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狮教总坛。
铁狮教的高手很多,几位长老都有着八叶境界九叶境界的修为,很多精锐弟子也到了四叶境界往上的修为,在临徽城里,铁狮教的强大不容置疑,在新任教主年小糖决定保护百姓安危之后,临徽城犯罪也少了很多。黑道白道都会给铁狮教面子。
书生吩咐宸回前来拜会的原因很简单,乃是因为关于劫法场时,除却宁无邪李念云等人,年小糖也发声了,敢为难宸回的人,将会是铁狮教的敌人。
作为杀死了铁狮教前任教主的凶手之一,铁狮教能够在这个时候相助宸回,十分可贵。书生认为还一个人情,或许能收获到意想不到的惊喜。
于是宸回便去了,铁狮教的总坛占地很广,宸回此前去过云慈谷也去过荒月神教,但都不及此处面积大。虽然不过百年,但铁狮教的兴起却是非常迅速,也无怪当年谢醒狮有着那样的野心。
在宸回一行人报出名号之后,那位守门的弟子明显感觉到了紧张,说话磕巴起来,惊慌无比的赶去传信。
随后没有多久,便有铁狮教的长老领着宸回一行人前往铁狮教的聚义堂。此处前来的客栈众人便没有了公输琉璃,小姑娘对这些江湖事情不怎么在意,如今全心思的学习冶炼技术,而徐家的人也一点不避讳公输琉璃的目光,这也使得公输琉璃更加不舍得离开。
随宸回一起前往铁狮教的,乃是书生与厨子。
进入铁狮教后,宸回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与云慈谷不同的气息,云慈谷全是女子,便是有练剑的,也难以练出铁狮教这种声势,何况半数女子并不修剑,只修流云诀与医术。
而铁狮教则全是修习战斗的本事,尤其是狮山海啸功是一门化内劲为音波的功夫,力量强大无比,毫无死角,最关键是一旦施展,震得人耳膜发疼。如此,宸回才算了解了为何铁狮教这么大了,因为若是太小了,休息住宅地区便无法休息,那些练功的声音会干扰到休息区的人。
缓慢的步态走了许久之后,这位长老终于将宸回一行人带来了聚义堂,而聚义堂前面的建筑乃是演武堂,原本在此处有所逗留的这位长老,让书生感到一丝不对劲,书生皱起眉头,难不成自己算错了?
如果在铁狮教的总部,面对全部铁狮教弟子长老以及实力强大的新一辈武林高手年小糖,掌柜或许能脱身,自己和厨子可就不好说了。
一切唯有见到年小糖才能知道。
年小糖自然已经在等他们了,当那位铁狮教长老带着宸回一行人进入聚义堂的时候,年小糖招牌一般的对不起三连就已经传了过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宸掌柜,原本你们来了临徽城该是我去请你们的,结果反倒要你们自己来,惭愧惭愧。”
书生与厨子是第一次见到年小糖,看起来带着些羞涩怯懦,倒是颇为俊秀,书生心道自己该是猜对了,看来这些长老对掌柜或许还有些敌意,但是不足为惧,只要铁狮教的教主不难为掌柜就行,虽然看起来这位教主的气场实在有些低。
只是书生没想到,年小糖的下一句便让立马推翻了他的想法。
宸回欲要开口客套一番,却是被年小糖的这句话憋了回去。
“宸掌柜,感谢您的到来,今日我们分个胜负吧!”
天行不息 第264章 年轻一辈的最强者
这场比试宸回与书生其实不意外。铁狮教的前任教主虽然不是死在掌柜手上,但终究是因为掌柜,才让白胆丁七两冰执三人有了可趁之机,最终三人联手将谢醒狮击败。厨子也是客栈的核心,故而,铁狮教如果真要算这笔账,宸回的确是逃脱不了干系。
只是这种气氛下,确实是让书生也没有意料到。年小糖真的不是一个看起来很有进攻欲望的人,从见到年小糖的那一刻,书生就认为这个教主或许实力很强,但过于怯懦,却不想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作为开场白。
宸回苦笑说道:“看来这次临徽城之行,还真是颇有些忙碌。”
年小糖抱歉的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形式所迫,我很想与掌柜你见一面,作为同是江湖年轻一辈来说,李掌门,阿卡司前辈,宸掌柜你们都是我非常敬佩的人,但是……老教主对我好像也很不错,管吃管喝的。所以掌柜的,我们打一架吧!”
年小糖这话说完后,那长老便皱起了眉头,宸回与书生也是哭笑不得。虽然看来会有一场战斗,但这种气氛实在是让宸回紧张不起来,管吃管喝的便优待了?年小糖还真是容易满足。
书生也松了口气,他倒是不担心掌柜会输,如今能胜过掌柜的,恐怕也只有项武宁无邪云沧玄三人,年轻一辈的最强者,在每一代都该有,只是书生纵观这些年来,便是宁无邪与云沧玄在掌柜这个年纪,似乎也没有如此强大的修为。
让书生感到轻松的,只是因为他看出了这场战斗并非意味着客栈与铁狮教的决裂,而是一场交代。给死去的野心勃勃的谢醒狮一个交代,这之后,客栈与铁狮教的恩怨便该两清,求援铁狮教的事儿,办起来便会方便很多。
聚义堂里,书生与其余陆续而来的长老们都静静地坐着。宸回与年小糖则是慢慢前往了演武堂。
演武堂很大,也很宽广,角落里陈列着许多兵器,却是显得有些陈旧,宸回略微想了想,便知道铁狮教的人不用兵器,这些兵器自然也就成了摆设。这一战他可以说是很从容,年小糖实力强大,在年轻一辈之中或许是能与李念云一较高低的角色,但若在夏日之时,这场对决没准还能有些悬念,可到了秋季,便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年小糖实力纵然强大,也未必是帝星将的对手,如今两名帝星将联手都无法撑过宸回三回合,遑论年小糖。
极意对叶之境,古往今来,也唯有一人办到。
年小糖怯生生的问道:“掌柜好像是剑客吧,不需要……用兵器吗?”
宸回摇头说道:“年教主,这场对决对你并不公平。”
年小糖也有些害怕,叹道:“可是掌柜,我一定会全力乃至拼命的完成这场对决的。”
宸回不解,问道:“为何要做到这样的程度?”
年小糖说道:“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跟掌柜你打,我……应该打不过的吧,对不起对不起,我太自不量力了。”
传闻果然是真的,这位年教主还真是喜欢道歉,宸回却是完全无法讨厌这样的人。
“只是……几位长老们曾说,铁狮教如果那个时候没有被人阻止,如果宸掌柜你没有出现,也许如今的武林格局已经彻底变了。他们认为,是你阻碍了铁狮教的扩张。”年小糖的表情上看来,自然不是这样的。
宸回很平静,说道:“年教主以为呢?”
年小糖的表情总是显得有些勉强,有些害羞,但却是很认真的态度说道:“我觉得……其实还好,如果谢教主还活着,如果当时真的铁狮教屠戮了武名录所有靠前的高手,那铁狮教一定是最强的门派,但……瞒不住的吧,这么大一个事件,怎么都会瞒不住的吧,只要真相被人知道,铁狮教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整个江湖的敌人。即便那个时候再强大,也无法对抗整个江湖吧……所以现在的铁狮教,虽然一点也不强大,但……能被江湖人认为是正道,我……我就很开心。”
年小糖挠了挠头满怀歉疚的说道:“我一定是一个最不负责任的教主了吧,其实真的……一点也不想壮大铁狮教,就想着大家要是,要是可以平平安安的就很好。”
宸回笑了,温柔的说道:“同道中人呢,虽然一个称职的教主应该有着壮大自己教派的野心,但是,愿意坚守自己的正义并且希望其他教众平安的教主,也是一个值得追随的教主。”
年小糖开心的说道:“真的吗,掌柜你这样说,我很开心。”
宸回越发觉得年小糖不太像一个武林中人。
年小糖马上又歉意十足的说道:“虽然如此,但是这一战还是得打,对不起对不起。”
宸回说道:“权当切磋。”
年小糖慌忙的摆手说道:“不不不不,宸掌柜,我会用出全力的,这不是切磋,你你你……要小心。”
宸回苦笑道:“你也要小心,我也很想知道,年教主到底多强。”
二人的对话暂时结束。这场跨越境界的对决便在此时展开。尽管宸回毫无战意,但是依旧能够感受到年小糖的决心,这并非是想要打败自己,而是真的要还老教主谢醒狮的一个情。
九大派之一的铁狮教,看来有了一个虽然羞怯,却很认真的教主。
……
……
对决已然开始。
铁狮教的弟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剧烈的震动却是不断地传来,震感的方向来自演武堂,两股磅礴的力量在不断地对撞着。他们面面相觑,看来铁狮教是来了一个了不得的客人,只是许多弟子能感觉到,另外一股气息该是自己的教主,但教主真的能有这么强吗?
年小糖虽然羞怯,总是将责任过错留给自己,但实力上却是让所有铁狮教的人信服的。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从来没有感受过自家这位年轻的教主爆发过此等强大气势。
仿佛隐隐的超越了九叶巅峰境界一般。
这真的是教主?原来教主这么低调的吗?原来教主如此强大!
弟子们惊讶,长老们更惊讶,他们大多都是七叶境界往上的修为,实力强大,感知自然远非普通弟子可比,他们震惊于宸回恐怖的实力,更震惊于面对这样的实力,自己家这位总是把对不起挂在嘴边的年轻教主,居然能够承受这么久。
甚至……不落下风。
书生虽然武道低微,但察言观色一番便也推断出了局势的大概。他微微皱起眉头,铁狮教的功法,因为没有聚气凝形的过程,所以风定沙封不住狮山海啸的进攻,但极意之后的掌柜,随便用什么招式,都应该能轻松的击败叶之境的武者。
可如今,这个时间,足够展柜将所有的神通施展一次了,但这场对决却是没有结束,这于书生而言,很不正常。
不过不正常归不正常,书生的脸色并没有一丝慌乱。他不相信掌柜会输,年小糖或许很强,但世间能做到掌柜这般程度的,便只有掌柜。
演武堂内。
宸回的兴致越来越浓,狮山海啸功是他见识过的最早的武功之一,即便是当年那个被厨子三刀解决的血蝎,凝聚好内劲之后,一吼之威也能造成不小的威胁。如今他面对的乃是比当年谢醒狮更强的狮山海啸功的使用者。便是入了极意,若要正面承受一招奥义吞吐日月,也绝对不好受。
可年小糖真正强大的地方不在于此,狮山海啸乃是纯粹的内家功夫,威力不俗不假,但一口内劲难以提炼,当年的谢醒狮能做到一吼三波折,即便如此,中间也有着缝隙。
而年小糖不一样,年小糖的一吼之威几乎封住了所有可能成为宸回进攻路线的死角。而且一吼尚未结束,第二声狮吼便已经凝练好,这样的强大,仿佛是要表明,在内劲耗损完之前,年小糖能一直施展狮吼。
甚至做到了以狮吼为护体罡气一般。
如此强大的手段,宸回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只是若要比内劲消耗,年小糖绝对不可能是宸回的对手。故而狮吼并非年小糖的进攻手段,而是防御手段,一吼之下,宸回也必须退却,但宸回如今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甚至能与宸玲相比,所以年小糖的狮吼,防御有余,却反而无法进攻。
让宸回惊讶的,乃是年小糖接下来施展的武功。
“宸掌柜……对、对不起!接下来我会施展我自己悟出来的新招数!化狮!”
宸回好奇这化狮是一门什么样的武功。在这个念头划过之后,年小糖便给出了答案,下一刻,宸回瞬间警惕起来,狮山海啸如何强大,对于宸回来说也只是有趣,但此刻年小糖所爆发出的气势,却是让宸回感觉到一丝危险。
年小糖变强了。
狮吼功不再是从年小糖的丹田凝聚气劲以吼声发出,而是瞬间转向了四肢。年小糖的黄杉被一股磅礴的气势吹起,在脚腕手腕处,都能隐隐看到气劲流动。
在这个时候,年小糖动了。
速度奇快无比,宸回如今已经彻底习惯了极意视角,天下之中,除了风展与阿卡司,很难有人给他这种视觉上的冲击感。年小糖仿佛从内家功夫的高手变成了精于格斗之术的高手,速度奇快,便是拳劲腿劲也威力惊人!
这种极意强者的压迫感宸回一时间没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开始认真的闪避着。
他能感觉到年小糖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恐怖的力量,甚至一招之力威力不弱于狮吼。
而且速度迅猛如雷,这哪里还是那个站在原地不断凝练狮吼的年小糖。简直是一只……真正的雄狮。不再是用吼声来震慑敌人,而是以锋利的爪牙来摧残敌人。
宸回凭借着极意视界以及灵犀能够轻松的看出年小糖的动作,但闪避起来,却也不那么从容。只是每一招每一式,威力与速度虽然增幅可怕,却还是无法碰到宸回。
宸回已经看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将内劲分散于四肢,与其说是增加了体能,倒不如说是与内劲为动力推动自己。将内家功夫与外家功夫结合。宸回眼中满是赞叹,心道这年小糖虽然看起来羞涩,但在武学上的想法倒是一点也闭塞。
战斗持续了很久,年小糖连续打出数十拳,最终还是没有打到宸回。
宸回总是堪堪避开。
这倒是与面对帝星将时的那种从容不同,这次堪堪避开,是因为自己的速度与年小糖的速度真的相差不大,若非是极意视界与灵犀,恐怕未必能让年小糖的每一拳都落空。
年小糖凌厉的攻势忽然止住。
宸回一愣,猛然间感到所有的战意都在顷刻间消失,年小糖的气息也已经收敛,整个人也开始剧烈的喘息着。
“不打了不打了,呼……掌柜你真的好厉害,这本是我的杀手锏,长老们没有一个人可以躲开我的拳头,但我打了这么久,你却一次也没有被打中……这个状态虽然强大,但是以现在的我,也无法长久的施展……宸展柜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太自不量力了,对不起对不起。”
宸回真是哭笑不得,怎么这也要说对不起,宸回说道:“年教主的实力真的很强,如果没有境界的压制,单凭你的狮山海啸功,我便极难应对,而后面的化狮,恐怕同境界之中,除了阿卡司能够应对,没有人能跟上你的速度,这年轻一辈之中,除了佛宗的一位小师傅,恐怕当属你最强。”
年小糖心道,掌柜真是好人,明明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是如此谦虚。
随即,年小糖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宸掌柜,方才的比试多有冒犯,对不起对不起,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宸回也喜欢年小糖这个性格,当然能少说两句对不起就更好了。
年小糖挠了挠头说道:“那么现在,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对付荒月神教吧。”
宸回一愣,随即也是一笑,能够做上一派掌门的,果然可以呆,但绝对不笨。
天行不息 第265章 君临再临
荒月神教的千余名灰衣教众不远千里一路东行,用缓慢而又平稳步伐,一点一点的接近了东海城。这些灰衣教众的身上都缠绕着某种黑色的雾气,他们的实力在云慈谷的探子的判断下,最低的竟然也有三叶境界,最高的甚至达到了七叶境界,而且数量庞大。神情都被兜帽遮住,但给这名云慈谷女弟子的感觉,便是帝国的军人也很难做到如此长久跋涉之后依旧行动节奏这名统一。
这些灰衣教众仿佛是行尸走肉一般,没有了意识,只是在被赶尸之人驱策着。
步入东海城境内的荒月神教,便算是与云慈谷正式交战,尽管他们相距甚远,甚至到了东海城外的郊区之后便停止了行动,但东海城的人,云慈谷的人,都知道这是大战之前的宁静。
李念云自然无惧,云慈谷上下也自然无惧。但他们也要尽力做到将死伤降到最低。对手是曾经击败过客栈的荒月神教,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李念云便绝对不会轻敌。尤其是,他现在不知道荒月神教到底是怎么部署的。历来战斗都是王对王,兵对兵。吗,面对玄机剑派,单单一个云沧玄,便足以让昊天教的全部高手头目陷入死境,所以单靠昊天教是绝对无法面对玄机剑派的。天机阁,亦即荒月神教必然会派出其他高手。如果萧千业不在东海城,那么李念云认为占据地利人和的自己,该是能胜下来。而如果萧千业在的话,他要做的事情便只有一件事,拖。
从那股诡异的黑气来看,荒月神教此番前来对战的头目里至少该是有那个始终不曾出手的黑玉幽冥,其能力或许并非是战斗方面的,但绝对非常诡异,而且速度该是仅次于客栈的跑堂与南蛮的阿卡司。
在荒月神教的人尽数停在了东海城郊外之后,这种武林两大势力间的对峙,便让这场战斗变得更加有悬念,而各地的情报,也因为各种前来搜集一线信息的赌徒们,而传遍了江湖。
东海城这片战场上云慈谷与荒月神教的战斗已然开始,但其实最早接到了春秋令玄机剑派却反而最为平静。甚至看不到昊天教的影子。当然,玄机剑派的镇静源于他们的强大底气。
当世剑神云沧玄坐镇的玄机剑派,谁敢招惹?昊天教已知的高手里,即便那些红衣祭祀大祭司们全部联手,也绝对不是云沧玄的对手,所以萧千业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江湖中无人知晓。
人们只是知道,同为极意的,便是萧千业与云沧玄二人,若要击败云慈谷,且不说那些九叶境界的长老们,以及九叶巅峰虽然低调但实力绝对强大的副掌门文宿等人,但是云慈谷的弟子,实力都非常强大,如果荒月神教的教主不亲自前来,恐怕这场战斗,昊天教毫无胜算。
所以人们都认为,荒月神教的教主,与玄机剑派的掌门云沧玄之间该是会有一战。
这些推断在各处发生,也发生在临徽城的铁狮教教坛。
铁狮教的人如今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宸回。
宸回的所为乃是侠之所为。但那些长老们有一半认为,江湖人行事,本就是随心随性,随了众人意便是侠,负了众人意便是恶,但说到底,侠与恶又能代表什么?他们不认为谢醒狮的选择是错的,自然的,也就不认为宸回是对的。
故而宸回与年小糖有了一战。
年小糖使出全力的原因一是很想知道自己与这位年轻一辈中真真正正的第一人到底有多大差距,二也是不落人口实。不让将来那群长老们诟病。年小糖甚至施展出了新的功法,这门功法的出现,其理论极有可能引起江湖武学的一轮变革,相信不久之后,叶依然会亲自拜访铁狮教,与年小糖探讨一番。
可即便如此年小糖也败了。败的一点悬念都没有,只是长老们虽然无话可说,却肯定还是心有积怨,宸回甚至没有施展全力,极意强者面对叶之境武者这样的差距,宸回如今多次交战之后,才终于明白了这里面的难度。
与他交手过的人自然更是如此。这位掌柜是的的确确的已经步入了更高的领域,虽然还被评价为年轻一辈,但是已经将所有的同龄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好在李念云也好,年小糖也好,阿卡司亦如是,这些年轻高手心性都不错,他们也相信着自己步入极意是早晚的事情。
那个时候,再来较量一番,决出个高下便是。
年小糖败了之后,便邀请宸回前往聚义堂议事,他虽然并不具备作为一教之主的威严,但头脑并不笨,对武林形势的把握也足够的敏锐。在宸回等人登门之时,他便猜测到了意图。
客栈与云慈谷关系密切在江湖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另一个与客栈势力关系密切的便是魔宗。而这个秋天最大的事件便是沈家后人的问斩,这件事客栈已经解决了,第二件事看起来客栈也同样要插手,那便是荒月神教与云慈谷的对决。
荒月神教的所作所为是正义还是邪恶,这一点上年小糖无法判断,但云慈谷这些年来,无论黑道白道都非常敬佩,乃至于连与江湖势力关系极为微妙的帝国也无法挑出云慈谷的毛病。尤其是,这是济世之派,谁也不知道,将来身受重伤是否会需要云慈谷的帮助。
故而在相助与中立之间,年小糖很快的做出了选择。
只是聚义堂里,话题的引导者却并非是年小糖。而是账房,沈家书生。书生凭借着丰富的见识,将年小糖与掌柜原本要准备的对话话题带歪。天南地北的聊了个遍,聊的倒是很尽兴,只是那些长老们始终铁青着脸。掌柜与年小糖也不知道这位足智多谋的书生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总之,每当谈论到荒月神教的时候,书生便会极为巧妙的抛出一个话题,这些话题也确实很让这位气场不强的教主被带偏。聊了一阵之后,宸回知道了先生的意思,今日不宜提起这些事情。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何,但宸回也不再聊这些,他将这些事情的决策统统交给了自己的账房。
于是聊到天色渐暗,客栈人便真的完全不提求援的事情,告辞而归,年小糖也被聊的有些晕,完全忘记了这一茬。
回去的路上,宸回问道:“先生,为何今日不宜提及这些事情?”
书生自然相信掌柜是能看出他意图的,他笑道:“那些长老不服,年小糖身为教主,却并无教主的威严,到时候即便表面上应允我们,恐怕派出的弟子与高手也绝对不多,与其如此,不如先不说。”
宸回恍然,又再次问道:“那先生以为当何时再去谈论这件事情。”
书生说道:“快了,徐家人这些天这么忙,那把剑的进度应该非常快。”
宸回不懂,书生继续说道:“掌柜的,立威这种事情,对待潜在的盟友呢是不能动粗的,借他人之口有时候效果会非常不错。徐家人的眼界恐怕九大派也无法相比,等到他们带着这个世间可能是最强的兵器到你手中之后,铁狮教那群长老们就会真正明白,你的实力有多强,这些天我们会天天的都去铁狮教,让徐家人知道我们是在铁狮教,到时候剑铸造好了,便直接送来铁狮教便是。而这几日,你与这位年教主,也好好亲近亲近。”
宸回点头说道:“先生果然算无遗漏。”
即便宸回今日将所有事情商议完,事实上也要等到君临剑再铸之后方能离开,故而这一切被书生调换了一个顺序,为的是让铁狮教的人真正的明白与客栈为敌的不智。
果然,后面的几天,宸回与书生都频频拜访铁狮教,话题总是很容易就说完了。但好在年小糖与宸回都是强大的武者。武学的琢磨是无止境的。二人性情极为相投,便一直在演武厅内参演武学。
这个过程里,宸回算是明白了年小糖的强大。若武林大会上年小糖有来参加的话,若是相助于谢醒狮的话,历史真的会被改写。
但年小糖内心到底是一个极为善良的人,也因此,宸回对这位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十分有好感。在这些天里,将自己破入极意后的种种感悟全部对年小糖讲诉,年小糖也将自己领悟的化狮的技巧告诉了宸回。二人在这短短几日里倒是都对武学有了新的领悟。
书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道掌故真的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只是这些天里,宸回也始终担心着李念云,担心云慈谷无法应对荒月神教,书生看在眼里,略作分析,认为天机阁的这场宣战本就有问题,如今没有任何变数的情况下,荒月神教便绝对处于劣势,所以此刻唯有等。
当然,这个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在三日之后的中午,宸回与年小糖在演武堂亦如往日那般参悟武学,但很快便有人报信,徐家人求见。年小糖以及铁狮教的人其实并不知道客栈来临徽城最大的目的乃是求徐家铸剑,虽然铁狮教的人不用兵器,但徐家作为临徽城的一个标志,铁狮教的人从来不会怠慢。
来的人是徐家的家主徐山石,以及公输琉璃与丁七两。
聚义堂里,长老们也都在此,乃是书生叮嘱宸回,让其对年小糖要求的。诸多长老们不解。但他们都知道客栈前来临徽城该是求援铁狮教相助云慈谷的,如今召集全部人,该是要将早就该的说事情说出来,他们也早已有了应对,欲要敷衍一番。
可是众多长老到了之后,却不想来的人竟然还有徐家家主。他们有些奇怪发生了什么。而最让人关注的,乃是徐家家主手中提的那把剑。
那把剑在鞘中,君临以往是没有剑鞘的,这些天徐山石认为此剑锋芒太过,便铸造了剑鞘。光是剑在鞘中,便已经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一把剑的不普通。
长老们在想,莫非这位掌柜竟然还向徐家求剑了?当年在武林大会他们之中也有不少人是在假天下第一楼里亲耳听到了云沧玄对宸回那把剑的评价,但看这把剑,尚在鞘中似乎都已经超越了当时那把剑。
徐山石略带歉意的说道:“掌柜的,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各位也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的会议了,只是家父心急,一定要把这把剑交到宸掌柜手中。”
宸回摇头道:“是我该感谢徐前辈才是。”
徐山石笑道:“这把剑有没有超越先祖的山海锻,其实我还不知道,因为此剑乃大哥当年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铸造,剑有灵性,而且这把剑选择了掌柜你。大哥将此剑命名为君临,我虽然重铸了一番,但也不敢改名字,便还是叫君临剑吧,我虽然非此剑的主人,却能感受到其间无数亡魂的不甘,天坑里的事情我徐家这些年也有关注过,在此,谢过掌柜。”
“这把剑如今是以黑海铜和我徐家的剩的一些稀有材质而铸,幸运的是,总算没有让大哥的心血白费,此剑不断是重铸了,其锋利程度更是强过以往,而且剑身更加强韧轻盈,能否胜过先祖的山海锻尚是未知数,但这把剑,绝对强过如今天下强者手中任何一把剑!”
众人皆惊。
最后这一句话的含义只要不是白痴都能明白其分量,山海锻作为神兵谱排第一的神器,徐山石的话语中能判断出这把剑的性能该是与山海锻很接近。天下最强之剑?
这些长老们虽然不用兵器,却是知道一把神兵对于使用者能力能带来多大的提升。
宸回郑重的接过这把剑。
徐山石说道:“此剑有灵性,剑的状态会随着使用者的状态而一道变化,但所谓灵性,交融的乃是心意,掌柜的,你如今本就是江湖最强大的人之一,若要不辱没这把剑,将来即便面对无法战胜的对手,也绝对不能死,以高昂的战意去对敌!如此,这把剑必然会为你在绝境之中带来生机!”
宸回点了点头说道:“晚辈明白了。”
沉默许久之后,宸回抬起头,目光离开了君临剑,同时也拔出了君临剑。
徐山石感应到了宸回此刻的气势,非常满意,因为这一刻,剑光照亮演武堂,剑气充盈!
