓到一把金色的粉末。

那一刻,他觉得什么痛感都无足轻重了。

那个海螺落在了地上,砸出声响。声音剧烈,脑海中无数声音都被盖了过去。

醒了。

没有痛,没有声音。唯有两行冰凉的泪水。

这是深夜。

除了萨景日,似乎还有两个人住进来了。月光照进来,墙上那道影子,显得无比落寞。如果说,人在梦里总是不知道是在梦里,那么在现实里,和在梦里,又有多大区别。如果只要承受那种剧烈的痛楚,便能梦见姐姐,似乎做这样的梦也不错。

年小糖坐了很久。随后许是困了,许是累了。他打算继续睡去。只是快要躺下的一瞬,他看见阳台上有个白色的物体反射着月光。

是谁放的饰物么。年小糖睡下了。没多久,他又爬了起来,仿佛渴到极点的人看见水一样。年小糖不知道为何,脑子里反复在想阳台上那个白色物体。

于是他打算去看看。晚风有些凉,吹过他的脖颈,他猛然间颤抖了一下。

只一瞬间,感受到比地狱还要更恐怖的恐怖袭来。

阳台上那个白色物体,赫然是梦里那个白色的海螺。

……

所谓会议,其实是连庆大学一个传统,关于各个系里最优秀的老师,会做一个演讲。

历史系作为连庆大学里人数比较少的一个系,却占用了博远厅这样最适合演讲的场地。这倒不是因为历史系比别的系特殊,而是因为历史系的老师里有个很厉害的人物。

传奇学者,袁三石。

所以,就跟前几年情况一样,本来只有两百多人的历史系,演讲现场,总是会多出许多人。比如别的系的学生,或者老师。

侦破了七次跨国的重大犯罪,预言两次国际间的经济危机,以及无数其他各方面的预言,且都一一应验。仿佛未卜先知的大相士一般。袁三石对历史的把握,使得他对未来的推断几乎没有发生过错误。

当年连庆大学的老校长,算的上用三顾之礼才请来了那时似乎并无多大名气的袁三石。可事实证明,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强大到无可挑剔的推理能力和总结能力。偏偏这样一个人,对历史确实那样了解。

他做过的事情太多,可以说,来连庆大学的新生,几乎有三分之一是为了这个人来的。

萨景日不否认自己也对这个传奇人物感兴趣。但这样的感兴却是有着争胜之心的。

袁三石的样子,在场的学生大多都知道,不高。卷发,络腮胡,大镜框。他出场的时候,也不似明星出场一样引来尖叫。因为大多数人还只是好奇。

袁三石先是咳了咳。既是试音,也是表达一个意思,请安静。

博远厅逐渐安静下来。

“我来的时候,跟系里的常老师打了个赌。我说这次来的学生,会有675人,偏差不会超过5。赌什么就不透露了,在场的同学很多。有哪个同学能告诉我现场有多少人么。”

袁三石问完这个问题后。年小糖便听见旁边的萨景日不假思索的说了679这个数字。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手里那个白色海螺。

过了足足一分钟,有人隐约爆出了677这个数字。

袁三石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这位同学很不错,很接近了,一共679人。”

在旁的常老师是个中年人,比袁三石年长几岁,笑着说道:“我跟袁老师打交道几年了,我这个人也很倔,屡战屡败的倔。我不记得跟袁老师打赌多少次了,不过,真的没有一次赢过。同学们想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自然只有一个答案。因为眼前这个个子不高的学问人,是大家都认为的有着预言能力的传奇人物。

萨景日,眼睛微眯,开始搜索去年和前年连庆大学新生入学人数。嘴里却还是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个袁三石是怎么得出这个数字的。”

年小糖依然看着海螺,不过对于这个对他来说很简单的问题,他倒是能说出来:“因为袁叔知道前几年的演讲人数,根据其中的各种变量,计算出来的。”萨景日心想果然是这样。可是即便如此,也没办法准确找到一个误差如此小的公式。除非,除非对于每一个变量,也就是将会成为过去的每一天都极为了解。才能准确的做出这样的判断。

但萨景日回复的却又是另一个话题:“你刚刚叫他袁叔?原来你一直认识他的么。”

年小糖说:“三年前他想收我做弟子,不过我拒绝了。”

萨景日惊讶,这要是换个人,他一定觉得这回答很浮夸,可是如果是年小糖,他却觉得应该是这样。

果然,袁三石很快就给出了那个数字推断的由来。

袁三石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说道:“知晓未来的原因很简单。很多人都说我能预言未来,说我跟问天街的相士一样。可我不会算卦。但我知道,只要对过去足够熟悉,仔细分析,便能准确的把握未来的形式。记住每一年演讲时新生的数量,记住每一年做了哪些不同的事情,导致了多少学生数量变动,记住每一年开学各个时段各个地方的人流量数据,记住各个天气温度下对学生外出欲望的变化,记住连庆大学的学生会喜欢什么样的人物,只要能记住过去的足够多的细节,只要记得足够清楚,对过去足够了解,便能得出这个数字。”

听完这个解释,学生们哗然,他们以为的历史,绝对跟眼前这个学者所说的不一样。他们以为袁三石只是又一次施展了预言未来的能力,却不想竟是借着已知的事物做了个大胆的推断。

“所以,知晓未来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洞悉了过去。而我们,就是一群跟过去打交道的人。欢迎你们来到历史系。我跟你们保证,你们将会比数学,物理化学等等其他学问的人,更简单粗暴的接近真相。”

这是演讲的开场白。无疑,对于大一的新生来说,这个演讲充满诱惑力。是的,如果能像袁三石一样。很多学生都开始鼓掌,博远厅瞬间热闹起来。

鼓掌的声音,四周密集的人群。在年小糖的意识里,都无关轻重。夜晚的剧烈疼痛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变强了很多,拿着这个海螺的时候,心里特别平静。

他的左眼依旧看到的是无数的鬼,右眼依旧看见许多的人。所以从早上醒来后年小糖便刻意的眯着左眼。

如果这不是梦。

那么,一定有什么别的意义。关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袁三石的演讲很精彩,或者也不算演讲,他回答着学生们的问题,关于之前预言的一些论断。萨景日记在脑中,偶尔会露出惊讶偶尔会觉得不屑。不过在会议到一半的时候,萨景日还是觉得,袁三石可以教自己。

这大概便是他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了,即便是认识的最厉害的警探,他也仅仅觉得对方不会输给自己,但能教自己绝对是不够的。

这个时候萨景日举手,问了个问题:

“袁老师,您应该知道,人的行为千变万化,就算可以进行预估行为,但是也是有意的针对某单个行为而为,我们绝对没办法将明天的每时每刻都算进去。如果我大不敬的说,老师,如果此刻有人想要暗杀您,或者下一个死掉的人会是您,您会觉得这有可能么,或者,怎么证明亦或反驳?”

萨景日的问题里到底还是有些叛逆的痕迹。不过问题问完的一瞬间,整个博远厅都安静了。

常老师的脸色不大好看。这个学生还真是敢问。反倒是袁三石,陷入了沉思中。

他低着头竖起一个手指,表示这的确是个好问题。

“有意思。”

说完这个话后,他陷入沉默。

然后拿起笔和纸,开始算着什么。在袁三石思考萨景日这个问题的时候,博远厅开始慢慢的热闹起来。

年小糖看着萨景日,问到:“你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

萨景日耸肩:“我就是觉得,他说的太夸张了呀。”

年小糖低下头,又开始看那个海螺,但还是说了一句:“袁叔的能力,一定比你想的还要更厉害点。”

这个时候,袁三石停了下来,大声说道:“这的确是个有意思的问题。我仔细想了想,我没办法反驳这个可能性,不过既然说到证明。”

博远厅再次安静。

“排除自然死亡的可能性,和意外事故的可能性,那么我的死亡大概是人为造成的可能性最高,暗杀这种事不管什么变化都有着利益浮动。考虑到我侦破的案件的里有漏网之鱼的可能性,以及其他潜在的犯罪集团的一些准备工作,再或者我个人人际关系里一些交恶的,以及,突发性的恶劣事件和人祸之外的天灾,要算出一个确切的死亡概率我没办法短时间给出。”

萨景日笑着摇头。

“但是,在假设今天遇见刺杀或者遭遇厄运成立的前提下,那么相比我后续行为的变量来说,我死在博远厅的几率会高出很多。如果我下一刻死去。”

所有人屏住呼吸,

袁三石竖起的哪根手指指向博远厅一个天窗外,视线穿透过去,能看见对面教学楼顶层,清洁工人放器材的一间小屋。

袁三石说道:“如果我即将死去,凶手大概便是从那个位置狙击我的。”

萨景日觉得这里面有些地方还不够严谨。眉头挑起,准备反驳。

……

杰森暴力格并不是教学楼里这个杀手的真正名字,是外号,杰森是以前的一个行为变态的杀手。而这个取得杰森之名的杀手,以前叫作格林洛尔。于是,因为其强大的行事手段,被称之杰森暴力格。

狙击枪并不是他钟爱的武器,对他来说,需要把枪架设在某个位置,经过特定的时间去瞄准,然后再扣动扳机,太书生气了。但此刻,这个位置,这个角度,以及考虑到狙杀目标的重要性,他选择了狙击。

昔日那宗跨国军火走私案件,袁三石得罪了俄罗斯黑手党。但没有多少杀手愿意接这个单子。毕竟,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算的教书老师似乎真的有某些特异功能。

所以,从不挑单的杰森暴力格接下了,杀手界排名一百一十七,但是其狠厉手段,使得名声不比那些站在最顶层的神话级杀人机器们低。

而要狙杀上课教室,活动场所都没办法确定的袁三石,无疑,此刻是最好时机。是的,这个袁三石,几乎不在学校活动,也唯有此刻会在这里。

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混入连庆大学对于他这样一个顶尖杀手来说,太容易了。

他听不见此刻萨景日问的问题,也听不到袁三石的假设。

他知道,即便是不用狙击,他也能命中。他看见袁三石站在那里,看见袁三石似乎用手指了指自己这个位置,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如果我即将死去,凶手大概便是从那个位置狙击我的。”这句话说完的那刻,萨景日在准备反驳的言辞。其余学生们交头接耳,有的望向了那个窗户。

唯有年小糖,他感觉到了变化。

心脏很重的跳了一下,而后就仿佛人类在疼痛的时候,右眼会闭一下,年小糖疼得眯起右眼。

睁着左眼的年小糖,博远厅再次变成地狱。无数的鬼坐在这座大厅,宛如亡者之城。

只是又有不同,这些鬼怪身上围绕着无数的线,而所有线的另一端,最终都连在了那个海螺上面。而每当他试图去看线的细节时,就好像能感觉到有许多图案藏匿在这细细的线里,连带着脑海里都会有一些莫名的画面,宛若某个未来的片段。白色的海螺颤抖起来,年小糖看见了一根黑色的线。年小糖知道那是袁三石。那黑色的光线过于鲜明,让年小糖的注意力瞬间就转移过去。

年小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加重的心跳让他感觉很急。

他开始感受这根黑色线里的图案流动,唯有刺骨的寒意,浓稠的血腥传来。

会死。如果这些线的另一头是未来的片段,那么下一刻,袁叔真的会死。

此刻一个少女,发出一声惊叫。

对面教学楼蛰伏的杰森暴力格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起。

不会错,这个子弹一定会准确的命中目标。

年小糖的世界里,时间的维度忽然变慢。

怎么办,冬染和袁叔是姐姐之外对自己最重要的人了。怎么才能救下袁叔。

年小糖很急,心跳之声宛若重鼓。玻璃破碎的声音此刻想起。

扯断它。

年小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

“扯断这根线。”

时间紧迫,年小糖来不及多想,他伸出手,只是起了一个这样的念头,他便发现真的有一只手伸出,那手很白,手指也似乎比自己的修长些,然后轻触到那根白色的线,线便断了。

一瞬间他感觉到恐怖袭来,那是谁的手?

白色线断的那刹那间,年小糖似乎感觉到地震一般在晃动。只是在意识层面里。

惊叫,枪响,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是……子弹命中了墙壁的声音。

“如果我即将死去,凶手大概便是从那个位置狙击我的。”这句话过后,真的有子弹袭来。真的有杀手在埋伏。真的是那个位置,真的是这个时间。

博远厅本该混乱的现场竟是鸦雀无声。

这就是传奇学者袁三石的演讲么,刚才的枪响是托么?是学校的玩笑么?

萨景日却是猛然串起,跑向窗户,奔跑中说道:“凶手肯定没跑远。”却没想到自己问完了这样的问题便引来这样的事件,而且第一个接触现场的人往往最有嫌疑的忌讳他也忘了,这种情况下,可是很容易被怀疑的。或者,他已经开始相信袁三石了,这样的人做老师,总不会冤枉自己的学生。

穿透玻璃洞穿墙壁的这个力道,算上那个距离,萨景日大概推算出了子弹的射速,脑海中有了关于凶手有哪种类型枪支的推断,但无论是哪种枪支,都是绝对危险的型号。

杰森的眼睛挣得很大。那一瞬间他竟然感觉到一丝诡异的气息。

是的,他是真正的职业杀手。杀的人太多了,便会有一种仿佛来自冥界的感应。在杀手界,叫作冥域。能进入这个状态的杀手少之又少,但是一旦进入,便会有一种即便闭着眼睛也能开枪命中目标的状态或者手感。

杰森并不能很随意的进入这个状态,但就在狙击袁三石那瞬间,他进入了。他确定,那一刻的他,就仿佛能预见短暂未来的杀手top2烟鬼一样,绝对不会失手,进入冥域状态的杰森,一直到扣动扳机,一直到看见子弹飞进博远厅,都感觉到袁三石绝对会死。

可是,忽然间,那种感觉消失了,他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似乎那子弹被某种未知力量强行改变了轨迹。是的,强行改变轨迹。

那瞬间,杰森开始觉得,外界对于袁三石的说法,也许并不是夸夸其谈。而是真的。

袁三石,萨景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震惊。但很快,萨景日和袁三石都开始行动。作为袭击者的袁三石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换位思考,那个杀手错过了这样的机会,大概很业余了。

就连这个能算出一切的学者也不知道。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此刻仍在震惊中的年小糖。

这个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少年,堵住了某人的一条走向死亡的路。

天行不息 第254章 知晓一切之人

这世间是否有长生之人到现在还是未知,但如果那样的人真的存在,如果自佛祖时代起就存在,小夜想到,的确佛祖的所为或许是唯一一个能拯救这个世界的办法。面对活了一千年的怪物,自然需要的也是一千年的功力。只是……修炼了一千年和继承一千年还是有着巨大差距。

小夜希望那个劫数在自己这一代彻底结束掉。但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虚无飘渺的故事,甚至是怪谈。便是身为佛子日夜诵经念佛,信神佛之说,却也觉得这些手札里记载的事情,其中一部分过于荒诞。

但小夜还是有一分相信的,也因为荒诞,所以恐惧。

如果有一天,我们所幻想的东西被告知真实的存在,一切又当如何?

那些被我们用来哄小孩的故事被告知并非是故事的时候,我们还能做到镇静从容么?当人们以为的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时候,世界又会怎么变化?

参悟佛理的小夜想到这些,便感觉到头疼无比。

于是这些天他索性就待在藏经阁哪里也不去,他要把这些问题想明白。这世间有超越生死的大恐惧,比如灭世的灾难。小夜不是一个热血的人,但将来如果有一天面对世间最凶恶之人的那个人是自己,他有期待,也有害怕。害怕更多于期待。

佛祖乃千年降世的圣贤,那自己呢?能否堪当大任?

他想起了在战场之上时自己的狼狈,忽然觉得,这世间最需要勇气的那件事,自己也许还无法独力完成。他羡慕那个赶只身面对数百名武者的铁黎士兵克鲁。违背王将的意志,被批判为懦夫也要将众人活着带回北域的信念。自己身在这世间最光明的地方,又能否悟来这样的勇气?