宸回平静说道:
“我不会再败。”
天行不息 第266章 剑神出手
演武堂内,在宸回拔剑说出这句话之后,整个演武堂都安静下来。
年小糖从来不用兵器,但看到这么一把剑的时候,也在惊叹,即便隔得有些远,依旧能感受到的剑刃的锋利,恐怕就算玄武门的躯体,若不运功防御,若不修炼玄武厚土到高阶,也绝对无法防御住这把剑。这样的锋利程度,甚至不运以内劲便能穿刺对手。
年小糖说道:“恭喜了,掌柜的,现在的你,恐怕除了当世最强的三人,其余人皆非你对手了。”
年小糖是由衷的感到高兴,但相比起来,几位长老就显得有些面色不善了,可最终……他们能做的,也只有遗憾与妥协。书生安排这一幕让众多长老看到,便是要让掌柜高调一次,君临再临,宸回原本的实力便极其强大,当然,寻常兵器于他而言其实在极意强者间的战斗里,收益或许并不会有多大。
铁剑能伤敌,木剑亦如是。
但若换成一把能与山海锻并提的神兵,想必无论在哪一个层次的武者,哪一个层次的战斗,都该能发挥难以想象的功效。
至少对于年小糖而言,即便掌柜的境界倒退至了九叶巅峰境界,他在化狮状态下,也不敢贸贸然的承受掌柜一剑,哪怕只是寻常普通到极点的一剑。
在这一件事过后,年小糖终于与掌柜开始探讨如何对付荒月神教,以及荒月神教可能会出现的后手。
这在书生来说,萧千业的应变里必然有一枚极为强大的棋子会出现,这枚棋子该是萧千业至今未曾显现的,不然就算搅乱江湖为其初衷,他也不会冒然挑战玄机剑派。并非说玄机剑派相较于其他九大派有多强大,而是云沧玄一个人便非常难对付。
云沧玄破入极意之后到底有多强?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宁无邪知道,破境之后云沧玄只出过两次剑,展露于世人眼中,一剑于百步之外,一击斩杀了九叶巅峰境界的铁黎国战神赫雷月。另一剑将天险阎王臂一分为二。这等实力当世之中,唯有项武与宁无邪能够一战,便是现在的宸回离他们都还有相当的差距。
世人都认为,面对云沧玄,萧千业这位荒月神教的教主该当亲自参战。但书生的推断里,这之中必然是有着某个秘密的。萧千业就算两极剑法大成,也依旧不是云沧玄的对手。九叶巅峰之间可以有着巨大的差距,比如宸玲面对荒月神教教主,比如掌柜面对狼族的两位皇子。这种差距在极意境界之间就变得更大。
对于叶之境来说,极意强者都是不可战胜的对手,但对于极意强者来说,同境之间,有些人也绝对是无敌的存在。
萧千业不会这么愚蠢在这个时间里去对付一个无法战胜之人。
那么昊天教的部署里,该是会有一个足以让萧千业托付的强者。大隐隐于市,当年的弛砚南不就是以一个砍柴人的身份步入江湖的么?也许萧千业的手中,还有着某个极为强大而又不被人知的至高战力。
总之,在计划的商议最后,年小糖将率领铁狮教半数精英与高手,前往东海城,应援云慈谷,因为无论玄机剑派那边的形势多么险峻,客栈最终的抉择,依旧是帮助李念云。
这是一个理性与感性都契合的选择。书生对云沧玄有着绝对的信心。宸回亦如是。
反倒是那个年轻一辈里同样堪称最强的李念云,不知为何,自打认识这个家伙后,这位俊朗的白衣剑客的形象就崩塌的一塌糊涂,二人乃至整个客栈都认为,李念云肯定不是萧千业的对手。
或许,这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李念云在这一天里不停打喷嚏的原因。
再过一日,宸回便辞别了徐家,宸回对君临剑非常满意,公输琉璃看着这一幕也打心里高兴,一高兴也大方了一回,将余下的黑海铜,半数给了徐家,便是见惯了大手笔的徐山石,也险些腿脚一软。
徐山石感叹公输家不愧是世世代代都为帝国效力的家族。
丁七两感叹,账房赚不到钱,账房的妹妹送钱就跟泼水一样,还是倾盆而覆的那种泼。
辞别徐家之后,客栈众人便与年小糖的铁狮教精英还有年小糖本人会师,往东南方向而进,前往东海城……
……
……
昊天教在西域战争之后,便慢慢的开始蜕变为天机阁的势力。其中的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是渐渐失去了民众信仰和帝国加强力度之后的管控下,昊天教的各方面收入都极大幅度的缩水,虽然教众们还保留着一点忠诚没有离去,但想来也坚持不了多久。
人与财,乃是一个势力能够强大的两个根本。
在昊天掌教,两任都死于客栈魔宗之手后,昊天教最大的死敌自然就成了魔宗与客栈。而刘伽为原魔宗长老,对魔宗了如指掌,最关键的是,魔宗的覆灭与他有很大的关系,他作为一个前长老,说服了很多魔宗游散势力,最终让魔宗龟缩于地宫之中。也因此,刘伽的功绩使得刘伽成为了新一任的昊天掌教,狼族兄弟两回归到了万藏部落,短时间内恐怕不再会踏过黄昏沙漠,昊天大祭司也就彻底换了人。
不过也从这一点看出,昊天教的底子的确很雄厚,死了散了这么多的高手之后,昊天教的高手依旧不少,四名昊天大祭司的继任者,全部是九叶境界。
而刘伽继任了昊天掌教之后,很快也就解决了燃煤之急,那便是钱。
有了钱才能有这些高手的忠诚。而钱的来源,自然是财神阁的顾三秋。这个昔日里排名武名录十七的高手在荒月神教的月河塔一战之后就彻底的低调了起来,只在幕后暗暗的算着账,做着生意。顾三秋原本就与刘伽合作过,而刘伽也知道这位财神阁阁主的财力,于是很自然的。昊天教就成了天机阁的附属势力。
如今的刘伽,带着昊天教的大多数高手,正试图从叶扬平原方向一路往南,自弘城前往连庆城。
因为玄机剑派,就在连庆。
在连庆的郊外,是山带与林带。刘伽也十分小心,在快要到连庆郊外的时候,于一片林地险要之处,停止了步伐,昊天教的手段在于火,连庆被群山包围。去年秦州城的火势之所以能够被停止,乃是因为宸玲做出了几乎是自杀的举动,施展了剑阁雨罚之术。
同时还有一个原因,秦州城,本就是一个满是水的城市。可连庆不一样,连庆在群山环绕之中,林木遍地都是,昊天教想要制造一场大火,十分的轻松。
此时此刻的刘伽抬头看着天空,秋阳高照。他的心情无比畅快,因为很快他就会看到一座古城,被大火包围!
世人都以为昊天教会与玄机剑派一战,在刘伽看来,根本无需一战,放火屠城便是。
与荒月神教的人不同,刘伽的行踪极为隐秘,这些天的前行也都是选择无人知晓的小路险道。这也就是为何所有人都知道荒月神教与东海城的云慈谷开战了,却不知道,荒月神教的第二部队,昊天教的行踪到底如何。
刘伽很得意。他当然知道这会承受何等骂名,可他不在乎,没有人知道昊天掌教会是何人,这一战之后昊天教会何去何从他也不关心,反正于刘伽而言,也不是第一次叛出。
刘伽此时与十二名红衣祭祀,四名昊天大祭司一起,五名九叶境界,十二名七叶境界的昊天教高手联手要放出一堆火,或许无法达到昊天净炎的威力,但是借助山林之势,燃烧焚毁掉连庆,一点也不难。
十七名高手都在运转着内劲,满心期待着业火焚城的一刻。
可是他们没高兴多久,就听到了一阵渺茫的歌声。
“一叶竹排漂过来。
绿水滴波荡春开。
天上白云悠然哉。
清山翠浮台。
袅袅炊烟锁雾寨。
稻香满田随风摆。
门前桂花朵朵开。
已是醉心怀。
谁家的阿妹多情啊。
唱山歌咧。
这边唱来那边和。
阿哥笑颜开。
有朋远方来。”
这歌乃是最为寻常的山歌,唱歌之人的心情似乎极为愉快,这歌词本就是极为欢快,奈何这人唱的歌实在是很难听。
这人看起来是一个猎人,但他没有弓,他的装扮与他此前的风格截然不同,不再是飘渺出尘的剑仙,唱的也不再是那些曲高和寡的绝唱。
他没有弓,披着兽皮,他唱着歌,手握长剑。
这把剑叫吹雪,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亦无坚不摧。
这个人叫云沧玄,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亦无人可敌。
他走得很缓慢,因为他想要把歌唱完。文宿对这位年轻的掌门很尊敬,却无法成为自家掌门的知音,自然不是说武功不行,而是文宿也忍受不了云沧玄的歌声。
云沧玄也苦于有歌不能唱,因为他每每要高歌一曲,便会发现,文宿也好,其余长老也好,他们的轻功似乎又精进了不少,云沧玄很是无奈。
但此刻不一样,他引吭高歌,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心情差到极点的时候,是没有闲工夫管周围是不是有难听的歌声存在的。
所以无论自己唱的多么难听,这群人都得听着。
云沧玄顾及朋友的感受,可不会顾及敌人的感受,尤其是……即将成为死人的人。
刘伽此刻的心情确实很差。因为他虽然没有认出这个人,却认出了这把剑。他没有想到,如此小心隐蔽的自己,还是被人发现,更不会想到,大战之前的一派之主,会孤身一人在山林里晃荡。
这个剑神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没有想到的事情很多,很快也就来不及去想。但刘伽总算是明白一件事的——四名昊天大祭司,十二名红衣祭祀,总归能拦住云沧玄片刻,这个时间,绝对可以逃掉。
于是刘伽下令进攻。..
由此,昊天教与玄机剑派的战斗也就打响,起于一段难听的歌声,也结束于一段难听的歌声。
云沧玄的相貌可比潘安宋玉,品味其实也不差,奈何这五音着实是不全。要不是自己确实没有受伤,他甚至以为这个歌声该是一种精神攻击。总之,刘伽开始跑,而四名九叶境界的高手和十二名七叶乃至八叶的高手们开始围住云沧玄。
一息间,刘伽身影倒退十丈,速度让人惊叹。
同是一息间,云沧玄的歌声顿了一下,随后云沧玄皱了皱眉头,似乎动作幅度太大,刚才走音了。
他来不及拭去剑上的血,瞬间前进十丈。
又一息间,刘伽脸上呈现出不可思议与惊恐,他逃跑的速度更加快了。
还是这一息间,云沧玄的歌声再次响起,却是方位难辨,听起来显得飘渺无踪。
一种恐怖的切割声响起,或者响了,又或者没有响?
刘伽不确定,他不敢回头。
因为上一息里他回头一撇,云沧玄的身影仿佛动了仿佛没动,但吹雪剑上已经染了血,四名九叶境界的大祭司全部被击杀。
这一息里,他已经猜到了会发生的事情,却还是不敢回头看。
又过一息,云沧玄发现自己真的有一种奇怪的本事,那就是可以让人跑的更快,文宿遇见自己的时候,跑的比战斗时还快,如今这个昊天掌教遇到自己的时候,也是速度一息胜过一息。
但终归,这个世间能快过自己剑的人该是不存在的。
这一息里,刘伽的步伐没有停,但他的心跳已经停了。
无论是谁,咽喉被刺穿,心跳都会停。只是这一剑来得太快,刘伽的神情甚至来不及变化,吃痛的反应还来不及做出来。
到死的那一刻刘伽都不敢相信,全部昊天教的高手,甚至连拦住一下云沧玄都无法做到,这个人到底有多可怕?
刘伽还在跑,但云沧玄已经收剑,显得很高兴。可是马上又皱起了眉头,仿佛在思考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刚刚……唱到哪一句了?”
云沧玄回头想要问问刘伽,而这个时候刘伽的身影已经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宛若爬虫,然后彻底的死去。
“算了,重新唱好了。”云沧玄摇摇头,往来时的路走去。
天行不息 第267章 云慈谷之战
在一句歌的时间里,云沧玄轻松的杀掉了昊天教最为厉害的十七人,所有昊天教弟子在不远处都看到了这一幕,不过王对王,兵对兵,云沧玄原本觉得出来对付昊天教的人,便算是欺负这群人了。对于昊天教的这些普通教众,他没有一丝兴趣,只是唱了几句后,他缓慢的步子最终停下,说道:
“回去让你们那个藏在幕后的最厉害的人出来,另外,要战便战,这山林草木,鸟兽虫鱼可都比你们有灵性,打我的主意可以,打它们的主意便不行。”
云沧玄满意的归去。而荒月神教的一众弟子们则作鸟兽散。
江湖中人都认为最激烈的战斗会在玄机剑派这边,但恐怕无人相信,这场战斗的时间短到不可思议骇人听闻。至于荒月神教是否真的有后手,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若在江湖上传了出去,恐怕又是一场震动。
云沧玄,究竟多强?
这的确是江湖人最爱探讨的一个问题,但如今的云沧玄究竟多强,似乎已经没有人愿意去亲自探究。
连庆的山路艰险,多有诗人吟诗叹山路陡峭以喻人生。云沧玄的脚步走在这山路上倒也还是轻快。但没多久,他皱起了眉头。
太顺了些。..
假如荒月神教真的有着击败那间客栈的能力,那么派出昊天教来对付玄机剑派的败笔做法,显得过于愚蠢了。如今的昊天教,连着损失了两位顶尖高手,原本九叶巅峰境界的两名大祭司也回了万藏部落,尽管这教派底子雄厚,依旧凑出了不少高手,可是对于能问鼎当世最强的自己而言,未免有些过于托大。
难不成昊天教,其实只是个幌子?
风起,林动。
原本该是东南风向的风开始变换了方向,变得难以捉摸,仿佛无数股气流紊乱起来。
放火自然是要有风,原本的东南风向便是昊天教刘伽最为期待的,倘若他还活着,便会古怪起来,刘伽从天机阁得来的情报,今日的东南风短时间不会有改变。
而接连几日,恐怕连庆都是秋阳高照的晴天。可此时此刻,云沧玄抬起了头。
他眉头皱的更深,歌声也已经停了。他双目紧紧的盯着天空。
天空是一朵巨大的乌云,天意难测,天道变幻本就是常理,云沧玄虽然为当世高人,但也并非天文地理无一不晓。他去过许多大河山川,也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乌云。
这的的确确是一朵云,却是漩涡的形状,仿佛有着某股力量在不断地运转,继而吸附着周遭的云朵,这巨大的乌云也越来越大。渐渐的……覆盖住了整个郊外的山林,自然也蔓延去了连庆的方向。
天色就在这么一瞬间,黑了。
即便是最冷的深冬里,在连庆这样的地方,白昼里也绝对不会缺少光明,即便是在阴雨连绵的时节里,阳光也终究会穿透乌云。
可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却是颠覆了云沧玄所有的认知。
就好像世界末日,好像天空中的太阳忽然落山,宛若时间被忽然抽离,瞬间便跳脱到了黑夜里。
天已黑,那朵云厚得如同夜幕。
云沧玄依旧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看着那朵隔绝了阳光的云。
“天生异象,必有妖孽。”
这位当世剑神,猛然间转身,吹雪剑的剑身上凝聚着磅礴的元气,下一息里,这把剑的气息炸裂开来,云沧玄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狠厉。
而无数丈的高空之上,忽然有了阳光穿透进来,整个黑暗的大地在此时慢慢的由黑暗变成了昏暗,再一点一点的恢复光明。
云沧玄出剑了,这一剑将天空的那朵巨大的乌云破开,那漩涡一般的乌云也猛然间停止了扩大,开始慢慢的消散。
异象开始瓦解,可云沧玄却是无法舒展开眉头。
天地间的奇异变幻他经历过,尤其自极北之地斩杀雪魔之后,他更对很多怪事见惯不怪。可方才出剑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苍穹的彼端,那云层深处,有着气劲。
云沧玄能够将对手的元气切开,所以他能够感应到,云层之中蕴含的强大力量,这自然的,也就代表着这一朵云并不简单,并非是天地异象,而是……有人在操控。
云沧玄的眉眼慢慢变得平静起来,平静,乃是一个人最为正常的姿态,不低沉,不高亢。唯有静下来的时候,才能真正的感应到世间万物,听到那些无法被耳朵所听见的声音。
乌云密布是要下雨,也可能要打雷,巨大的乌云在云沧玄的一剑之下变成了残云,但残云与残云之间……云沧玄感到了一股匪夷所思的能量。
然后,整个世界仿佛瞬间明亮起来。
巨大的闪电在云层之中如同一条翻江倒海的龙。
云沧玄的神情却是越来越平静,也越来越认真。
什么样的强者能引发天地异变?什么样的对手可以操控风雨雷电?
作为这个世间最为强大的人,江湖当中最顶端的存在,云沧玄忽然发现,内心深处里,自己竟然在隐隐的畏惧着……
明明还什么都无法断言,却本能的,从灵魂深处里感到了一丝恐惧……
他手握着吹雪,再次将剑气聚于吹雪之中。他的眼神里平静慢慢的被战意吞噬,那些世间最为锋利的能切割元气的斩切意,也在这瞬间狂暴起来。
无论什么样的对手,既然来了便战。
云沧玄再次出剑!这一剑,是为破天!
……
……
秦历三十一年秋,东海城郊外。
千余名灰衣教众在雾气笼罩的湖泽旁安营扎寨。荒月神教与东海城云慈谷的对峙已经有数日,这数日里,双方只是隔着天地遥遥相望,尽管根本无法望见。仿佛约好了一般谁也不出手。
而云慈谷的人也并不紧张,众多女弟子也都在谷中最高处盯着城外,一旦有动静,云慈谷都能在对手行进的过程里,做好充足的准备。
这种对峙对于云慈谷来说,是占优势的。他们坐拥地利,不会疲倦。而荒月神教的补给却未必能跟上。这场战斗的节奏不快。因为双方之间隔着极远的距离。
所以没有人认为战斗会发生在瞬息间。云慈谷的镇静,也彰显着这一派的强大,安红豆一如既往的巡视,偶尔指点一下一些高阶弟子的武艺,淡定如昨。李念云带着霜儿与翠姐在东海城的街道上逛街,悠闲至极。
李念云深知一件事,要在自己的主场和外敌对战,那能做的便是一个字,耗。
云慈谷的声望在江湖乃是最高。便是霸剑门与玄机剑派,乃至佛宗道教也不及,因此,云慈谷有着很多潜在的援军。所以李念云不急。耗的时间越久,云慈谷的胜算就越大。
当然,李念云也从来不托大。他自然知道天机阁有着的难以想象的强大手段,他不轻敌,故而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他在东海城各处要道都安排好了弟子,做好了部署。
若是最前线的地方发生了敌袭,则点燃绿色的焰火。
若是在中间的地方发生了敌袭,则点燃黄色的焰火。
若是在后方发生了敌袭,将会点燃红色的焰火。
而绿色焰火一旦点燃,前线的部署就会与后方的部署相汇合。所以在这万全的安排之下,李念云相信一切都会井然有序的发生。自己只要做好应对的相应事件的准备即可。
李念云的安排与部署的确无可挑剔。选择的这个拖与耗的策略也极为正确。
此时此刻的荒月神教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但几位头目却是神色之中带着一点不耐烦。
所有人都以为聂无痕将会是对付云慈谷,天机阁里的人皆是如此认为,但谁都没想到,这次行动,荒月神教亦即天机阁竟然没有派遣半个头目支援昊天教,而是尽数的选择对抗云慈谷。
这种安排让人困惑,因为怎么想,云慈谷似乎都比玄机剑派弱小。甚至连天机阁主萧千业本尊都没有前往玄机剑派牵制云沧玄。
这些事情在言醒看来极不合理。言醒自然还记得与萧千业的对话,将来的云沧玄是萧千业也无法对付的强大的存在,所以言醒以为萧千业会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与云沧玄搏命。
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知道原因,萧千业也不会解释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便是云沧玄将会遭遇到史上最强的危机。
甚至不只是云沧玄,而是整个玄机剑派,整个连庆。
所以萧千业亲自前来了云慈谷,以及带上了所有天机阁的头目。
顾三秋,黑玉幽冥,聂无痕,李藏剑,以及他自己。加上千余名教众,这甚至可以说是远远强过了云慈谷。只是缺少一个进攻的契机。
聂无痕等一干头目此时的装扮便与教众无异,都是隐藏在一身灰衣教袍之中,包括萧千业都褪去了以往的蓑衣,披上了这一身灰衣教袍。
放眼望去,这千余名教众仿佛没有一个头目一样。只是,萧千业聂无痕等人彼此之间,还是知晓这一切的。
聂无痕说道:“我原以为,你会安排我去玄机剑派。只要你能牵制住云沧玄,我可以将其他那些老东西杀个干干净净。”
萧千业抬了一下眼皮说道:“他们都会死,这一点你无需担心,灭了云慈谷,我们便往西折返,前往连庆。”
聂无痕不解,但萧千业的安排他一向信服。
萧千业只是说了一句:“天道无情,人力岂可撼神?”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顾三秋的身形较为矮小,在一群人之中反而显得比较显眼,他扯着胡子说道:“只是阁主,我们该如何杀入云慈谷?对方占尽地利,云慈谷易守难攻。而且凭借东海城,我们入城之时,恐怕对方就已经知晓了我们的所有行动。”
李藏剑也对这一点感到疑惑。他曾与言醒讨论过这件事,言醒也对这些事情发表看法,江湖的厮杀对决,云慈谷看起来不算是九大派里最强大的,但实际上极为麻烦,如今的阵容倒是强过云慈谷,可是如何破局?
萧千业说道:“幽冥这些天已经探清楚了对方的部署。无论我们在东海城哪个位置,他们都能够迅速的做出应变,李念云其人虽然没个正经,却也是个人才,能文能武。”
顾三秋苦笑:“老大,现在可不是吹捧对手的时候,我们再这样耗着,只怕对我们会更不利。”
萧千业说道:“既然进攻,自然要出其不意,尤其面对武者,抢得先机就尤为重要,云慈谷的部署的确很难破局,但他们过于分散,虽然云慈谷留守了大多数的人,但如今不过两三百,倘若我们忽然而至,他们如何应对?”
萧千业的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眼中带着些许的狂热。
这个时代就要来了,从覆灭云慈谷与玄机剑派开始,自己甚至将那个人都引了出来,什么秦楚之争,什么外敌内患,什么江湖争斗,在萧千业于这个秋季里偶然接触到那个人的一瞬间起,他就明白了,这一切的意义与这个人存在相比,都无足轻重!
萧千业的话语让天机阁的头目们都摸不着头脑。
李藏剑问道:“阁主,即便我们以最快的速度突围入城,恐怕要登上云慈谷也得需要相当的时间,对方在这个时间里足以退回云慈谷做出防守部署了。”
萧千业点了点头说道:“若是以往的确如此,但现在不同。”
萧千业的话音落下后,李藏剑顾三秋聂无痕都感觉到了某种力量在波动着,他们每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于法场一战时,我见到了宸回的手段,他将原本该是属于他自己的因果之力分给了他人。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是否能做到一样的事情?两极天地剑会否能有着更强大的变化?”
萧千业的气海内田疯狂的运转,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放肆起来:
“如今我终于办到,现在,就让我们直接前往云慈谷!”
两极剑意瞬间笼罩住了所有的灰衣教众,下一刻……
原本在郊外与云慈谷对峙的人们……全部消失!
(e,后面会有点小虐我的小云子,不过掌柜总会在关键时刻登场的。)
天行不息 第268章 第一女侠安红豆
两极天地剑的剑意笼罩着东海城郊外,而倘若有他人在此处观望,便可以看到在瞬息之间,这千余名灰衣人消失,宛若人间蒸发,恐怕无论是谁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彼时显得有些渗人的这些灰衣人,此时已经消失。
云慈谷。
作为昔日的江湖第一女侠,安红豆这些年尽管在将衣钵传给李念云后就退隐了江湖,当时甚至还有过名动一时的金盆洗手大会,当然,似安红豆这样的仁义之辈举办的金盆洗手大会,所有前来之人无论黑道白道皆没有来滋生是非的。
退隐之后安红豆并没有真正的淡出江湖,云慈谷的内务皆由她打理。作为一个全派上下皆是女人的门派,李念云纵然再怎么讨这些女弟子们喜欢,也终归有些事情不适合他来做。
所以这些事情也就变成安红豆的事情。而懒惰的李念云也就顺手推舟,每次都给自己这位好师傅多留一点事情做,自己甩手做了个懒掌门。谷中女弟子看在眼里,都是笑而不语。奈何这安女侠虽然练功时对李念云管教严厉苛刻,却是平日里极为宠爱。
如今的云慈谷空虚,便是两百余名女弟子占据着云慈谷,以及安红豆亲自把守。
这本该是万无一失的安排。倘若荒月神教的人强攻过来,东海城内的云慈谷女弟子根据焰火信号的颜色可以井然有序的回防。
所以这一刻,安红豆怎么也没有想到,远在东海城郊外的那股强大气息,为何会忽然间就来到了云慈谷。
星云坪及其山道上,汤泉之外,忽然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灰衣人。
而天地之间,也传来了一道张狂的笑声。
萧千业登场。
极意强者的出现让安红豆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此刻她看着这名境界犹在自己之上的灰衣人,以及他身边的那些高手,虽然内心里满是惊骇,惊骇于对方的手段,这种跨越了数十里空间的传送是她从不曾听说过的。
极意强者本就可怕,若还掌握着寻常武者们不曾听闻过的可怕技艺,又如何面对?
只是安红豆的表面却很是平静。
红色的焰火由她来释放,她以云山无念剑中的云海无涯筑起一道障壁,然后从容的发出信号。
法场一战之时,自己的徒弟也曾参与,李念云回来之后得意洋洋,因为他通过非人的锻炼几乎折磨的修行终于在瓶颈状态下更进一步,竟然能压制住萧千业。
所以现在安红豆要做的事情就是等。
但萧千业不打算给安红豆等的机会,在他看到红色焰火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将会发生什么。甚至猜到了李念云有可能做出的部署。这个时候,整个东海城里云慈谷的势力和相助云慈谷的实力应该都在移动,紧急的赶往云慈谷。但无论他们多块,都不及这些荒月神教教众屠戮的速度快。
云慈谷的女弟子们实力并不弱,只是恰好,留守于云慈谷的,大多是修炼流云诀一脉的女弟子。他们面对实力强大仿佛没有痛感只知道杀戮的这些灰衣人根本就是被屠杀。..
只在萧千业施展两极天地剑之后降临的瞬间,安红豆便听到了惨叫之声。
这位女侠此刻高呼道:“所有弟子听令!结阵!”
在云慈谷的战场之上,乃是这些女弟子们的主场,既然是主场,自然有着守山之阵。
在安红豆一声令下之后,这些负伤的女弟子们很快的便开始结阵。
李念云来云慈谷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不能小看女人。
这也是当年在秦淮桥上他对想要杀死丁七两的江湖散人们说的话。如果他在这里,他也会对萧千业说这句话。
萧千业,聂无痕,顾三秋,李藏剑四人此刻面对安红豆一个人,可以说安红豆纵然武名录排名十三,又如何能够撑过三回合?
但就在萧千业等人准备出手的时候,安红豆的话音传遍各处,那些在萧千业看来,被突袭之后毫无抵抗之力的女子们竟然极为高效率的完成了云慈谷的守山大阵。
云生阵。
生者,生机也。
这些女弟子们大多修的是流云诀,乃是云慈谷的治愈一脉。这道阵法自然也不是什么杀伤力强大的阵法。但这套阵法一旦完成,所有人的内劲便以这星云坪为阵眼,以汤泉的热流为牵引,开始连接起来。
她们无法移动,只是这一刻,她们也无法被杀死!
而作为星云坪上唯一一个修剑的女武者,安红豆此刻也得到了极大地增幅。
这守山大阵不同于佛宗的不动明王法阵,云慈谷的云生阵只能在云慈谷施展,可一旦施展出来,她作为阵眼之中的武者,便能以云山无念剑为契机,获得所有云慈谷弟子们施展流云诀下的增幅。
安红豆身上隐隐闪现着金色的光芒,而整个云慈谷此刻也笼罩在金色的光泽之中。
那些灰衣人们开始疯狂的屠戮着云慈谷的女弟子们,但这些弟子们每一次被击伤,都能够瞬间痊愈。甚至……那些金光宛若护体金光一样将这些灰衣人的进攻给抵消了大半。
千余名灰衣人面对两百云慈谷女弟子,竟然反被合围住,于星云坪之下的女弟子们组成了一道金色的障壁。
萧千业看到了这一幕,笑道:“早就听说江湖第一女侠手段果然,今日一见,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没想到,无论数量与境界都远胜你们,却反而能被你们合围。成了瓮中之鳖。”
安红豆美目一凝,说道:“阁下便是荒月神教的教主,亦即……天机阁主萧千业?”
萧千业点头,说道:“看来您的好徒儿还真是对您说了不少,可惜了,知道的太多了,就会死。”
安红豆说道:“今日战胜你们的,不是我,而是我云慈谷的弟子们,以及这座天地灵气蕴养的云慈谷本身。”
这句话说完之后,安红豆便动了,一挂流云发动,刺向了萧千业。
萧千业带着笑意,完全没有在意这一剑。
因为在萧千业的身前,还有两名剑道的高手,聂无痕和李藏剑。
李藏剑没有出手,出手的乃是聂无痕。
“早就听闻云山无念剑乃当世剑法中的翘楚之一,甚至不弱于玄机剑派的天玄九剑,安女侠,当年你可算是武林不多见的美女,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依旧是不见老态,风韵犹存,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
话语传到之前,先到的是聂无痕的剑。
天玄九剑第三剑。
两剑交织的瞬间,聂无痕这一剑便破掉了一挂流云,更是在安红豆的左肩留下了一道恐怖的伤口。
聂无痕心道,什么云山无念剑第一人,不过如此!
只是在他想法诞生的瞬间,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轻敌,安红豆并没有退亦没有守,而是任由对手的一剑停留在左肩,她的身躯猛然向前,聂无痕的一剑已然贯穿了安红豆。
诡异的是,白虹剑上连血迹都没有。
聂无痕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安红豆并非剑法拙劣,而是她根本不打算用寻常的比剑方式与自己对决。
她在搏命。
这场战斗明明才刚开始,这位江湖第一女侠就开始搏命。
最为恐怖的是,聂无痕刺向安红豆的这一剑,并没有对安红豆造成任何伤害……因为这一剑在触碰到安红豆的时候就已经痊愈。
这种速度,快到连血液都无法流出,甚至快过了聂无痕的剑!
但安红豆以搏命之态换来的这一剑,却是实打实的刺中了聂无痕。
聂无痕急退。
萧千业也慢慢的撤去了笑容,叹道:“安女侠,看来在云慈谷的守山阵中,您便是无敌的存在。”
聂无痕已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这个世间还有流云诀的第十重,恐怕就是方才安红豆所展现的神通了。治愈的速度甚至快过了当世最顶尖剑客的剑,这样的恢复速度,如何能够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李藏剑也皱起眉头,他还记得李念云就是用这种彻底放弃防守的打法击败了自己,如今在这云生阵中的安红豆,便是一个比那个时候的李念云还要棘手的存在。
只是……
阁主必然有着办法可以击败这位武名录十三的女侠。
萧千业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安红豆身前一丈,说道:“这么多年来叶依然前辈始终将您排在了您徒儿前面,看来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如今的你,的的确确已经不是李念云的对手了,既然已经金盆洗手,便不该再管云慈谷的烂摊子,原本这个江湖就很无趣,有趣的人少,有趣的女人更少,我实在不想杀您。”
安红豆蔑然道:“徒儿能超越师傅才说明这个师傅没有藏私,这云慈谷乃生我养我之地,纵然金盆洗手,又岂容你们践踏?这里承载着我云慈谷上上下下无数百人的回忆,这里也将是上苍赐予我们的福报。今日你言要杀我,但首先,你们得弄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你们能否杀得了我!”
白衣轻舞,安红豆的身影变得飘渺起来。
云山无念剑,云海无涯。
在彻底舍弃了防守之后的这一剑,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极为凶险。
李藏剑与聂无痕都开始运功防御,白虹剑与万象剑上不断的闪烁着火花,萧千业没有出手,只是不断地闪躲着绵密不绝的剑气,渐渐的被逼至星云坪的边角。
安红豆此刻剑招连续不断,竟是在瞬间施展出云山无念剑的多重奥义,每一招都随着云海无涯施展出来。
蕴含着无数变化,聂无痕与李藏剑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这位女侠为何能被称之为当世剑道大家,云山无念剑的第一人!
尽管有着云生阵为其提供了近乎无限的生命力,但要以一人之力压制如此多高手,这在聂无痕看来,仅仅是九叶巅峰境界的安红豆,该是无法做到才对。
可事实是,他与李藏剑此刻只能做到疲于防守。
萧千业眼中闪过赞叹,但同时身上的气势也变得狂放起来。
作为极意强者,他已经看出了安红豆此刻的弱点。
“安前辈,真是让人佩服,如今的你,便是我们几人联手也难以伤到你,但你自愈力量的来源,乃是这云慈谷,这座阵之所以强大,并非在于人力,而在于天地之力,云慈谷乃天地灵处,此阵以山峰为阵眼,以脚下的热泉为脉络,这才是这个阵法坚不可摧的根本吧!”
安红豆心道不妙,但一时也说不出哪里不妙,纵然萧千业知道了阵法的奥秘,可天地为源的阵法如何破解?
萧千业拔出大剑湛卢,眼神之中带着狂热。
“这天地之力用作守护于人,恐怕不光是您,便是这两百余名云慈谷弟子也都有着惊人的自愈能力。但无论此地如何的有灵性,终究是死物。”
狂暴的剑气四溢,两极阴阳剑瞬间将阳剑催生到极致。
安红豆甚至能感受到这道剑气里恐怖的力量。
萧千业傲然道:
“既然毁不了云慈谷的人,那我便先毁了这云慈谷!”
……
……
东海城东林街,距离大战一刻钟前。
李念云确定自己已经每一步都想好了,到时候只要看到焰火亮起,就能精准的做出判断,他此刻与霜儿翠姐漫步在东林街,这条东海城最热闹的街道上。
韩凝霜与韩烟翠并非真正的姐妹,只是二人很小的时候便被人贩子带走,最终不同地方的二女有着相同的命运,被卖到了一个杀手组织里做为杀手开始开始训练,寒隐宗当年叛出的高手碧落所创的这个组织,其名字就叫碧落。
这个组织崛起的很快,覆灭的也很快。
二女便是在一次刺杀任务里,结识了李念云,她们要杀的那个人,是一个她们绝对无法杀死的人。
而同样作为暗杀目标的李念云,却是帮了她们一把。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神奇,可以让毫不相关的两个人,忽然间紧密的联系着,也可以让原本敌对的人,成为这个世间最为亲近的人。
红色的焰火从高空之中升起。
翠姐道:“小云快看,云慈谷出事了!”
李念云回头,脸上的镇静也瞬间消失。
这怎么可能?
萧千业的部队数量如此庞大,如何能够绕开前面两重守卫关卡?
“云哥,别发呆,安姨肯定在等我们!”霜儿的话音落下时,已经开始运起轻功前往了云慈谷。
李念云也很快镇定下来,长出一口气。
“我们走!”
绿色与黄色的焰火升起,东海城所有的云慈谷弟子,开始汇集!
天行不息 第269章 云烟雪(一)
九大派最为强大的战力在于其掌门龙首,但并非自掌门之下便再无高手。佛宗有四位无字辈高僧,道教也有张三李四王五二司空。霸剑门自宁无邪之下还有一个实力排名犹胜过阿卡司的庄生晓,便是三龙首任随云放在江湖上,那也是绝对的强者。
各门各派自掌门之下都有些许高手实力强悍——强到足以镇派。
而云慈谷有些特殊,云慈谷一向与江湖各大门派诸方势力极为交好,究其原因,乃是因为云慈谷虽然也有着云山无念剑这样的绝学,但更多拜入谷中的女弟子们都愿意习医术而非剑术,虽然号称半医半武,但实际上云慈谷修习流云诀的女弟子数量是略微多过修习云山无念剑的女弟子的。
真正的战力较之于其他各派等于少了一半,但凭借着修行医道的女弟子们和修行武道的女弟子们相互配合,倒也能发挥出极为强大的水准,若配合无间,更是能让对手找不到半点纰漏难以下手。
这便是云慈谷强大的原因,一方面谁也不愿意将来重伤了没人可以救治,故而云慈谷的人,武林势力皆不愿得罪。另一方面,真要去得罪,能有这个实力的实在没有几个。但同样云慈谷这样的特点也有弊端。
那便是少了一半的武者,顶尖武者便更少。尤其这些年,安红豆同一辈分的云慈谷高手们有的嫁去了远方,有的已经身故,云慈谷上下,能够将云山无念剑修炼到最高重的,如今便只有两人,安红豆自己,以及她的爱徒李念云。
如今面对萧千业等人,云慈谷缺少的乃是顶尖高手,不然若留不住聂无痕李藏剑这样的高手,萧千业便可以任意行动。
恰如此刻,萧千业开始破坏这星云坪。云慈谷这一方天地虽然不小,但也不大,尤其是萧千业只是针对性的在袭击星云坪与汤泉,极意强者要移山倒海并非难事。
安红豆此刻于云生阵之中有着不败不死之身,但无法在与李藏剑和聂无痕两名剑道境界都不弱于她的人交手时,再去压制萧千业,这是她无法办到的事情。
所以这一刻,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孤峰一般的星云坪被萧千业用湛卢剑破开!
而李藏剑与聂无痕两位剑道大家组成屏障,便是这位当世第一女侠,用上了搏命的手段,也无法在短时间里突破。
若星云坪与汤泉被彻底毁灭,云生阵一旦被中断,整个云慈谷所有弟子恐怕只在片刻间就会被屠杀殆尽。
安红豆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她终究是明白的,萧千业与李藏剑聂无痕顾三秋这些将领固然强大,可萧千业所率领的这一千余名神情僵硬仿佛没有感情的灰衣教众,也极为可怕。
这些人,恐怕都是经药物炼制过的药人。
安红豆当然听过北域战争的那些传闻,李念云根本不是一个守得住秘密的人。南蛮秘境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作为兼并这济世救人为己任的云慈谷的前掌门,安红豆在医术上的造诣并不低。
天机阁曾经有个邪恶的药师,虽然据说已经死了。但其留下的那些药物配方,恐怕天机阁的人还在利用。
如今的形势,旦夕之间或许还能自保,但一旦让萧千业将这云慈谷的阵眼与脉络破坏,则万事休矣。
可奈何聂无痕这前代剑神并非浪得虚名,李藏剑这藏剑山庄遗孤也颇有实力。安红豆施展云山无念剑的高段奥义,甚至舍弃了防守,却还是无法突破他们二人的联手。
在聂无痕李藏剑看来,安红豆的实力已经强的超乎他们想象,但在安红豆看来聂无痕李藏剑又何尝不是如此?
除非有援军赶到!将李藏剑与聂无痕牵制住,如此局面才能被打破。
安红豆相信李念云一定会赶来。
事实亦是如此,李念云此刻正在飞奔而来,用平生最快的速度从东林大街赶往云慈谷。
在安红豆与李藏剑聂无痕交手的第九个回合,安红豆听到了两人的脚步声。以及两股强大的气息。
安红豆看清了,前来援助的,是两名女子。
两名女子皆是倾城之姿,为首的女子一袭翠色丝衣面容略显妩媚。另一名女子一身白衣素袍面容清纯可人。安红豆自然不意外这二人会先来,作为前碧落组织的两名顶尖杀手,她们二人的轻功犹在李念云之上。
韩烟翠与韩凝霜。
李念云第一次下山之后捡来的两个身份特殊的女子。云慈谷上下都将她们当做是自己人,虽然也有女子因为她们二人与李念云看似暧昧的关系而争风吃醋的,但最终都很好的解决了。
这些年来因为她们姐妹二人的存在,安红豆也放下心来让李念云不再困于云慈谷之中,可以随意出去游玩。云慈谷上下的人也都随着李念云对她们的称呼而改口,叫她们二人为霜儿和翠姐。而霜儿和翠姐正式拜入云慈谷之后,也开始习得云山无念剑,这一点上,安红豆没有一点藏私,若是可以,她甚至会传授二女流云诀,只是这二女早年本为杀手,虽然心性里并无杀手的嗜杀,却还是对能够制敌的功夫更感兴趣。
二人在云山无念剑上的造诣并不高,但也不低,而最关键的是,她们二人身手极快。
两名援军赶到,对于安红豆来说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她却感觉到不安。
若来的是李念云,安红豆不会有一丝不安,纵然李念云未必是聂无痕和李藏剑的对手,但在云生阵之中,流云诀的内劲能与阵法呼应,李念云便是无敌的存在。
可这二女却是半点流云诀的功夫也不会,如何能够呼应云生阵?
韩烟翠和韩凝霜二女的实力不弱,除却云山无念剑法,还掌握着些许天霜寒气的法门。但面对聂无痕和李藏剑,她们的命只有一次,稍有不慎,便可能死在聂无痕李藏剑手中。
翠姐似乎看出了安红豆的担心,她笑道:“安姨莫要担心我们,小云随后就到,这云慈谷乃天地灵气蕴养数千年方能结这云生阵,不能容荒月神教的人就此破坏掉,此地交给我霜儿便是,安姨你去对付荒月神教的教主便可。”
安红豆略一迟疑,最终还是点点头答应了,她说道:“你们要小心,这二人的剑法造诣,不弱于我,甚至犹有过之。”
霜儿说道:“安姨放心,虽然我们打不过他们,但是拖到云哥赶到肯定没有问题的。”
安红豆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一剑奔向了萧千业。
李藏剑与聂无痕欲要出手,却是瞬间被一青一白两道曼妙的身影拦住。
韩凝霜与韩烟翠异口同声道:“如今你们的对手乃是我们姐妹二人!”
安红豆的身影远去。
聂无痕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女人,果然是很麻烦,既然你们找死,我便成全你们!”
李藏剑并未出剑,他记得这二女。去年夏日在秦淮桥的一间酒楼里,他看到了李念云与这二女极为亲密。他输给了李念云,但实在无法讨厌李念云,自然的,他也不想做出让李念云讨厌的事情来。
只是,聂无痕纵然以一敌二,在李藏剑看来,对付这姐妹二人,大概也只是几回合的事情。
李念云已经来到了云慈谷的入口,他感知到星云坪上聚集着数道强者的气息,其中自然也有霜儿和翠姐还有师傅的气息,他看到云生大阵已经启动,心下稍安,但马上又看到了一道恐怖的剑意将星云坪毁去了一部分,他又百感交集起来。
他输了。在策略上来说,终究是大意了。李念云已经隐隐想到,萧千业的手段里有着空间挪移的本事,自己终究是低估了他。
但一切还能挽救!云慈谷的援军们正在们汇集,只要能暂时阻止萧千业,这一仗便还能打!
只是心头始终有一抹不安。
李念云抬起头,自言自语道:“霜儿翠姐还有师傅,你们一定要坚持住!”
……
……
东海城北郊。
云慈谷的战斗打响之时,客栈众人与铁狮教的援军也终于赶到了走出了福津城境地,来到了东海城的北郊。
这里距离东海城尚且还有些距离,铁狮教的精英两百名都是快马而来,年小糖则在客栈里。
第一次体验到客栈的奇异,年小糖与那时的丁七两李念云一般充满了好奇。在知晓了铸匠公输琉璃便是造楼之人的后裔的消息后,年小糖便拉着公输琉璃问了很多这方面的事情。
而宸回也与书生在商量着云慈谷到时候可能出现的情况。作为战斗成员之一的厨子丁七两,自然也在其中。
宸回说道:“再有一阵子便能赶到云慈谷了,希望李兄他不会有事情。”
丁七两说道:“这人老是自诩为主角,不会有事情的,要是有事情的话,凭借他那毫无章法主动往刀口上撞的打法,他早该有事情发生了。”
书生与宸回一笑,倒也是。
书生说道:“云慈谷不是那么好攻占的,东海城这等地利便是一个最强大的关卡,只是萧千业或许掌握了某些别的神通也未可知。”
宸回说道:“若萧千业真在云慈谷,这一次,定要与他做个了结!”
宸回与丁七两自然不知道天机阁的部署,就连书生都认为,最合理的安排该是萧千业也聂无痕前往玄机剑派。
但掌柜与厨子则都还是希望能在云慈谷,将那日月河塔里战败的屈辱,洗刷掉。
书生说道:“我说掌柜的,李念云多次相助我们,虽然你也相助于他,但他的麻烦也都是因我们而起,说起来,在你我厨子相遇后不久,甚至在你认识阿秀之前,遇到的便是这个李念云,若没有他,恐怕也没有了客栈的如今。”..
宸回点头,厨子也有所感慨。
秦淮桥那日,若非李念云出手,恐怕掌柜与厨子都已经死去。
书生说道:“这次过后,试着再邀请李念云加入客栈吧。”
宸回一愣,没想到先生说出这样的话,但事实上宸回已经不止一次有这样的念头了。
“可先生,非我不愿,实在是李兄他贵为一派之主,请不来啊。”宸回苦笑着说出了实话。
书生笑道:“那家伙其实羡慕的要死吧,你再多磨磨,他不是一个适合做掌门的人,让他赶紧把事情交接了,他会来的。”
厨子笑道:“哈哈哈哈哈,如果这家伙来了,肯定会被琉璃治得死死的。”
厨子与掌柜都想起了夏日时云慈谷上公输琉璃下棋将李念云击败的事情。书生也有所耳闻,众人皆是一笑。
宸回最终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好好的跟李兄说说这个事情,会拿出当初邀请先生进入客栈的诚意来。”
书生苦笑:“我可委实不觉得你有诚意可言。”
宸回说道:“说起来,我都不知道李兄的过去。为何这家伙一个男人,就成了一个女子门派的掌门?”
书生说道:“在我还在担任天机阁灰玉司的那段时间里我便查阅过,因为预感到这个家伙会跟你很投缘,而李念云的行事也一向都不低调。这些事情查起来倒也容易,有着极为详尽的质料。说起来,李念云也算是个情圣了?”
宸回与丁七两一愣,便连角落里看着医术的钟云秀也侧目过来,一脸八卦之魂燃烧的样子。
“什么情况?”丁七两说道。
看着三人反应,反倒是书生给一惊,平静了下后说道:“这件事还得从数年前说起,其实世间的很多事因果串联之后,就会发现真的很巧。”
书生开始缓缓的为宸回与丁七两钟云秀道明当年李念云的故事。
这件事的说起,其实也与天机阁有些许的关系。
因为一切的开始,得从碧落组织说起。而杀手组织碧落的成立,本就是萧千业所策划。
(接下来是回忆篇,e,就如客栈里其余角色的回忆篇一样,我会尽力将回忆写精彩。为什么会有客栈之外的角色的回忆篇呢,这个问题我得说一下,因为李念云是一个很有人气的角色,虽然这个故事本身就没什么人气,但作为少数个几个忠粉之一,比如我的一个好友,在一次吃火锅的时候表示很喜欢这个角色,其实我也很喜欢。然后客栈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假设客栈亲,李念云这个假设便是友。这是一个不在客栈却又与客栈息息相关的角色,所以我想要将他完善起来。尽力会写好,一般有这么一句话,我觉得我都能写好的~)
天行不息 第270章 云烟雪(二)
十四年前,天机阁成立不久,江湖之中武艺高强之人大多归属于九大派,那个时候天机阁缺少一个知晓江湖事物武艺高强却又不为人知的高手。
这样的重重限制,使得天机阁主的招募变得很不顺利。直到萧千业的出现。他似乎符合所有招募的要求,也很有野心与动力。短短的时间里,顾三秋李藏剑聂无痕黑玉幽冥白玉阿卡司都被他招募。
天机阁成为了帝国的一把利剑。但过于锋利的剑,总是很容易误伤。
时年九大派和平共处,江湖上因为三年前的莲空城事件元气大伤也再没有争端,纵然有比斗,也不过是钻研武学的切磋与拜访。那个时候最热闹的自然是丁家南下拜访齐家。
这些事情,早已是历史里的一部分。人们所知晓的是,齐家要为了成为刀中第一世家,覆灭了丁家。
齐家赢了,丁家灭了。但丁庖厨与齐麟牙的那场战斗则成了绝响,见过那场战斗的人,习得了一招一式便能在江湖上闯出不小的名堂。可世间却再无如此精彩的对决。将来会否有也成了未知。
那是当年武林的一件大事。但大约数月后,江湖再次发生大事件。霜川城外冰盔山脉里的苦修宗门寒隐宗,本是九大派之一,实力强大,于北域之中任何门派也不是敌手。寒隐宗宗门里的宗主是黄泉老人,副宗主乃是黄泉老人的师妹碧落。与寻常女人不同,碧落的半生,都渴望着超越自己的师兄,也渴望着绝对的权力。
奈何师兄总是什么也不让她去做,将其看做一个寻常女子。
长此以往,碧落终于心生怨恨,离开了寒隐宗,成立了杀手组织碧落。碧落的成立让很多江湖黑道蠢蠢欲动,而碧落的行事风格也极为霸道。
这个组织的人对于雇主的要求只有一个,杀名人。
武名录里的高手,或者富甲一方的商人,又或者有着巨大声望的江湖前辈,也可以是有着巨大恶名的邪恶之辈。总之但凡在这个江湖之上有些名气,都能成为碧落的猎物。
而碧落的据点在福津城南郊,处于东海城北。
这个组织成立的时间不到年,便被一个人瓦解掉了。最终碧落身死,临死前将自己的权力给了两名女子。
碧落这个组织的存与亡,皆系于这两名女子身上,而这两名女子便是韩凝霜与韩烟翠。数年之后,人们因为许久没有听到碧落的消息,也因此淡忘了碧落。
江湖再无碧落组织,当年碧落里的高手数量其实不亚于现在的九大派,可如今也都已经销声匿迹。有的人成了江湖散人,有的人成了一方势力的客卿,还有的人回到了寒隐宗,带罪修行。
而作为资历最浅却又得到了最大托付的韩凝霜与韩烟翠,则成为了云慈谷最年轻的的谷主的侍女。
……
……
秦历二十四年夏,东海城,云慈谷。
“师傅啊,徒儿都已经十九岁啦,这要放其他人家,那都是该已经娶妻生子,齐家治国平天下了!这谷主啊,还是您当最合适,您就行行好,让我下山闯荡闯荡吧。”
在偌大的云慈谷里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云慈谷的女人们都已经习惯,此刻在云慈谷议事大殿前,正在举行一门仪式。
掌门传位仪式。
江湖第一女侠安红豆要在今日正式将云慈谷主之位传给她的亲传弟子,李念云。
可这李念云虽然觉得云慈谷主听起来很符合他的逼格。作为一个老自诩为主角的人,李念云很喜欢这个称呼,但在云慈谷这个地方生存了十几年,李念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生命诚可贵,权位价更高,若为自由顾,二者皆可抛。
什么谷主啊地位啊称号啊,都是假的,难道做了云慈谷主,自己就能不听师傅的话了吗?难道做了云慈谷主,那些年幼时给自己换过尿布给自己洗澡的小姐姐们就不会把自己当做小屁孩看了吗?
假的,都是假的。
屈辱啊!李念云此刻万念俱灰,每过几个月都会想到这些事情一次,然后就会难过数个时辰。我堂堂李念云,七尺男儿身!守身如玉十九年!却不曾想,早就在年幼时被一群姑娘家看得通通透透!
在云慈谷的生活自然是很多男人所羡慕的,可作为在这里长大的李念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羡慕的。假如一个男人被一群女人欺负了十几年,然后还是老是听到诸如“遮什么遮,你那点小九九,姐姐以前又不是没看过”这样的话语,必然是会觉得没啥好羡慕的。
当然,如今的李念云流云诀不小心练到了第九重,达到了女侠安红豆也不曾达到的高度。于是他继任掌门也很合理,而云山无念剑李念云也修炼到了仅次于安红豆的地步,在众人看来,李念云当算是如今的云慈谷第一了,不是第一也是第二,而且才十九岁,前途无量,说不得将来能达到云沧玄与宁无邪的水准,让云慈谷也出一个顶尖高手。
可若要以为如今的李念云胜过了云慈谷的人之后便能逍遥自在那就大错特错了。
李念云心道,打得过当娘的了,当儿子的就真敢打娘了吗?
当然是不敢。
而这云慈谷上上下下,但凡是年纪比李念云大个三五岁的,在李念云小时候,都没少照顾过李念云。那些年纪更大些的,自然更是如此,所以李念云屈辱啊!
这个掌门说什么也不能当!赶紧扯个理由下山去!
接任谷主的仪式里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一幕,众人劝着继任者接任,继任者死活不肯接任。一时间这些姑娘们也都头疼不已。
但李念云的帅气并没有持续多久,安红豆只是咳嗽了一声,这位将来的云慈谷主,年轻一代的最强之一,立马便乖乖的跪下,等待着接过掌门信物了。
跪下的那一刻,李念云才恍然醒悟,亲娘嘞,这些年被师傅她训出习惯了,师傅一咳嗽就想下跪的毛病怕是改不掉了!
于是在李念云的挣扎与不愿之中,云慈谷的新任谷主诞生。
随后的几日,江湖各方势力来贺,李念云这位云慈谷主也是感受到了江湖人们的尊重,他很想让他们多留一阵子,可这种掌门接任的事情,在江湖人看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也就是云慈谷是九大派之一,这个牌面是肯定是很足的,所以他们多留了一阵子,来的客人也很多,络绎不绝好几日。
但终归是回去的。
而这些人回去之后,这位李掌门,云慈谷主,又变成了那些大姐姐们都可以使唤的小跟班了。
李念云嘴上说着屈辱,身体倒是很老实,虽然一再强调自己已经是掌门了!已经是谷主了!可但凡谷中哪个弟子有个什么事情一吩咐,他立马就去帮忙了。
这样的日子其实倒也很不错。
但若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想要心性变得更强大,想要明白江湖险恶,终究是得下山。
安红豆自然明白这一点。
所以在李念云成为掌门后的第一个月,她对李念云说道:“这些年你也提了不少次要下山了,如今你也到了十九岁,你说得对,也该放你出去历练历练了,这山下的世道不比谷中,你若出去了,万事需小心,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若让为师知道你在谷外为非作歹,滥用所学武功,为师会亲自废了你的武功,但若要在外面受了欺负,也不要藏着掖着,我云慈谷的女人,不容欺负!”