合上手札的那一刹那间,小夜开始祈祷,佛祖所言的劫难,希望是假的。

只是这个世间是否真有长生之法,或者说,已经有人练就了长生之术,不老不死之躯,这个问题,小夜最终无法确定……

但并非无人得知。

……

……

人有着偶尔渴求孤独的灵魂,却趋于避开孤独。无论谁,什么样的强者,多么恐怖的人,他一生的轨迹里,总该有那么几个身影,是他避开孤独的场所。

花刃衣自打法场一战之后,就开始前往东方,他是世人眼中的暗海来客。他挑战中原高手,未尝一败,若真要说,大概也只有法场那一战里。他短暂的出手过几次。却最终无功而返。

而他与宁无邪的那一战,他最终不敢出手便已经认输,却也无人知晓那一战。

宁无邪的去向总是神秘的。时至今日,这位天下第一高手,也还在流连于那些最为恶劣的不可知之地。似乎如同昔日的李念云云沧玄一般,忘记了自己是一派的掌门。江湖事不再过问。

这对于花刃衣来说,其实是一个警兆。因为对于花刃衣来说,但凡这个世间有人试图去探索,那些未知的地方,对于他与他师傅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花刃衣一路往东,便是因为他的师傅在东方。

东海之东乃是海。这一点上,花刃衣没有说谎,事实上,他的确很老实,所言皆真。他来自暗海,在暗海的彼端,的确有一块大陆。只是那块大陆相比于如今他所在的地方,实在是太过恶劣,那个地方的确有很多居民,也的确离这里很远。花刃衣没说假话,只是……有些话没有说全。

他的师傅早就来到了暗海。而他来暗海,既是遵从师命,也是来与师傅汇合。

在东方的海岛上,除了雾鸠岛,还有一带荒无人烟的群岛,由于过于深入东海,即便捕鱼的船只,也很少去这个地方,更不用说有人住在这个地方。

至少,普通人,乃是一般的武者都无法办到。花刃衣不是普通人,也不是一般的武者。他是这个世间最为神秘而强大的传说之人的弟子。

他与宸回很相似。他们都有一个足以问鼎天下第一的师傅,都是在初入江湖之时,便已经可以进入这个江湖的最顶端。

在宁无邪提及到宸回的可能性后,花刃衣便想到了或许将来宸回是一个阻碍。

可是很快的,在法场之时,他又了解到了宸回的另一个身份,剑阁子弟,做这样的事情,他必须得问问自己的师傅。

所以他来到了群岛地带,在群岛地带边缘一座小岛上,一处石洞里,有着一个人。

三十年前秦楚两军的眼中,这个人风华绝代,乃是横渡暗海而来的无双剑客,在气势之上,甚至胜过了龙脉武者。

江湖人给他的外号只有三个字,显得极为普通,比之于同水平的龙脉武者,便显得有些暗淡……渡舟人。

一叶扁舟横渡暗海,来得诡异,去的也莫名其妙。

花刃衣当年的的确确便是被这渡舟人救走。随后也是渡舟人传授武艺。三十年间,并不怎么感觉到阻碍,便轻易的突破极意,成为了世间强者之一。只是对于花刃衣来说,他与师傅间的差距依旧很大。

此番回到岛上寻找师傅,便是要请教他的师傅该怎么做。

当年风华绝代的剑客,如今已经是花甲之年,但神色上看起来,比之于花刃衣也大不了多少岁。

花刃衣找到自己师傅的时候,师傅的神色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意料之中的说道:

“来了。”

花刃衣点头说道:“来了。”

他看着师傅高大的身躯,这个扫荡了中原武林甚至击败了叶依然的强者,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卑微。

自然会卑微,花刃衣相信,便是那日能不战便让自己感到畏惧的宁无邪,面对自己的师傅,也会生出挫败感。

剑阁七剑圣之叶愁城。江湖人称渡舟人,在更早之前,他与张天师本是师兄弟,他是师弟,那时候的道教称呼他为叶道人。叶愁城一身白衣,头发全白,却并非苍老的白,与阿卡司的银发不同,叶愁城的白发,如同极寒之地里的冰雪。腰间的那把剑,似乎已经有些年岁了。

如果云沧玄此刻在这里,就会明白,为何叶依然断定这吹雪之上,还有更强的名剑了。

“让你办的事情,可都已经办妥?”叶愁城说道。

花刃衣恭敬的说道:“师傅的吩咐,不敢有误,我一入中原,便开始挑战各门各派的高手,但并无真正值得施展全力的。直到遇到……”

叶愁城此刻正在石壁上刻字,听到徒弟的停顿,他已经猜到了徒弟会说什么。

“直到遇到我的弟弟叶依然。”叶愁城的话音不悲不喜。

花刃衣点头说道:“师叔他,真的很强,精通百家武学,实力其实并不在我之下……”

叶愁城的手指在石壁上刻画着苍劲有力的文字,面上很随和的说道:“他此生过于放纵,所学过于驳杂,无法步入真武,将来的成就不会比你更高,他看到了这一点,自然会认输,他的一生,便是过于谦谦君子,无趣。”

花刃衣自然不敢评判自己师傅的亲弟弟。

叶愁城说道:“这江湖的浅处,这么些年过去了,难道就只有他稍微有意思些?”

花刃衣摇头,露出了很天真无邪的笑容,他说道:“不是呢,师傅,如今的江湖,已经有不少厉害的武者了。虽然没有人步入真武境界,但还是有很多厉害的武者。甚至有能够轻易击败我的人。”

叶愁城的手停了下来,石壁上的字赫然是一个“令”字。

他久不入江湖,这些年来一直在参悟至高剑意。对江湖的很多事情并不知晓。当年的他,的确花了数个月的时间从暗海过来,但真正的事实却是与书生的判断很相似。

叶愁城早就来到了这片大陆,他也的确是来自暗海彼端,只是时间上并不对。他接过那个婴儿,乃是因为那个婴儿的啼哭之声中,他听出了无限的生机,于暗海浅滩,于两军对垒之中,他一时兴起救走了那个婴儿。

但至于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却是另一个原因。

龙脉武者。

当年叶依然创下品武录,划分了武道的境界,九叶之上便是极意,乃是当时已知的最强境界,可偏偏的,叶依然往上制定了两个更高的境界。

真武浩瀚。

并非他一时兴起即兴而为,而是叶依然……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极意之上的存在。入极意最久的便是叶依然,他虽然比张天师和方正大师年轻,却比他们更早的入了极意。

这世人以为极意便是极限,可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世间有许多不可知之地,里面住着远比寻常人强大的存在。叶依然知晓这一切的原因便是……他便是其中之一的弟弟。

真武是否存在,关于这一点,叶依然其实很早就给了回答。当年暗海边上,的确出现过两名真武强者。

只是世人都以为是传说,因为当年的那些人,楚人已经死绝,独活一个风倦离,如今也死了。而秦人只剩下秦皇与龙脉武者,最终不知所踪。

这世间的一切,总会有见证者。叶依然其实当年就在那里。因为他知道,那个生下来便是叶家天才的叶愁城,他的兄长,会在那里出现。

花刃衣将自己中原的所行所见,都一一的告诉了自己的师傅。叶愁城继续写字,写完令字后,他又慢悠悠的写了一个奉字。

花刃衣不解,却还是继续说着所见所闻。

直到讲到了宁无邪的时候,讲到了这个如今的天下第一强者,竟然渴求与渡舟人一战的时候,叶愁城才稍微来了兴趣,第三个字乃是斩,尚未写完。

“熔炉功么?”在听到自己徒弟提及到了熔炉功的时候,叶愁城来了兴趣。

“师傅知道?”花刃衣说完便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很蠢,熔炉功的排名,乃是师傅的弟弟写的,这种不可知之地的武学,其存在或许根本不是叶依然亲自发现的,而是师傅告诉叶依然的。

叶愁城停下了许久,最终感叹道:“剑阁已经不存在了。但如今的你,以及你所提到的那个掌柜,还有荒月神教的教主,你们三人,乃是剑阁的下一代,剑阁二字,其实本不重要。将来以何种形式留存,都无所谓。我原以为你讲的这些人里,只有荒月神教的教主与那个掌柜还有点意思,一个两极剑法大乘,一个如同他师傅当年一样破境的年纪在你们这一辈里,也算是最快的。”

花刃衣很少见到师傅说这么多话。他知道,这种反常意味着师傅很快会讲出一些密辛。

“剑阁的每一代,都能凑到七个,如今这一代,我还在想,江湖为何只有这么点值得一看的人,如今看来,有些家伙虽然死了,但其武学还是有人继承。看来你们这一代,最强的人,或许依旧能凑到七个。”

这话让花刃衣有些不明所以。

叶愁城将那个斩字写完之后,奏起了眉头,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字,或者说,觉得有些单薄。

同时,叶愁城又说道:“当年的很多事情,你一直很好奇,但这些年来,我只教你手段,却不告诉你过往发生过什么,而在你入中原之后,我想你已经去了很多客栈酒楼,打听了许多,如今肯定有很多疑问,可偏偏,那些细节,却早已无人知晓。所以最终你挑战了叶依然,你以为他会知道些什么。”

花刃衣从来不说假话或者伪装自己,他直言道:“徒儿确实有这个意思。”

叶愁城似乎想到了一个字,或者说一个词,嘴角挂起了笑意,他一笑,整个山洞的气氛就瞬间变了。不再那么压抑,花刃衣不知道师傅在做什么,但看起来是发生了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只是随即,这位名字带着愁字的师傅,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叶愁城开口道:“算算日子,恐怕那个家伙也要坐不住了。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剑阁的往事么?也很好奇,这藏于江湖深处的那些家伙们,到底为何一直躲着?”

花刃衣点头,他的确好奇。

“既如此,我便来告诉你。你所想要知道的一切。”

天行不息 第255章 剑阁七剑圣(上)

作为知晓一切之人,当年的司空剑阁七剑圣之一,叶愁城的确知晓剑阁的兴衰。

或许是时间赶巧,在花刃衣回来的时候叶愁城悟到了最后两个字,他此刻心情畅快,当年感受到了那个同门所参悟的功法,他潜伏至今,领悟剑意,如今终于大成,无惧那股力量。

看着花刃衣的神情,他缓缓说道:

“当年的剑阁,弟子七十二人,未来这七十二人中的最强的七人,便是七剑圣的继任者。我入剑阁较早,在那段时间,剑阁立于不可知之地中的南方,随后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都是这个世界的边缘。你可知暗海彼端的大陆为何有人?那些人便是当年剑阁迁移至暗海彼端之时,所一并带去的。只是没过多久,剑阁又去了别处……”

“在我成为剑圣之前的那些年岁并不值得说道。剑阁千年来一直如此,七十二名剑道天才之上,有着七名剑圣,七名剑圣之上,有着修炼了至高剑意的司空阁主。千年以来,此间交替从未变过。剑阁之所以不被发现,乃是因为每过一阵子,便会换去另一处。都在这个世间最恶劣的地方,寻常武者甚至都无法步入,更遑论常人。”

“而在我成为剑圣之后,也就是秦楚两国爆发战争之时,七名剑圣之中,最有可能成为剑阁主人的剑圣,也就是世人口中的龙脉武者——姬凝渊,忽然消失了。事后我们才知道,他入了世,似乎是与秦国的先皇达成了某种协议,那个当年楚国朝政之中权力甚至不弱于风家人的贵族的族长,他们有着与风家风神血脉一样优秀的血脉,原是楚国最大的助力,但随后在得到了姬凝渊的帮助之后,便走上了反叛与覆灭楚国的道路。这之间的种种,乃是我从我师兄弛砚南口中得知。”

讲至此处时,花刃衣动容:“原来那位天下第一,居然还是师傅的师兄?”

叶愁城点头道:“他身患绝症,功力大退,在剑阁修炼了许久,终将无法更进一步,师兄是一个很迂腐的人,固守着心中的正义,相信着这个人间有正道,他往日里沉默寡言,看出了我们其余几人都有着各自性格上的不足,或者说,邪气。他也不大愿意与我们说话,原本是离至高剑意最远之人,却偏偏的,这个自持人间自有正道,奉行君子之道的迂腐剑客,竟然悟出了另一种至高剑意……”

花刃衣说道:“可是天行不息?”

“没错,我的弟弟叶依然之所以在真武之上定了浩瀚,便是根据我们的能力,与师兄的能力做了一个结合,只是那个可能性该是消失了,至少当时我们是这么认为的,浩瀚随着师兄的死去,也成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泡影。便是我们的师傅,剑阁主人,也达不到浩瀚的程度。”

花刃衣虽然在武道上的认识远不如叶愁城,但他也明白,武者的强大来自于造物主的恩赐,以及气海内田的运转,人的不断变强皆与这里有关,可终究,无法如同那些活了几万年的生物一样,调动着这个世间最强大的天地元气为己用。

但天行不息却将这一个障壁打破。

“那……后来呢。”花刃衣问的自然是剑阁的变化。

叶愁城的目光变得有些幽远沧桑,他说道:“后来?如你们所闻所见,我受我师弟之托,在暗海浅滩救走了你,却也因此,遇到了我的另一个师兄,姬凝渊,那个实力最接近剑阁主人甚至有可能已经超越了剑阁主人的强者。但我那时,虽然并无把握战胜他,可他要胜过我,恐怕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只是那一抹恐惧,让我多年不敢步入中原……”

花刃衣心神恍惚,他其实在法场一战之中,从孟追与张小风的态度便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世真的与楚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这之后,秦国战胜楚国,紧接着,就是帝星陨落,十数万人被发配至叶扬平原开垦天外之石。这些想必你都已经了解过了。只是不明白,其中是否有剑阁剑圣们的踪影。”

花刃衣点头,他的确不解。

叶愁城叹道:“这之间的故事,或许即便在你这样的人听来,也都是一个故事。天坑里的阴谋,是在数年前剑阁覆灭的那场变故之中,我们才偶然得知,但要说及这里,你需得知道剑阁七剑圣,是哪七个人,他们修炼的,又都是什么样的剑道。他们之中有的人已经死了,但在将来,其剑道却有可能出现,甚至会成为你的对手。”

花刃衣恭敬的点头,认真的在聆听,关于这一部分,事实上他也非常感兴趣,秦楚的事情,他很在意历史上的真相是什么,也在意真相的背后是否有着更为让人脊骨发寒的真相。他想弄明白这一切。

叶愁城的声音很淡:“为师,算是最后一代七剑圣之中,入剑阁较早的。我所修炼的剑道若到了极致乃是无为之道。”

花刃衣自然不陌生自己的师傅,但对于这句话的后半段,却不是很了解。

叶愁城继续说道:“这世间的一切招数,皆过于繁琐,从人们领悟武道开始,内劲的作用便越来越多,作为支撑着万千武道的强大元气,它们被我们转化成了许多属性,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也可以瞬间将一切摧毁,可以冻结万物,也可以焚毁一切,可以作为世间最结实的铠甲,也可以作为世间最锋利的兵器。元气内劲的作用,变化万千,却最终,都要通过繁琐的招式以形导气而来,尽管道教佛宗都创出了不需要以形导气的心法,但却还是没有用到极致。”

花刃衣说道:“极致便是身体的任何部分都能自如的提炼内劲?”

叶愁城没有点头,但还是说道:“你很有慧根,但你并没有全部说对。极致,乃是将元气内劲的使用,与自己的意识结合,意动,则万象生。”

花刃衣沉默许久之后说道:“原来,凝眸斩,只是一个开始。”

叶愁城没有否认:“如果真的练到了极致,凝眸这个动作也当省去,在领域之内,天地元气随意识流转,不受任何束缚,。但这……仍然不是极致。”

花刃衣震惊,联想到师傅方才在石壁上写的那几个字,片刻后他惊中带喜的说道:“恭喜师傅。”

叶愁城笑了笑说道:“我虽然又有感悟,却不知道这些年,其余还活着的那几人,尤其是姬凝渊又是否再有精进。”

“第二个剑圣,名为无妄,此人的剑法在早期森罗万象,与我弟弟叶依然倒是有几分相似,胜在多,败于不精。以无妄的天资,自然能够明白其中利害,我们原以为此人会精通一门剑法,但不曾想,他的极致远远超出了我们意料,此人将所有剑法归类,发觉剑法不外于刚柔之别,攻守之别,以及剑气的性质差别,和身法的差别,他将这些剑法通通忘却,自悟刚柔攻守冰炎天地之法,将被忘却的所有剑法都练到了极致,又都一一化为虚无。此人的剑道,乃是无极之道。”

花刃衣赞叹道:“这岂非是一门没有弱点的剑法?”