李念云咳嗽了下,乍一听,觉得这句话很感动,但马上察觉到不对,小声说道:“师傅,我是男人……”
安红豆选择性的忽略了这一句:“好了,既然要下山,便去收拾收拾吧,让你的几个师姐们去帮帮你,她们经常出去,知道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
这一天,李念云终于可以下山了,终于可以出谷了。
他心心念念盼了不知多少个年头。
可同是那一天的夜里,他又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想到了师傅的话,想到了在收拾东西时这些师姐师妹们的不舍,其实明明自己接任掌门后,辈分要高过她们的,却还是忍不住叫她们师姐。
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收拾东西的时候几个师姐师妹们温柔的不像话,还有师姐眼眶红红的,以前也曾见到师姐们被谷外的男人们骗了,回到谷中时流过眼泪,那个时候李念云心道,自己以后一定不让女人哭。所以今日的李念云很难受。因为他知道,师姐们眼眶红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他自己。
他在谷中生活了十几年未曾出谷,云磁谷很大,但十几载的光阴里,无论多大的地方,也该是逛遍了,新鲜感早已没了。他很想下山,很想很想。
只是这一日忽然又有些舍不得。
原来离别啊,真的很让人难受,那些诗人词人还真不是无病呻吟。
第二日,背着重重的行囊,李念云在师姐们师妹们的叮嘱声中下山,听着这些养育了自己的女人们的担忧,她们是真的很害怕自己这一去便再也不回来,李念云很想笑,却是笑不出来,连头也不敢回。
因为一旦回头就会被她们看到自己满是泪痕的脸,那得多丢脸啊……
……
……
秦历二十四年秋。
江湖发生的事情不多,在这一年里,武林大会虽然没召开,但叶依然的武名录已经许久没有更新,许多人武功大进希望能够换取更好的名次,如此便能换来更好的待遇。
在众人的期盼下,叶依然举办了一次武道会,比之于武林大会来说要单纯的多,没有选举武林盟主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切磋交流。
李念云得知这件事后便马不停蹄的要赶去叶扬城,参加天公山脚下的这场武道大会。
可惜……他迟到了。最终李念云错过了这场大会。
但也了解了不少武林常识。
他开始关注武名录,在这一年里,李念云注意到自己的师傅居然排十三名,比那个霸剑门的副门主庄生晓还要强,李念云很兴奋,他隐隐感觉自己是可以与师傅一战的,虽然他不会这么做,但挑战挑战与师傅名次相近的武者,为自己的第一次下山闯出些名头,则不失为一个好的历练。
武名录的第一页第一行只有十六个位置,前十他不考虑了,因为他没有那个底气。第十一名是谢醒狮,李念云摇了摇头,刚下山就去挑战同为九大派掌门的谢醒狮,被人传出去影响不好,师傅也会责备自己狂妄的。
虽然内心里认为自己不会输,李念云却还是放弃了这个选项。..
第十二名的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叶郁笙,姓叶的人可不多,李念云大概猜出这个人该是天下第五那位叶依然老前辈的某个后辈,江湖之中对于叶郁笙的情报非常少,这该是有叶家人在保护的原因。
算了算了,最麻烦的就是这些搞情报的,惹不起惹不起,万一被江湖人八卦一番,自己岂不是很惨?
第十三名是师傅,自然也不能打。自己面对师傅,恐怕十分力也只有三分力用得出。
第十四名,霸剑门庄生晓,天下第一的心腹,感觉也不好惹,宁无邪这个人亦正亦邪,摸不准脾气,万一打败了他小弟,自己惹来这么一个大麻烦,太不好了,去掉去掉。
一番犹豫之下,留给李念云的选择便只有两个了。
第十五名,南蛮,天赐之子阿卡司。
这个人年纪只比自己大两岁,看起来是武名录第一页里最年轻的一个,但是关于阿卡司的事情,李念云也知道不少,且不说阿卡司的恐怖速度,单说阿卡司是皇子这一身份,就不单纯的是个江湖人了,所以为了避免让云慈谷牵涉到太麻烦的事情里,阿卡司也被李念云跳过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目标了……
武名录的第十六名——断骨,王奎。
(改了一下上一章的标题,把上改成了一,这章就变成了云烟雪二,而不是云烟雪中,倒不是因为这个故事上中下讲不完,每个人物的回忆篇幅其实差不多,书生和琉璃的最长,而李念云这个,因为回忆结束后我也打算继续用这个标题写两章,所以特此改动下。)
天行不息 第271章 云烟雪(三)
江湖上自然不止只有一个杀手组织。
在碧落之前,乃至于碧落覆灭之后,江湖一直有一个杀手组织,叫做深渊。深渊里面的高手很多,四叶境界到九叶境界皆有,但论及真正身份,知晓的人很少。
深渊的规模远不如碧落,可深渊也同样不好招惹。因为深渊里面的头号杀手,便是断骨王奎。如果单单的按照排名来定强弱,那么断骨王奎的实力甚至胜过了碧落。
王奎为何会被排入武名录第一页第一行,李念云不想知道,因为这是叶依然的事情。作为江湖最早的极意,叶依然的公正很少有人质疑。
武名录各个位置的变化都能在江湖引起不小的波澜。而第一页第一行,则最为引人关注。
断骨王奎,李念云在武道会的场外看着最新的武名录榜单,也在盘算着如何找到王奎。
要更改武名录,自然得说动叶依然前辈,要说动这位叶前辈其实对李念云来说不难,出生云慈谷的他别的没有,但偏偏江湖地位非常高。甚至比叶依然还高。
所以最关键的,是要找到断骨王奎,并且约他一战。
这就很麻烦了。武名录的第十五名和第十六名都是杀手,寻常杀手还好,但面对断骨王奎这样的老油子,恐怕他不想出现,便绝对不会有人能找到他。
李念云离去。
这件事作为他的目标之一,但并非着急着要去完成的,他喜爱名利,但也仅限于喜爱,这样的喜爱就想他喜欢吃饭的时候加点泡菜,喜欢喝汤的时候加点孜然。
好不容易下次山,不去大千世界里走一走怎么行?
王奎自然不是那么好找的,可这世间有一种叫客栈的地方,那里面聚集了很多人,李念云一路往南,前往南沙城欲要看看南方的风景,这个过程里却是在许多客栈里听到了不少江湖事,李念云一向厚脸皮,自然也打听了不少事情。
小道消息可靠与否不知道,但对于李念云来说都是宁可信其有,李念云得知王奎在秦州城。秦州城乃是齐家与龙王的地头。齐家当年的不义之举,李念云即便在云慈谷也听说过。那毕竟是一件轰动江湖的大事。
而龙王的所作所为李念云也多少从这些客栈里得知,此人是盘踞在秦州城的一条恶龙。奈何势力很大,江湖人中真正有能力对其动手的并不多。
强龙不压地头蛇,九大派的人一向主张江湖太平,故而没有人愿意带着门下弟子几百人,跨长河流域前来秦州覆灭龙王。
因为龙王的实力不弱,九叶境界,势力也不小,遍布秦州。
李念云在这一路上解决了很多他看不惯的土匪流氓草寇劫匪。行侠仗义了一路却是觉得极其无聊,于是也开始找点乐子,假扮成有钱又柔弱的主儿,引来了不少上述的恶人。但最终都被扮猪吃虎的李念云一顿胖揍。
可李念云还是觉得无趣。他这一路往南,在江湖渐渐有了名气。
男子汉大丈夫,仗剑江湖就该除去龙王那样的存在。但他没有动手。九大派这些年来一直很平静,江湖势力也很安分,从来没有哪一派带着人去对方的地界闹事情的。
所以龙王在数年前没有被人解决,似乎如今乃至数年后,也不会被人解决。
那就像一道虚掩着的门……
直到多年后的一个夏天,一个无名的掌柜将龙王击败之后,人们才意识到,原来正义的降临,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并不需要太多的顾虑。
什么门派安危,什么长远计划,不过都是不义的托辞。
总之,李念云最终没有对付龙王,因为他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游侠,他只是一个江湖散人。
来到秦州城是他命中的一次转折,于多年后他再次来到秦州城也一样。
多年后的他遇到了一个掌柜。
秦历二十四年的他遇到了两个女子。
这世间习武的女子不多,李念云原以为在云慈谷就该是认识了全部,却不想,在秦州城还能遇到两个这样的女子。
自诩为主角的李念云,总是不会奇怪为何艳遇会无缘无故的找上自己。
尤其是在他做了一件蠢事之后。
这一路过来,李念云极为高调的将两城之间的匪寇们都清理了。自然惹来江湖黑道的不满,但世人知晓这个世间有个人叫李念云,也知晓云慈谷的新谷主是个男人。
却并没有太多人知晓,这个新的云慈谷主就是李念云。
自然也有少数人知道,但终究没有传开。云慈谷主这四个字也是在过些年后才被人们慢慢的在意识里从安红豆替换为李念云。
李念云想要找到王奎,王奎似乎就在秦州城,王奎是一个杀手,杀手就像潜伏在草丛里的蛇,当你见到他的时候,往往不是你在找他,而是他来找你。
所以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李念云通过黑道的人发布了一道暗杀令。
要暗杀一个带着名剑飞景,一身白衣的男子,该男子在秦州城与南沙成一带,无视江湖人警告,无组织无纪律的痛打了不少黑道中人。这个暗杀令一出,紧接着便在各个黑道组织暗杀组织里传开。
杀手组织们似乎都接下了这个单子,但到底谁能够拿下这个白衣男子的尸体换来赏金,那就不得而知了。
关于赏金,在黑道上的悬赏价格一直都高于帝国的。
比如宁无邪的人头帝国悬赏黄金十万两,可黑道的价格却至少要翻个倍。
这白衣人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各家开出的价格也不一样。
碧落和深渊给的都很高,深渊出价十万两,碧落出价六万两,皆是黄金。这个价格让其他同行们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那个发布暗杀的人,提前就付了钱。
这在杀手组织里的来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这个钱碧落或者深渊收下了,那么无论付出如何惨痛的代价,碧落与深渊的人都要将目标杀死。
而这个目标,此前不曾出现在江湖上,虽然近些日子来小有名气教训了很多黑道匪寇。但即便如此,也无法达到碧落的接单要求,只是碧落既然开出了六万黄金的价格,便自然是要接单,哪怕仅仅是为了名剑飞景。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深渊与碧落都接下了单子。
而李念云委托黑道要杀的那个人,自然便是他自己。
自己下悬赏令杀自己。这是古往今来几乎没有人会去这样做的原因,而李念云这样做了,原因很简单,他要逼断骨王奎出现。
能杀自己的人不多,只要击退几波杀手,那些闻名江湖的顶尖杀手们必然也会出动。
深渊与碧落都收了钱,虽然他们不知道是何人要出十六万黄金,如此巨额的钱去暗杀这个人,但雇主能出得起这个价格,在碧落与深渊乃至整个黑道看来,这个雇主要么富商,要么是帝国显贵,要么是……江湖之中权力极大的人。
只是他们或许能猜到身份的范围,却也绝对猜不到其真正的身份。更不会知道,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根本杀不死的存在。
李念云再回忆那段往事,似乎除了那两个女子陪着他,那段岁月就是面对一波又一波杀手,面对无穷无尽的厮杀。
他时常会打趣,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大胆子,为了一点刺激,得罪了几乎整个黑道。
……
……
秦州城,风月亭。
秦淮街的脂粉气最浓的,当属风月亭外停靠着的楼船,这船浮在秦淮河上多年,说是一艘船,实际上是巨大的酒楼,名为秦月楼,而风波亭也因此,成为了很多文人墨客爱去的地方。在风月亭里与佳人共饮美酒,又于船外的视角欣赏着秦月楼的歌舞,实在惬意。
李念云是一个花钱很没有节制的人。
他花了十六万黄金买自己的命,又花了数百两银子来观赏歌舞。也就是安红豆此刻管不到他,不然恐怕会气得让李念云终生不得下山。
李念云的钱自然来自云慈谷,云慈谷可以算是九大派里除佛宗道教外最有钱的地方。每年佛宗道教都有不同的商人送来香火钱。
而云慈谷济世救人虽然对于贫苦百姓并不收任何费用,但是对于商贾之流,一向不吝啬。因为比起求神拜佛,云慈谷的做的事情乃是救命。
没有人会对自己的命吝啬。而地处热泉的云慈谷,游客也不少,这些年来攒了些钱,但也都被李念云败光了。
高额的赏金使得李念云的名气上升的很快。关注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认识韩凝霜与韩烟翠便是在这个时期,秦州城内,风月亭处。
这是一个普通夏夜,风月亭,无风,亦无月。
李念云望着不远处载歌载舞的秦月楼,一个人包了这风月亭,孤独的饮酒。
他喜欢女人,但不喜欢秦月楼里的女人,比起来,他还是觉得云慈谷的师妹们比较可爱,虽然该大的地方似乎没有太大……
龌蹉了,李念云摇头,果然饱暖思**。李念云赶紧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这是发布悬赏的第四天,要说就算在京都,杀手们只要日夜兼程也该赶来了。但他还是没有遇到杀手。
正想着碧落与深渊拿钱不办事的时候,李念云听到了脚步声,尽管来人刻意将脚步声压得很低,似乎有意隐藏,可李念云还是察觉了。
他笑了笑,终于来了么?
先来的必然是杂鱼,李念云这般想着,酒杯里的酒水却是兀自的起了波澜。
咦,看来境界颇高啊。
李念云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
然后他懵了。
这些杀手要来要么不来,要么都来,在那股强大的气息散发出来后,李念云见到数十名杀手从各个地方出现。
境界都不低,该是杀手部队之中的精锐。
但有趣的是,他们的出现却并非是杀李念云,而是在进攻两名女子。
其中一女子身穿白衣,剑光照亮容颜的一抹,隐约可见只是一个容颜清丽的少女,另一个女子翠衫在身,手中的软剑如蛇信一般划过,顷刻间,这美好的风月亭外,便满是血腥气。
讽刺的是,秦月楼上的歌舞还在继续,偶尔还能听到女子的呻吟。
李念云感叹道,一边是温柔乡,一边是修罗场,这就是江湖啊。
山下的世界,果然是乱。
两名女子的武艺高强出乎李念云意料,二人面对数十人竟然不落下风。但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李念云能感到二女的呼吸越来越急。
若藏在暗中的那名高手出现,恐怕,原本还能支撑许久的二女会瞬间败北。李念云在犹豫要不要出手。他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姐姐,他们人太多了!”
李念云围观的起劲,却是忽然听到了白衣女子对翠衫女子说话。这声音极是动听,让李念云忍不住道一声可惜。
“霜儿莫怕,今日让他们有来无回!”翠衫女子说话了。
嗯,让人骨头都酥的声音,若不是此刻这女子话里带着绝对的杀气,李念云恐怕会感觉到骨头都要瘫软掉。
都说江南女子多迤逦,吴侬软语最为动人,李念云心道果然如此,只是这么美丽的两个女子为何会被一堆杀手围住,他的确不知道。
但他也不打算知道,没有英雄救美过主角不算主角,李念云抱着这个想法,出手了。
云山无念剑,一挂流云。
剑光连闪,纵横交错,原本渐渐不敌的二女忽然感觉到一股绵密的剑气将她们二人推开,而随后,她们就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那个身影只出现了片刻,便将十数名杀手轻易击溃。
二女眼中满是惊讶,此人如此年轻,但这份实力,恐怕可算是江湖最顶尖的高手了。
“来者可是李念云?”说话的并非二女,而是藏于暗处的那名高手,此人声音浑厚,境界不低。
李念云笑道:“看来,你们真的是杀手,放着我这十六万不杀,却偏偏要去难为两个女子,不过也好,英雄救美这事儿怪俗套的,但本主角喜欢。”
暗中那声音冷哼一声道:“正好,既然你找死,那便成全你,小的们上!”
李念云一愣,原以为这人自己要出现。却不想只是使唤下属。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二女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接下来可是很危险的,就让我来,你们可要小心哟。”
天行不息 第272章 云烟雪(四)
这二女已经看出眼前的白衣男子有着远胜于她们二人的剑法造诣,甚至在境界上也要高出一筹。那雄浑的声音里的惧意似乎也表明,这个藏在暗中的高手该是有些忌惮着李念云。
李念云帅气的解决了数十名杀手精锐。一人一剑,傲立在风月亭外,看其神情,似乎并不尽兴。当然,李念云只是重伤这些人,并没有下杀手,虽然地上死了不少人,但都是出自二女之手。
李念云心下已经有了个大概的判断,猜测到是怎么一回事。
“喂喂喂,躲在下属后面让别人为你卖命,自己却不出来,太怂了吧。”李念云说道。
没有回音。
李念云也无法感知到那个人的气息。
片刻之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不远处的秦月楼上依旧传来欢快的笑声。只是风月亭处,却显得有些安静。最终是二女中的翠衫女子开口道:“多谢公子相助,看来断骨畏惧公子武艺,已经离去。”
李念云实在是觉得这翠衫女子的声音如夜莺,百听不厌,但他现在注意力却瞬间被断骨二字带走。
“等等等等,谁?谁谁谁?你说那个人是断骨?断骨王奎?”李念云愣住。
他忽然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翠衫女子点点头,她说道:“公子也知道断骨王奎?不瞒公子,我与霜儿乃是杀手,不久前,安连城铁棍吴家的长子被王奎所杀,我们所在的组织接到委托,要刺杀王奎,而我与霜儿则负责这次刺杀。而王奎本就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之一,巧的是,在我们接到暗杀令要刺杀王奎之时,断骨王奎也接到了暗杀令,要刺杀一个手持名剑的白衣男子。”
李念云想着自己这些天在这里花了这么多钱,闹出些动静,就是为了引那些杀手来。想来这二女该是知道了自己身份。
果不其然,那白衣少女忽然开口道:“公子,你就是王奎要杀的人吧?我刚刚听到了,他唤你为李念云,那个现在黑道赏金价格最高的人,好像就叫李念云。”
但凡扯上个最字,有牌面的事情李念云就绝对不会否认,他点头说道:“没错没错,本主角就是李念云,没想到刚才那批人是深渊的人。”
看着李念云丝毫不畏惧的样子,白衣少女好奇道:“你不害怕吗,断骨王奎可是江湖最顶尖的高手,是能进入武名录第一页第一行的人诶。”
李念云看了看天色,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远处就是秦月楼,两位姑娘这身衣着也不似寻常杀手,不如我们进去喝一杯?坐着好好聊聊总好过在这嗅一地的死人,我正好也想要找王奎,我出手帮你们的话,效率会高很多。”
二女脸微微一红,好在在夜色里并不被人发觉。
那秦月楼本是风月场所,哪里是正常喝酒的地方。只是咬了咬牙,翠衫女子还是说道:“今日若非公子相助,我姐妹二人恐有性命之危,既然公子邀请,我们自当奉陪。”
其实二女也真的想多了。
因为李念云别的本事没有,对女人的免疫力是非常的高。
秦月楼本为楼船,既然是楼船自然就停靠过许多地方,老鸨子的见识其实还算是颇为丰富,只是见识丰富如她,也没有见过江湖人带着两个如此漂亮的女江湖人来风月场所的。
而且这三人就要了个偏僻的角落里,点了些酒菜。
但江湖人的事情她从不过问。也没有人会想到有人在如此嘈杂的青楼里聊这么危险地事情。
但反而二女却觉得此处说话倒也不会有人偷听,不禁有些佩服起李念云。
李念云笑道:“还未请教两位姑娘芳名?”
翠衫女子说道:“我叫韩烟翠。”
白衣少女说道:“我叫韩凝霜。”
李念云一愣:“居然是亲姐妹?哈哈,我就叫你们霜儿和翠姐好了。”
倒是有些出乎意料,霜儿并不知晓李念云如何判断出翠姐年纪比他大的,不过她倒是蛮喜欢这个称呼。
霜儿与翠姐点点头,李念云便继续说道:“我很好奇,这世道当真如此艰险?两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是杀手?”
作为九叶巅峰境界的高手,李念云一眼便能看出这二女境界如何,这个年纪能有这等修为的女子,放在云慈谷也极为少见,也是因此,李念云来了兴趣,这天下的女武者,他都想收入云慈谷。
当然这个想法也就仅限于想想,多年后他遇到了一个做了魔宗宗主的女人,在她面前却是大话都不敢说两句。
听到了李念云的问题后,霜儿低下了头,眼中流露出挣扎。
翠姐轻叹一声说道:“我与霜儿并非亲姐妹。事实上,连血缘关系也没有。”
李念云闭了口,知道自己似乎触及了对方的伤心事。
许久之后,李念云才得知,霜儿与翠姐年纪相差六岁,而且的的确确没有半点关系。
她们的名字也都是碧落所起的,这二人的确也成了姐妹,因为碧落组织里女杀手团中经过严苛训练下最终留下的二人,只有她们二女。
相依为命了几年,刻苦修炼了几年,在碧落的栽培之下,二女已经步入了江湖一流高手的行列,也成了碧落里最为厉害的杀手。
但所谓杀手,其实都是别人手中的刀罢了。
作为工具,她们过得并不算开心。
命运让李念云与这二女邂逅,或许便是她们人生里经历的最大的一次善意。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翠姐说道:“公子你可要小心,既然深渊连断骨都出动了,恐怕这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李念云笑道:“要是我早知道藏于暗中那个人便是断骨,我必然不会让他就这么走了。可惜可惜。”
翠姐说道:“你既然是他的猎物,他就还会再来找你。”
李念云说道:“如此最好,武名录第一页第一行里,他可是最适合我的,若是找不到他,我也很头疼。两位姑娘既然做了这一行,想必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至于这个过程是怎么样的,应该没关系吧?”
二女听明白了一部分,翠姐说道:“公子的目的……莫非是为了武名录?”
李念云赞叹道:“翠姐你好聪明啊。”
翠姐说道:“如公子所言,只要王奎死了便好,至于他是怎么死的,那并不是组织所关心的。”..
李念云点点头,然后忽然问道:“可我这一生,不想杀不该杀的人,这断骨王奎在武名录第一行里,算是唯一一个黑道角色,我想知道,霜儿翠姐你们要杀他,可他该杀否?”
霜儿说道:“王奎其人虽然武艺高强,但多行不义,他杀人一半是为钱,一半是为了乐趣。我与翠姐虽然为杀手,但我们都只杀该杀之人!”
李念云看着霜儿的眼睛,霜儿原本要说的话便忽然打住,大概是被李念云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脸忽然红了,别过头去,看起来像是说了大话有些心虚,但更该是因为娇羞。
李念云笑了,说道:“我相信你们。”
翠姐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
李念云说道:“你们身上并没有杀手该有的气息,这说明你们是杀手中最为麻烦的那种,也是精锐中的精锐,若断骨王奎亲自来杀你们,也该说明了你们二人的本事不小。这样的杀手,不该是对萍水相逢的我,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倘若你们说你们不是杀手,我也会信,所以现在就更会信你们。”
翠姐也笑了,觉得眼前这个人很有趣,她轻声道:“并非我与霜儿嘴不严实。但公子对我姐妹二人有救命之恩。所以公子问我们,我们便无意隐瞒。”
李念云说道:“你们还真不像个杀手。”
不过马上李念云又想道:但或许这才是最为致命的地方。只是他没有念出来。
“断骨王奎本身实力强大,但他也很狡猾,很少有人是真正死在他武功之下,大多都是死于各种下作的手段。”
翠姐说完这句话后,便开始盯着李念云始终没有喝的酒。
李念云其实并没有注意到酒有问题,只是当翠姐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时,他才感觉到了警惕。
沉默。
李念云慢慢的皱起眉头。
在这一刻,他才开始感觉到了深渊这个组织的安排周密。今日无风无月,正是适合杀人。而自己这些天一直在风月亭,那么深渊的人必然该作些准备。而不是被自己轻易的赶走。
他笑了起来,霜儿与翠姐却是无法笑出来,在翠姐发现酒有问题后,便警惕起来。
这秦月楼,太热闹了。
无论方才风月亭的事情动静多小,秦月楼都不该一直如此热闹,李念云还记得方才自己还在想,江湖竟然如此荒诞,这修罗场与温柔乡竟然是连着的。可他现在忽然意识到,似乎……
这秦月楼也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歌舞依旧,秦州城秦淮桥一带的夏夜总是热闹的,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注意到,风月亭那里发生了什么。
这秦月楼里有深渊的人,或许也有碧落的人,但更多的,还是普通人。
李念云起身,说道:“霜儿翠姐,在下李念云,霜儿你可以唤我云哥,翠姐叫我小云便是,我们该走了,找个地方落脚。”
二女似乎不太明白李念云的意思。
李念云说道:“我要找到断骨王奎,我会打败他,但他的死活与否,由你们决定。可我这个人太粗心了,若非刚才翠姐眼神暗示,我恐怕这会儿秦月楼里已经乱了,他们都是藏于暗中的高手,尽管我知道该是有人盯着我,可我没办法找出他们来,既然霜儿翠姐你们都是此道中的高手,想来他们害我的手段都瞒不过你们。所以要杀王奎,我们当联手不是么?”
翠姐说道:“你相信我们?”
霜儿也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念云。
李念云点头说道:“当然相信你们。我不但知道你们值得信任,我还知道,你们能帮我找到王奎。”
翠姐也笑道:“公子真的是个聪明人。”
霜儿好奇的问道:“姐姐,怎么你跟云哥的话,我都有些听不懂。”
翠姐打趣道:“这声云哥儿你倒是叫的快。”
霜儿脸一红,不再说话。
李念云说道:“我们得先找个僻静的地方。”
霜儿问道:“为什么?”
“他们敢在酒里下毒,便说明他们就在附近,但这里的无关人太多,成了他们的屏障,有了这些无辜的人在这里,我反而无法施展开手脚。所以,既然王奎要杀我,我们便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等他来便好。这个过程里,不相干的人越少越好,我可不想回谷里后被师傅训斥说我牵连百姓。”
……
……
随后不久,李念云等人便离开了秦月楼。
果不其然,李念云遭受到了袭击,但并没有中毒的李念云很快的打退了这些杀手,依旧没有受伤,展现了强大武艺的李念云也让霜儿和翠姐钦佩不已。
再过些天,李念云买下了秦州城外某处农户的院子,给了些银两让这农户离开,于是乎,堂堂九大派的掌门,便与两个女杀手过了几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种日子。
这几天倒是非常惬意,当然,也有不怎么有趣的时候。
短短的三天,前来刺杀李念云的杀手有六名,境界最高的甚至有六叶境界,这种境界在江湖上来说算是高手,但面对李念云似乎还有些早,境界远不及李念云,但胜在手段诡异。
李念云也好几次险些中招。
但好在霜儿与翠姐对杀手们投毒的警惕性非常高。
这些杀手并不简单,霜儿与翠姐自问,倘若是她们来应对这些杀手,固然也能打退,但必定不及李念云这般轻松写意,若非李念云实在是太强大了,胜得过于轻松,恐怕王奎早就亲自出现了。
王奎只做有百分百把握的事情。所以对于霜儿翠姐来说,这些天的日子过得十分舒服,她们原本以为李念云该是一个轻浮之人。
可相处下来发现,李念云只是嘴上偶尔轻浮,实际上是个非常靠得住的正人君子。
尽管李念云自己不认可这个说法,但在二女看来,再也没有比李念云更为安全可靠的存在了。
时间一晃便是半个月,李念云觉得这样的田园生活似乎非常有趣,他竟然也有些舍不得走。
但他也知道一件事情,深渊组织损兵折将这么多人,王奎必然要出手了。只是他一向不在乎,阴谋诡计小手段瞒不过霜儿与翠姐,而若光明正大的来找自己,李念云相信王奎不是他对手。
只是他没有想到,王奎的目标,并不是他。
(明天应该能写完回忆部分,写不完也就是后天的事儿了~总之会有个转折,还在构思细节中)
天行不息 第273章 云烟雪(五)
江湖是残酷的。
每个人来到江湖,都有着一个属于自己的目的。构成江湖的并非江湖山河,而是无数的人和无数的目的交织而成。在这样的江湖里晃荡久了,或许便会与相同目的的人遇见,又或许始终孤独的行走着。
杀手是孤独的。
李念云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是知道这些天来,他很喜欢这两个女子,他的起居被照料的很好,在耕种结束之余,他也会教她们一些剑法,告诉她们一些关于云慈谷里的趣事。
二女也对李念云此前的生活十分向往。亦很喜欢此时的宁静。
的确很平静而美好,假如忽略掉前前后后十六波杀手。
好在这些杀手,别说击杀李念云,能让李念云出手的便没几个。霜儿与翠姐真的是非常厉害的杀手,李念云有时候内心忍不住感叹。
他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但不愿说破。
因为这样的日子真的很不错。
李念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二女同样喜欢,李念云曾问过一句话。
“倘若可以不做杀手呢?你们这么厉害,其实不做杀手也能活得很好吧?”
翠姐与霜儿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们的一身本事都是主人所教,若不做杀手替她卖命,也许早就饿死了。”
李念云问道:“所以你是在还那位主人的恩?”
说话的是霜儿,她说道:“他养大了我们,又传给我和翠姐武艺,跟云哥一样也是我们的大恩人。”
李念云不敢苟同,说道:“这不一样啊,我可不会要求你们叫我主人,不过要是有两个这样的漂亮的侍女,似乎也很不错,喂喂喂,我其实也很厉害的!真的,你们的主人是谁我不知道,但在这个江湖我虽然暂时没有名气,但却很有分量的,假如将来你们不做杀手了,就来跟我吧?我们云慈谷全是女人!”
李念云马上又补了一句:“当然,除了本主角!”
霜儿翠姐不禁觉得好笑,但又略带伤感,翠姐说道:“若能每天过这样的日子,其实就算是做小云的侍女似乎也很不错。”
李念云自然只是嘴上一说。但不得不说,翠姐的这么一句话,让李念云很是舒服。
霜儿说道:“虽然主人也是大恩人,但是云哥更可爱些。”
李念云:“哈?霜儿,我得纠正你,我这叫帅气,男人要用帅气来形容,女人才叫可爱。”
霜儿坚持的说道:“可是云哥就是很可爱啊。”
李念云无语。
“说起来,你们就不能跟那位主人说,不做杀手么?以你们二人的身手,也替他杀了不少人了吧。该还的债早就应该还清了。”
霜儿有些失落的说道:“我们曾经对主人发过誓,只要他还活着,我们便要有着为他做任何事甚至为他去死的觉悟。”
李念云沉默了许久,最终轻叹道:“惯于杀人者,原来连自己的命也这么不珍惜的么?”
但马上,李念云又换回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们不会是一辈子的杀手。将来要是跟了我,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情,更不用为我去死,因为本主角永远不死,一定要记住这句话,千万不准为我去死。”
就仿佛霜儿与翠姐已经是他的侍女一样,李念云宛若在下达一个命令一般的认真。二女并不明白李念云为何莫名其妙的来了这一句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次对话之后,三人似乎更亲密了些。这样的日子李念云的确舍不得。但他一直记得在这里等待的原因。平静终会结束。
因为断骨王奎的到来。
……
……
那一天……他正好外出买些食材。他回来的时候,本该如同往日一样,看见霜儿带着欢快的笑意,翠姐则安安静静的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本该如此。
但却是一股极为强横的气息在迎接着他。
断骨王奎,江湖之中关于王奎的强大其实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排在武名录十六本就说明了一切。断骨之名在于王奎的分筋断骨掌,掌力雄浑是其可怕的一面,但更为可怕的是,这股掌力有着强大的穿透力,但凡中掌,除却承受着强大的冲击力,还将被渗入体内的掌力分筋断骨,可谓是一击必杀的绝学。
这套掌法极为残忍但也极为强横,在万功谱上排名在前百,乃是绝对的上乘武学。
李念云进入农舍的时候,便感知到了王奎的气息,同时也感知到了两股微弱的气息,若有似无,自然是霜儿与翠姐,竟是命悬一线。
终于来了。
李念云对自己发布暗杀令,为的就是引来王奎,而这些天,他也早已联络了叶依然,以他九大派掌门的身份要联系到叶依然,并且观摩一场对决,并不难。叶依然的回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已阅,会亲至。
没有说明日期,没有说明地点,但叶依然说会来,那李念云便相信,无论与王奎的战斗发生在何时,叶依然都会看到。
只是眼下,最重要的倒还是霜儿与翠姐,李念云在院子里便看到了二女倒在地上,神情痛楚,嘴角溢出血迹。
这一个瞬间,李念云便怒了。
“王奎?”李念云咬牙切齿的说道。
“没错,是我。”王奎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的轻蔑。
李念云说道:“你是来杀我的?”
王奎点头说道:“我一直在想,一个不曾出入江湖的人,是怎么知道这么多暗杀手段的。这些天,我底下的弟兄们用了几乎所有手段,下毒也好,暗器也罢,陷阱强攻火攻都是一样不奏效。明明你就在这里,偏偏他们就是拿你没办法。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你的身边,有两个同行小丫头。”
王奎说道:“如今碍事的人已经站不起来了,现在,李掌门,轮到你了。”..
李念云没有理会王奎了,而是转头问了问二女:“霜儿翠姐,你们没事吧?”
翠姐与霜儿虽然神情痛楚,但还是竭力点点头,翠姐说道:“我与霜儿……没有性命之危……只是此人掌力极为可怕……小云你……要小心!”
李念云很想现在就去救治这二女,但眼下强敌在侧,他的确不好分神,因为断骨王奎的确很强,虽然二人并未动手,但李念云能感觉到,自己只要一个不留神,便会招受重创。
骨刺。
虽然最强大的招数乃是掌力,但王奎手中的兵器却是灵敏一脉的骨刺,这意味着王奎有着极为出色的速度。
“你知道吗,武名录第一行里,前十的那些怪物我实在打不过,而后面几个人又都打不得,所以我一直在找你。去深渊发布赏金的要暗杀我的人,便是我自己。为的只是引你出来一战。“
李念云这番话自然是为了攻心。对手突袭而来,和引对手而来,这是两个不同的局面。
这场战斗他没有绝对的把握能赢,因此他需要造势。
李念云目光如剑,直勾勾的盯着王奎说道:“王奎,不是轮到我了,而是轮到你了!”
王奎目光一凛,下一息里,他动了。
身影瞬间消失,李念云甚至没有看清楚王奎的动作,而这个时候王奎便已经出现在了李念云的身后,骨刺划过,李念云在此时才感应到强烈的杀气逼来!
一道猩红血光闪过,王奎的骨刺上沾染了不少血液,这个瞬间里,李念云已经避开了王奎,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只是眉头紧紧皱着,因为王奎的身手实在是太敏捷,他刚才险些遭受更大的伤害。
王奎握着骨刺,狞笑着说道:“我可是经过仔细调查的,李念云,云慈谷的现任掌门,可以说是如今九大派里最为年轻的龙首。”
李念云捂着流血的伤口,说道:“既然知道是我,你还敢对我下杀手?”
王奎说道:“要杀你的人太多了,你若是死了,也不见得就是我杀的,这两个小丫头接近你的目的,恐怕也不简单,既然如此,她们与你同归于尽,似乎也很合理。”
李念云说道:“你早已经想好了?”
王奎说道:“这些天弟兄们屡屡失手的原因,便是因为你身后那两个丫头,好在她们也有些价值。身处江湖,弱者便要有弱者的觉悟。”
李念云站在原地,连守势都没有展开。他对着王奎说道:“弱者就要有弱者的觉悟,这个理由真的不错,王奎,你的排名,我便收下了。”
王奎冷笑:“你知道我下一个要挑战的人是谁?便是第一页里唯一的女流之辈,安红豆,你师父我尚且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你?”
李念云也笑了,他淡淡的说道:“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二人的对话便在这里停住,因为这一次,李念云动了。
他要用云山无念剑击败王奎,所以李念云的第一招便是云山无念剑的奥义,晚云烧!
漫天的剑影席卷而来,在这一刻,倒在地上挣扎着的二女才终于知道了李念云真正的实力有多强大。王奎的目光中也流露出震惊之色。
这是绝对强大的一剑!
……
……
日暮时分。
王奎倒在了血泊之中奄奄一息,李念云靠着飞景剑支撑着身体,亦是摇摇欲坠。
王奎没有想到李念云如此年轻境界却不在自己之下,更没有想到云山无念剑如此难缠。
而李念云随时可能会倒在地上,凭借着一口气强撑着,他没有想到这骨刺与分筋断骨掌造成的伤害如此可怕、
李念云与王奎交手了百余个回合,可谓难解难分。云山无念剑的精妙让李念云避开了王奎的绝大多数进攻,并且在王奎身上留下了许多的伤口。而王奎一共刺中了李念云三次,强大的分筋断骨掌击中了李念云两次。
但仅仅这两掌,便险些要了李念云的命。
王奎不理解,李念云此刻骨头都该断裂了,说不定脏腑都已经破裂开了,为何还能够支撑住,最后的那一剑,李念云对王奎造成了致命重伤,王奎再也无力承受,终于倒地,难再爬起来。
可本该同样如此的李念云,却始终还有着一口气,在努力的撑着。
“你输了……呵……我师父她的剑法造诣可比我……高多了!王奎……就凭你,想蔑视我云慈谷……的武功……还早了一千年!”
李念云一步一步的走向王奎。
这一步步走来更是让王奎心惊不已,这个年轻人骨头都该被自己打断了,为何还能再动?
输了,这一刻王奎终于意识到,江湖中又出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后辈。
云山无念剑极为复杂,但李念云的剑法却是用的得心应手。
李念云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王奎说道:“我现在确信了一件事……你是真的该死……但我……不会杀你,要杀你的人也不是我。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我告诉你……让你来杀我的雇主便是我自己……假如你今日还有命回到深渊的话,就把这道暗杀撤了。”
王奎一惊,莫非叶依然在这里?他当然已经知道李念云的目的是什么,是要取得武名录十六的位置,所以这场对决竟然是变更武名录排名的对决?
李念云似乎知道王奎在惊讶什么,他说道:“我说过……不是你来找我……而是……我在等你。叶前辈是否来了我不清楚,但这次的对决之后,你便不再是武名录上第一页第一行的高手……整个江湖都会知道!”
李念云相信叶依然会知道这次对决的结果。至于王奎的生死,在王奎回味李念云这些话语时,他也明白了,李念云不打算杀自己,但自己并不一定能活下来,因为李念云将自己的生死……交给了那两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在李念云取得胜利的一刻里,她们慢慢的爬了起来。二女手中有剑。一步一步的走向王奎。
李念云永远记得那一幕,一青一白的二女,如落入人间的仙子,她们拿着利剑走向王奎,不顾王奎绝望的呼喊,霜儿的剑刺入了王奎的心脏。而翠姐的剑,则是刺入了……他自己的胸腔。
天行不息 第274章 云烟雪(六)
王奎死了。
武名录第一页第一行的高手死去在江湖中来说,怎么都该算一件大事。但论及当下,他死的毫无波澜。江湖便是如此残酷,新鲜血液涌入的时候,便注定会淘汰掉许多人,而那些人是生是死,又有谁在意?
这天下的排名,永远只有那么些位置。
只是王奎虽然死了,但他却是在死前露出了嘲弄的神色。
他的胸腔被利剑刺透,溅出的血液染红了霜儿的衣角与剑刃。他临终前最后的一抹痛楚之色也被嘲弄所掩盖。
李念云赢了,可同样,李念云也输了。中了分筋断骨掌的李念云本就是身受重伤,此时却被自己所信任的人一剑刺穿胸膛,王奎很想笑,多么愚蠢的江湖后生啊,竟然会去相信碧落的两位顶尖杀手。
他笑不出来,嘴角来不及抬上去,便已经彻底死去。
但李念云也已经没有了任何胜利者的喜悦。
初入江湖不到半年,便将武名录第一页第一行,这个江湖可以说最耀眼的位置拿到,击败了作恶多端的恐怖高手断骨王奎,这些都该是他自诩为主角的一笔功绩,但他此刻脸上的神情里,哪里有半分的喜悦。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一样的错愕。
他像是被人灌下了一整坛烈酒般迷惘。
甚至,还有些害怕与失望。
翠姐的剑是一把软剑,可李念云此时只感觉到这是世间最可怕的刑罚降临在自己身上。
他嘴巴张了张,想要说话。
但最终他没有说话。
错愕,迷惘,不相信,失望,悲伤,饱含绝望的眼睛里涌现了很多复杂的情绪,可最终都一点一点的淡掉。
因为他也看到了翠姐脸上的泪痕,听到了霜儿的嚎啕大哭。
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师傅总是说,山下的世界是险恶的。总是不放心自己离开云慈谷,就好像那些师姐们一样。总觉得自己就是小羊羔,谷外的世界就是狼窝,可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恶人?
自己老是觉得她们过于小题大做,以为有了绝世的武功就不会被江湖所吞噬。
原来她们才是对的。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在看到这二女哭泣的时候,就觉得似乎没有被欺骗。
李念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大概是修炼了这门鬼功夫,就注定的要承受许多的痛楚。大概是自己曾经暗暗发誓过不能允许女人哭。大概是她们眼中涌现的巨大的痛苦与挣扎。
明明自己快要死了,可就是……恨不起来。
李念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把软剑抽出来,翠姐的修为并不低,这个时候让李念云彻底死去,其实一点也不难。但李念云能感到,这把剑软剑的彼端,没有了任何力量。
霜儿痛哭声中不断地对李念云说对不起,翠姐也泪满青衫。
李念云笑了笑,在痛哭之中神情扭曲的不成样子,然后他艰难的挤出几个字:
“真……傻啊……”
李念云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动静。
一时间,这半个多月来让二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喜悦的地方,似乎终将成为她们将来的恶梦。无论杀了多少人,她们往日里所杀的人,都有着其足以被人夺去性命的恶。
但李念云不一样。她们二人也已经知道,雇人来杀李念云的人,正是李念云自己。
人生中有很多的巧合。
当无数的巧合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人们最为容易产生出悔恨的情绪,仿佛诸多的巧合里,只要有一环不曾那么的巧合,一切都会改变。
如果李念云不悬赏自己,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不是姐妹二人终究想要退出碧落,完成杀手生涯的最后一单以作报恩,面对李念云的便不是她们。
如果不是碧落以她们姐妹彼此的生死要挟着她们彼此,也许最后的那一刻里,两把剑该是都刺向王奎一处。
可人生没有如果,无数的巧合交织在一起又如何?
一旦发生了,就不再是巧合,而是既定的事实。谁也无法改变。
时间过了许久。二女在杀死李念云与王奎之后,便放出了传信的焰火信号。
而蛰伏在远处的碧落门人也都慢慢的汇聚于此。
霜儿依旧在哭泣,只是慢慢的变成了抽泣,她轻声道:“姐姐……我们真的能离开碧落吗?”
翠姐点点头,轻抚着霜儿的脸颊,拭去那些泪水,说道:“主人她答应过我们,那就不会骗我们的。”
霜儿看着李念云的尸体说道:“可是……我们这么做,值得吗……云哥他……他不是坏人啊!”
翠姐别过头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想到了李念云临终的那句话,真傻啊,该是李念云的自嘲,他那么相信自己,但还是死在了自己手上,以前沾染过无数鲜血的自己,从来未曾有过今日这般的感受,仿佛那些血怎么样都无法洗净。二女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样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便被无数的脚步声打破。
碧落的人到了。
碧落虽然没有亲至,但来的人几乎有碧落半数的高手以及数名头目。
他们的暗杀技艺虽然不及霜儿与翠姐,但也都是顶尖的杀手,相差不远。
看着密密麻麻的杀手,翠姐心中忽然有些不安,霜儿则是害怕的躲在翠姐的身后。
“厉害厉害,主人说你们是组织里最厉害的杀手,我以前是不服的,但能将云慈谷主与王奎这等甚至比主人还强的存在击败,我现在是认可你们了。”
说话的这个人裸露着上身的肌肉,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极为魁梧,在碧落之中乃是霜儿翠姐之下的另一个王牌杀手,名唤角一,有着恐怖的气力,但同时也有着极为强烈的嗜血欲望。
较之于二女,角一的长处在于强悍的武功,但弱处在于,他长着一张恶人的脸,若要如同霜儿翠姐这般潜入,他绝难做到。角一相对她们二女,更像一个武者而非杀手,也因此,他明明有着碧落之中除却碧落本人外最强的武艺,却偏偏他并非碧落最顶尖的杀手。
“不过认可不了多久,毕竟你们马上就是死人了。天下的死人都是一样的,李念云也好,王奎也好,乃至你们,只要死了,便都一无是处。“
霜儿与翠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但翠姐还是竭力在保持镇定,她说道:“角一,你带来这么多人是要干什么?”
角一冷笑:“韩烟翠,你几时变得如此愚笨,我带他们来,自然是要杀你们姐妹二人。”
霜儿不住的摇头说道:“可是主人答应过我们,这一次的任务完成后……就……让我们走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角一没有直接回答霜儿的问题,只是以猖狂的笑声回应。但二女也都明白了,她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角一说道:“走这个字,在我们杀手界,一直都代表着一个意思。”
翠姐的神情彻底冷下来,霜儿也慢慢变得绝望起来,她喃喃自语道:“云哥他……白死了啊……“
翠姐对着角一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角一轻蔑的看着翠姐。
“怎么你们变得这么蠢,要知道,我们并不想与深渊交战,更不可能得罪九大派之中的云慈谷,而作为你们二人乃是事件的参与者,用主人的话来说,你们有着杀手不该有的怜悯与善良,这种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依旧丢不掉,既然李念云的死与王奎的死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与交代,那么你们二人,自然是最好的祭品。”
祭品。
这么些年来从碧落主人的口中,霜儿与翠姐也多次听到这样的字眼。
她们不认可将人命比作祭品,但也从来不曾违逆碧落的意思。只是这些年过去,她们完成了很多难以完成的任务,杀了许多江湖知名的人物,却不曾想……到头来,自己姐妹二人在碧落的眼中,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祭品。
翠姐转过头,不再理会角一,而是对霜儿说道:“霜儿,对不起呢。“
霜儿摇头,她当然明白翠姐道歉的原因,做这个决定的是翠姐,接受这个任务的也是翠姐,因为她想带着自己一起离开碧落,想要这半个月来的日子成为她们未来的写照。
可终究……她们低估了江湖的残酷。
角一的强大毋庸置疑,便是全盛时期,她们也绝对不可能正面战胜角一,何况霜儿翠姐虽然自幼便得碧落真传学得天霜寒气的前面几重功法,但方才面对王奎,二女也是拼尽全力以寒冰之气护体才使得王奎的分筋断骨掌未能彻底的击杀她们,但也因此身受重伤。
此时此刻,莫说是面对角一,即便是这密密麻麻的杀手同僚们,她们都无法应付。
此为绝境,但更让二女心寒的,乃是她们的遭遇。
自幼便饱受欺凌,最终得碧落组织的首领所救,孤独而无助的二女以为终于找到了愿意珍惜她们的人,她们学得了上乘的武学,享受着这个组织里最为优质的待遇,为了片刻的幸福,发誓愿意将余生奉献给这个组织。
但最终,她们只是这个组织里可有可无的祭品罢了。
祭品,棋子,工具。
说到底,这并非乱世的江湖,其实更能见到人心的凉薄。角一敢带着这么多人兴师动众的来围杀她们,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你们不愿意脱离组织,或许你们还能继续活下去,但是作为组织里的头目,你们知晓了太多不该知晓的,如果放任你们离开,自然只有阴间才是你们的归处。”
角一的眼中没有任何的怜悯,在他看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哪有可能得了钱财便能这么容易脱身的?从他追随碧落离开寒隐宗的时候起,他便已经明白了自己早已没有任何的退路。
做了杀手这一行,想要在中途安然离去的,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如此简单?
“杀了韩凝霜韩烟翠二女的人,将会成为新的头目。动手吧,小的们。”角一动了,随着他的命令,所有的杀手们也动了。
霜儿与翠姐身受重伤,在此绝境之中,她们依旧不肯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她们杀了很多人,有她们认为值得杀的,也有她们打心底里不想杀的。
她们也努力恨了很久,卑微的姿态去侍奉那个一心想要得到师兄认可的女人。
可说到底,她们本就是江湖构成的一部分,她们是人,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为的只是希望能够在这个江湖活下去,在这个残忍的世道里,过着平静喜乐的日子。
为此她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明明就将达成,明明已经到了最后。
软剑挥舞,眼泪与鲜血也在挥洒。
或者……这就是杀了不应杀之人的报应?
这是一场根本没可能翻盘的战斗,亦是她们杀手生涯与人生的终点。
角一强大的力量,杀手们狠辣的攻击,让二女明白她们真的只是工具,在这个没有丝毫感情的地方里,就算今日她们不死,就算与这群人再生活个数十年,她们彼此之间,也不会有任何的感情。
这便是属于杀手的孤独,属于江湖的残酷。
伤势越来越重,伤口也越来越多,霜儿与翠姐背对着无数的杀手,剧烈的喘息着。
她们忽然想到了李念云所说的云慈谷。
想到了这些天她们的经历。
翠姐终于明白,上苍其实给过她选择,假如带着霜儿一起逃去云慈谷,也许会过得更好,尽管带着对主人的愧疚,但至少余生不会承受着杀死李念云的那种罪恶感。
可偏偏,自己做了一个自私的选择,亦是一个愚蠢的选择。
无数的攻击再次到来,角一也狠下杀手,强大的气劲汹涌的灌注而来。
霜儿与翠姐再无半分力气,一切都将在这一刻结束。
二女认命一般的闭上了双眼。
万事当休。..
但猛然间,一股温润的力量自她们背后生出,仿佛一瞬间,那些伤势便在不停地自愈。
“喂,我最后那句真傻啊,可不是给我自己说的,是说给你们两个傻姑娘的。”
二女惊讶的睁开眼,耀眼的金光显得有些刺目,角一的身影被重重的击飞,她们猛然间回头,见到了终其一生也无法忘记的笑容……
李念云的笑容。
天行不息 第275章 云烟雪(终)
角一震撼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前一刻的嚣张与轻慢瞬间消失。
他无法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韩凝霜与韩烟翠二人本该无法再抵抗,但偏偏,他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内劲,这股内劲之磅礴,甚至远在首领碧落之上。
九叶巅峰境界才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御气防御,然后,他看到耀眼刺目的金光。听到了一个本该死去之人的声音。
李念云居然还活着!
角一惊讶,但霜儿与翠姐亦是无比惊讶。
“小云你……”翠姐惊喜的叫出声,却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就在方才,她放弃了抵抗的瞬间里,还在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想着或许今日的死境,乃是错杀李念云的报应。
可这一刻,李念云却还活着,以光芒万丈的姿态出现在她与霜儿面前,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惊喜的变数了!
在李念云中剑之后,与断骨王奎血战一番后早就身受重伤的李念云本该已经死去,而随后在角一到来后,应对危机的霜儿与翠姐没有再注意李念云,角一等人的注意力也都在霜儿与翠姐身上。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李念云的伤势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而此时此刻,这位云慈谷主非但不会死,甚至身上连一个伤口都没有。..
云慈谷的流云诀之神奇,江湖人大多都知晓,但即便前任谷主安红豆也只练到了第八重,无法做到在悄无声息之间恢复,自愈的速度也远远不如第九重。
这也是流云诀第九重极为难练的原因,因为第九重的流云诀,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多年之后,李念云在江湖的最大的盛名乃是不死不灭。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名号的起源,是一场怎样的战斗。
光芒万丈之下,李念云宛若天神一般,他动作温柔的治愈好了霜儿与翠姐的伤势。
在二女目瞪口呆的惊叹中,用不可思议的强大一剑击败了角一。
云山无念剑奥义·云海无涯。
杀手的数量很多,但不及李念云的剑气多,在云海无涯施展开来后,这片农舍的小天地里,到处都是李念云绵密的剑气。
这一刻,角一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位看起来无比年轻的,或者目前九大派历史上最年轻的的掌门,能够担任一派龙首,所依靠的并非仅仅是机缘与幸运,还有真正足以匹配其身份的实力。
金光大盛,李念云的云海无涯似乎连防御都已经舍弃,他带着嘲弄与蔑视,那眼神比角一蔑视霜儿翠姐时还要轻蔑数倍。
仿佛与他作战的根本不是同类,而是地底深处最为卑贱怕光的爬虫。
目光里带着轻蔑,剑意里带着愤怒。这位来自云慈谷的年轻人,仿佛一个被践踏了最为心爱的玩具的孩子。
李念云没有杀人,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无法再成为杀手。
流云诀能够治愈短时间的伤害,甚至在极短的时间里,脏腑,骨血都可以重生。可如果超过了某个时间,便是练就了传说中的第十重流云诀,也无法恢复过来。
李念云对角一造成了重创,而这个世间能够恢复角一伤势的,只有李念云一个人。
他没有杀人,却是动了杀念,这里的所有杀手都再也无法成为杀手,因为每一个人,都被废去了武功。
金色的光芒慢慢的消失。李念云的身影傲立在满地的伤患之中。
霜儿颤声说道:“云……云哥……对……对不起!”
李念云没有转身,只是微微转过头,金光消失后,侧脸的笑意便显得有些疲倦,但依旧的明朗。
“你们姐妹两,真的该说对不起,莫名其妙刺了我一剑,疼死我了,不过你们记住了,只要是主角,便永远不会死。”
二女尚未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甚至不明白李念云为何对她们还能这么容忍。
李念云说道:“其实……我早已经看出了事情的不对劲。”
“我当然是一个相信巧合的人,但巧合太多了,总是会怀疑。在风月亭,杀我的人的确该是有两拨,但你们二人所杀的那些人,并非是要来杀你们,而是他们本就是冲着我来,你们要杀他们,是因为……为了不让他们先杀了我。”
霜儿与翠姐一怔。
“你们起先,的确是要杀我,但不曾想,对面的实力太强,身为碧落最强杀手的你们,竟然不敌。我救了你们,所以你们没有杀我,一来是不敌,在我展露了功夫后,你们便打算智取;二来是不忍,于是只有你们能下毒的那杯酒里,翠姐你用目光提醒了我。”
霜儿低下了头,翠姐则是有些懵,李念云说的竟然完全正确。
秦月楼船之上,知晓李念云进来的,哪里是深渊的杀手,而能给李念云的酒下毒的,事实上只有始终跟在李念云身边的霜儿与她自己。
翠姐的眼中闪过不解,既然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为何……
李念云叹道:“我这个人见不得漂亮的女人受苦,所以这些年,在云慈谷便是自己受了不少苦,本以为下山之后会不一样,但看到你们二人,老毛病就又犯了。翠姐霜儿,你们不该是杀手,这半个月来的相处,我能感受到你们真的渴望着另一种生活。真是麻烦呐,明明是这么漂亮的女人,杀人的时候却是一点不曾犹豫,如果你们杀死我的时候像杀死其他人一样冷漠,不曾流露出那些痛苦与挣扎,也许我还是会出手,会救下你们,但也会很难过的离开,忘记之前说过的话。”
李念云又忽然笑了,依旧是灿烂的笑容:
“可在看到霜儿眼泪和翠姐眼中的痛楚之时,我觉得自己还是很有魅力的,哈哈哈哈,这才该是主角该有的遭遇嘛。喂,现在你们也欠我一条命了,要是把捅我一剑也算上,那就是两条命了哟。要不要考虑下之前我的提议。”
明明是该感到劫后余生的喜悦,可是无论霜儿与翠姐,都是眼泪直掉。
翠姐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鼻酸过,从与霜儿成为姐妹之后,她便很少流泪,因为要做一个从容淡定能够为妹妹遮风避雨带来平静的姐姐。可这个男人明明早就看穿了一切,甚至都看穿了自己姐妹二人会面临的悲剧。却始终不曾放弃她们。
这个江湖,没有任何组织能够在杀了九大派首领之后还能安然无恙的,他之所以没有拆穿这一切,只是因为要让自己与霜儿明白她们所效忠之人并不值得她们的效忠。
惯于杀人者,连自己的命也会轻视。
这是李念云的话,而这句话还有一个意思,一个连自己之命都会轻视的人,自然也不会在乎别人的性命。
霜儿与翠姐之间有着深厚的羁绊,这层羁绊保留着她们内心里的善意,她们面对不该杀之人,会犹豫,面对认为该杀之人,会极其漠然的出手。就好像作为杀手,保留着某些人性,又丢失了一部分人性。
如果再久一些,就会真正的麻木吧?就会变成那个安排她们成为杀手的“主人”一样,除却开始漠视生命,甚至连自己人也不再关心。
李念云不想骨子里还有着善良天性的霜儿与翠姐变成这样,师傅总说,漂亮的女人都会说谎,或许满山的师姐师妹们,或许师傅都骗过自己,但李念云还是固执的认为,都已经生得如此美丽了,岂能被命运轻易的辜负?