叶愁城说道:“这还并非是极致,他在其宿命里最后的那场对决里,本是悟出了更强的剑法,可惜他太急了。能将世间两极于各种矛盾之中并存且延伸到极致,这便是无妄的无极之道,此剑法名为两极,却是与我道家的两极极为相似,两极之中,已经包含万象,这门剑法的确没有弱点,如果说真的有弱点,那也只能从使用这门剑法的人身上寻找。”

花刃衣想起了那名荒月神教教主,一席蓑衣手持名剑的蓑衣客,他们不是敌人,但花刃衣还是将师傅这番话牢记于心。

叶愁城接着说道:“第三位剑圣,叫做莫间邪,在你提到宁无邪学到了熔炉功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世间的一切,冥冥之中或许真的有命数天意。莫间邪的剑法乃是真正的平庸之道,但他自悟熔炉功,百命藏麟,所有的规则与剑道,在他的领域里,都无效化。”

叶愁城提起莫间邪的时候,眉眼之中赫然有赞叹之色。

“莫师弟的实力,不在我之下,他是一个乐天好学之人,但总是苦恼于自己的资质太过平庸,面对各有长处的六名剑圣,他最终想到,每一个人的强大都在于有着自己的领域,既然要争高低,自然得公平,于是他自悟熔炉功,于熔炉领域之内,所有人的领域尽皆无效。饶是如此,莫师弟最终还是在最后的一场对决里,惨败给了宸师弟。”

叶愁城念及昔日情景,一声轻叹:“这世间的规则又岂能尽数无效?所谓领域,比拼的,终究是境界。他挑战了除那人之外,最强的宸师弟,但死前,他也是一本满足,无矩之道得以圆满,却来不及留于世间,当年他将熔炉功刻在西域火山带之中,却不想被宁无邪发现,但那熔炉功终究只是最早之时的感悟。你提及的那位宁无邪,能够让你不战而败,那该是自己根据熔炉功,悟出了当年莫师弟并未刻下的内容,可谓罕见的天才。”

花刃衣回想起宁无邪,以及江湖对此人的评价,心道如果真有师傅所说的,剑阁虽然覆灭,却依旧有下一代,那么宁无邪该是如今的剑阁传人中,最强的一个,虽然宁无邪并非授业于剑阁剑圣,但终究,是凭借莫师叔的熔炉功,走到了天下第一的位置。

让师傅感叹的,恐怕是二人都带一个邪字。

这的确颇有些宿命的意味,宁无邪其人名为无邪,佩剑却邪,无邪却邪,亦正亦邪,或许将来能走到比莫师叔更高的位置。

无为之剑叶愁城,无极之剑无妄,无矩之剑莫间邪,花刃衣如今只知晓三名剑圣,但已经能感知到这三人实力到底有多么强大。

如今他就在叶愁城身前,他从出生起就与这位一头雪色长发的绝代剑客一起,这些年来不断变强,走到了极意境界,可谓如今武道的巅峰,但面对叶愁城时那种渺小的感觉,不曾减退过。

如今的无为之道,似乎变得更强大,斩奉令,花刃衣不陌生,乃是师傅这无为之道理的至高一剑,但看起来,师傅今日兴致,乃是因为悟出了更强的剑道。这些人的实力,早已步入天人之境,却偏偏还能更上一层楼。

他很好奇,还有四位剑圣,又是怎样的强大?

叶愁城缓缓道来:“第四位剑圣,名为风枯。”

花刃衣心中一动,此人姓风,莫非……

叶愁城看穿了花刃衣心思,直言道:“他是楚国最后一位皇帝的兄长,无心于皇权俗世,一心悟剑,他的剑道,最为普通,却也最不普通,他没有剑域,单这一点来说,他该是我们之中最弱的。可偏偏,谁也奈何不了他。他将风神血脉练到了极致,风家的强大,在于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速度,但这样的速度,却是难以持久,燃烧风神血能让他们有着几乎无视世间一切规则的速度,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当速度达到极致之后,世间的一切都会改变,风枯将这一点做到了。最为可怕的是……他是唯一一个,风家人之中能够不被风神血反噬的人,也就是说,他的极限速度非常快,且并不短暂。”

花刃衣其实很了解风神血脉,这一点叶愁城也知道。所以叶愁城最后一句的那几个,快且不短暂,意味着什么他最清楚。

花刃衣颤声道:“这……岂非无敌?”

叶愁城叹息道:“的确该是无敌,但却是七名剑圣里最早死去的。”

花刃衣不解。

叶愁城说道:“他的速度与剑道非常快,被师傅评为无限之道。但早在秦楚一战之后不久,他终于坐不住了,拥有这样的速度,却要在世外苦修,于是他成为了剑阁又一个入世之人,而他来到江湖之后,便杀了不少秦人,只是这件事,帝国不曾记载罢了。他妄图掀起战争,无限之道大成的他,想要杀任何人都亦如反掌。但他忘记了,在他入世前,剑阁便有有了入世之人……”

“亦即第五位剑圣,我的师兄……弛砚南。”

天行不息 第256章 剑阁七剑圣(中)

弛砚南。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也是一个在武林消失了有些年却始终不曾被人忘却的名字。人们无法想象天行不息是弛砚南所创,很多人以为该是更久远的圣贤所创。

武学之道,在很多人看来就该是年代越久远就越强,人们的很多意识就跟神话故事一样,以为最强的生物都存在于洪荒时代。所以天行不息这种仿佛能从本源上改变武道的强大武学,就该是更早的先贤留下来的。唯有剑阁的剑圣们知晓,这门武功,是弛砚南所创的。

在提及弛砚南的时候,花刃衣注意到了师傅叶愁城的神情再次浮现出赞叹,这一次是心服口服的赞叹之色,甚至带着些许遗憾。

“风枯于朝夕之间,便将当年投降了秦国的楚国高层百余人杀的干干净净。这些事情,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剑阁聚首的时候,却是听到宸师弟提起,帝国最强大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能奈何风枯。事实上,风枯与秦国的恩怨我们剑阁弟子不该干预,但当年风枯错杀了许多无辜的人,偏偏我师兄弛砚南,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仁人义士。他是那种明明已经走在了武道最高峰却还能为了一个毫不认识的弱者献出生命的人……”

那个让弛砚南献出生命的人,在中原的诸多客栈里,花刃衣也曾了解过,乃是一个名为沈潮崖的前帝国龙将,花刃衣见识过现任帝国龙将的实力,心道若前帝国龙将也是这个水平,那可真的不该被称之为弱者。

“后面的事情无需我多说,师兄找到了滥杀无辜的风枯,欲劝风枯不要为难寻常百姓,风枯却说出了天坑的事情,师兄最终与风枯无法达成共识。只得……与风枯一战,却不料施展了比风枯的无限之道更强大的天行之力,风枯其人桀骜不驯,但在见到了天行之力之后,却是感叹再练百年也难以望其项背,从根源之上便已经输了,竟是羞愤自尽……”

花刃衣大惊,剑圣这种级别的人物,一个能长时间进入极限速度状态的真武强者,居然会羞愤自尽,那天行不息到底是何等绝学?

“天行不息……当真如此强大?”花刃衣有些难以置信。

“自然强大。可惜十七年前,他便死了,剑阁聚首的时候,只有五位剑圣,师兄与风枯都已经死了。天行不息的不息之力,乃是生生不息,有着无尽的元气内劲可以施展,更能为修炼者带来极为强大的躯体。仅仅凭借这一点,便是绝对的超凡入圣的武学,但天行不息之中的天行之力,却是无缘得见,师傅给师兄的评价是无竭之剑,但师傅也说,这并非最终的评价,因为真正的天行不息,师傅也没有见过。见过这一切的,便是在风枯之后入世的第六位剑圣,也就是我的师弟,宸沙。”

宸回,宸沙,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花刃衣就难免的想到了宸回。看来,这个人便是宸回的师傅。而前面所提到的无妄,便是荒月神教教主的师傅。

石洞之内的气氛似乎随着提及到宸沙而变得有些悲凉。师傅叶愁城给花刃衣的印象,大多都是极度的平静,无悲无喜。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在教导自己的过程中,礼数都教的很透彻,但明显,师傅并非是要将自己培养成下一个叶愁城。因为师傅本身,并非一个重视礼数的人,甚至有些离经叛道,所以这么一个人教出一个极为重视礼数的花刃衣,该是有着别样的用意。

礼数体现着涵养,尽管看着花刃衣的装扮极为的平凡普通,甚至海风将花刃衣吹得有些咸腥。可这些……都可以一一拭去,虽然花刃衣没有细想,叶愁城也从来不提及,但花刃衣能感觉到,师傅对自己有着其他的期待。

想得有些远,花刃衣回过神来,宸沙该是剑圣之中年纪最小,境界却是非常高的一个人,在提及到自己这一辈的时候,花刃衣有注意到师傅对宸回的评价,由此可推断,师傅其实与宸沙的关系不差,而且作为宸回的师傅,该是有着让剑圣们也惊讶的天赋。

事实的确如此。叶愁城这么一个人能够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这个宸沙该是极为了不起。

叶愁城说道:“小师弟是我要提及的第六位剑圣,但若按照我们这一辈的顺序来说,小师弟是第七位。亦即最后的一位剑圣。他入剑阁的时候,不过五岁……”

回想起宸沙年幼之时,那是数十年前的事情,叶愁城却是觉得一切历历在目。那个时候的他正是壮年之时,剑阁之中的绝对强者,他得承认,神仙一般的师傅,很少带回来如此年幼的孩子。大多孩子都是十岁起。

花刃衣不知道师傅提及这位剑圣的时候,为何会从五岁开始说道起来。

叶愁城自然不做解释只是继续自顾自的说着:“宸师弟年幼之时,并不会任何剑法,他甚至连握剑的姿势都是错的。师傅将他带回剑阁,众人本以为师傅会对他有别样的照顾,可偏偏,师傅带回来之后就不再管顾,不闻不问。面对剑阁的人,哪怕是最弱的弟子,也绝非寻常江湖武者可以面对的,更遑论一个五岁孩童。”

“起先的两个月里,那些剑童们还颇有顾忌,但两个月后发现师傅对宸师弟的确是不管不顾之后,便开始欺负宸师弟,做些杂役活计倒也罢了,但后来,那些资质驽钝的剑童们无法突破剑道的怒火都慢慢的撒到了宸师弟上面,再到后来,已经开始羞辱宸师弟。宸师弟为人极度骄傲,并非自大,但过于弱小的人带着不符合自身实力的骄傲,便是自大。”

“后面的几个月,他过得极惨,甚至出现过性命之危……”

一切仿佛还在昨日,叶愁城记忆犹新,叹道:“当时我想着,出了人命师傅若怪罪下来,虽然祸不及我,但总归会有麻烦,于是每次我都救下了他。”

提及到此处之时,花刃衣注意到师傅的语气变了,言语之中带着的不再是赞叹,而是惊叹。

“第一次他昏迷了十一日,身上多处淤青……”

一个五岁孩子受这样的折磨,花刃衣不禁开始怀疑,剑阁里面的训练到底是怎样的训练,他早已猜到那个地方基本都是存在于这个世间的最恶劣的地方,自然训练极度艰苦,但看起来,不止是艰苦,还极度残忍。

“第二次他昏迷了三日,身上依旧多处淤青……”

“第三次他没有昏迷,浑身是血……”

“第四次他的四肢全部被人打得错位,但饶是如此,却还是爬到了休息的地方,平静的看着我,等待着我像前面几次一样给他上药,替他疗伤。”

“第五次他走一步一瘸的走回来了。这次倒是保住了一只手。”

“第六次他回来的时候很累,极度疲倦,甚至不再来找我,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倒头就睡,睡了十一个时辰……”

“第七次,他……没有第七次,第七次的时候,七十一名弟子之中,有十六人全部被打得重伤昏迷,生死未卜,他倒是受了些伤,但要救治的人太多,我顾不上他……”

花刃衣震惊,颤声道:“这个过程,用了多久?”

叶愁城知道徒弟听懂了,说道:“七个月,不多不少,一个月左右一次。”

叶愁城自己也很惊讶,可以说剑阁里面全是天才,这些天才放到九大派或者江湖之中,都至少是一方霸主。但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能在短短七个月时间里超越他们,这种事情,真的只有千年乃至数千年不遇的天才才能办到。

“第二年,他已经成为了七十二名剑童之中最强之人,也是那一年,他觉得剑阁很无趣,这个六岁的孩子又离开了剑阁,去闯了闯江湖,江湖里有很多不知名的高手,他便是其中之一。然后他又回到了剑阁,师傅问他,外面好玩么?他说道,剑阁只要有个好厨子,他便不走了。”

叶愁城的脸上难得的从愁容变成笑意。花刃衣也忍不住赞叹道,何等妙的一个人。

“于是师傅找来了厨子,便是已经身为剑圣的弛砚南师兄,弛砚南师兄便负责做饭,只做给小师弟一个人吃。小师弟吃的高兴,便与师兄成了忘年交。一过六年,小师弟在十三岁的时候步入了瓶颈,用我那弟弟叶依然的理论,便是叶之境巅峰,但同是那一年,小师弟成为了剑阁最后一个剑圣,因为这六年来,其余的七十一人,与他的差距不见减小,只是在不断地拉开。那七十余人之中,其实有着极意强者。这世间不是流传着一句话么,叶之境绝对无法战胜极意境界……”

花刃衣点头,这句话他并不质疑,他有着极意强者的视界,他挑战的诸多人之中,最有难度的便是叶依然,只是因为叶依然与自己同境界,可其他人,他甚至不用摘下眼罩,便能轻易获胜。境界的巨大差距,让他感觉到这个差距无法被其他东西填满。

可他知道师傅不会对自己说无意义的谎言。强如师傅,自然不会去吹嘘另一个人,除非那个人,真的很天才……

所以他很惊讶。因为叶愁城说道:“小师弟在十三岁的时候,其实就成为了这个世间第一个例外。虽然他也承认,那些几年前就被他轻易击败的人,忽然一个破入了极意,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甚至险些再次死掉,因为争夺剑圣那个人几乎是下了杀手。但最终,小师弟赢了。”

这个过程是怎样的,叶愁城没有提及,但花刃衣却能大概猜到一些,心生敬畏,说道:“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竟然有这样的人……”

怎么惊讶都不过分,叶愁城不意外自己的徒弟流露这样的反应,因为当时,其余六名剑圣没有一个认为宸沙能赢,都在想,可惜宸沙才十三岁,无法破极意。可偏偏,宸沙赢了。

“那之后小师弟,剑阁又有人破入极意,但没有人挑战小师弟了,小师弟闭关了,负责照料小师弟的,乃是师兄,小师弟吃惯了师兄的菜,也愿意与师兄亲近,我们后来问师兄,小师弟为何闭关,你猜又如何?”

花刃衣很久没有见到师傅流露出如此“人味儿”的一面,往日里那个仿佛神仙一般的师傅在回忆到这位小师弟的时候,赫然变了一个人。

花刃衣摇头,无奈道:“徒儿实在是无法揣测到此等天才的心思。”

叶愁城一点也不怪花刃衣心生这种挫败感,带着极为微小难以察觉的笑意说道:“小师弟说道,后面步入极意的两个家伙他可能打不过,不想打,正好他们也不敢打,赶紧找个理由避战去了……”

花刃衣呆住,说道:“怯战了?”

这等天才居然怯战了?这还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天才。

叶愁城自然也是这样的想法,但随后叶愁城就说道:“只是不久之后,小师弟就变了,小师弟十四岁之年,便破了极意,事实上也没有用到一年,过了几个月,那几个月师兄倒是与我说过,小师弟吃的也好,睡得也好,偶尔皱皱眉头,偶尔发呆,总之过了阵子,说破境便破境了。”

如果说此前花刃衣惊叹于这个剑阁第七剑圣的天才,以及强大的战斗手段和战斗智商,那么现在听闻这个破境过程,才是真正的让他心生挫败感,彻彻底底的挫败感。

因为当年他在暗海彼端那个恶劣地方苦修,师傅已经回到了中原。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不入极意,不得过海。

于是他的过海,才如此漫长。

因为极意……真的不是那么好破的。

认同这一点的人,全江湖比比皆是,有在极意之下的,也有在极意之上的。

花刃衣摇头,如果这些人知道有人破极意的过程如此随意,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天行不息 第257章 剑阁七剑圣(下)

如果说此前花刃衣惊叹于这个剑阁第七剑圣的天才,以及强大的战斗手段和战斗智商,那么现在听闻这个破境过程,才是真正的让他心生挫败感,彻彻底底的挫败感。

因为当年他在暗海彼端那个恶劣地方苦修,师傅已经回到了中原。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不入极意,不得过海。

于是他的过海,才如此漫长。

因为极意……真的不是那么好破的。

认同这一点的人,全江湖比比皆是,有在极意之下的,也有在极意之上的。

花刃衣摇头,如果这些人知道有人破极意的过程如此随意,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世间的天分有两种,一种是对境界的感悟,一种是对武学的领悟。宸沙在境界感悟之上的天赋花刃衣认为举世无双,甚至可以说古今无双。而且能做到战胜极意强者,那该是具备不俗的战斗天赋。

而关于武学领悟之上宸沙的天赋,虽然不如他破境那般碾压其余人甚至其余剑圣,但至少,也是不落于其他剑圣的。

无为之剑叶愁城,无限之剑风枯,无极之剑无妄,无矩之剑莫间邪,无竭之剑弛砚南,花刃衣现在对宸沙是什么样的剑道极为感兴趣。

叶愁城既然提起这些往事,自然也不卖关子,说道:“小师弟的剑法名为风沙,是一门很神奇的剑法,某种意义来说,他与我的无为之剑很相似,能在领域之内任何位置召集剑气,但做不到如我这般极致,可却也有其最为独特的地方,最为特殊的地方,在于控制。小师弟认为强者不该只是强在摧枯拉朽的破坏力,真正的强大,是能够精准的控制好自己的力量,以及控制……对手的力量。这一点,小师弟最终办到了,风沙早些年我们都不以为然,直到多年后的聚首,小师弟突破真武境界之后,才让我们真正感受到,当年那个不过几岁的孩童,在这些年间,突飞猛进,仰望我们背影的人,早已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我们前面。”

花刃衣听出这话中的感叹,这位剑阁最天才最年幼的剑圣,该是做了某件事情。

叶愁城微微一叹,眉头一挑说道:“讲了这般久,你也该明白了,剑阁的覆灭,起于几年前的一次聚首,五位剑圣,我,无妄,莫间邪,宸沙,以及世人口中的龙脉武者……姬凝渊,我们其实都是接到了姬凝渊的邀请。因为他提到,关于下一任剑阁主人,亦即至高剑意的传承,需要变革,这样的变革导致了剑阁的覆灭。最后的那场对决里,小师弟面对的,是莫间邪,姬凝渊,无妄,以及剑阁主人……”

花刃衣一惊:“唯有师傅没有出手?”

叶愁城点头说道:“我与姬凝渊不和,暗海之时我带走你,便是与他结了仇。”说完这话,叶愁城仿佛陷入了某种思考之中。

花刃衣不解,但没有问,师傅相助于楚国,却又看起来并非是在帮楚国,秦楚之事在师傅眼中显得淡泊。他最终还是选择沉默的聆听,因为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自己真是风家后裔,拥有天下最快的速度,或许自己能够成为宁无邪与项武那般的存在,可要面对师傅,却是绝对没有胜算,如果师傅要害自己,那自己断不可能活到现在,如果是在等待着什么,便是还这养育之恩,也绝对不会违背师傅的意愿。

一念及此,花刃衣便平静了许多。

叶愁城的沉思也结束,他继续说道:“那一战,小师弟面对四名真武,以及拥有至高剑意的剑阁主人,也就是我们的师傅,小师弟身死于那一战之中,却也在那一战里,击败了剑阁主人与莫间邪。斩杀了两名剑圣……以及随同的七十二名剑童,尽数被小师弟斩杀。”

这一战的细节花刃衣连想象都无法想象,剑阁剑童,最弱的恐怕也是九叶巅峰,甚至其中该是有些许极意高手,而司空剑圣的实力,都入了真武,面对四名真武,还能斩杀如此多人,这场对决该是说败还是说胜?

叶愁城说道:“小师弟的剑道,给予评价的不再是我们的师傅,而是我的另一个师兄,姬凝渊。”

“他惊叹小师弟剑道的高妙,却是不予细说,给出了四个字无回之剑。”

花刃衣无法理解,叶愁城想了几年,也无法理解。

但或许,这个说法,本就只是一个随意的说法。花刃衣低声道:“他的弟子……便是带着一个回字。”

叶愁城动容,莫非早在十多年前小师弟便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剑道?

但似乎,这也不值得多惊讶,对于自己的这个师弟,无论做出怎样的奇迹,都在情理之中。

沉默。

提及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六位剑圣之后,这对师徒的对话便停了,暂时停了。

叶愁城再次凝望石壁,花刃衣默不作声,静静等候,叶愁城看了许久,才渐渐的又露出笑容,眼中的那抹惧色才慢慢的消失。

这一切花刃衣并没有看到。否则他肯定会好奇,什么样的存在能让师傅这样的强者感觉到畏惧。

只是又过了许久,花刃衣起了求知欲,便忍不住问道:“师傅……那第七位,便是龙脉武者姬凝渊?”

叶愁城顿了顿,缓缓点头,自嘲一笑说道:“一切……都是假的。”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花刃衣却并不惊讶,他已经隐隐感觉到古怪。

弛砚南为了保护帝国的将军献出生命,不奇怪,风枯在无限之剑道大成之后最终无法忍受有仇不报的煎熬,入世复仇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师傅提到的,几年前的剑阁聚首。

被师傅救下之后,这三十年里,师傅来过几次中原,大多时间在暗海彼端,但最近的一次,便是数年前……师傅远渡暗海来到中原参加剑阁聚首,其间到底隐藏了什么?

以及师傅讲述这些剑圣的顺序,如果宸沙是最年幼的以及最后的剑圣,那么为何会将被称之为师兄的姬凝渊,那个举世皆知斩断了楚国国运的龙脉武者,放在最后……

还是说师傅并不打算说出来?

叶愁城最终还是将这些说出来了。

他的情绪也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他说道:“第七位剑圣,其实不如说是第一位剑圣,他是我的师兄,也是弛砚南的师兄,在我们剑阁七位剑圣之中,乃是最年长之人,也就是,我们的大师兄。”

叶愁城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一头雪色长发无风飘舞。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怪物。”

能让师傅这样的存在称之为怪物的,那又该是什么样的人物?

叶愁城说道:“我们的师傅,乃是剑阁主人,但也许你无法想象,往日里如神仙一般的师傅,只是这位‘大师兄’的奴才罢了。”

“剑阁会覆灭,是因为剑阁每过些年就会覆灭,而在这之后,剑阁也会重生。能做到这一点的,需得两件事……”

花刃衣颤声道:“知晓……剑阁的至高剑意……以及……”

“足够长的寿命……”

叶愁城点头,说道:“这位‘大师兄’便是一个永生之人!”

永生之人,花刃衣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即便是见识过师傅这么伟大的存在,他也难以想象这个世间真的有永生之人。不老不死这种事情,岂非只有神仙才能做到?

叶愁城说道:“这千年来的剑阁主人,在其道貌岸然之下,都只是姬凝渊的奴才,而这位姬凝渊,到底活了多久,我们并不知道,但总该不低于一千年,这千年之中,他始终是剑阁每一代七剑圣的大师兄,而每一个剑阁主人,亦即七剑圣的师傅,都是他的用以寻找天下最强天赋之人的棋子而已。至高剑意乃是他的一个幌子,或者也不是幌子,司空剑意的极致,的确有着诛天弑神的强大,也是我们至今渴望参悟的终极之剑,但他早已学会。虽然千年来他也没有再悟出更强的剑意,但他还有另一个可怕的地方。”

叶愁城顿了顿说道:“境界。”

花刃衣说道:“浩瀚?”

叶愁城摇头说道:“按照我弟弟的说法,任何境界达到巅峰之后,感悟以机缘,才能在意识的深处将那些束缚自己的杂念抛开,进入更深层次的境界,但真武与浩瀚之别,却并非如此,真武便是浩瀚,差别之处,在于浩瀚境界有着无尽的元气,即便是姬凝渊,这位剑阁千年来一直存在的人,也无法做到这一点,唯有弛砚南师兄办到了。只是师兄他为了沈家忠义,为了一个关于帝国的秘密而死去。至于姬凝渊,如果真要形容他的强大,可以说他虽然不如浩瀚,却也胜过了弛砚南师兄的浩瀚,姬凝渊的境界,恐怕可算作真武巅峰之境。”

此话说完之后,叶愁城便不再说话,而是陷入了回忆,关于那场剑阁聚首。

回想起剑阁聚首,叶愁城还记得他们在极南之地恶劣的山道上相逢,遇到了小师弟宸沙。山道还很长,在相遇之后,宸沙便将这些年发生的很多事情,弛砚南的,其余剑圣的,他自己的,以及他所探查的全部告诉了叶愁城。

宸沙性情虽然古怪,却并不难以相处,与其说是古怪,倒不如说是过于聪明,什么都能看透,叶愁城在与宸沙交谈后许久,便已经知道这次聚首,乃是一个阴谋。

叶愁城其实那个时候很疑惑,他一直知道,小师弟看他们这些师兄,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唯有弛砚南是个例外,弛砚南死后,宸沙在某种意义上,便没有了朋友。虽然这些剑圣其实都是孤独的。可他们也都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孤独。

为何那个时候小师弟会对本无交集的自己说那么多话?聚首之后过去许久,叶愁城才明白,小师弟其实……知道自己可能无法活过这一个劫数,只是希望这个世间,有人能明白他所做的事情。可自己无法理解小师弟的选择。

这些年叶愁城始终记得那个时候,山道之上,小师弟一往直前的身影。

山峰飘渺,云雾缭绕,两侧乃是万丈深渊,而前方也是龙潭虎穴,但宸沙的神情却是很平静。

叶愁城那日说道:“既然你我已经猜测出了此间的秘密,为何还要前去?”

宸沙说道:“他点名道姓要挑战我,以师傅做要挟,我自然要去。”

“说不定连师傅也是他们……”叶愁城忽然停住。

宸沙说道:“师傅这些年是不是装的,我与师兄你一样存疑。但养育之恩便是养育之恩,不还,难以心安。”

心安?一个心安足以断送性命?

叶愁城欲言又止,宸沙却是说道:“语不惊人不如不说,人不痛快死了算了。我这些年遇到一个孩子,过得很是痛快,但当下越是痛快,以前的那些不痛快便越显得如鲠在喉,如果知道这个世界必然会有一场浩劫,我实在无法说服我自己心安理得的享受剩下的日子。不然……真的对不起当年替我烧菜做饭的师兄。”

叶愁城叹道:“姬凝渊实力强大,莫师弟与无妄也绝非善类,你此去必然是有去无回。”

那个时候宸沙转过头,笑着说道:“叶师兄你有时候很聪明,却也很笨,人生啊,从来都是有去无回。既然如此,早去晚去又有何差别?”

那段话之后,宸沙便顺着险恶的山道,前往剑阁最后的所在。而也叶愁城最终没有前去。他只是在剑阁外很远的地方,感受着里面的决斗,他修炼的武功有道家的气息,在感知方面极为强大,他无需去看,也知道那一场战斗的惨烈。

小师弟的强大让他无比惊叹,恐怕悟不出属于自己无为之道的至高剑意,便是自己,也输给小师弟一分。而莫间邪也无妄的配合也有着很大的问题。无妄看似相助莫间邪,却又并没有出全力。叶愁城思考许久,猜测无妄内心里或许还有一丝善意,他在挣扎着。

最终这场对决,无妄重伤,施以两极天地之力遁走,莫间邪则战斗到最后,最终被小师弟击败。而姬凝渊与小师弟交手了许多回合,胜负难分,最终至高剑意也没有占到小师弟太大的便宜,只是面对无妄,莫间邪,以及前面的七十二名剑童,小师弟并不具备不息之力,一名真武强者却是被耗死。

这场对决,最终是宸沙身死,但宸沙败了,却也不算败。他一人一剑,覆灭了整个剑阁。

天行不息 第258章 神

叶愁城并没有提及这段事情,脑海里回忆了一番之后,就不再对徒弟花刃衣讲诉此间经历。

花刃衣对此却是非常好奇的问道:“师傅……然后呢?”

叶愁城说道:“接下来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至于那些事情,你该知道的我会让你知道,但不该知道的事情若是知道了,会惹来杀身之祸。”

花刃衣愣了愣,随即点头道:“那师傅后面打算要徒儿做什么?”

叶愁城说道:“你的的确确是楚国的皇子,真真正正的皇子,如今你虽然还在我门下,但剑阁已经不存在了,你也已经习得了我的剑道,这些年我虽然不入中原,但中原的很多事情我却知晓,秦国在秦楚一战之后的三十年里,从来没有这么弱小过,而你又入了极意,如今我要你找到楚国余部,领导他们……”

花刃衣沉默了许久,谨慎的问道:“当年师傅您救我,可是受人之托?”

剑阁之剑圣在未入世之时,也能够前往俗世江湖之中,当年叶愁城便是外出办事情,自然就是去保留楚国的命脉,但并非有人委托与他,便是有,那个人也不会是风枯,风枯在秦历元年若肯出手,也许如今楚国还是楚国。

叶愁城救下楚国的皇子,并传授武艺,赐其名为花刃衣,是他自己的意思。

秦楚之战打了些年头,这种轰动大陆的事情,作为剑阁的剑圣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关于这场国与国的对决,七剑圣之中,龙脉武者,亦即永生之人姬凝渊早已有了自己的盘算。宸沙尚且年幼,还在剑阁苦修。莫间邪参悟熔炉功,无妄参悟两极剑法,都在闭关,风枯更是风神血的驾驭到了关键阶段,至于弛砚南,弛砚南古道热心,但对于国与国的战争,却是不干预,认为人力无法更改历史的趋势。所以很巧的是,那场战争,七剑圣最终参与的,只有叶愁城和姬凝渊。

叶愁城没有点评自己的剑法实力在七剑圣中排名多少。花刃衣也没有问。

知晓这些的,也唯有早已死去的剑阁剑圣们。和叶愁城自己。

当年暗海那场对决,两名绝世强者的会面最终没有打响,世人以为是他们彼此没有利益冲突。这个说法是对的,但也不全对。

叶愁城没有把握打败姬凝渊,但同样的,那个时候在姬凝渊眼中实力最强的剑圣,便是叶愁城,姬凝渊也同样没有把握击败叶愁城,或者也有可能,时机未到。叶愁城一生素来谨慎,也是所有剑圣里,最早察觉出姬凝渊古怪的人,但也只是察觉到古怪,并未有万分把握。

叶愁城不知道为何这位神秘无比的大师兄,会去相助于俗世中的帝国争端。但他很早就有一种预感,这个大师兄有着很深很深的秘密。

暗海一现之后,那种预感更强烈了,他暗中调查了许久,确定这个秘密与帝国有关,随后的数十年里,他因为恐惧前往过暗海彼端,又同样因为恐惧而回到中原,前者是因为逃避,后者是因为想要阻止姬凝渊的那个计划。

直到弛砚南的死讯传来。叶愁城才开始确信,这件事最终或许是牵扯到了帝国。

他再次陷入沉思。

花刃衣见师父久不开口,说道:“如今师傅您无为之剑大成,当年的剑圣算下来,该是只有三位,现在已经过去多年,师傅该是已经能胜……”

叶愁城说道:“无妄生死不知。当年他重伤遁走,但听闻后来做了件蠢事,也许如今他也早已死去,这些事情,谁知道呢。”

叶愁城缓缓往石洞外走出。

“你一定很好奇,作为永生之人,我们的大师兄,到底是何本事。”

花刃衣跟随者叶愁城一并走出石洞,说道:“徒儿的确好奇,若一个人修炼了千年,他可还能被算作人?至高剑意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剑意?”

石洞外,孤岛的天空在秋天显得湛蓝无比,远远望去,一望无际的东海在今日也是风平浪静。

岛上的鸟兽似乎与叶愁城格外亲近,石洞外的小动物们见到了叶愁城也不闪避。

花刃衣跟在身后看到这一幕,心生惊奇,师傅的无为之剑练到了极致到底是什么样的?

走至海滩边上,叶愁城才停下,指着天空说道:“他的剑道,乃是无情之道。”

“何谓……无情之道?”

”天道无情,从很久之前,在我入剑阁之初,他所修炼的便是天道。”

“天道?”