霜儿与翠姐自然知道李念云的那个提议是什么。
脱离碧落,跟着李念云回到云慈谷,
如今的这些天,其实已经让她们窥见到了未来的美好,但她们最终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所以到底是怎样的胸怀,这个男人才能如此轻易的一笑泯恩仇?
霜儿翠姐也在这之后,彻底折服于李念云。就仿佛无根无萍的人生里
事后李念云与二女便离开了这里。
而从这之后,江湖关于李念云的描述便多了一些,从一个风骚的白衣剑客,变成了一个带着两个美丽侍女的风骚的白衣剑客。
同样是秦州郊外的一战之后。江湖关于李念云的事迹也已经传开。
因为在这一战之后又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一是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断骨王奎被人杀死,死去之人便不会占据着武名录排名,而原本众人以为该是多年不见踪迹的暗器高手顾万里顶上去的时候,结果却是一个叫李念云的人,观其画像,甚至该是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少年。
而随后人们才知道,这个年轻少年,竟然便是不久之前名动江湖的云慈谷最年轻的的新任掌门,而且……是个男掌门。
当然,将李念云排在武名录十六的,乃是叶依然本人,时隔多年之后李念云去拜访叶依然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真的亲自来到了秦州郊外,甚至也等了数日才肯离去。只是让李念云不禁后怕的是,他始终无法感知到叶依然的气息。
而叶依然也认为李念云能够强行不施展流云诀,忍着断骨的剧痛和以残破之躯靠着意志力将断骨王奎击败,这武名录十六名当之无愧,实力在王奎之上不少,奈何这第十五名也是相当的强大,否则也许李念云名次该更高。
第二件大事更为让人们震动,那便是碧落覆灭了。
李念云带着霜儿与翠姐,欲要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掌门的事务一直由师傅安红豆打理,生活起居各方面照料则由霜儿与翠姐负责,对于李念云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惬意的生活了。
所以作为有可能阻碍二女的吧碧落,李念云便带着二女一起,与碧落做了个了断。
也是这一场战斗,人们真真正正明白了九大派的掌门们,这些江湖最顶尖的怪物们到底强大到了何种程度。
同是这一场战斗,碧落的首领碧落,一个年过五十却只有三十岁容颜的女人,终于明白了师兄的苦心。
倾整个碧落组织全部高手与李念云一战,却全部被李念云击败,虽是三人同行,最终却是一人一剑便覆灭了碧落。
碧落被击败之后,心灰意冷。人总是在绝境的时候,才开始悔悟。
但李念云并不接受这样的悔悟。可同样的,他将选择留给了二女。
碧落临终前,将这个组织交付给霜儿与翠姐,算是作为这些年对于碧落贡献的回赠。碧落这个组织的潜力并不低,有着相当数量的寒隐宗高手,若管理得当,将来必然是九大派争相拉拢的势力,甚至不弱于诸如齐家这样的武林豪门。
可最终,霜儿与翠姐对着碧落叩首三次,拒绝了这个提议。
李念云原本想着,如果霜儿与翠姐没有拒绝,他会头也不回的走,也许会将自己关在云慈谷很多年。
他很庆幸,哪怕他早就清楚二女的选择是会跟着自己。
……
……
书生讲完李念云的故事,栩栩如生,仿佛是一个亲历者。宸回问及细节,才知道李念云很风骚的将自己的过往做成了传。宸回苦笑,这的确是李念云的风格。只是某些隐秘,并非众人所知道的。
宸回说道:“云慈谷的上上下下,安红豆女侠,霜儿翠姐这两位红颜知己,以及我们等客栈中人……都是李兄其人生性豁达的证明。我一定会救下云慈谷。”
宸回担心着云慈谷的事情,这种担心就仿佛一种预感。
……
……
霜儿与翠姐的出现使得安红豆终于得以摆脱困境,开始对萧千业追击。
而霜儿与翠姐所面对的,乃是叶之境里如今堪称剑道天赋最高的二人。这场战斗对于她们而言,或许是步入江湖以来最为凶险的战斗。
(回忆篇算是写完了,明天开始正传剧情。总算把戏份最重的非客栈的配角给补了,后面进度可能会稍微有点快了,毕竟最终bss已经引出来了。然后说下最近和后面一个多月的更新,年底了,年底了各位,事情会很多很多,而且还要玩好吃好睡好!所以,断更一般不会,但是肯定也不会有爆更的,还望理解)
天行不息 第276章 激战聂无痕
聂无痕此刻被翠姐缠住,即便在前代剑神眼中,翠姐的软剑也颇有几分威胁,尤其是在与云山无念剑法融合之后,变幻奇多,竟似有新天地。但虽然不是剑心通明,可剑道见解远非翠姐能比的聂无痕亦有诸多的应对方法。
天玄九剑第九剑,仅仅一剑,翠姐手中万般变化的软剑便被玄机剑派剑法中最为强大的一剑击败。
剑光一闪,九叶巅峰境界的庞大的气劲透过名剑白虹传来,这把不知名的软剑虽然为上等兵器,但与剑谱排名十二的白虹相比,差距非常大。
刺耳的声音响起,在聂无痕这一剑之后,翠姐虎口处有血迹流出,那把软剑更是被聂无痕的这一剑给斩断。
李藏剑无意与霜儿对决,在天霜寒气的运用上,霜儿的实力其实犹在翠姐之上,但是这等手段对付李藏剑,还是显得过于托大。李藏剑的本意乃是要让聂无痕拖住韩烟翠韩凝霜二人,自己则是去留下安红豆,不让阁主破坏云生阵的过程被干扰。
但李藏剑没有想到,聂无痕居然在短时间里无法击败韩烟翠,而韩凝霜更是直接选择了对付自己。
李藏剑一叹说道:“姑娘,你乃李掌门的红颜知己,在下实在不愿伤你,安前辈虽然武艺高强,但独自面对阁主,亦是十分凶险,若在下拦下安前辈,至少……”
不待李藏剑说完,霜儿的剑则更加坚决的刺了过来,她说道:“安姨又岂会在乎个人安危,若云慈谷的汤泉与星云坪被毁,整个云慈谷都会陷入危机,况且在这云生阵中,谁也无法击败安姨!”
李藏剑轻拂万象,将霜儿的这一剑弹开,说道:“姑娘,藏剑无意伤你,而且另一位姑娘面对聂前辈,九死一生……”
念及此处,霜儿才猛然回头,小脸骤然间变得惨白,翠姐的实力她自然清楚,便是面对云哥她也不会这么早落败,这个聂无痕,到底是什么人?
青花软剑居然断了。
霜儿没有说话,直接一剑刺向聂无痕。
聂无痕自然能感受到彼端来的一道剑气,他冷哼一声,逆手挥舞白虹剑,竟是看也不看一眼,就将霜儿一剑震飞。
霜儿嘴角溢出血迹,看着翠姐,翠姐不住的摇头。
二女皆在片刻间便被聂无痕击败,这在李藏剑看来再是正常不过,莫说二女境界并不如聂无痕,便是同境界,能与聂无痕交手十回合的人也不多。
聂无痕欲要一剑斩杀这二女,身影方动的一刻,李藏剑忽然说道:“聂前辈,我若是你,便会此时停手,这两位姑娘已无力再战……何苦要与李掌门结下此等深仇?”
聂无痕自然知道,这二女乃是李念云的贴身婢女,只是狂妄如剑神者,从来不会因为这些因素而迟疑于出剑。
安红豆此刻正与萧千业缠斗,阻止萧千业继续破坏这星云坪与坪下的汤泉,但她仿佛预感到了某种危机,猛然间回头,看到了韩凝霜韩烟翠二女此时的困境,她没有任何犹豫,瞬间抽剑,欲要对付聂无痕。
而原本一心在于破阵的萧千业也注意到了这么一幕,云慈谷的人,自然是少一个是一个,两极天地剑瞬间出剑,拦在了安红豆身前。
“安女侠,既然你要与我一战,岂可半途而废?”、
安红豆心道糟糕,聂无痕这一剑迅疾无比,眼看就要取二女性命,而萧千业若要拦住一个人,那个人便是阿卡司,也未必能轻易脱身。
两极天地剑让萧千业瞬间变了方位,此等神通在安红豆看来也算是极为让人震惊的。
但下一刻,安红豆眼神中的不安烟消云散,她美目一凝,再次施展云山无念剑中残云无度,与萧千业的两极阴阳剑触碰。萧千业一愣,随即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
聂无痕的剑虽然快,但这一剑并未使出全力,而在这一剑之前,一道金色光芒,瞬间射向了聂无痕。
云山无念剑的精髓剑招之一,一挂流云。
同时注意到这一幕的还有萧千业与李藏剑。
月河塔时李藏剑是李念云的对手,如今分别并不久,但李藏剑却能感觉到,同样是当初的一挂流云,李念云的境界明明还停留在九叶巅峰境界,却偏偏变得强大了不少。
世人皆知李念云是流云诀一脉的绝无仅有的稀世天才,但如今在李藏剑看来,这位李掌门在剑道的天赋亦是惊人。当然他并不知道,以为掌柜死去后的李念云,为了救出账房,经历了怎样的折磨一般的苦练。
剑已到。
聂无痕眉头皱起,因为李念云这一剑的风采实在是与他很相似。
原本落在翠姐身上的这一剑自然也就无功而返,金光退却之后的李念云对着聂无痕怒目而视。
“当初在月河塔,我就以为你该是萧千业之下最麻烦的人物,那个时候其实很想会一会你,可没想到你顶着前代剑神的名号,却是对实力境界远不如你的丁七两出手,真是活该你是个臭乞丐!”
李念云剑指聂无痕,继续说道:“聂无痕,我可警告你,我的人你碰不得。这云慈谷今日便是你们天机阁头目们的葬身之地!你们要毁我云慈谷,那本主角便便拿你们来祭这一方山水。”
排名第十的飞景剑对战排名十二的白虹剑,自然不会落下风。而同样的,天玄九剑也并不比云山无念剑高深多少。
李念云的到来虽然慢了几步,却总算是及时的,在见到云慈谷被金色雾气笼罩之时,他反而心安了些,云生阵一旦结成,师傅在阵中便是比自己还要强大的不死之身,而同样的,自己在阵中,自愈速度也将更加夸张。
故而没有多余的话,李念云便已经开始施展云山无念剑中的各种奥义,疯狂的进攻着聂无痕。
李藏剑皱起眉头,因为此前他便领教过这种不要命的剑法。
没有章法没有防御,只有最为凶狠最为致命的进攻。
仗着无比蛮横如同作弊一般的自愈速度,这一刻的李念云,竟然能用剑法压制前代剑神聂无痕!
无数道狂暴的剑意在不断地交汇!聂无痕与李念云都进入了一种极为狂热的状态!这一小片天地间满是剑光交错,内劲激荡。明明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却仿佛到了最为激烈的地步。
李藏剑虽然不出手,却看得极为忘我。聂无痕的剑法滴水不漏,攻防有序却又变幻莫测,而李念云的云山无念剑已然不算是真正的云山无念剑,完全舍弃了防守的云山无念剑显得无比疯狂。
明明在剑道上,李念云的剑法造诣该是远不如聂无痕的,但……此刻的李念云竟然能依靠流云诀的特性,使出一种只攻不守的剑法,往日里所有剪发的预判在这样的剑法面前都该是不能再用。
李藏剑感叹,流云诀第一人的实力果然强大。
去年秋季的武林大会之后,李念云与李四象的那一场极为罕见的武名录第一页第一行的战斗让李念云与李四象的防御功夫为天下人所知,可如果今日有人能看到这一幕,看到李念云疯狂攻击彻底舍弃防御的这一幕,恐怕对李念云的评价会更高。
李念云的确变强了。变强了不少。如果还在数月前,在月河塔里,聂无痕或许当是能击败李念云的。但现在……李藏剑无法判断这一场战斗的胜负。他只是在庆幸,李念云的这种打法里明显带着愤怒的意味,还好方才延误了聂无痕出手杀人的时机,否则此刻李念云的怒火会更盛十倍。
李念云与聂无痕再次交手数十个回合,然后在云天无迹与天玄九剑第六剑之中,李念云终于刺中了聂无痕一剑,二人的身影瞬间分开,李念云身退九步,聂无痕身退十一步。
李藏剑一惊,这一场激烈的对峙,竟然是聂无痕落了下风?但很快他注意到了不对的地方。
“小云,你可有事?”翠姐见到李念云呼吸有些乱,关心的问道。霜儿翠姐此时都已经起身。如李藏剑一样,观看着方才的对决,竟然是完全无法插手。
李念云洒脱一笑:“剑神吗?不过如此嘛,霜儿翠姐你们退下,此地交给我来应付,你们去相助其他师姐师妹们,那些灰衣怪人不是你们对手的。”
二女有些担忧的看着李念云,李念云说道:“不用担心本主角,在云慈谷能杀死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
霜儿点点头说道:“云哥你一定要活着!”
李念云豪气的说道:“那是当然!”
二女退下,往星云坪下而去,她们虽然负伤,但是要面对这些灰衣人,却还是有余力对付的。
只是二女没有走多远,便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息。
李念云与聂无痕再次交战。
这一次,似乎是霜儿翠姐的离开让李念云心下稍安,不用再担心霜儿与翠姐的安危后,李念云的出招更加疯狂。
聂无痕竟然有些疲于应对。
他的天玄九剑刺中了李念云很多次,可这云生阵之中,李念云便是真的不败之体,哪怕一剑直刺心脏,竟然都还能活下来,无论多么致命的伤势,都无法对李念云造成阻碍,甚至连一瞬间的阻挡都无法做到。
这座大阵之中的李念云几乎是无敌的。
同样的,安红豆那边亦是如此,以叶之境的修为居然能够牵制住极意境界的强者,这当世第一女侠的名号绝非虚言。这师徒二人中,安红豆的云山无念剑造诣极高,但流云诀无法突破第九重,而李念云的云山无念剑造诣次之,可有着九重的流云诀。如今处在云生阵之中,二人的流云诀都如同迈入了十重一般,这代表着几乎无限的生命力。
仅仅是这一点,就立于了不败之地。安红豆的短板得以弥补,而李念云虽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剑术境界提升至安红豆的水平,但因为多年来都是流云诀第一人,也就习惯了一种全新的战斗方式。
舍弃防御。
这也使得原本偏重于防守的云山无念剑法彻底变成了另一种剑法。
只是……李藏剑皱起了眉头。
他的立场是天机阁,本不该为李念云担心,但有些时候,男人们的友谊总是来得莫名其妙,甚至可以是在一场对决里。
李念云如今的打法很疯狂,明明破绽百出却又毫无破绽,这一切都建立在无限的生机之上。
可这个打法也有弊端,那便是体力的消耗。
李念云的呼吸已经乱了。..
从方才与聂无痕分开之后,百余回合激烈的对攻,聂无痕虽然落了下风受了些轻伤,可李念云却损失更大,流云诀固然让他身躯完好无损,但体力的耗损在两个水平相同之人的对决中,是最为需要注意的。
如此下去,也许再过百余个回合,李念云的速度与力量,乃至反应都会变慢。
九叶巅峰的强者自然有着交手数百回合的体力,但聂无痕作为前代剑神,他的每一剑都不是难么的难以抵挡,或者说绝望般的强大,可他的每一剑都需要李念云全力应对。
毫无保留的交手对抗,高强度的激烈冲撞,如此下去,或许聂无痕中剑的可能性会越来越低。
而李念云的受伤的可能性会越来越高。
尤其是……自己虽然可以不出手,但天机阁藏于暗中的头目,还有两人。
在李念云与聂无痕忘我的对决之时,李藏剑注意到了一股极其难以察觉的气息,若非他此刻施展了千宗万剑流,开启了剑心之眼,能够观测到李念云与聂无痕乃至视线之中所有人运剑的流向,他甚至无法察觉到那股靠近的气息。
萧千业虽然被安红豆牵制住,但面对安红豆他依旧能够分神。他已经注意到李念云那场战斗里的情况。也知道,那个家伙,终于要出手了。
场间的黑雾浓了一分,唯有萧千业与李藏剑察觉到。
天行不息 第277章 幽冥鬼魅
李藏剑对这个人其实并不陌生,但也同样的并不熟悉。
他加入天机阁后没多久,这位同僚便也加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黑色的雾气笼罩着全身,便连容颜也被面纱遮住,唯有两个眸子,如同黑夜深处忽然隐隐出现的鬼眼一般,带着幽幽的目光。
天机阁黑玉司,幽冥。
幽冥的实力境界并不高,只在九叶境界,但难以窥探,李藏剑也是在一次很偶然的机会里窥探到,但那一次,他险些死在幽冥手中。
隔绝了一切感知的黑色雾气,或者说干扰了所有感知的黑色雾气,完全无法察觉到幽冥的动向,若非多年练剑练就了极为敏感的危机意识,恐怕幽冥的匕首已经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那是一场无声的对决。李藏剑偶然的一瞥里,看到黑雾褪去的一瞬间的幽冥,也是那一瞬间,他知道了幽冥的境界,同时也被幽冥所警觉,故而那一瞬间里,幽冥化作黑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李藏剑笼罩住。
视线里都是浓烈的黑暗,触觉里只有幽幽的寒冷。
然后猛然间瞳孔皱缩,冷汗在瞬间溢出,本能的开始退后,也是在那一个瞬间里,李藏剑看到了幽冥的匕首离自己只有极细微的距离。而幽冥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这是李藏剑第一次与刺客类型的对手交手。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危机。明明在幽冥化身为黑雾的瞬间,就知道了幽冥的意图,明明并非是被偷袭而是对方在光明正大的正面攻击自己。
可偏偏,他的反应如此后知后觉。
这便是天机阁的两大刺客,黑白玉里的黑玉。据说是制约不接受天机阁调遣的白玉阿卡司的人形兵器。但在李藏剑看来,黑玉幽冥其人并不简单。
这一刻里,李念云的金光仿佛都黯淡了几分,他看到了浓烈的黑雾,看到了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在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近自己,他此刻身在云生阵之中,根本无惧任何的攻击,李念云竟然是浑然不顾这一道气息,继续向聂无痕出剑。
聂无痕暗赞,这李念云是流云诀的当世第一人,但在用剑的胆气上,竟然也不落于曾经是剑神的自己。
如果没有自己,如果没有宁无邪云沧玄,如果李念云当年进入的是藏剑山庄是玄机剑派或者霸剑门,也许李念云就是另一个剑神。这样的敌人杀起来才有意思。聂无痕战意起,竟然也开始疯狂起来,竟似同李念云一样要舍弃防守。
李藏剑无法看明白聂无痕的举动,在他的印象里,聂无痕断然不会做出如此鲁莽的举动,诚然天玄九剑一旦舍弃防御,是一种比霸剑术还要霸道的剑法,可李念云在云生阵中乃是无限之躯,聂无痕却并没有这道凭借。
飞景白虹再次相碰。
而此时,李藏剑看到了诡异的事情……黑雾将李念云彻底笼罩于其中。就仿佛那日幽冥困住他一样。
于黑雾之中的李念云只感觉到所有的声音都淡化了,仿佛有一层层障碍模糊了声音,而视线里哪里还有聂无痕的身影,有的也只是敝目的黑雾。甚至在触觉上,也无法感知到剑气带来的那种压迫,只有冰凉的寒意。..
这道黑雾,竟然如同将自己困在了九幽地狱之中一样,仿佛瞬间与另一个世界隔绝开来。
若是真的隔绝,倒也不算最糟。可最糟的是,李念云看到了一把剑直刺而来。
白虹剑。
他在雾中,聂无痕在雾外。
他看不见一切,当他能看见的时候,说明那把剑已经离他非常非常近了,没有人能够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躲开剑神的攻击。李念云自然无法躲开,虽然他根本不需要躲开。
一剑贯穿咽喉。
生机断绝的一瞬间,李念云退后,却是被一把冰凉的匕首刺穿后背。
但一退之间,云生阵中的李念云已经彻底恢复了伤势。可那一剑的剧烈痛楚,以及背后中招的巨大寒意却是挥之不去。
在月河塔的时候便已经见识过这黑雾,当时若非掌柜那一剑击中了幽冥,恐怕被黑雾缠住之后,自己与宸玲都无法脱身。他原以为那道速度奇快无比的黑雾乃是要奔袭自己,但现在看来,这道黑雾本身才是最为致命的。
现在的自己,无法感知聂无痕的方位,无法判断聂无痕的出剑,也就是说,聂无痕的每一剑都能轻松的命中自己,而自己已经无法命中聂无痕了。
雾外的李藏剑也终于明白了聂无痕为何会忽然舍弃防御,因为李念云已经不知道如何进攻。只是他还是有些不耻,虽然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对决,但堂堂前代剑神面对一个后生晚辈,居然还要与幽冥这样的刺客联手,李藏剑无法接受。
李念云冷哼一声,天机阁的人,还真没有一个软柿子。
幽冥,聂无痕,还有一个始终不曾出手但打起来非常麻烦头疼的李藏剑。
李念云感觉到有些疲倦,此前与聂无痕的激战,他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而这种状态若不脱离出来,他或许可以保持极高强度的战斗姿态很久。但如今一旦停下来,身体便会反应过来,开始不断地制造疲倦感。
此为危机,可李念云并没有感到绝望。
他已经经历了很多次战斗,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一众女人们担心的稚嫩少年,不得不说,从赌局到争端,还真没有几次这个世道能让李念云吃亏的。
李念云甚至庆幸着,将霜儿与翠姐支开了。
聂无痕的一剑再次刺中了李念云,李念云口吐鲜血,但瞬间脱离这一剑,伤势恢复。
然后再中剑,再恢复。这个过程反复了好几次。
李念云心道,这黑雾如此麻烦,但一直制造这样的黑雾,恐怕也是一种不小的消耗。而自己虽然会不断地遭受前代剑神这种强者的攻击,但说到底,虽然被黑雾笼罩,却并没有削弱阵法的威力。
只要霜儿翠姐去慢慢的对付那些灰衣人,待到东海城中的云慈谷修剑的弟子们赶到,阵法只会越来越强大。
只要师傅能够稳住消遣也,那么在这云慈谷里,就算他作为一个完全不能动的靶子,这些人也对他无可奈何。
李念云开始挥舞飞景剑,开始不断地对着四面八方施展云山无念剑。
这样的毫无目的出招,自然不可能命中聂无痕,但这与其说是反抗,倒不如说是彻底放弃了反抗。
李念云纯粹当是在练剑!
管你什么狗屁剑神,管你什么狗屁刺客?去你娘的天机阁!反正你们杀不死老子!
能奈我何??
李念云练剑的姿态越来越随意,越来越狂放,隐隐的,幽冥只敢以黑雾困住李念云,却不敢在冒然接近李念云,而聂无痕虽然能够轻易躲开这些攻击并且次次重创李念云,可架不住这云生阵实在太过厉害,李念云本身就是流云诀九重的强者,在这云生阵之中更是无比强大。
甚至……李念云的高亢使得那些受伤的痛楚感都淡化了,或许这也与幽冥的黑雾有关。
总之这一刻的李念云,就如同遮住了眼睛的玄生十二一般,纵然看不见所有人,纵然被不断地围攻,但是谁也奈何不了他!
李藏剑从来没有想到过还能这样……明明已经被对手困住了,但是硬是凭借着近乎无限的生命力在激战。恐怕就算自己出手……也无法改变分毫。
太强大了,这便是不死不灭李念云,年轻一辈的最强之一。
李藏剑很想出手,但他还是没有出手,他不会与无法目视对手的李念云交战。他渴望着能与李念云再次交手,像月河塔那一战一样,一对一。但李藏剑心知,恐怕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
李藏剑回头。
看到了安红豆与天机阁主的对决。
同样是一场以不死之身为最强依仗的对决。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云慈谷的流云诀的确强大,可现在却只能防守。
李念云不断地承受着聂无痕的攻击,安红豆与其说是压制萧千业到不说是在被萧千业压制。这是一场消耗战。
以整个云慈谷来消耗天机阁的几位头目。
或许云慈谷能赢,可这其中或许还有变数。李藏剑其实不喜欢这样的扰乱江湖的侵略。但他知道,阁主既然敢出手,自然是有着相当的把握。
这重把握不在于别人,而在于萧千业本身。
安红豆与李念云这对师徒如今有着无限的生命力,可无限的生命力只代表着难以杀死,却不代表……无法击败,因为击败对手,并非一定要杀死对手。
而九叶巅峰境界与极意的差距,并不是简单地靠着不死之躯便可以弥补的。
尤其是……剑阁传人萧千业。
此时此刻,萧千业施展两极天地剑来到了场中,星云坪的正中间,乃是李念云与聂无痕李藏剑幽冥等人激战的地方。
要毁去星云坪,这需要施展极为强大的招式,但这样的招式,便是变幻莫测的萧千业也无法在瞬息间施展,而安红豆的确难缠至极,其威胁超出了萧千业意料。
只是……极意便是极意,这种强大让萧千业极为有底气,纵然无法施展两极阴阳剑中的至阳之力来破坏星云坪与汤泉,但若只是对付安红豆与李念云,萧千业还有很多手段。
安红豆有着不祥的预感,而当她捕捉到萧千业气息的时候,萧千业已经来到了李念云身前。
银牙一咬,安红豆瞬间施展一挂流云追上。
变故皱起,直到此时,李藏剑在萧千业眼神示意下,终于不得不出手。
安红豆的这一剑,被李藏剑用同样的力道同样的出招给挡了下来。
便在这一瞬间里,依旧不能目视一切,被黑雾困住的李念云终于感觉到了黑雾在变淡。
支撑不住了?