花刃衣不解,何谓天道?人力岂可参悟天道?

但他马上又想到了昔年师傅曾说过,关于剑阁的秘术,雨罚之术,这门术在师傅进入剑阁之前便已经有了,不知道是谁人所创。

莫非……

叶愁城说道:“天道并非人力不可破,我们生下来便是与天抗争,只是我以前不曾想过,当所有的剑道指向苍茫高空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也不曾想过,姬凝渊的野心,竟然大到如此程度。”

花刃衣说道:“江湖的许多故事里,到最后总会有那么一个实力可怕心机深沉的人。也许这位剑阁的大师伯,便是这么一个人。”

叶愁城叹道:“他的野心,却并非要做人,而是要做神。”

瞳孔皱缩,花刃衣说道:“神?”

“无情之道乃是天道,在姬凝渊的剑道里,风雨雷电雪皆可被他操控,自古以来,天意便是天意,无论那些将渴死的人,怎么求雨,天不垂怜,便滴雨不至。无论那些将被淹死的人,如何献祭,天不垂怜,便是大水倾城。姬凝渊的手段,我见过两次,面对楚军最强的部队,他用的是剑,时至今日,那些剑意里蕴含的斩切之意,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完全对抗。而面对小师弟,他所用的便是无情之道。于晴空之处电闪雷鸣,又在瞬息之间召来狂风暴雨,领域之内一风一雨皆是剑,若非小师弟的风沙剑法里也有类似的一招,恐怕便是瞬息间也难以抵挡。”

叶愁城再叹,高缈的苍穹之下,花刃衣与叶愁城都无比渺小。

“他能够随意的控制天意,又有着无尽的寿命,其剑又带着世间最强的斩切之力,便是那副身躯,也当属这个世间最强。如此一个人,离神也许只有一步之遥。”

花刃衣沉默。也许人一旦变得无情,就离神更近了一步。

七位剑圣,实力都很强大,倘若他们还在江湖,如今的江湖纷争便显得极为可笑。花刃衣隐隐感觉到剑圣一个个陨落,或许是新的时代就将到来,但那个时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时代,他有期待也有畏惧。

花刃衣在与师傅的对话里知晓了很多,但他不知晓的是,预感到新时代将会来临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举止无比狂乱,他覆灭魔宗,险些置客栈于死地,初入江湖之时便兴起了血雨腥风,如今又对九大派发起了挑战。

萧千业,花刃衣口中的荒月神教教主。如果花刃衣在了解的细致一些,就会明白为何这位荒月神教教主有着如此大的底气。

无情之剑姬凝渊,这个世间最接近神或者已经是神之人。

无为之剑叶愁城,如今或许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制止姬凝渊的人。

花刃衣知道这些年师傅一直在躲藏,也一直在修炼,师傅虽然教导自己许多,却从来不是一个言传身教的人,师傅并非故事里的侠义正义之辈,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师傅才能活到现在。

但他知道师傅也终于悟出了最强的一剑,或许……这也意味着师傅打破了心结。

当年暗海浅滩上,流传着两个传说。

一个来自暗海彼端的渡舟人,一个是斩断了楚国命脉的龙脉武者。

这二人相视一望却谁也不曾出手。从今日的所见所闻里,花刃衣认为师傅其实是败了一次,因为师傅的不出手源于畏惧,姬凝渊的不出手,或许只是不想增加无谓的烦恼。

于世人来说,这是一个遗憾。也是传说成为传说的根源。如果当时两位真武强者交手,历史会不会改变?

或许意识到了这一点,师傅一直在想要补救。

也一直在想着逃避。

改变师傅观点的,或许是那个打破了武道障壁的弛砚南师伯,又或许是那个一往无回的小师叔宸沙。

总之,花刃衣猜测,也许时隔三十年后,这个世间最强的两个人,会真正的交手一次。渡舟人与龙脉武者。

“师傅……”花刃衣欲言又止。

叶愁城却是在这两个字里便听明白了徒弟的心思,他没有否认。

目光里是深邃的天和海,叶愁城说道:“我并没有认为小师弟和师兄当年做的事情有多么伟大,但这一身的修为,总该有值得去用的地方,你或许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明白,剑阁聚首到底是为了什么?永生之法的秘密又是什么?帝国与姬凝渊到底密谋了些什么?这些事情,有些我也不知晓,而有些,还不到说的时候。”

花刃衣点头说道:“徒儿会记下师傅今日所说的。”

叶愁城淡淡的说道:“不到时候的话,到了便会说,至于我不知晓的事情,我会亲自去问。”

花刃衣再惊,尽管已经猜到了师傅的意图,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会很惊讶。

师徒二人沉默许久之后,花刃衣说道:

“在这之前,我会做到我该做的事情。”

花刃衣知道师傅的举动带着些许赌博的意味,但这也证明了师傅的剑道领悟有了相当大的提升。无论谁活在这一个这样的时代,一个有着宛若神一般强大的邪恶存在的时代,都不会好受,他羡慕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但也敬佩自己师傅这样欲求改变的人。

以往的江湖,或许从来没有出现过师傅与姬凝渊这样的高手,那那个时代的到来,必然与这两名剑圣的对决有关。

花刃衣畏惧着,也期待着。

……

……

南蛮秘境。

江湖即将到来的大战便是荒月神教与云慈谷和玄机剑派的对决,这场对决,在客栈众人看来,荒月神教毫无赢面儿。且不说玄机剑派有着当世剑神云沧玄,破极意之后的云沧玄,实力早已经与项武宁无邪一个级别,萧千业再强,如何强的过云沧玄?

而云慈谷更不必多说,如今与云慈谷交好的乃是客栈与魔宗,这两处势力虽然算不得多强大,却有着很多高手。

书生不知道萧千业到底为何会做出如此鲁莽的举动,萧千业的本意是搅乱江湖,但代价必然不是自取灭亡,他印象里的萧千业不会这么鲁莽,这之中必然有着某个秘密他们不知晓。

而打定了主意要去相助云慈谷的末楼客栈,在前往东海城之前,先去了一趟南蛮秘境荒月神教所在。

如今荒月神教联合昊天教,荒月神教的人进攻云慈谷,昊天教的人则对付玄机剑派,而荒月神教本部却是空无一人,偌大的教址空无一人。

客栈此行自然不是为了找荒月神教的麻烦。厨子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在上次与荒月神教的对决结束之后,宸回险些身死,被阿卡司救下,但那把犹在吹雪之上的神兵君临剑,却是因为主人的陨落而变得如同废铁一般黯淡,随后被萧千业折断,扔在了荒月神教。

宸回之后用的是木剑,这把木剑却是轻松但击败了两名帝星将以及言醒。但终究无法面对同境的强者。

如果施展风沙无限之时用的是君临,或许当日非但能救下书生,还能斩杀萧千业。故而客栈一行人建议找回君临,尽管他们不知道君临剑下落,也不知道这把剑已经折断。

不过宸回倒是很乐意先找回这把剑,神器与合适的宿主都有着某种感应,他能感应到君临剑或许已经损毁,但他又有一种感觉,这把剑或许还隐藏着别的秘密。

他需要一把剑,一把足以支撑他面对极意强者……甚至更强境界的剑,而举世兵器里他所知道的,也唯有君临。

天行不息 第259章 断剑重铸(上)

荒月神教前往东海城一战,尽数出动之后荒月神教的总坛便已经空无一人,在宸回试探一番发现的确无人之后,客栈众人便开始搜寻藏于此间的兵器,原本是要让两个女孩子留在客栈,但公输琉璃吵着要帮忙,便带着公输琉璃一道去了,钟云秀则在客栈里等着他们。

偌大的荒月神教要找到一把剑,还是极为困难的。但一直闲不下来的公输琉璃却是在这段时间完成了公输秘宝探铜仪的制作。探铜仪能感应到周遭的兵器,并以指针做指引,离得越近便转动越快,有了这个宝贝之后,宸回与丁七两还有书生寻找宝剑的过程便节省了许多的时间。

搜了许多地方,探铜仪指针转动最快的是在一间石室里,被厚厚的石门锁住。乃是月河塔废墟往西的一处客宅之中,虽然是客宅,却显得极为的……牢靠。

宸回尝试推开石门,却发觉这石门与客宅宛若一个整体。厨子欲要一刀斩破这道石门,但却被掌柜制止。

掌柜笑道:“虽然主非好主,但不请自来也非善客,再破门而入,我们便如劫匪一般了。”

丁七两说道:“可这门……”

公输琉璃嘟着嘴说道:“小菜一碟,大笨牛哥哥你让开。”

石门外丁七两一听,挪开了身位,只见公输琉璃的指尖不知何时便多了一根满是刻度的小铜条。石门自然有锁,有锁,便难不倒公输琉璃。没倒腾几下,这沉重的石门便缓缓的打开。

丁七两一愣,说道:“那瘦猴儿要是知道小琉璃你有这本事,怕不是要拜你为师、”

众人心情愉悦,书生说道:“风展那边如果顺利的话,也该是要回来了。”

宸回点头说道:“我倒是不担心他,他大多时间都在外面,虽然武功平平,但这个世间能威胁到风展的人几乎没有。”

众人进入石室客宅后才发现,这客宅的主人竟然收罗了很多断剑,他们一入石室,便看到了一面墙,陈列着许多断剑或者残剑。而客宅内的另一端,则是书架,其摆放能看出这客宅的主人倒是并非喜爱收藏书而是真的爱看书。房间虽然东西摆放很多,却是毫无杂乱的感觉,给人以一种极其整洁有序的感觉。

厨子说道:“这莫非是言醒的客居?”

书生摇头说道:“言醒虽然是天机阁重要头目之一,却不会来这里,此处该是李藏剑的居所。”

厨子恍然,这些断剑,书架里的书中也有不少剑谱,必然是李藏剑无疑了。探铜仪反应强烈,但看起来可能并非是探测到了君临剑,而是探测到了这些断剑残剑。

只是其中的每一把,丁七两看来,都是当世的名剑。

宸回看着这一列剑墙,叹道:“江湖人才济济,却也如大江东去,人如此,剑亦如此。”

世间万物自有亏盈盛衰,在这一刻宸回才真的感觉到,这些没有生命的物体,其实同样的难逃世间规律。宸回闭上了眼睛,用心的感受着君临剑的气息。

书生说道:“你的佩剑,必然在这里。”

宸回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他曾手握君临,感受到了君临剑中那些不甘亡魂的热血。这一刻,他仿佛置身于剑冢之中。

书生看着李藏剑陈列的这些断剑残剑也是颇有感触,他饱读典籍,又是天机阁的前任灰玉司,自然知晓一些李藏剑的事情。当年的藏剑山庄,所谓藏剑,既有剑法也有名剑。李藏剑的一生似乎都是一颗棋子,如同自己一样,只是不像自己这般闹腾。如果说天机阁里除却阿卡司外谁最不让书生讨厌,那便是李藏剑。他总是很安静,很温和,某些方面与掌柜颇为相似,只是过于执念于复兴藏剑山庄,明明并非恶人,却能为此做出有违本心的举动。

这里的剑谱,这里的佩剑,都是李藏剑的心血,其规模远远无法与藏剑山庄当年的兴盛之时相比,但书生还是能感觉到其中的不易。

他内心里希望李藏剑得偿所愿,同时也希望,下一次天机阁与末楼客栈交手的时候,李藏剑不再是客栈的敌人。但这也只是一个念想。书生自己也知道,即将到来的对决,乃是客栈的复仇之战,李藏剑作为当世高手,天机阁的核心战力,绝无可能不出手。

书生的确没有猜错。

当日萧千业断了君临剑后,便将此剑视作废铁一般丢弃,君临剑是真正的神剑,李藏剑只看一眼便知道,明明是无坚不摧锋利到极点的一把剑,甚至强过自己的万象与阁主的湛卢剑,但偏偏在宸回死后,黯淡得如同破铜烂铁,这种变化便说明了这把剑的不凡。

萧千业弃之,李藏剑也感叹着宸回的死去其实是江湖的损失,君临剑已无作用,但出于一个爱剑之人,他就仿佛看到了一个主人死后奄奄一息的忠仆。便如唐闲对傀儡有着异样的执着,李藏剑对名剑亦是如此。

他不忍心,于是捡起了断裂的君临剑。将君临剑放入了自己的客舍里,说是客舍,这些年他偶尔住在言府,偶尔住在天机阁,自打萧千业成立荒月神教后,他作为天机阁的第三高手,便将部分藏品搬来了南蛮,在言府还有不少剑谱和名剑收藏,不为书生所知。

宸回的身影慢慢的往前,最终停在了一个檀香木剑匣前。这个匣子藏于剑墙旁边不远处,在诸多剑匣之中,难以被一眼注意,宸回也没有看,他凭着感觉,便一步一步的来到了这里。睁开眼,动作很轻的打开了木匣,目光中却是带着一丝痛楚。

君临剑断。

客宅之内书生厨子公输琉璃都看到了这把昔日里陪掌柜击败了数次强敌的君临剑此刻断裂为两截。宸回的指尖轻抚剑身,黯淡的君临剑迅速赫然微微颤抖。

丁七两说道:“没想到这样材质的一把剑,居然会断。”

书生说道:“越是有灵性的神兵,便越能感受到主人的状态。掌柜当时无论身体还是意志都无限接近于死亡,这把剑自然也死了。但如今,掌柜你实力数倍于从前,天下难有人能伤你,这把剑若能再铸,或许便连这把君临,也能变得更强大。”

宸回的神情慢慢变得平静,断剑的悲楚消失,他说道:“这便是我的剑,无关神兵利器,在将死之时,于天坑里它救过我,我所能回报的,便是不让它一如既往的被埋没。”

宸回带上剑匣说道:“下次遇到李藏剑,我会感谢他。”

书生目光中带着忧色:“天机阁里我最不讨厌的人便是他。可你也该知道,他的一生都在为了某个使命而努力着,这一点,或许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只是李藏剑做得格外极致,我不希望客栈的对上他,往日里是因为他真的很强,如今他自然不再是你的对手,但他面对你,不会留手,若不抱着杀死他的决心去战斗,也难以胜他。在重铸你的剑之后,我们的下一站是哪里我们都早已商议好。”

公输琉璃睁着大眼睛,心道这便是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么,小姑娘能感受到掌柜目光里的不忍。

沉默许久,宸回说道:“自然知道,前往东海城,援助云慈谷。”

书生说道:“萧千业或许会牵制住云沧玄,对付李念云的,大概是聂无痕或者李藏剑,但李藏剑必然会是我们的敌人。”

宸回笑了笑说道:“如此,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客栈一行人离开了李藏剑的客居。

在一行人到达客栈之后,厨子与钟云秀便去张罗其他杂务。宸回与书生则在请教公输琉璃。

断剑重铸,自然不是那么简单。寻常刀剑倒也罢了,但君临剑这般的神器,若以普通金属锤炼重铸,便是暴殄天物。而作为客栈的铸匠,也是最懂器物构造的公输琉璃,在这个时候便能发挥作用。

公输琉璃说道:“这把剑的材质乃是天外之石里最核心的一部分,可以说单就材质而言,是世间最好的剑。掌柜哥哥若能重铸好,自然是让客栈更强了些,但……我虽然懂一些铸造技巧,可并不精通,我们公输家的铸造技巧多用于器具,刀剑上的冶炼技巧都是取成品,这是爷爷当年的手札里提到的。尤其是君临剑这样的神兵利器,若不寻找到同样稀有的金属质料,剑用起来只会更不顺手,而且很容易再次断裂。”

掌柜叹道:“看来还急不得,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无法恢复它。”

书生却是笑道:“琉璃,这个时候就不要调皮了。”

公输琉璃笑道:“哎呀,哥哥你怎么老是拆穿我。”

宸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公输家作为天下机关术最强的家族,又有排名甚至更在君临之上的万变离中伞,天外之石的核心固然是非常稀有,但同等稀有的金属公输密库里未必不会有。

公输琉璃说道:“其实质料这一块,爷爷当年还真就留了些,这些材料与我的万变离中伞可以说是同等稀有的,若是用于铸造兵器,即便随便弄弄,也能进入神兵谱。材料掌柜哥哥就不用担心啦。”

小姑娘说完就愁眉不展的说道:“可是这次不开玩笑啊,哥哥,材料虽然没问题,但是重铸的工序我不是很清楚,若是按照寻常铸匠的手段去重铸这把剑,那就是浪费这些材料了。这把剑的外形看着极为普通,但是铸剑之人的手艺其实可以说是返璞归真,掌柜哥哥应该能感觉到这把剑的手感极为合适。”

宸回点头说道:“君临剑虽然并无其名一般的霸气,但用起来,真的非常顺手。”

公输琉璃问道:“那可知道此剑出自谁人之手?”

宸回回想了下,便想起来了,在与帝风烈一战被白长老就醒之后,他拾回君临剑的时候,厨子将那发霉的剑匣给过自己看了一眼。最终那个木匣留在了天坑里,但刻于木匣上的话他是记得的。

宸回说道:“这把剑源于天坑深处,乃是楚国的一位前辈所铸,但这位前辈没有留下名字,只是说道此剑的名字,以及他的姓氏,自谦为徐家一弃子。”

书生与掌柜自然不会对徐家有什么反应,书生知识涉猎极广却也难以知晓楚国当年的事情,但作为公输家传人的公输琉璃却是惊喜的说道:“徐家?临徽城的徐家?”

宸回说道:“看来小琉璃知道这个徐家?”

公输琉璃说道:“徐家乃铸剑世家,可以说天下的神兵有一半以上出自徐家,如果是徐家的铸造的,那这把剑能让掌柜哥哥感觉如此顺手,也就都说得通了,毕竟寻常铸匠造出一把剑来,就算是天外之石,也难以达到君临这样的高度。嘻嘻,掌故哥哥你运气真好。”

宸回说道:“这又是为何?”

公输琉璃说道:“就跟秀姐姐有个古怪的爹一样,这世间的名医有名医的脾性,而最优秀的铸匠也有铸匠的习性,徐家铸造兵器闻名,神兵谱上半数出自徐家,那些想要有闻名于世的兵器的江湖人,自然是要挤破徐家家门,但徐家人也有着古怪的规矩,如果符合规矩,徐家人便愿意为其铸造,如果不符合,便是如何祈求,或者耗以重金,也难以说动徐家人出手。”

宸回点头道:“理应如此。只是这规矩是什么?”

公输琉璃说道:“求器者,当自备材料。且材质若过于平常,则另请高明。”

书生说道:“如此一来,便能将最大的麻烦丢给求器之人,而徐家的眼光极高,便是世人眼中的上等材质,恐怕到了徐家人眼中,也不过是废铜烂铁,不值一哂。”

公输琉璃点头说道:“没错,哥哥说得对,光是这一点,就让徐家的门槛清净了许多。”

宸回问道:“那看来该是还有其他规矩。”

公输琉璃笑道:“当然啦,不过这一条规矩很简单,求器者,当品行端正有君子之风。这一点上,掌柜哥哥一定没问题!”

书生认同的说道:“看来,下一站,便是前往临徽城。”

天行不息 第260章 断剑重铸(下)

临徽城位于帝国北方,与莲空城相邻,如果是东海城方向则是往西北行进。南方的城市最繁华的有秦州城,北方城市最为繁华自然是京都,但京都之后则属叶扬城和临徽城最为繁华。临徽城又可算是匠人之城。

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临徽城有着铸剑界最为出名的铸剑大师,徐家。

徐家打造了神兵谱上半数的神兵,乃是当之无愧的兵器之父,百余年前徐家的人来到了临徽城,当时的临徽城还属于楚国,原本地处帝国偏北的位置算是不毛之地,却是因为徐家接连锻造出强大的神兵而闻名,于是乎各个地方的江湖人,玄机剑派,藏剑山庄,霸剑门,各路刀剑世家都前来求兵器,来来往往时间久了,临徽城的人气也比从前旺了不少。

当然,徐家所铸造的兵器虽然好,可能够得到兵器的有缘人并不多,大多数人来了都是无功而返,久而久之,许多铸匠便选择在临徽城安居。如此一来,那些求徐家铸剑而不得的江湖人,在被徐家拒绝之后,也可以有很多其他选择。而临徽城的铸匠也越来越多,铸匠之间彼此交流,于是乎手艺也越来越好,所以临徽城就在这样的演变中,因为徐家,而闻名昌盛起来。

如今的临徽城是匠人之城,可临徽城闻名于世人的地方还有另一点。那便是这里是江湖最强势力九大派之一的铁狮教所在之地。

铁狮教的来历比昊天教虽然早个几十年,但比之于其他武林各派,也只是个新生势力,所谓底蕴,不过百年。但铁狮教的功法独特,在江湖之中声势无二,所以因为铁狮教的存在,如今的临徽城,算是越发的繁荣。

这一点,客栈一行人达到临徽城后不久,便感知到了。铁狮教在武林大会之后声望急速跌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九大派终究是九大派,虽然拜师求艺的人少了很多,可相较于其他势力来说,铁狮教依旧是临徽城最强大的存在。

转机自然是武林大会之后便紧接着到来的北域战争,铁狮教的出现让北域战争阎王臂一战真正的出现了转机,铁狮教的声望也在那一战之后再次回到顶峰,甚至比之于武林大会之前更高,而教主年小糖在新一辈武林强者之中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是一个总爱把责任归于自己的奇怪人,虽然奇怪,却是让人无法讨厌,铁狮教上下,虽然明面上对教主显得不怎么客气,尤其是长老们,但内心里,大家都还是很尊重这位年纪轻轻却是铁狮教最强之人的年小糖。

客栈一行人到达临徽城后,便看见了许多铁狮教弟子游走于各处。而茶楼里谈论最多的也是铁狮教。铁狮教与铸匠成了临徽城的两大特色。但铁狮教与铸剑徐家之间,却是来往甚少,倒不是两方势力关系寡淡。而是……铁狮教的武功,用不上兵器。

但相应,虽然无利益上的往来,却反而更发和睦,在年小糖当任铁狮教教主之后就更和睦了。整个临徽城之所以随处可见铁狮教身影,乃是因为铁狮教这位年轻的教主认为自己有必要肩负起改善临徽城的义务,于是乎安排了部分铁狮教弟子巡视临徽城街道,防人生事。

而许多小势力也都委托布匹店做了铁狮教的教袍,无他,只因为铁狮教的教袍行走在临徽城实在是要方便很多。

临徽城与叶扬城东海城成三角之势,在书生的建议之下,既然来了临徽城,掌柜可去徐家求铸君临,而这件事后,则可以前往铁狮教,一来化解掉去年击杀谢醒狮的矛盾,二来,可以说服铁狮教的人……参与到援助云慈谷的阵营中来。

这些安排宸回自然同意,客栈一行人没有在临徽城的街巷逗留太久,略微打听,便知道了徐家所在,这些本地人也都习以为常,尽管徐家的铸剑门槛极高,但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有很多人要尝试尝试。

徐家把门的看门人便与其他人不同,此人姓金单名一个嗅字。金嗅其人在徐家地位其实不低,之所以做看门人乃是他自己的要求,因为每天都能体验到那种将他人视作珍宝的金属贬为废铜烂铁的快感。

金嗅知天下金属,这些年记恨他的人不少,但徐家对金嗅却是极为看重,因为金嗅的眼光虽然高,但高的有道理,因为金嗅的存在,徐家这些年铸造的兵器虽然减少了,但兵器之中进入神兵谱的数量比重却是增多了不少。

徐家没有温饱之虑,所铸兵器自然求质不求量。

这几日金嗅打发走了许多人,其中不乏霸剑门的二当家庄生晓,其人寻到了北域的寒铁,想要造一把名剑。毕竟自家的龙首有着天下人人都羡慕不已的巨剑却邪,而同样作为霸剑门的高手,乃至一人之下的副龙首,要求一把名剑,不过分。

若是其他徐家子弟,说不得便会给霸剑门一个面子,可金嗅看了看材质便说这北域寒铁有百年,三百年,七百年,千年的年份之分,寒铁的重点自然不在于铁,而在于寒,庄生晓手中的寒铁虽然是出自北域,年份却只有四百年左右,不足为剑。

这话说的玄乎,霸剑门的二龙首却是频频点头,其余霸剑门弟子面面相觑,敢情这玩意儿还能跟品酒一样看年份的?

庄生晓很是服气,心道这徐家果然了得,且不说这看门人的见识非凡,单说面对霸剑门的这份淡定,便足以让人敬佩。

庄生晓又哪里知道,徐家之所以如此淡定,乃是因为却邪剑便是出自徐家之手,徐家铸造这把剑的时候,还没有宁无邪这个人呢。在徐家人眼中,看的只有剑,持剑之人若非有着通天的本事,难以入徐家之眼,宁无邪自然会被徐家人奉为贵客,但庄生晓虽然实力强大,却哪里能与宁无邪并论?倒也不是说一定要武功非常高,金嗅见识非凡不单是在兵器材质上,在识人上也绝对的准。

徐家铸造兵器的条件乃是材质。这个材质既是兵器的,也是人的,庄生晓其实值得徐家出手,奈何这次寒铁确实入不了金嗅的眼。若材质上好,人品绝佳,在金嗅看来,武功平平亦可得到徐家相助。

只是打发走了太多人,金嗅也觉得有些无聊,而且见过的人越多,金嗅就越觉得这些人无趣。

此时此刻,又来了一伙人,这群人的扮相便是极为的平常,看起来无比普通。金嗅料定又得打发一批人。

为首之人看起来像个书生,恭谨的请求入徐府,面见徐老太爷。

金嗅说道:“不见。”

随后书生身后一年轻人温和的说道:“这位前辈,我们此番前来,是为求剑,我知道徐家规矩,前辈为徐家分忧,我们本不当叨扰,只是还请前辈看一眼这把剑,此为徐家人之物。”

金嗅皱起眉头,却还是说道:“要我徐家为你铸剑,得有质料,你且拿来让我瞧瞧。”

金嗅话音一落,却是见到了一个魁梧汉子走上前,卸下了背上的木匣子。在见到这名魁梧汉子腰间那把深红色的宝刀之后,金嗅的鼻尖动了动。木匣尚未打开,金嗅却是一脸陶醉的说道:“嗯,不错不错,好货色。”

这一群人,自然是客栈一行。

而这魁梧汉子便是丁七两,丁七两心道莫非这徐家人这么能耐?看都不看便知道这里面的金属乃是贵重之物?

掌柜欣喜道:“前辈可是应允了?”

金嗅脸色变得和善了很多,却还是说道:“想什么呢,我是说这厨子的刀是好货色,用这么大的菜刀以及这么强悍的菜刀,你这厨子不一般,天下神兵半数出自我徐家,但你这宝贝该是家传之物,非我徐家所铸,能有这等气势,罕见,不错,不错,不错。”

金嗅一连三个不错,原本那副欠扁的样子瞬间变得不再欠扁,让丁七两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丁七两说道:“我这刀自然好,但我家掌柜要给你看的东西,更好。”

金嗅来了兴趣,激动地搓起手来,连着说道:“打开,打开,打开,我瞧瞧。”

书生心道厨子到底还是急了些,他们并非求一把新剑,而是断剑重铸,这君临剑若在未断却之前,却是但从材质上看便是绝对的神兵,但如今却仿佛衰老之后的人皮一般,黯淡无光如破铜烂铁,匣子里的东西乃是君临剑的剑身,恐怕这样一把剑,这看门人会刁难。

书生的担心是对的,但他低估了金嗅的本事。

在厨子打开木匣后,金嗅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耐烦,失望,厌倦。但没过几息,金嗅轻轻的咦了一声。

他开始仔细的打量断裂为两截的君临剑,打量越久,脸上的神色变换就越大,起先只是慢慢的收起了方才的不屑,到后来,则开始一点一点的惊讶起来。

许久之后,金嗅轻轻的用手指弹了一下君临剑,说道:“此物你们从何处得来?”

宸回说道:“前辈,这是晚辈的佩剑。”

金嗅说道:“若我知道你说的话不实,这徐家门你可进不去。”

宸回猜测这位前辈大概是从这把剑里看出了什么,他认真的说道:“句句属实,此剑名为君临,乃是晚辈于天坑城所得。”

金嗅感觉到心神猛地一震。

天坑,君临。

他作为徐家客卿多年,父亲也是徐家的客卿,在早些年,他也听徐家人说过,当年徐家有个铸剑天才,认为剑的灵性与人的精血有关,想要以血铸剑,这等手段不为家族认可,说是过于邪恶。而当时正好帝星陨落,那位天才外出前往天坑求陨石材料,便是一去无回。

个中细节,金嗅作为外姓人其实清楚地也不多,甚至这或许与他看到的这把断剑并无干系,他只是忽然就想到了这件事。

最让金嗅在意的,自然是金属。

这把剑所用的金属,绝非他见过的质料中的任何一种,作为品剑师,他的见识甚至比铸剑师还丰富,徐家的人能有他见识高的也不多。

所以自己没见过的质料,真的很少,几乎不可能有。

但这把剑,表面上看起来黯淡无光,实际上却并不简单,其间仿佛蕴含着某种生命的气息,这或许与铸剑的手法有关,又或许是材质的关系,也有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总之看得越久,金嗅越是沉迷。

又过了许久,宸回忍不住小心提醒到:“前辈,此剑可还能入徐家之眼?”

金嗅点了点头说道:“我在剑器上的判断和预感从来不会有错,此物不凡,我得亲自给老太爷去看看,各位也该知道,越是稀有的剑,损毁之后便越难以修复,各位且随我入府,我先去见老太爷,各位在府内稍等。”

宸回一行人自然不会有异议。待到金嗅火急火燎的带着剑匣前往徐府内院儿的时候,宸回小声对书生说道:“先生,你看我们有戏没?”

书生却是神秘一笑,说道:“掌柜的,你非但有戏,而且是一场大戏。”

钟云秀公输琉璃丁七两包括宸回都没有听懂书生这话的意思,书生说道:“金嗅的反应该是看出了君临剑的不凡,但他也不确定这把剑到底不凡到什么地步,请示徐老太爷这或许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等下若是不出意外,掌柜你或许非但会得到一把好剑,还能收获到徐家的友谊。”

书生的判断宸回自然不会怀疑。

“而且,掌柜的,你该知道,吹雪乃是当世第一名剑,但却在剑谱排名第四。”书生思维忽然跳的有些远。

宸回点点头,他知道前三名剑似乎消失已久。只是不知道书生为何忽然说这个。

书生说道:“天下神兵一半以上出自徐家,那么遗失的三把名剑,有很大的可能性有一把乃至两把都出自徐家。你师傅天下无双,剑阁中都是与他实力一个层级的强者。而前三的名剑消失,很有可能便是在剑阁手中。”