李念云没想到这黑雾竟然这么早便开始消散,但猛然间,他感受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冰。
自李念云脚下,无比浓烈的寒气生出。李念云并不陌生这一剑,月河塔之时,掌柜便是被这一剑困住。两极剑法中的两极冰焰剑。
与寒隐宗的天霜寒气相比也丝毫不弱的两极剑气在这一刻将李念云变成了厚厚的冰雕。
冻绝生机的寂灭让李念云彻底失去意识,但云生阵之中的李念云却又有着源源不断地生机。若非黑玉幽冥的黑雾遮挡住了视线,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一剑,以两极冰焰剑的冻结速度,李念云断然不会被冻住。
可同样的,一旦被冻住,便无法脱身。
撑不住了。
冰封之中的李念云仿佛意识里也被寒意入侵。他睁大着眼睛看着冰层外扭曲的一切。这一刻,师傅安红豆一个人大战幽冥,聂无痕,李藏剑,以及最为强大的萧千业。
李念云很焦急,可他无法破开冰封。
师傅以一敌四,有着萧千业这样的强大人物存在,加上剑神聂无痕的牵制,即便在这云生阵之中,师傅也绝无生机。
不断挣脱,却根本无法动弹。也许下一个瞬间,师傅就会被击败,也许下一个瞬间,星云坪便会被毁灭。
第一次,李念云感觉到无助起来。
他意识里在疯狂的咆哮着,可这层冰封是如此的残酷无情,萧千业平静的看着聂无痕牵制住安红豆,看着安红豆一心想要过来破开李念云的冰封,看着李念云在冰封之中无助而又无力的挣扎着。
他说道:“今日之后,世间再无云慈谷。以你们云慈谷的覆灭,作为新时代到来的序幕,李念云,你该很荣幸。”
两极冰焰之力再次聚集。
萧千业说道:“待我将你师傅冻住,我便会一个一个的将云慈谷的弟子杀死,斩掉她们的头颅,毁去她们的尸体,我要让这个有着不死不灭之人的门派里,充满死寂。”
这一刻,聂无痕拼着不惜自己中剑的危险,终于将安红豆困住了片刻。
天下第一女侠的脚下,生出了冰渣,就仿佛瞬间破土而出疯狂生长的植物,那些冰渣在极短的时间里猛烈的扩散,最终……
安红豆被冰封。
李念云想要呐喊,双目之中透露着绝望,可他叫喊不出来。亦无法动弹分毫。
云慈谷最大危机,降临。
天行不息 第278章 云烟散
两极冰焰剑中的冰封之力,在月河塔时,便是掌柜也难以突破,安红豆与李念云此刻都在运功,希图突破这层冰封,但萧千业的念力一动,便有着更强大的禁锢一道道袭来。
即便萧千业不出手,单凭着聂无痕这种级别的强者,加上幽冥那恐怖的干扰能力,恐怕要不了多久,云生阵中的所有人都将死去。而即便是援助而来的云慈谷修剑的弟子们,众然加在一起,也断不可能敌过天机阁的这些头目们。
该怎么办?
李念云此刻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如果自己足够强大的,便定然能震开这层冰封。
可他办不到,恐怕师傅也是一样。
“云慈谷,已经完了,李念云,安女侠,我会留你们活到最后,直到组成这座金光大阵的每一个云慈谷弟子惨死之后,待到你们的无限之躯不再,我再来杀你们。”
萧千业并不打算离开,他所能做的事情,便是拖住李念云与安红豆这对师徒,若是换做其他人被冰封,就等同于死了,只要击碎这层冰,身体亦会随着冰封四分五裂。但李念云与安红豆师徒并非如此,这层冰封只能禁锢住他们,云生阵带给他们的生机依然在,虽然不等同于玄生十二那般强横的身躯,可如今的李念云与安红豆,躯体也极其难被破坏掉。而天机阁的安排,一切如李念云所料,准备动身的是聂无痕。
这个时候,想要突破冰封,唯有人能够分散萧千业的注意力,就像那日月河塔中营救掌故一样。
可如今的云慈谷上下,哪里还有人能够分散萧千业的注意力,聂无痕下山破坏阵法,幽冥,李藏剑,萧千业三人在此,恐怕就算云慈谷藏着不输给自己的高手,也无法面对这样的组合。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萧千业的主力们居然不是前往玄机剑派,而是前往云慈谷。亦没有算到,这一千余实力强大的灰衣人,这数名足可与江湖最顶尖武者一战的天机阁头目们,会忽然的,跨越了所有云慈谷的部署,瞬间降临到云慈谷中来。
李念云内心一叹,难道今日,云慈谷真的要面临这等浩劫?难道云慈谷就要毁在自己这个第一任男掌门手中?那后世会如何评价自己?江湖野史里会把自己写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不甘心。明明还有着再战之力,明明还能够持剑杀敌!前一刻的傲然战意与畅快,在这一刻变成了无尽的挫败感。
掌柜好歹是败在了最强的生死一剑之上,自己却连这冰封之剑也无法破开么?
萧千业注意到冰封开始慢慢的出现裂痕,即便境界在九叶巅峰停留了更久的安红豆都无法做到这样程度的挣扎,可李念云居然做到了。
萧千业皱起眉头,上一次的对决里,已经有一个宸回一战破境,难不成这李念云也在绝境之中觅得了机缘么?
他不相信,宸回体内毕竟有着天行不息,可以说破境成功有着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生死之间天行不息被唤醒,给了宸回足以冲破桎梏的力量。
可李念云并没有,伤势恢复的能力终究不能转化为战斗的能力。
内劲激荡,一瞬间,冰封住李念云的冰层更加厚重。
一个明显强过对手且丝毫不会大意不给对手机会的敌人,只要取得了上风,基本便不会有任何被被击败的可能,萧千业就是这样的一个对手。
或者此情此景,该说是死敌。
李念云彻底没有了办法,眼神里的绝望越来越浓烈。
输了。
极意强者的手段果然强大,李念云不禁想到,也许这场战斗自己的举动本就是徒劳。纵然有着不死之身,可萧千业想要击败自己,手段实在太多。
最后的那一抹不甘心,也慢慢的变成了无奈与悔恨。
李念云无计可施,可就在此时,冰封之中的他,忽然从寒意里感受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这道气息并不强大,却很迅疾。
他无法动弹,没有办法看到星云坪山道之上,那道身影翠绿色的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近他。
他只能用余光瞥到极为模糊的一个瞬间。
这一个瞬间,那道身影来到了他的面前。
同是这一个瞬间,由两极剑气所凝的冰封开始猛烈的剥落!
天霜寒气。
萧千业一点也不陌生这道气息,他最先学会的上乘武学便是天霜寒气。而碧落组织中的几个顶尖杀手,都会天霜寒气。
这门功夫有着极为强大的凝冰之力,但同样的,也有着解开冰封的能力。
两极冰焰剑的冰封之力甚至纯粹程度上,并不如天霜寒气。
李念云感受着禁锢一点一点的减弱,已经跌倒谷底打算放弃的他,再一次涌现出强烈的战意,这样的战意不是源自于愤怒,而是源自于……恐惧。
因为他已经猜测到了那道身影是谁。
他希望得救,但不希望她们姐妹二人面对萧千业这样的存在。他早早的支开了二女便是不希望看到某个他最为害怕的情景。
整个云慈谷中,能施展天霜寒气的,自然只有韩烟翠和韩凝霜姐妹二人。
在方才下山之时,黑雾一闪而过,翠姐便感觉到了不对劲,她身为杀手与女人有着比李藏剑更为细腻的感知,或者说,第六感。
她回往星云坪的同时,推了霜儿一把,于是先一步的来到了这星云坪上。
正是聂无痕动身离去时,正是李念云在冰封之中最为绝望之时。
冰封破裂的瞬间,李念云没有任何犹豫,奔向了萧千业。
飞景剑带着某种惊惧,直刺而来,这一刻,时间仿佛瞬间慢了下来。李念云看着萧千业的眼神,那是无比轻蔑与戏谑的眼神。
就仿佛在说,杀掉这么一个弱女子何须我亲自出手?
下山的聂无痕并未理会疾行而过的韩烟翠,亦没有理会紧随其后的韩凝霜,他的目的在于杀人,杀那些即将赶来的云慈谷弟子,和那些凝结大阵的云慈谷弟子。
李藏剑无意出手,萧千业与翠姐之间,虽然隔着李念云,但萧千业本就没有出手的欲望。
出手的是幽冥。
霜儿与翠姐除却有着天霜寒气,更有着李念云都不及的速度与轻功。
但这样的速度与幽冥相比,还是显得慢了些。那道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寂灭气息让李念云猛然间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翠姐,可同样的,翠姐也在保护着她。
黑雾仿佛瞬间浓稠了数倍,如一阵风刮过了翠姐单薄的身躯,翠绿色的衣衫瞬间隐没在黑雾之中,而下一息里,黑素消散,翠绿的衣衫上染了些许的殷虹。
冥影步奥义·魂穿梦魇。
如同黑色的地狱幽灵将对手笼罩,在这诡异的能够隔绝感知的黑雾之中不断地刺杀。这样的招数对付李念云时已经尝试过了,但李念云的不死之身实在难以对付。可面对血肉之躯的一介女流,幽冥甚至没有用多大的力道,匕首便轻易的……刺入了要害。
翠姐的身前被血液染红,就好像翠绿的叶子因为深秋将近,开始变得枯黄,然后一点一点扩散,蚕食。
李念云抖了一下,莫大的恐惧如同瞬间降临的夜幕一般,意识里猛然间一黑。
翠姐有些踉跄的退了两步,想要稳住自己的身影,想要张开手护着什么,却最终,仰面的倒了下去。
李念云惊慌的往前探了一步,翠姐便倒在了他的怀中。
这一刻他才看清,怀中的这个女子已经没有了生机,他的一只手揽着翠姐的腰,另一只手因为害怕动到翠姐的伤口,只好握着她的手。明明才从冰封中挣脱,可是却感受不到温度。
金色的真气在不断地灌注进翠姐体内。
可那些伤口并没有愈合。流云诀与大天造化术不同,流云诀有着强大的自愈能力,但在治愈一道上效果并没有自愈那般神奇。
尤其是……幽冥出手太重,翠姐从未修行过流云诀,此刻生机已绝,神仙难救。
“没……没……没可能的!一定能…一定…能救好你的,”李念云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仿佛感受着比冰封更为可怕的禁锢。
翠姐艰难的张了张嘴,轻声的说道:“小云……别再为我……浪费力气了……”
李念云不住的摇头,眼中满是水雾,声音里带着哭腔说道:“我一定能救下你的!翠姐……你放心……这里可是……济世救人的云慈谷啊!”
“姐姐!”霜儿看着眼前的一幕,惊呼出声,她终于明白为何翠姐会忽然推开自己。因为感觉到了危险,因为不想让自己先她一步去面临这些强大的敌人。
耳中能听到的一切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
翠姐轻轻的摇了摇头,用细微的声音说道:“小云……那年夏天……我……刺了你一剑……现在,终于……终于还了……”
李念云激动的说道:“谁要你还啊!我说了啊!不准为我去死!不准为我去死的啊!你不是我的侍女吗!为何不听我的话啊!”
生命的最后一刻,翠姐已经感受不到那些疼痛,她的脸色惨白,轻轻的说道:“我也……不知道啊,只是看着小云有危险,就……怎么也无法停下……”
“霜儿……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李念云很想摇头,很想说我们一起照顾她,可是看到翠姐的样子时,他不忍心了,他开始不停的点头,眼泪滴不停的落在翠姐的衣襟上,哭着说道:“我一定会照顾好霜儿,一定会的,翠姐你别说话,我我……”
翠姐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李念云看着翠姐的嘴唇缓缓蠕动,便附耳在翠姐的唇边。
“小云……你真的……很好……从来都没有……丢下过我和霜儿……我和霜儿……总算是……等到了自己的幸福呢……只是以后啊……就没有我了,霜儿……她……一定会很孤独……你要……多陪陪她……她很……喜欢你……”
眼里止不住的流,李念云在这一刻,就仿佛一个就将失去姐姐的弟弟一样,泣不成声。
“我也很……喜欢你。”
李念云的手紧紧的握着翠姐,感受着她也越来越冷的身躯,以及渐渐停滞的气息。
声音戛然而止,死了。
竭力忍着眼泪的李念云终于再也忍不住,悲恸的哭着。
“韩烟翠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霜儿在一旁呆住,整个人仿佛丢了灵魂一般,那个从很小的时候便一直在照顾自己的姐姐,那个相依为命多年亲人最终死在了她身前,如果自己能早一步回到星云坪就好了……悔恨的眼泪挂在霜儿惨白的脸上。
李念云的哀嚎回荡在云慈谷的天地里。
他无助的喊着不要死,不要死,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男子汉,从来不是一个有泪不轻弹的血性之人,他就像被人抢走了最珍视的心爱之物的孩子。这一瞬间,他仿佛忘记了这是置身于险境。
师傅,霜儿,云慈谷上下的人都还等着他去救。
萧千业欲要出手,再次将李念云冰封住,幽冥欲要攻击沉浸在悲痛之中的霜儿。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但在幽冥欲要出手,萧千业以形导气的瞬间,李藏剑的剑意先一步悬在了二人身前。
萧千业不解的看着李藏剑,质问道:“藏剑,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李藏剑说道:“至少……请让他们告别完,至少……请让他死在复仇之中!”
李藏剑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过,感受着这眼神里的决意,萧千业心道李念云远非自己对手,纵然带着悲愤,但又哪里值得忌惮?
他不想生出变数,心知李藏剑终究是藏剑山庄的后人,行事太过正派,若此时生变,倒也是不利。
萧千业与幽冥停住。
李念云的手慢慢的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涕泪依旧止不住。他缓缓起身,轻柔的放下翠姐的尸体。然后拔出了飞景剑。
“霜儿,对不起,我真的很没用,被人称之为不死不灭,却救不了最亲近的人,但至少,我会为她报仇!”
剑气暴起,李念云的眼中仿佛闪烁着火焰。
(后面会压缩打斗,大概类似前面回忆篇一样,能一笔带过的就一笔带过,李念云的戏差不多到这里了,下一章救场人员闪亮登场,主要的打斗会在掌柜与萧千业的算总账上。其余更新计划后面再说吧,总之这一部分过了才是这一卷重点。也算是二号bss萧千业的最后一点戏份了。)
天行不息 第279章 最强援军到来
霜儿看着翠姐的尸体,慢慢的走向前去。李念云说道:“霜儿,你带着翠姐退后。”
沉浸在悲痛中的二人也知道现在无暇悲痛,李念云的脸上挂着涕泪,悔恨不甘愤怒悲伤都一一浮现,最终,消融在他的瞳孔深处,成为了一种让萧千业都感觉到有些忌惮的眼神。
积冰破裂的声音响起。一瞬间的分神,萧千业便注意到了一道剑意落在了安红豆的冰封之上,安红豆破冰而出。
“小云。切莫大意……”安红豆在冰封之中看到了一切,她素来知道这二女对李念云的意义。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这位女侠生平第一次,有着强烈想要杀人的冲动。
李念云与二女三人结伴同游江湖多年,去了很多地方,于云慈谷主,或者说视李念云为己出的安红豆而言,这二女在她眼中便算是家人。
世人皆知李念云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成了云慈谷掌门,拥有着旁人羡煞不已的地位以及问鼎武林最高峰的武艺修为,在武道天赋上更是让人惊叹不已。可甚少有人知道,李念云幼年时经历过的痛楚。
安红豆还记得那一年,莲空城事件。
那个让半数武林高手殒命的江湖第一大事件,同时也是一代强者弛砚南的身死之战。大的灾厄之中人们历来只会注意到最为顶端的事件。
所以没有人知道,那一年里,有个叫宸玲的女孩儿带着自己的母亲不远千里跋涉来到东海城治病。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年里,一个男孩儿在无数的尸体当中,挂着眼泪不停的寻找着自己的亲人。
每每回想起来,彼时的哀嚎似乎都回荡在此时的耳畔。江湖纷乱,世间动荡,苦的终究是那些无力发声的人。他们不为世间所知晓,在那些满是热血的传说里总是承受着所有的苦楚。
也是那一年,云慈谷这个全是女子的门派,多了一个小男孩儿。
他生性乐观豁达,虽然顽劣淘气,却也为云慈谷带来了不少欢乐。他天赋惊人,就好像是苍天垂怜之后的补偿,云慈谷创派多年,历来流云诀造诣最高者,都是那些性格温婉的女子,而云山无念剑造诣最高者,历来都是那些较为英姿飒爽的女子。安红豆在莲空城外的无数尸体中带回的这个孩子,本以为是一个更偏重于剑道的孩子,却不想这个孩子却更爱钻研流云诀。
看起来大大咧咧懒懒散散,可是能将流云诀练到前无古人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一个粗心大意之人?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因为明白了活着的不易,因为明白了生命的脆弱,因为想要有拯救他人的能力,所以说到底……或许是天赋吧,但更多的,该是源自于李念云内心深处的温柔。
所以北域战争的时候,这个懒惰散漫的徒弟,才敢那么勇敢的站到项武与赫雷都布的中间,高声的咆哮着为死去的人结束战斗。
只有经历过了失去的人,才会明白那种剧烈的痛楚。
此时此刻,安红豆从来没有见过徒弟这么难受哭过,悲恸的哭声让她心疼不已,但千言万语终究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所能做的,唯有与徒弟一道,战胜敌人。
安红豆与李念云师徒,对战萧千业与李藏剑。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胜算的对决,尤其是幽冥尚在,这个蛰伏在暗中等待时机的刺客已经展现出了他恐怖的实力。幽冥不具备阿卡司一样面对顶尖武者也能轻易击杀的实力,但是幽冥与萧千业的配合,却是让这对云慈谷最强的师徒都险些被彻底击败。
萧千业看着战意骤起的二人,轻笑道:“其实躲藏在冰封之中,等待着万事休矣的时刻到来岂非更好?何苦一定要反抗之后再去一点一点尝到希望变为绝望的滋味?”
萧千业往前走了一步,灼热的浪潮扑面而来。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除了能够施展极冰,还能召唤净炎。”话音落下之后,李念云安红豆都注意到了萧千业为中心的四周都开始燃烧起来,星云坪的温度在一瞬间变高。
两极冰焰剑之中的净炎之剑。剑气化作烈火,不断地扩散。
“既然你们阻止我斩断这星云坪,那我便换一个方式。”萧千业执剑,火势在一瞬间便狂暴起来,整个星云坪都被烈火包围,大火纵然无法在瞬间毁掉星云坪,但任由其扩散,则会一点一点吞没整个云慈谷。
萧千业的举动竟然根本不在于征服云慈谷以扩散其势力,而是在于想要真正的将云慈谷覆灭和毁去。火烧云慈谷这等事情竟是即兴而来。
星云坪的火势越来越大,退路也都已经被封锁,整个星云坪仿佛成了烈焰所包围出的一片战场。
李念云与安红豆都心知局势在一瞬间变了。
他们原本是要拖住萧千业和天机阁的头目们,现在却是必须得迅速制止火势蔓延,所以反过来,就变成了萧千业要拖住他们。
这对于萧千业来说,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萧千业一步一步走到星云坪正中,说道:“你真的不像一个掌门,李念云,不过此间的生离死别都已经没有意义,你不用担心,至少,很快,你们都会在下面团聚。”
萧千业动了。
火势也在同时间席卷而来,李念云躬身发力,但最先挡住萧千业的却是安红豆。
这位江湖第一女侠也开始尝试施展极为疯狂的打法,无惧灼热与疼痛,施展着舍弃防守的云山无念剑攻击萧千业。
整个云慈谷的安危系于他们师徒二人手中,此时不搏命更待何时?
而李念云出剑,身若流光,带着金色轨迹的一剑划过萧千业的左侧,却并非奔着萧千业而去,李藏剑欲要举剑相迎,但不知为何,却是极为罕见的慢了一分……
李念云的这一剑,经过了萧千业和李藏剑,但这二人都不是他的目标。
火势席卷星云坪,可同样的,也封锁了幽冥的去路。
这一剑之所在,乃是天机阁黑玉司幽冥!
同一时间。
东海城遍布在各个外围防线的云慈谷修剑的弟子们终于赶到了云慈谷,每个人都能在山脚下看到最为顶端的星云坪笼罩在烈火之中。火焰之中有金色的光芒溢出。
这些弟子们没有过多的犹豫,拔出佩剑,开始与那些疯狂攻击结阵同门们的灰衣人作战。
云慈谷虽然顶尖高手只有安红豆和李念云,但门下修剑弟子中杰出者亦有十人,多在六叶到七叶境界,她们实力虽然不及掌门和前掌门,可面对这些灰衣人,却是游刃有余。
战斗已经全面打响,聂无痕并没有在意这些灰衣人的死伤,在他们服下了鬼医弥藏所遗留下的药物之后他们便已经算是失去了心智。
聂无痕稍作观察,便判断出了这场战斗里,哪些人值得他出手。
在谷中最为杰出的十名弟子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斩杀了百余名黑衣人后,聂无痕来到了她们的面前。
同时聂无痕身后,还有一个身材比较矮胖的商人。
“阁主真是心狠啊。”顾三秋扯着胡子。
“她们虽然是女人,但都是一群能杀人的女人,既不算弱者,何来心狠一说?”聂无痕说道。
“云慈谷的人,全部都得死?”顾三秋问道。
“全部都得死。”聂无痕淡淡的说道。
“真是可惜,要是废了武功卖给青楼,但凡一说是云慈谷的女人,那岂不个个都能让我赚个不少?可惜可惜,再美的人,死了都一个样。”顾三秋一脸心疼。
顾三秋与聂无痕的声音并不大,但即便在交锋之中,对面的十名女子也都听得清楚,她们厌恶的皱起眉头。
“还挺有脾气。”话音一落,黄金流星出手。
而同时间,聂无痕出剑。
……
……
云慈谷上下都在经历着最为凶险的战斗,星云坪上,火势凶猛,留给李念云等人激战的空间越来越狭小。而此时,幽冥的真身终于显现。
李念云剧烈的喘息着,安红豆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师徒二人联手,一人制约萧千业,另一人攻击幽冥,二人的配合最终成功的让李念云击中了幽冥,
黑雾瞬间黯淡了许多,幽冥露出了其惨白到病态的肤色,瘦骨嶙峋的身躯。他的面容依旧被面纱遮住。左肋有一个恐怖的伤口。萧千业皱起眉头,断然没想到李念云的这一剑居然如此快。
“若你不将这火势撤回,他无法离开这里。”李念云已经看出来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虽然身法鬼魅,那邪恶的黑雾也是性质极为特殊的内劲,但……幽冥惧怕火焰。
正是因为空间越来越小,速度上的差距在这里便无法体现出来。
萧千业冷笑:“纵然此处他无法相助我,但要对付你们师徒二人,我一人便足够。”
李念云没有反驳萧千业,他承认,现在他与师傅联手恐怕都不是萧千业的对手。更何况,萧千业甚至不需要赢,只需要拖住他们便好。
云生阵的威力已经变弱了几分。这代表着,大火已经对星云坪造成了极为严重的损毁,又或者,星云坪下的那些弟子们正在被不断地击杀。李念云心急如焚,此时此刻,他很想奋不顾身的去击杀幽冥,但他更想要去帮助其他女弟子们。
萧千业的身影变得飘忽起来,极为狂暴的剑气填充在火势尚未波及到的狭小空间里,让这里的小片空间更为压抑。
而当李念云与安红豆欲要再次出招的时候,李藏剑终于拔出了万象剑,说道:“李掌门,这最后一战,藏剑不会留手了。”
李藏剑的战意十足,安红豆内心一叹,星云坪下有聂无痕,恐怕那些弟子们当中的精锐联手也无法战胜聂无痕,而星云坪上有萧千业,自己便是与徒弟联手,也只能凭借着不死之躯暂时缓住萧千业,而云生阵还在一点一点变弱。这个阵法本就有时间上的限制。
这意味着,此时的云慈谷,随着火势的越来越强大,开始一点一点的变弱。
剑气纵横。
萧千业的进攻终于开始变得致命起来,世人算错了萧千业的行动,便连云慈谷也没有想到荒月神教的倾巢而出不是奔着玄机剑派而是奔着云慈谷而去,这便是最大的疏忽。
李念云与安红豆承受着锐利的剑气,一旦出剑便会被李藏剑用极为巧妙的剑法拦住。
形势危急。
星云坪下不断有惊呼惨叫,更是让安红豆李念云这对师徒心痛不已。
难道云慈谷今日,竟真的要覆灭于此?
悬在萧千业头上的巨大剑影,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两极阴阳剑与两极冰焰剑融合,之中炎阳之力催动到前所未有的极致。便是星云坪外此刻在于云慈谷精锐们交手的聂无痕与顾三秋都惊讶的抬起头来。
这是极意境界强者的最强一击。
而李念云与安红豆要阻止这一剑,则必须绕过李藏剑。但方才一直不曾出手甚至有意相助的李藏剑,在此时也成为了萧千业身前最强的一道屏障。
李念云能预感到这一剑一旦施展出来,自己与师傅依旧可以活下来,但恐怕也会有相当大的消耗,更可怕的是……极意强者的全力一击必然能有排山倒海之威势,而如此庞大的一剑,恐怕星云坪将在这一件之下彻底毁灭。
飞身一剑,师徒二人毫不犹豫的同时施展晚云烧。
只是这一刻,李藏剑也毫不犹豫的施展了奥义,藏剑不等式,以两道晚云烧,挡住了师徒二人的联手。
就仿佛一面镜子,只是镜子的那一面里,一把巨大的剑影最终落下。
云慈谷覆灭?
李念云的视线被这道巨大的剑影遮住,内心里的不甘如浪潮一般涌出。
到最后,自己还是只会说些漂亮话罢了,保护不了想要保护的人,甚至连复仇都做不到。
剑影缓缓落下,狂暴的风压将砂石与火焰一并吹开。李藏剑瞬间褪去,等待着这一剑降临,他甚至已经做出了全力防御的姿态,如此一剑,便是余波也会造成不小的破坏。
可这一剑……最终没有落下。
在李念云放弃抵抗,李藏剑全力防御,聂无痕顾三秋幽冥萧千业等人都等待着云生阵消失的刹那间。
一道身影来到了李念云的身前,一把黑色的剑,拦在了巨大的剑影之下。
那人与那剑显得如此渺小,又显得如此强大。
“对不起,李兄,我来迟了。”
宸回的脸上没有了往日温柔的笑意,他只是愤怒的看着萧千业。
天行不息 第280章 末楼客栈与天机阁
一刻钟前。东海城北郊。
客栈与铁狮教终于到达东海城境内,遥遥望去,东海城已经没有了夏日的苍翠,四季分明的临海之城可以算是大秦最美的城市。宸回很喜欢这个地方,因为这里的景致,也因为这里的人。
公输琉璃亦是喜欢这里,她还记得上一次来到东海城,欺负了东海城的江湖之主李念云,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多年前她游历东海城,想来当时见到的那个吵着要下山的少年,便是李念云。她记得自己在棋局之上是如何赢过李念云,也记得李念云与掌柜的对决搁在水雾迷蒙的汤泉里,那些对话显得有些……不堪入耳。
总之,她不讨厌李念云,甚至有些喜欢这个人,此番客栈前来东海城,既是为了助战云慈谷,也是为了招募这位云慈谷主。小姑娘想着,很有趣的跑堂总是不在客栈里,厨子老是闷在厨房里,要不就是只给秀姐姐做好吃的,让其他人望着,掌柜和哥哥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难懂的话,秀姐姐虽然很好,可是老是缠着秀姐姐也不好。
要是李念云来了客栈,该是会很有趣。
她这么想着,便拿出了千里目,乃是望远的设备,倒是并非公输家所创造,乃是先贤们的伟大发明,但是经由公输家依照其原理改进之后,有了更大的作用。
公输琉璃通过千里目看到了某个场景后,吓得连手中的千里目都掉在了地上。这个时候,宸回拾了起来,同样透过千里目看了一眼。
由此,才知道自己来迟了。
很多人总在说一句话,这个世界,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可真正的说法是,迟到的正义不算真正的正义。
这世间的缘分因果一言难尽。
许多年后,宸回成了江湖里的传说,李念云亦如是。二人的在一届武林大会上聚首,作为挚友多年的二人,自然无话不谈。
提及当年事情,宸回始终遗憾于自己的一个慢字。
如果君临重铸的时间能更快一点,如果自己能够一路马不停蹄的赶来,哪怕自己提前前往云慈谷,留着书生等人在临徽城而自己先行前往东海城,或许一切都会改变。
但人生没有如果。
他最终来迟了。
李念云对他笑道:“如果你来早了,我永远是当年那个自以为是主角,自以为好运永远会伴随着我,将什么事情都交给他人去做的懒掌门,一个长不大的家伙。”
即便多年过去,李念云已经能笑着说出这些往事,但眼中的悲痛却始终无法消磨掉。
“翠姐的死,云慈谷的大火,等待着拯救的云慈谷弟子们,都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掌柜的,不能小看女人,但也要时刻保护她们。云慈谷只有我一个男人,我走了,谁来保护她们呢?”