宸回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找了这么久师傅的下落,却从来没有想过书生说的问题。

当年师傅的确提及过,排名第一第二第三的名剑都在师傅的师兄手中。

那么……

若徐家知道这些兵器的下落,或许便也知晓……关于司空剑圣的下落。

天行不息 第261章 最强之剑(上)

bp;bp;bp;bp;随后的事情,的确如同书生所意料的那般。自打金嗅看到断掉的君临剑之后,便急着将这把剑带给徐老太爷。宸回一行人在会客大厅之内等候,许久之后,徐家人回应。却是金嗅搀扶着徐老太爷出来。

bp;bp;bp;bp;客栈众人没想到铸剑世家的徐老太爷竟然如此苍老了,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老太爷眼睛有些红,该是不久前流过泪,对于宸回一行人虽然交谈尚未开始,但神色颇为友善。

bp;bp;bp;bp;而除了金嗅还有一位中年人在老太爷身侧,这中年人体格竟然比丁七两还要高一个头,这块头倒是与去年武林大会的玄武门徒肖撼山极为接近,当属巨人。宸回念头一动,便知道此人的修为竟然到了九叶巅峰境界,这徐家能够喝退来者,所依靠的自然不可能只有规劝,面对恶客,恐怕有此人的武艺在,也绝对的能够吓退敌人。

bp;bp;bp;bp;这人身后一把铁锤,正是徐家如今的家主,徐山石。

bp;bp;bp;bp;徐家铸匠有十数名,但家主与老太爷都出动,这在徐家无疑是大事,书生倒是很淡定,他料定是好事,只是掌柜厨子阿秀琉璃就没这么淡定了。徐山石的气势让人感觉极为强大,他背后的铁锤更是一眼便能感受到其间所蕴含的的爆炸般的力量。

bp;bp;bp;bp;公输琉璃看着那把铁锤,两眼放光。

bp;bp;bp;bp;其他人或许不认得那把锤,但公输琉璃却是在第七座公输密库里找到过记载。

bp;bp;bp;bp;万变离中伞排名天下第二,最为强大的地方在于能够进行各种变化,几乎没有任何弱点。但如果硬要说一个弱点的话,那便是在极致处,其实并不如某些兵器那般性能强大。

bp;bp;bp;bp;排名第一的兵器不是刀不是剑,亦不是那些说书人故事里的凤凰羽刃,绝命双环之类的怪异武器。

bp;bp;bp;bp;而是一把锤。

bp;bp;bp;bp;世间唯一一个排在万变离中伞前面的神器,也是神器榜上最强的兵器。这个兵器便是公输琉璃此刻见到的,看起来并无华丽,却能让人感觉到爆炸般力量的铁锤——山海锻。

bp;bp;bp;bp;这把锤的制作工艺在公输密库里虽然有推断,但其实价值不大,因为与万变离中伞不同,万变离中伞难以制作是难在机关构造上。而山海锻的难并非在工艺上,虽然也绝非寻常工匠可以效仿制造的,甚至这个世间连山海锻的赝品都没有,但对于公输家而言,这种制造技艺倒不是难事,难点在于材质上。

bp;bp;bp;bp;山海锻的缺点很多,笨重,难以挥舞,消耗的内劲数量非常多,极其难以驾驭,但这么多明显甚至致命的缺点存在,这把兵器却还是能排在第一的原因则很简单。

bp;bp;bp;bp;因为山海锻有一个优点,一个便足矣。

bp;bp;bp;bp;那便是破坏力。

bp;bp;bp;bp;与万变离中伞不同,也与很多刀剑不同,这把山海锻并非那种一旦获得便能立刻提升自己实力的神兵,若没有强大的实力,这把铁锤甚至不会带来任何增益,反而因为过于沉重只会给使用者带来负担。

bp;bp;bp;bp;但诸多的限制都是为了那无与伦比突破了极限的破坏力而存在的。

bp;bp;bp;bp;这把铁锤乃是徐家的传家宝,徐家的每一代也只有家主可以用,如今的家主徐山石便是武名录之外的强者,实力明明足以进入武名录第一页甚至第一行。但叶依然知晓其间利害,故而没有将起名字排入武名录中。可这位家主的强大,却是很多高手所知晓的,其中甚至还有宁无邪。

bp;bp;bp;bp;当年宁无邪也曾来过徐家,自然不是求剑,却邪剑与宁无邪的契合非常高,徐家也认为却邪能遇到宁无邪乃是天意,而宁无邪前来徐家是为了第一神兵,亦即山海锻。

bp;bp;bp;bp;宁无邪想要见识,天下第一神兵的威力。

bp;bp;bp;bp;这是一件没有下文的趣事。最终的结果无人知晓。但曾经的临徽城,有过一次轻微的地震。

bp;bp;bp;bp;而那之后,宁无邪便不再去叨扰徐家,也约束门下弟子,若要求剑于徐家,须得端正态度摆正姿态。这也是为何金嗅能不将霸剑门的副门主庄生晓放在眼里的原因。亦是庄生晓为何对一个徐家门丁或者客卿如此客气的原因。

bp;bp;bp;bp;总之,有着无数缺点却能因为一个优点就被排入天下神兵之首,那个优点必然是强大到超乎了人们想象的地步。只是公输琉璃无缘得见,天才地宝,强大者能引发天地之威,公输无构点评万变离中伞与山海锻的差异时说道,前者在于能够应变万物,后者则是开天辟地。

bp;bp;bp;bp;宸回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把铁锤。不过随着老太爷的开口,众人的注意力又马上的转移到了当前的对话里来。

bp;bp;bp;bp;“我老头子曾听人说,去年江湖最大的黑马乃是一间客栈的掌柜,此人有着一把漆黑无比的神剑,其锋利,犹在以锋利为优势的吹雪剑之上。咳咳我一直很想见识见识这把兵器,如今得见,却是没想到,这兵器已然是一把断剑。宸掌柜,可惜了啊。”

bp;bp;bp;bp;徐老太爷的语气里有止不住的惋惜。客栈众人也不意外这老爷子居然知道掌柜。

bp;bp;bp;bp;宸回知道这些铸匠眼中,兵器就如同唐闲看待自己的傀儡一样,都当做珍贵的生命来看待,他略带歉意的说道:“当时晚辈与一位强敌交手,奈何对手实在太强大,生死不由自己掌控,君临剑也由此落在了对手手中被损毁。但如今晚辈自认有能力让自己的伙伴不再受到这样的摧残。”

bp;bp;bp;bp;视兵器为伙伴,书生心中暗赞,虽然没有教掌柜如何与徐家人打交道,但这份对待兵器的态度,便能博来徐家人的好感。

bp;bp;bp;bp;果然,徐老太爷,徐山石,乃至金嗅此刻看宸回的眼神也变得更和善了些。

bp;bp;bp;bp;徐山石说道:“宸少侠这一年在江湖的作为,我徐家虽然不入江湖,却也有所耳闻,以宸少侠乃至客栈各位的所作所为,都觉得配使用我徐家的兵器,这人品一关,自然没有任何问题。而兵器质料上,宸少侠,敢问这把剑,其名君临可是从何处得来?”

bp;bp;bp;bp;虽然明明从金嗅口中得知了大概,但徐老太爷和徐山石还是要再问一遍。

bp;bp;bp;bp;宸回自然不会隐瞒,如实说道:“天坑城。”

bp;bp;bp;bp;书生能明显感觉到徐山石的眼中闪过了惊诧。

bp;bp;bp;bp;书生说道:“厨子,听说那日是你与依米一起发现的这把兵器,其间还有刻字。”

bp;bp;bp;bp;书生这话一落,徐山石便看向了丁七两,丁七两想了想说道:“虽然时隔一年,但毕竟当时乃是生死之间,发现这么一件或许可以改变生死的宝贝,里面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我记得那是一个发霉的木匣,依米交予我时,木匣的封盖上的确有刻字,写到‘余本徐家一弃子,多年前深陷天坑恐再难见天日,幸得此奇石铸成此剑,不折徐家盛名,亦了余平生所愿,得此剑者,当行侠仗义,拯救天坑百姓。此石为帝星之核,系一国之命脉,故此剑名为:君临。’”

bp;bp;bp;bp;丁七两说完之后,徐山石望向了徐老太爷,徐老太爷却是再次老泪纵横,叹道:“果然是阿大,果然是阿大啊!”

bp;bp;bp;bp;徐山石也是沉重一叹,对着老太爷说道:“父亲莫要伤心,大哥一生皆是为了铸出有灵性之剑,如今虽然已经去了,却也算是完成了心愿,死而无憾。”

bp;bp;bp;bp;这话自然起不到安慰的作用,老太爷反倒是越发伤心。

bp;bp;bp;bp;客栈一行人知晓这把君临剑背后可能另有故事,但涉及徐家家事,客栈的人也不好多问。也是在许久之后,在宸回与其一生所面对的最强的对手交手之后,才真正的知道了一切。

bp;bp;bp;bp;宸回的心性很淡然不争,徐家的人没有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他不会去问,他只是耐心的等待着。

bp;bp;bp;bp;许久之后,徐山石与徐老太爷才回过神来,徐老太爷说道:“宸少侠,老头子我失态了。”

bp;bp;bp;bp;宸回摇头说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把剑若能解开老太爷的心结,断剑,也算起到了一丝作用。”

bp;bp;bp;bp;徐老太爷说道:“宸少侠,此剑的重铸我徐家愿意相助你。”

bp;bp;bp;bp;宸回感激的说道:“如此便再好不过了,晚辈感激不尽,若差些什么材料,老太爷还有徐前辈尽管吩咐。”

bp;bp;bp;bp;金嗅忽然说道:“宸掌柜,这海口可夸不得,这断剑重铸,若按照徐老爷子的要求来做,必须得超越以往的性能才算完成,这把君临剑已经可以算是如今所有名剑之中最为锋利的佩剑,此材质便是我徐家也找不到第二份,若真需要什么奇石异铁,你又如何拿的出来?”

bp;bp;bp;bp;金嗅这话倒是没有恶意,只是他好奇,这客栈是不是藏着什么宝贝,毕竟君临剑给了他极大地欣喜。作为一个品剑师,能见到这样的剑,哪怕是一把断剑也绝对值得夸耀了。

bp;bp;bp;bp;没有让金嗅失望,金嗅的话音落下后,公输琉璃骄傲的哼了一声,却是取出了一个木盒。

bp;bp;bp;bp;这木盒之中却是一小块异铁。这么一小块自然只是一部分,公输琉璃知道以徐家的见识,只需要一小部分便足以让他们明白。

bp;bp;bp;bp;金嗅一见这漆黑色的金属,便惊叹道:“这是黑海铜?公输秘宝的质料黑海铜?!!“

bp;bp;bp;bp;“嘻嘻嘻,大叔你真的好厉害。”公输琉璃无比得意。

bp;bp;bp;bp;便是连徐山石也动容,公输家随着十七年前的事件之后,便已经销声匿迹,公输秘宝也都成了真正的传说中的东西,而黑海铜极为稀有,所有的黑海铜几乎都在公输家,一小块黑海铜便足以让原本锋利的兵器更加锋利数倍,但其提炼技术一直只有公输家能掌握,在黑市上的价格也是贵的吓人,甚至超越了不少神兵的价格。

bp;bp;bp;bp;黑海铜是公输家才能拥有的产物这已经成了所有人思维里的定式。所以此刻徐家的老太爷与家主都有些惊讶这个带着半块青铜面具的小女孩是谁,心中其实也有了一个答案,只是难以置信。

bp;bp;bp;bp;帝国在法场外的林地与客栈一战之后,便已经得出了客栈铸匠便是公输余孽的结论,但他们并没有像其他消息一样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唯有公输家族的人,其行踪一定要保密。至少对于帝国而言,决不能让别国知道。

bp;bp;bp;bp;徐山石与徐老太爷短暂的惊讶之后便恢复了平静。如他们所言,客栈的举动乃是造福武林,既然如此,客栈众人的身份,也不那么重要。客栈没有问他们君临剑背后的故事,他们也不会问客栈这公输家才有的东西为何会在此处。

bp;bp;bp;bp;两方的互不相问,是一种态度,一种淡然且又谨慎的态度。

bp;bp;bp;bp;不过黑海铜数量极为稀少,徐山石相信自己的父亲要重铸这把剑,其要求必然很高。

bp;bp;bp;bp;徐老太爷也说道:“此剑重铸需几日的功夫,这剑本就是我徐家所造,也绝非易折之剑,此物如今已经与宸少侠的生机共鸣,如今宸少侠虽然恢复了鼎盛之躯,但此剑无法共鸣,乃是因为折断了。若要重铸,老头子我也很想花些心思在里面,这个世间已经许久许久许久没有出现一把真正的堪称绝世的神兵了。”

bp;bp;bp;bp;徐山石注意到了公输琉璃背后的伞,又是一番震惊,但还是调整过来,接过父亲的话,说道:“宸少侠,此剑若成,威力必然远胜往昔。这把剑乃是我大哥所铸,他的心性虽然偏激,但这把剑却是真正的好剑,请给我们数日时间,必然能给你一把足以匹配你一身武艺的神兵利器。”

bp;bp;bp;bp;徐山石感应不到宸回的境界,这说明宸回的境界在他之上。事实上徐家也知道客栈的掌柜力战三名九叶巅峰三名极意的事情,这种事,便是拥有山海锻的自己也绝对不可能办到。

bp;bp;bp;bp;强者自然该拥有强大的器物。这一点,徐家一直不吝啬。

bp;bp;bp;bp;徐山石问道:“不知道宸少侠手中有多少黑海铜。”

bp;bp;bp;bp;宸回说道:“这个得问我家铸匠。”

bp;bp;bp;bp;公输琉璃得意的说道:“这个东西很值钱,我有的也不多,不过百来斤还是有的。”

bp;bp;bp;bp;便是徐老太爷听到这个数字后也激动的咳嗽了起来。

bp;bp;bp;bp;百来斤,这足以买下半个临徽城了。徐老太爷断定,这个小姑娘必然是公输家最后的那个传人。

bp;bp;bp;bp;片刻之后,徐山石金嗅等人才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徐山石说道:“徐家虽然造出很多神兵,但于徐家而言,神兵也不是随手能造出来的,尤其世人喜爱排名,说来惭愧,一直没有合适的材料造出排名超越我先祖的这把铁锤的兵器。”

bp;bp;bp;bp;此刻的徐山石眼中满是兴奋也狂热,仿佛换了一个人,他激动的说道:

bp;bp;bp;bp;“宸少侠,给我数日时间,我会给你一把天下最强的剑!”

天行不息 第262章 最强之剑(中)

锤压,乃是将全部力量聚集于铁锤之中,然后倾力挥舞,释放出磅礴如山海般的破坏力。这种事情其实很难办到,因为任何材质的金属质料,在面对武者的元气之时,都无法真正的相容,可山海锻可以,因为山海锻的质料特殊,能够完美的储存使用者的元气。

因为这种特殊的质料,徐家在这么多年以来,都在努力的试图做到一件事——造出一把能够超越山海锻,真正可以契合武者内劲元气的兵器。一个可以有着山海锻一般恐怖到让人怒瞪口呆的破坏力的兵器,却又能够摒弃掉山海锻那些致命缺点的兵器,为了制造这样的兵器。徐家数代人都在努力。

而徐老太爷口中那位阿大,乃是他的长子,因为有着强于其他人的理念,以及许多的古怪念头,因此经常被人当做是异类。

这位徐老太爷的长子有着很疯狂的计划……他坚信,人的灵魂是可以与兵器契合的。且不说人是否有灵魂这个东西,即便是有,又如何做到契合兵器?

灵的说法自然是玄乎的,在佛宗道教里是承认这个说法,但便是道士与僧侣,内心深处真正认同这个说法的估计也不会太多,故而……这位徐家长子,原本极有可能是家主的男人,被人当做是疯子。

徐山石向宸回承诺了要造出一把真正的天下最强之剑,这最强,在徐家人的态度里,自然是要超越如今的天下第一神兵山海锻方能称之为最强。这对于客栈的人来说是好事情。但要见证这样一把神兵出世,恐怕其间的任何步骤都不得有差错。这话虽然放出来了,但徐山石徐老太爷金嗅都是知道的,这件事能做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徐山石并非一个爱夸海口的人,只是在他看来,他这一辈子打造过无数的兵器,却从来没有一把剑能够像君临剑一样,明明已经断掉了,却偏偏还能在触碰的瞬间,感受到仿佛十数万人不屈的意志,十数万亡魂的不甘。

这种不甘没有那种怨气,反而带给他一种热血。

他想起多年前,大哥离开的时候天真的说道:“老弟,真正的兵器,我一定会造出一把真正的兵器,待到它与有趣的灵魂相遇,它一定能够成为这世间最耀眼的兵器,哪怕在漆黑的地底,黑暗的深处。”

这些热血的话在那个时候身为弟弟的徐山石来看,显得无比幼稚,他甚至在想,大哥为何跟一个孩童一样喜欢说这些听起来很厉害但也许根本无法兑现的话语。

他这么想着,自己的兄长却是转身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大哥失败了。爱说大话的大哥失败了。多年之后徐山石这般想着,大哥终究还是看多了故事,哪里有什么灵性的神器?除了自己家的铁锤,世间可还还有一把兵器能够与武者的元气契合?更别说灵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这么想着,兄长失败了,锻造兵器,没有那么多邪门玄乎的道道。可不曾想,多年之后,大哥虽然没有归来,却带回来了震撼他心灵的东西。

在触碰到君临的时候,这个从来不曾在漆黑地底里待过的徐家家主,却仿佛能看到那些记忆一般。

这原本该是只有宸回能办到,可徐山石是这把剑真正的铸造者的兄弟,他本身对兵器的敏感也远远强过常人。所以他感受到了,所以他终于明白……原来大哥是对的。

这是一个热血与悲哀并存的故事,幸运的是,徐山石在这一刻拾回了信心,大哥将这种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搬到了。那么自己虽然做了数十年的铸剑师也无法造出超越山海锻的作品,但只有继续努力,便一定可以。

客栈一行人再次感激老太爷,而后的这几天,徐家闭门谢客,现任家主徐山石开始动员整个徐家的人相助于他。感受到了当家的前所未有的热情,徐家人也显得分外有拼劲儿,徐家已经有些年没有出现神兵了,在徐家人看来,如今家主所使用的质料,是属于那种瞎做都能做出绝品佩剑的质料,所以于徐家人而言,这是一次考验,也是一个再次证明徐家的机会。

为匠者,若能够铸造出千年一现的神兵,便可算不负平生所学,这一点徐家的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反倒是宸回一行人便闲了下来,铸造上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根本是帮不上徐家人忙。公输琉璃这两日则是东走走西走走,仿佛想要探索徐家的隐秘。而丁七两的九屠刀其实也有些损毁,身在齐家,也开始寻找闲一些的铸匠帮着修补。

九屠刀的材质很特殊,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山海锻的材质在构造上有些许相似。但并不如山海锻那般能够作为元气的载体,顶多在引导的过程里强过许多兵器,而且作为钝刀,气势上虽然足了,但锋利程度确实很弱,恰好这次公输琉璃带来了不少的黑海铜。

厨子这些天可谓是把客栈里的小姑娘喂得心满意足,黑海铜他可买不起,但好在,公输琉璃不缺钱。

念及此处,丁七两倒是有些羡慕掌柜,客栈常年没有什么生意,偶尔接济几个赶路人,账房也不负责收钱,掌柜要过一把掌柜的瘾,总是瞎收钱,入不敷出是常态,好在客栈的人本事都不小,阿秀辨别哪些植物可以吃,掌柜与自己则负责打猎,虽然一群人看似极为贫困,但吃这一点上,极为滋润,毕竟厨子可是前御膳房大厨。

但厨子每每打算买些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觉得不对劲。因为不入城还好,要啥自己抓。一入城,很多好东西其实野外难找,但货商都已经备好,只管掏银子便是,这个时候厨子就囊中羞涩了,心道,怎么自己一个御膳房厨子的水准,过得就这么拮据呢?

万恶之源自然还是不干活的账房和瞎干活的掌柜。

这个时候厨子就忍不住叹息,要说这客栈,也是个宝贝,怎么着也不该是普通人用得起的,这玩意儿在如今也是公输秘宝之一,绝对的价值连城,可偏偏,住这里面的人,一个个都这么穷。

这两日找小琉璃要黑海铜更是如此,这黑海铜的价格厨子打听了,那可真不是一般高,可以说天下人谁都希望能够让自己的兵器掺杂些黑海铜进去,但一来这门手艺他们没有,二来,黑海铜,还真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小琉璃的价值在这一刻丁七两彻底明白了,敢情这小姑娘随便卖点东西,那都是无价之宝,便是有价那也无市,可即便如此,小姑娘还是选择了跟客栈过苦日子,虽然也着实不算苦,但绝对是真的穷。

想到这里,厨子就忍不住感叹,掌柜真是害人不浅。

要说这跑堂,现在贵为楚军统领,将来指不准做一国之君,可偏偏的,回到楚军阵营却是要彻底脱离楚军。

要说这书生,若去年夏日不为掌柜辞去天机阁的灰玉司一职,不离开军部放弃做项武的智囊,如今恐怕在天机阁与军部的地位都不低。

再说阿秀,随随便便开个医馆,只要摆出钟家的牌面,那不是没病也得生个病去找她瞧瞧?

好像唯独自己,是没遇上掌柜就落了难的,但一家人重要的是整整齐齐,厨子此刻心想,一定是老天爷知道掌柜要来找自己,于是好端端的言番要让自己做苦瓜。

这么一想的时候,厨子便觉得掌柜真是害人不浅。

当晚,一行人回到客栈,用膳之时,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汤赞不绝口,宸回却发现自己的汤寡淡无味,但心道厨子这么一个老实人,断然不会坑自己,或许是不小心忘了放盐。

随后好几日都是如此,宸回便再想到,厨子这么个老实人,断然不会坑自己,但看大家伙喝的那么开心,难不成大家都变了口味?

嗯,一定是大家都变了口味吧。看来只有适应了。毕竟厨子这么一个老实人,断然不会坑自己的。

……

……

书生乃是沈家后人的事情,徐家是知道的,他们知道书生武功在客栈最是低微,武器乃是折扇,于是便打造了一把扇子,百般推辞却无果的书生,只好收下了这把折扇。

而丁七两的九屠也在三日后改造完毕,丁七两握着九屠的时候,手感依旧没变,但刀刃变薄了一些,很细微,可丁七两能感觉到,如今的九屠,极为锋利。

只有宸回的君临剑,还在继续重铸。这几日宸回无事可做,经书生提醒,想到了要去找老太爷,徐老太爷说不定知道剑谱前三名剑到底是如何的。

老太爷这日在院子里静养,老人家毕竟经历过许多事情,当年长子出走时便伤心了许久,如今又伤心了几日,但总归是缓过神来了。

在见到宸回后,老爷子也很开心,毕竟自己儿子用一生心血所造出的兵器便是落在了宸回手上,而宸回没有辜负这件兵器,去年客栈的所为,江湖都有目共睹。

宸回想要问询的事情,徐老太爷也表示的确知道一些,在场的自然也还有书生与厨子以及小琉璃,都是爱听故事的主儿。

老太爷的会客厅里,此刻便只有老太爷与客栈众人。

老太爷说道:“宸少侠想要知道的是为何叶依然没有将武林名剑中前三列出来,又为何执意在剑谱排名上,将如今最强的一把剑吹雪,放在第四。”

宸回点头,他的确很想知道这些,不是对那些剑感兴趣,而是对于用剑的人感兴趣,他甚至有一种预感,也许这一次,会让他知道一些真正的有价值的秘密。

徐老太爷叹道:“时隔多年,老头子我有些细节也记不得了,但这三把剑的大致,我始终没有忘记,原以为要带到棺材里去了,却不想竟然有人询问。宸少侠,容老头子我问你个问题。”

宸回说道:“老太爷您问。”

“这三把剑,其实只有两把来自我徐家,排名第一的一把,是在我造出两把之后,求剑之人告诉我的,在这两把剑之上,还有一把最强之剑。说这个,乃是因为宸少侠你在我眼中,便是横空出世的一把剑,江湖中很少有人像你这般一鸣惊人,一入江湖便是江湖最顶端的存在,便是当年的宁无邪云沧玄,也都不是这样的经历,可这江湖武者,高手原本尽在九大派之中,如今的你,所用的武功,兵器皆是让江湖群雄闻所未闻,老头子我很想知道,宸少侠你师承何处,可是来自于……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徐老太爷提及此处的时候,声音竟然有些打颤。这位见过无数风浪的老人竟然有些恐惧。

但宸回并不知道徐老太爷说的是哪里,倒数书生猜到了些,书生没有打断这场对话,静静的听着,公输琉璃与丁七两此刻也是全神贯注的听着。

宸回摇头道:“晚辈不知道前辈说的地方是哪里,但我的师傅叫宸沙。”

宸回很少这样直接提起自己师傅姓名。

“当年师傅在连庆山外,将我从劫匪手中救了下来,那个时候我便随师傅一起生活,我的武功全是师傅教我的。师傅的名字,老太爷或许没有听过,他一生低调,其踪迹飘渺不定难以寻觅,但这一生里,却也并非没有做过一些轰动江湖的大事,想来老太爷该知道,十七年前的莲空城事件。”

宸回的话很慢,每个字说得很清楚,徐老太爷听得也很清楚,只是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声音反倒是有些模糊了。

徐老太爷说道:“莫不是……那个救了江湖的神秘人?”

是了,天下第一楼是一间会动的楼,末楼客栈是一间会动的客栈。十七年前那个神秘人击败武林豪杰,用一只巨兽将天下第一楼带走,一年前的秋天,宸回做的事情,虽然没有那么夸张,其轮廓却是一模一样。

原来这二人是师徒,原来这个宸掌柜,竟然是这么了不得之人的徒弟。

天行不息 第263章 最强之剑(下)

老太爷心惊了许久,叹道:“这位宸沙大侠,可是剑阁之人?”

剑阁二字一问出,宸回便知道老太爷果然是知晓些事情的。宸回点点头说道:“师傅从来没有对我提起剑阁,但这一年来的探查,的确知晓了师傅乃是剑阁的人。”

老太爷点点头说道:“那便不奇怪了,剑阁的人,有着远超于将魂群雄的实力,作为其弟子,宸少侠如此年轻却有着此等修为,倒似乎也不难接受了。”

丁七两心道,这剑阁这么厉害?掌柜如今算是已知的江湖人里最年轻境界最高的人,当今年轻一辈里,无人是掌柜的对手,可从老太爷的话音里推断,好像这种天才在剑阁里,便显得很寻常了。

老太爷说道:“当我知晓剑阁存在后,也为这个江湖忧虑过,若剑阁之人心存邪念,这个江湖便会招致浩劫。如今看来,你与你师父都是这个江湖的救星,在此,老头子替江湖人谢过宸少侠了。”

宸回说道:“哪里受得起老爷子这一谢,不过是做些随心的事情罢了。”

老太爷叹道:“我徐家铸造兵器的手艺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只有进步没有退落,但却再也没有做出超越山海锻的兵器。便是当时造出的那两把剑,也无法在破坏力上与山海锻相比。听闻这把剑之上还有一把剑,我一直很想见到,可惜无缘得见。宸少侠一定很好奇,剑阁这个地方,我是如何知道的。”

宸回自然好奇,他探寻了这么久,若非遇到同是剑阁传人的萧千业,恐怕至今也不知道剑阁是个什么地方。

宸回点头说道:“还请老太爷告知。”

徐老太爷说道:“我老头子之所以知道剑阁,乃是因为当时前来求剑之人,便是剑阁中人,而且是绝对的高手。”

丁七两忍不住插话问道:“怎么样高的高手?”

徐老太爷说道:“山海锻乃我徐家至宝,一锤挥舞威力惊人,当年宁无邪宁门主曾经前来讨教过,却是被我儿一锤击退,虽然宁门主可以避开,但却是想要测量这一锤的威力,最终宁门主重伤,临徽城也因这一锤之力而震动。”

众人一惊,这种引发天地震动的攻击,便是极意强者也难以做到。

徐老太爷的这一句话里,或许最让人震惊的是一击重伤宁无邪,这代表着,山海锻的强大破坏力,便是极意强者也无法抵挡。

徐老太爷说道:“我徐家的这把山海锻,从我接手之时起,不,从我知晓它存在的时候起,只被挥舞过三次,我的小儿子徐山石挥舞过两次,一次用来御敌,一次用来解惑宁无邪。而最早的一次,则是由老头子我亲自挥舞。”

徐老太爷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里透露着些许的惊恐,他没想到过传说原来是真的。

“前来求剑之人,或许你们也听过。他同样是传说之一。”

“是何人?”对于这些,最好奇的是丁七两。

老太爷只说了三个字:

”渡,舟,人。”

渡舟人,这世间的传说里可谓是最为夸张的传说。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书生也是极为惊讶,如果渡舟人是真的有着强大的神通,那么花刃衣的姓名只是一个伪装吗?他真的是楚国的皇子吗?在如今这个时候登上大陆,是否真的只是……要挑战中原武者?

这之间种种瞬间在书生脑海里闪过。而老太爷的话还在继续:

“这渡舟人,实力的强大超出我想象,那还是数十年前,当时他看到了我背后的山海锻,便如同宁无邪那般相邀,那个时候的他,境界超然到我无法想象,那并非极意境界便能带来的威压,我充满好奇,便答应他的请求,挥舞山海锻攻击他。”

“先祖的这把铁锤,乃是开天辟地的神器,但那人的目光却是如同一道剑一般!我这一锤,竟是被……悄无声息的化解掉。”

连宁无邪都无法承受的一锤被云淡风轻的化解,那这个人的实力到底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客栈众人面面相觑,宸回心道若是师傅,该是能办到这样的事情,那么若渡舟人也是剑阁子弟,那便该是师傅的师兄了。

宸回问道:“老太爷,敢问可知晓这人下落?”

徐老太爷摇头说道:“哪里能知道,此人来我徐家,也就是为了求剑,除此之外并无交集。只是在剑铸造出来之后,他有感于此剑得来不易,乃是欠我徐家一个大人情,故而留下了剑阁的讯息,说是将来徐家有难,可以求他一助。”

丁七两说道:“乖乖,此人好大的面子,得到这样的神兵利器,也只是留下一个许诺。”

丁七两虽然这么说着,却也明白,强者留下的承诺有时候比任何金银都要有价值。

“随后我问他姓名,他不肯透露,只说江湖人称之为渡舟人。”老太爷的话说完之后,便陷入了一阵沉思,似乎思绪又回到了数十年前。

客栈一行人也在消化这段讯息,渡舟人自然有很多,但能够卸掉极意强者也不敢承受的一招进击的渡舟人,古往今来都该是只有一个。

书生忽然开口道:“老太爷,敢问那两把剑,是怎么样的两把剑?”

徐老太爷说道:“一剑名为浩海,乃是渡舟人自己所求之剑。其剑身为蓝色,是以暗海最深处的海底玄铁所造,这种质料我虽然知晓,但并不确认是否还存在着。传闻在暗海的海底深处才能寻觅到,而如今我们大秦的海域里,并无法探索到那么深的地方。”

最深的海自然在暗海深处,但即便是探寻另一块大陆的船队,也未曾步入过暗海深处。如若那个地方真的存在,或许也唯有来自暗海彼端的来客真正见识过。

“浩海剑的锋利程度其实不及吹雪,但这把剑,与山海锻相似,便是能够引发天地之威,海底玄铁传闻乃是海魔的骨头,能够操纵海水,此剑我们在铸造的时候,甚至能够听到潮汐之声,虽然是这把剑的铸造者,但我也不知道,这样的一把剑,若在近海之处挥舞,会不会引来海啸潮汐……”

客栈人再次惊叹起来,山海锻与这把浩海剑的存在,让他们重新定义了兵器。难怪人人都愿意为了一把兵器而你死我活。若真的得到了,只要有着能够使用兵器的能力,实力便能得到相当大的提升。

宸回问道:“那前辈,这第二把剑呢?”

徐老太爷说道:“渡舟人来了一次,却是带走两把剑,如果要我排名,这第二把剑其实才是剑谱第二,浩海剑虽然强大,却也只能到第三。这第二把剑名为天瀑流云。说是一把剑,其实其弯度乃是一把刀。天瀑流云的能力在各项数值之上,都很平均,锋利,坚韧,轻重,破坏力,造型之上都很简单,但却因为其质料的特殊,而具备一个强大的能力,这个能力让我以为,天瀑流云的强大与山海锻极度接近。”

“什么样的能力?”丁七两问道。

“斩元。”老太爷说道。

“何为斩元?”丁七两这么问的时候,心里却是隐隐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只在这瞬间便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办到吗?

老太爷很快给了丁七两答案:“山海锻能够作为容器容纳使用者的内劲元气,当吸纳了足够多的元气之后,一锤之威山河破碎并非难事。而这把天瀑流云的斩元之力,则是截然相反,这把剑无法储藏使用者的元气内劲,但却可以将其他内劲与元气,如同削豆腐一样的轻易斩开!”

宸回惊叹道:“斩断元气?”

徐老太爷点点头说道:“没错,便是斩断对手的元气,天瀑流云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一把剑刃,反而不是强大的进攻兵器,而是一把强大的防守兵器。只要有这样一把兵器,面对任何聚气凝形的手段,都可以轻易的将其斩为混沌。”

大开眼界。虽然不曾见到这些兵器,但在客栈众人来说,即便只是听听,便也能感知到这些兵器的强大,自古强者手中无弱器,这些兵器如今的主人,剑阁的高手,恐怕早已在这个世界的最顶端。

不怪老爷子担心,宸回心道如果是自己,恐怕也会不放心这些人。

只是还是有些失望,老爷子并不知晓渡舟人的其他事情。剑阁的其他事情便也不再清楚。虽然得知了这么两把剑之后,他更期待自己的君临剑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可现在宸回似乎也只能继续等了。

随后客栈众人再听徐老太爷说了不少武林趣事,很多兵器的,老太爷说得尽兴,他们听得也尽兴。然后便是要告辞,回到客栈之中等待君临剑重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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