人总是会在一夕间长大。
就好像此时此刻,大火之中的李念云明明很悲痛,一个最亲近的人死在了自己的面前,上一刻里这座云慈谷还回荡着他最悲恸的哭声,但很快的,他又平静下来。
因为李念云知道,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客栈与李念云有着不解之缘,但终究又还差那么一点缘分。
宸回在看到了大火之时,便飞奔而去,同时间,厨子,年小糖等人也都一一先行而去。
末楼客栈与天机阁之间的对决亦将再次开始。
大火包围的星云坪被剑压吹开,但猛烈的剑压又被一把剑强行停住。
李念云原以为很多天自己都该是笑不出来。可这一刻,他内心里真的很高兴。
高兴到原本就将止住的眼泪再次泛滥起来。
“你真的……来的有些迟……但总算来了。”火势并未消散,萧千业的攻势亦是如利剑悬首,而云慈谷的弟子们也越来越感到无力回天。
李念云真的不该感到松懈,但是见到这个家伙的时候,内心还是会下意识的放松下来。
至少这个家伙,在这一方面上,从来没有让人失望。
秦淮桥上救走了厨子,南蛮秘境救走了阿秀,天坑城里救走楚人,武林大会救走群雄,秦州城里救了一城百姓与魔宗高层,北域战争里改变了项武的决断,而随后的月河塔里,再一次救走了自己与宸玲。
这一年来,这个看起来很闲的掌柜实际上却是奔波各地不断的救人,而且从来没有失手。
李念云救人无数,不得不说,被救的这一刻,十分的开心。
能够一人一剑,只用一只手裆下萧千业的全力一击,这巨大的剑影仿佛能将星云坪直接斩为两断,可偏偏的,被一道渺小的身影一把漆黑的剑彻彻底底的拦下。这一幕在视觉上有着极大的冲击。
萧千业皱起眉头,说道:“你还真是会挑时间出现。”
宸回说道:“我也没有想过,我与你,会在这里,这样的场景下再次对决。”
萧千业说道:“上一次,上上一次都让你跑掉了,这一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幸运。”
宸回沉默了片刻后,剑指萧千业说道:“这一次,我客栈,与你天机阁,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这是宸回出入江湖来说的最为狠厉的一句话。
萧千业的面上平静,内心却忽然有些不安。
李藏剑看着宸回挡掉萧千业一剑的兵器,惊讶道:“这把剑……“
宸回说道:“藏剑兄,感谢你收藏着君临,若非如此,我也难以找到这把剑,再重铸。”
李藏剑摇头一叹道:“在下只是觉得此剑不凡,但断剑重铸,需要的乃是机缘,与在下无关,这把剑给我的感觉锋利程度该是更胜以往,宸掌柜,若你要与天机阁不死不休,在下……亦会是你的对手。”
宸回没有回应李藏剑的话。
倒是李念云说道:“掌柜的,萧千业就交给你了,我并非他对手,他很强,你且小心。”
宸回点头。
“师傅,徒儿就再偷懒一次,将李藏剑这个麻烦人物交给您来对付。”李念云心道,这是最后一次请师傅帮忙,将来云慈谷大小事务,但凡是他自己要做的,必定亲力亲为。
安红豆说道:“藏剑山庄虽然已经没落,但有此后人,他日兴起并非难事,奈何做了这荒月神教的爪牙。”
李藏剑微微摇头,说道:“此为在下所选之路,阁主或许行事多惹非议,但相助之恩便是恩,为此,在下甘为手中剑。”
萧千业也没想到李藏剑会说出此番话,他虽然意在扰乱江湖,但李藏剑也是一个他极为看好的剑客,甚至内心里的期望,远胜于聂无痕。
安红豆说道:“既然如此,我不会留手。”
凝眉自有风骨,安红豆持剑而立,女侠风采不减当年。宸回亦是剑指萧千业,大战一触即发。
李念云拾起了翠姐的软剑,平静的看着幽冥,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冰冷。
即便如地狱的恶灵鬼魅,幽冥也很少见到如此冰冷的目光。
“虽然很不该,但我现在只能挑个最弱的,因为只有这个家伙,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三对三,星云坪上的战斗就将到来,这场战斗之后……
世间或许就将再无天机阁,亦或者是客栈与云慈谷一道陨落。
烈火之中的这场对决,没有一个观众,但帝国也好,江湖也好,都在等待着一个结果。..
……
……
星云坪下。
聂无痕在举手间便以天玄九剑配合顾三秋的黄金流星,将云慈谷修剑一脉最为接触的十名女弟子击败。
这过程里,她们甚至没有看清聂无痕是如何出剑的。
前代剑神此刻展现出真正的实力,这些云慈谷弟子们根本无力抵抗,而其余境界地位剑法领悟较低的弟子,莫说面对聂无痕的天玄九剑,便是顾三秋的黄金流星,都难以抵挡一合。
这些灰衣人们的实力亦是极为难缠。
此时此刻云慈谷星云坪上大火弥漫,看不见局势,星云坪下的云慈谷弟子们忧心忡忡,却也难以自保。
局势凶险,在聂无痕击败云慈谷的十名精锐女弟子欲下杀手之时,聂无痕忽然停住了。因为一道恐怖的刀势拦在了他身前
顾三秋也感觉到了一股磅礴的内力将那些飞射而出的飞镖震落。
一名映着金色狮纹的黑衫年轻男子与一个身形魁梧腰间跨有红色刀刃的汉子一道出现。
“怎么,铁狮教可不在春秋榜上,这可不合规矩。”顾三秋说道。
年小糖点点头,本要豪气的回应,但一想,春秋令一接,好像不在榜上的同盟的确不得干预,于是转瞬间又尴尬起来,轻声道:“对……对不起……但我已经答应了掌柜,此事或许有为江湖道义,可……可我觉得你们的作为,若不制止,会带来更大的纷乱。”
厨子说道:“你对不起个屁啊,跟他们讲什么江湖道义。”
年小糖说道:“我记得了,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丁七两无语。
倒是聂无痕说道:“我曾经说过,现在的你面对我还太早了。虽然那时是在数月之前,而你的刀法比之那时,似乎更强三分,但依旧不是我对手。”
丁七两说道:“决胜负是一回事,决生死又是另一回事。”
聂无痕眉头一挑:“有趣,你是要在今日,与我决生死?”
丁七两以刀斩地作为回应,微微转过头对着被聂无痕击败的云慈谷弟子们说道:“你们去相助其他人,此地,这二人便交给我们对付!”
一女子问道:“你们是……”
年小糖说道:“我是铁狮教教主,年小糖,对不起,我们来迟了。”
众女一听,顿时觉得有了希望。道谢之后便欲离去。顾三秋此刻欲要出手,却是被年小糖目光吓退。
此前那个羞怯的少年仿佛在瞬间变成了嗜血的狮子。
聂无痕甚至能感受到那股被压抑着的爆炸性的力量蕴含在年小糖体内。
江湖历来不缺年少有为的天才。年小糖作为一派之主,有着如此实力聂无痕倒也不奇怪。可最为让聂无痕无法相信的是,此时此刻的丁七两,也给了他一种很强大的感觉。
月河塔一别不过几个月,秋夏之间的间隔何其短?
但丁七两仿佛整个人蜕变了一样。
聂无痕思索了片刻,最终笑了起来。
丁七两依旧不该是自己的对手,至少现在还不是,所以他很庆幸,聂无痕承认自己低估了丁七两,如果再晚个一年半载,也许丁七两真的可以超越自己。
他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天才了,他原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阁主和客栈掌柜这样的天才上,但没想到,客栈的这个厨子,也是一个武道上的天才。
就让这个威胁在这里被彻底抹除好了。
而此时,丁七两才开始回应聂无痕的那句话。
“没错,我要与你决生死,今日,不会有人救我,而你……同样无处可逃。”
惊人的刀势在一瞬间散发出来,与聂无痕的剑意并起。
“正合我意。”聂无痕横剑,丁七两竖刀。
……
……
末楼客栈处,铁狮教的部队正在赶往东海城。在教主与客栈的高手先行离去之后他们也紧随其后,加紧了步伐前往云慈谷。
书生与公输琉璃自然是留守在客栈之中。
“哥哥,你好像很担心?”公输琉璃开口道。
书生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在想,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是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么?”公输琉璃不解,哥哥总是想得很远。
书生笑了笑说道:“说不好,也许是我杞人忧天。”
公输琉璃睁着大眼睛说道:“哥哥,你别卖关子啦,这个毛病要改改,高人说话也不总是藏着掖着的。”
书生愣了楞,心道琉璃倒是被厨子传染了些直爽。
“我没有想到萧千业会亲自带着主力前来攻打云慈谷,所以我们的救援来迟了。不然此等事态我们当更早到来。”
“而萧千业不是一个会顾此失彼的人,他既然做了如此反常的安排,我想他或许已经……找到了击败玄机剑派的方法。”
“也许最为强大的敌人,并不在东海城,而在连庆。”
书生皱眉说道。
天行不息 第281章 惊雷为剑
最强大的敌人。在书生的用词里很少用到这样的字眼。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书生眼中的最强便是项武,便是宁无邪,便是掌柜。
可在他随着客栈游历江湖之后,仅仅一年的时间,这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世间依旧无人可以击败宁无邪,甚至能让宁无邪使用出全力的人都不多,而代表着帝国无双战力的龙将也同样还是那个万夫莫敌的龙将。
但自从天行不息的再现,书生这个不通武道之人,却隐隐感觉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江湖。
那个有不可知之地的不可知之人们构成的恐怖领域。
人们在小说与故事里总是轻易的描写着神魔,或者堪比神魔的强大人类。世间可否有神?天外可否有天?这些问题如果去细细思考该是会让人感到莫大的恐惧。但不会有人真的去害怕。
因为太遥远了。
传说与神话总是离我们太遥远,它们只该是出现在故事里而不会降临人间。所以,哪怕它们如果真的存在,会有着毁灭一切的能力,但那又如何?因为那与我们太遥远了。
书生念及此,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可他还是会害怕。
因为传说,或许离他们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遥远。
真武浩瀚领域的那些怪物,极北雪魔地带的那只洪荒异兽。或许……真的存在着。
……
……
连庆。
笼罩着连庆的那片乌云终于被斩灭,云沧玄的剑法锐利至极无坚不摧,即便感受到了磅礴的剑气,也无法阻碍他那一剑。斩天之一剑,让被诡异的乌云遮挡住的天空与太阳重现。
笼罩在黑暗中的连庆城也终于得见天日。
文宿正在赶往山外的路中,天生异象,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明白一件事,即便是自家掌门,也做不到这种神通,文宿一直是一个很低调的人。当年整座玄机剑派的人都瞧不起那个参加五峰剑试那个柴房少年,可唯有文宿始终没有看低过云沧玄。
事实也证明了云沧玄在剑道上的绝世风采。
文宿也曾想过,如果没有这位掌门,或许自己便是玄机剑派第一人。可有不甘?自然有一点的。他至今还记得,曾经有一个掌握着天玄九剑的剑道高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要自己背叛云沧玄。
那个人的声音很像当年的聂师叔。但文宿终究不敢肯定。因为世人传言聂师叔已经死了。可除了聂师叔,文宿想不出世间还有谁能够有着如此强大的剑法造诣,他只是一剑便破掉自己的剑招。但又不杀自己。
“这些年你替他打理玄机剑派的一切,玄机剑派在江湖中的名望越来越高,几乎可以与霸剑门并列,而他却为了破境一直周游各处,剑派内的事务从来不曾管过一次,甚至这剑派上下,见过他人的,都没多少,这样的掌门,值得你效忠?”
“只要你肯相助于我,将来的玄机剑派第一人便是你,我知你素来低调,你虽然武名录排名只有三十二,但若真论及实力,霸剑门那庄生晓,未必是你对手。你绝对有资格做玄机剑派的掌门。”
这些话直指人心,玄机剑派这些年的确是文宿一手打理,也的确一直在壮大。文宿也的确很低调。江湖中知晓他的人都不是很多,而云沧玄也确实是什么也不做,却享有着整个江湖最盛的侠名。
公平吗?
不公平吧,文宿想到这个问题,然后被这强大的黑衣人用剑指着,他却忽然笑了。
是啊,不公平,不甘心。可是也就只是一点点罢了。
“掌门或许不管世事,但玄机剑派的强盛,却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掌门的强大。每一个时代,只有一个剑神。纵然掌门不再是掌门,他依旧是剑神,而这一点,我无论多么不甘心觉得如何的不公平,我都无法改变。前辈,如果我今日答应您分裂我玄机剑派,将来,我只是一个弱小门派的掌门,而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是当世剑神的朋友。我为他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不如他,而我不如他这一点上,从他在剑凝峰上展现出剑道天赋的一刻,全世界便都已经知道了。”
那黑衣人的的确确是聂无痕。
聂无痕原本想要杀掉文宿,既然不能被利用,自然也就不能留着作为敌人。可最终,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干净与澄澈,看着他嘴边淡然的笑意。
聂无痕忽然有些羡慕。
这个文宿,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王佐之人。不争,宁静。玄机剑派有他,或者说云沧玄有他,真的是玄机剑派的幸运。
如果当年自己与师兄也是这般该多好?
聂无痕没有出剑,沉默离去。
文宿也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去。
他只是很开心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时代所选择的人,是云沧玄,不是自己。这个世间本来就不是谁付出多谁就能得到想要的。但是自己无悔。既然世间只能有一个剑神,那么作为替剑神开路的人,他也会做到最好。
此为玄机剑派二号人物,江湖中名声不显的剑豪文宿。
文宿此时有些焦急,他感应到了强大的气息,是一股极为邪恶的气息,不可能是自家掌门的气息。
这场大战之前,他已经调查了昊天教的情报。如果昊天教倾尽全力与玄机剑派为敌,或许玄机剑派会有些许损失,但面对一个折去了多名高手的昊天教,玄机剑派根本无惧。
而最终,他与云沧玄商议了一个最为强大且最为有效的克敌方法。
便是云沧玄一人一剑突袭。
在文宿的计算里,这一切当是没有任何风险,这个世间能够拦住自家掌门的,要么没有敌对关系,要么没有利益冲突。所以他们都不是掌门的敌人,更何况,这些人加在一起,也不过二三人罢了。
所以不该有人能够拦下自己掌门,这忽然而来的巨大乌云让文宿感到不对劲,他只身前来,想要应援掌门,却有看到了更为可怕的一幕。
云沧玄的全力一击,竟然能将天空中那朵巨大的乌云破开。
早在九叶巅峰境界时期的云沧玄就被人们拿去与宁无邪做比较。如今破入极意不到一年,实力进步之快,更是让人匪夷所思。
文宿并不知道,在雪魔地带云沧玄与宁无邪有过一番对话,那番对话里二人都在催促着对方要快一点。
这个快,自然不是指动作快,而是指破境的速度。
他们乃当世江湖之中最强的二人,或许在万军之中不敌项武,但在武道之上,项武也亦有不如他们之处。他们的年纪也不大,不过而立之年,故而心之所向自然不在极意,而在真武。
云沧玄要步入真武,宁无邪亦如是。二人相约,哪怕云沧玄才步入极意不到一年,而宁无邪已经在极意有数年,可二人还是相信,他们会在很接近的时间里步入真武。..
所以云沧玄开始亲自参与俗务,所以宁无邪开始周游各地。
他们仿佛交换了身份,所为的,都是那一个真武之约。真武强者,一招一式可引发天地之威,在文宿看来,也许自家掌门真的会在不久之后,步入真武。
他惊叹于这破天一剑,但亦恐惧这乌云的由来,掌门的这一剑,代表着这忽然到来的异象,并非是偶然,而是……人力所为。
如果真的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个人的实力该是有多强?
文宿害怕的看着这一幕,但到底……没有停下,他一直走着,一步一步的走向云沧玄。
如聂无痕所言,文宿有着不争之心,他虽然排名在庄生晓之下,但实力并不弱于庄生晓,足可问鼎武名录第一页第一行,乃是真正的高手,文宿想着,不管多么强大的敌人,自己总该是能够帮助掌门的。
拥有着九叶巅峰的修为,天玄九剑练至第九剑的造诣,所以无论如何,自己能够帮到掌门。
云沧玄此刻被浩瀚如星海的剑气笼罩,其中有他自己的,亦有着他人的。
到现在为止,那个凝聚着那诡异乌云的人还没有现身,可哪怕那朵云消散了,那恐怖的剑气却还在,残云之间涌动的雷电一般的巨龙还在翻腾着。
猛然间,一道巨大的沉闷的闪电落下,真真正正的晴天霹雳让整个大地都在晃动起来。
这一道雷落在了极远的地方,一小片林地瞬间变为焦土,仿佛一道警告,又或者是一道嘲弄。
云沧玄皱眉,从刚才的乌云到现在的惊雷,这个始终不曾现身的人,竟是能在自己的视线之外,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操纵天象?
这是什么样的力量?
云沧玄甚至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恐惧。
而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文宿的呼喊。
“掌门!掌门!”文宿看到了云沧玄,激动地呼喊。
但云沧玄回首时的表情却是让文宿感到不安。
云沧玄第一次惊慌起来。
“快回去!这是命令!”云沧玄吼道。
文宿一愣,不明所以。他料定掌门该是在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敌人。所以自己应该是能够支援掌门的。
但他忘了一件事情。
如今的云沧玄,面对九叶巅峰境界的对手,几乎可以在须臾间决出胜负,而这个也许连云沧玄都不是对手的强大敌人,面对一个九叶巅峰境界的对手,恐怕只需要瞬间便可击杀。
就仿佛是因为前来之人的自不量力而动怒。
在云沧玄的吼声传来后,在文宿的片刻犹豫间。
又一道巨大的惊雷落下!
白昼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更加明亮。先是乌云,再是沉闷的巨雷,连庆的人们以为要变天了,却也有些不解,这天气为何如此古怪。
惊雷连连。
云沧玄身剑如一,一道笔直的剑光划过,仿佛要将这道惊雷切开。
但从天而降的惊雷到底是占了先机。
文宿在听到了掌门的话语后,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然后他抬起了头。
这位玄机剑派的第二高手,一直以为兢兢业业打理玄机剑派上下的副掌门,在这一刻忽然间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不该来。
因为来了,便无法再回去。
他太低估了对手,低估了荒月神教找来的这位高手,这神秘高手到现在都不曾现身,但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人们对武道的理解。
当年有人用数剑斩灭了楚国最后的复兴希望。
如今亦有人以云雨为鞘,执雷霆为剑,仿佛……神明!
沉闷的惊雷再次落在大地之上,渺小的生灵甚至来不及退散。文宿举着剑,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完好,散发着死寂的焦烟。
他的嘴唇微微在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着临终之语:
“掌门……以后……就全靠你……了……”
雷声震动着云沧玄的耳膜,他的剑终究迟了半息,在接过文宿的时候,文宿已经死了。雷声还在大脑里晃荡着,云沧玄没有听清楚文宿临终的话语。但他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他缓缓合上文宿的双眼,内心有着从未有过的感受。
这么多年来,云沧玄立志做一个隐者,他不争世事,寄情山水,研究音律,甚至将剑道放在了次要的位置。他的确做到了淡泊宁静,所以很多年来,他的内心里只有平静,无悲无喜。
玄机剑派的往事。江湖的分裂,各国的战争,对于他来说,不过都是有趣与无趣。
武林大会处在命危之际,他不曾感到恐惧,只是感叹自己还是太俗了,而回忆这件事时,最大的有趣之处便在于发现了一个叫掌柜的可塑之才。雪魔一战之时,生死之间的大恐惧在如今回想起来时,也是那般,早已没有了恐惧,只有自己与宁无邪的一番对话,一个约定。
是的,这便是自己,一个在情绪上始终不会引起强烈波动的人。总是游离在悲喜之外。
可文宿死的这一刻,云沧玄第一次感觉到了莫大的悲悯。
他有一种感觉,这仿佛是一种会伴随着他许多年的痛苦。这个与自己年纪一般大比自己更加淡泊宁静的人,这个为自己处理了所有俗务让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之人,这个能兢兢业业本本分分的尽责之人,早已在这些年里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朋友死在了自己面前,为他人所杀,这是云沧玄一生以来最大的屈辱。
他缓缓放下文宿,他不想抹去这种痛苦,但至少要减轻它。
从复仇开始。
(后面还会死几个人,反派也有几个会狗带,收割期,大bss毕竟要登场了。)
天行不息 第282章 宿敌
云沧玄不知道自己能否对付这个人,为文宿报仇,直至此刻,对方在自己面前杀了一名当世强者,一名武名录第一页的高手,却是至始至终没有现身,云沧玄能感应到天地间到处都是强大的剑意,高远的苍穹之上到处都是惊雷在翻滚,可他就是无法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
天外有天,云沧玄已经确信一件事,那便是这个人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就仿佛冬日在北域里遇到的那头强大异兽一般,这是神的领域,与境界无关,纵然到了真武浩瀚,恐怕要做到以天地之威为己用,也是痴人说梦。
可云沧玄没有退,有许多道惊雷落下,他却毫无惧意。他以血肉之躯执着吹雪剑,斩雷而上,那些与真正的闪电无异的惊雷竟然能够被云沧玄切开!
这便是世间斩切意最强的剑客!这便是当世剑神。
云沧玄此刻固守身前一丈,然后慢慢的探寻着那个人的气息。无论天空之中落下了何等可怕的攻击,无论那是怎么磅礴的元气,如何性质的内劲变化,遇到了云沧玄的斩切,都会被斩开!
这是世间最强大的斩切,乃是真正的无坚不摧,此刻竟然成了世间最强大的防守。
沉闷的惊雷停住,就仿佛那个始终没有现身的人,被云沧玄的手段惊到了。
从最开始斩杀了十数名昊天教高手,到破开天空中的遮天之幕,再到此刻的斩雷,云沧玄的剑法看起来变化多端,但抛去那些繁琐的招式变化,究其根本,只有一个字,那便是斩。
苍生万物,天地元气,风霜雨雪,皆可斩!
或许是没有想到在江湖的浅处,这个俗世里能够遇到这样的天才,那个人终于不再这样藏在远处以天象攻击人,而是……准备现出真身,来到云沧玄的面前。
他要亲眼见一见这个或许是自他之下人间最强的剑客。这代表着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存在,承认了这位不可知之地之外的剑客。
而云沧玄的手始终紧紧握着吹雪剑,他能感应到一股强大到匪夷所思如同极北雪魔地带异兽的可怕存在正在飞速接近他。
但曾经,他与当世的武林霸主一并斩杀过这些神之领域的生物,如今的他,早比那时强大数倍,他纵然知晓生机渺茫,却还是无惧。
剑神者,神挡,便杀神。
……
……
东海城,云慈谷。
大火还在蔓延,但云慈谷的弟子中此时已经有些许的弟子选择脱离战斗,开始救火,因为任由火势蔓延着整个云慈谷都会毁灭,而强大的气劲波动代表着星云坪下的战斗已经打响。在那些可怕的灰衣人们展现出了非人的残酷嗜杀之后,云慈谷的弟子们渐渐不敌,万幸的是,天机阁的所有头目们全部被赶来的强大援军们拖住。
只是若不想方设法击败这些可怕的灰衣人,最终这千余名灰衣人会造成更为可怕的毁灭。故此,云慈谷的形势依旧在危急当中
而就在此时,一栋楼宇落在了云慈谷中,一个撑着伞的小姑娘走了出来,于此同时,云慈谷的入口处,两百余名铁狮教弟子还有几名境界高深的长老也出现了。
群狮怒啸。
整个云慈谷回荡着震耳欲聋的狮吼,撑伞的小姑娘,捂着耳朵,模样极是可爱,但那把伞却是在不断地旋转着,各种致命的暗器射出,就仿佛顾三秋的黄金流星一样,只在片刻间,十数名灰衣教众便惨死。
而当狮吼结束之后,唯有余音还在回荡时,竟是在片刻间,就有近百名灰衣人被重伤。
援军赶到!
在大火终将难以控制之前,云慈谷的部分弟子们放弃了战斗,将所有的压力留给了还在战斗的其余弟子,为的是不让大火毁去这数百年底蕴的大派。火势虽然没有减小,但也终于不再扩散。
而不敌灰衣人们的云慈谷女弟子们,也终于在一阵耳膜都震动的强音之后,看到了希望。
她们从来没有想到,在接过春秋令之后,还能有别的门派愿意破坏江湖规矩而前来支援她们!
客栈内,书生忍不住摇头。他竭力劝说公输琉璃不要前去战斗,但小姑娘坚持说厉害的人都被一样厉害的人拖住了,她要帮忙对付那些不厉害的人。
因为她喜欢云慈谷,喜欢这里的人,喜欢这个云慈谷主。
她不愿意这里被毁去。
故而客栈再次用出了云雀,将这栋巨大的客栈投落在了云慈谷,而公输琉璃,则以这世间第二的神器,开始不断地杀人!
钟云秀此时小心翼翼的走出了客栈,找到了一具灰衣人的尸体。
铁狮教的人虽然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强大的压制,但仅仅凭借云慈谷的弟子们,和数量只有两百的铁狮教教众,难以击杀完这近千名灰衣人。尤其是到了后面,铁狮教的人内劲损耗远远胜过其他门派,一旦体力不支,这场援助就会极为惨烈。
纵然铁狮教里有几名长老,可也无法兼顾到大多数人。
阿秀心道:如琉璃所言,头目们都被掌柜这些厉害的人牵制住了,但这场对决的关键,除却头目们,还有这些恐怖的灰衣人。因为它们没有痛感,实力强大,境界全部步入武道,论及战斗力,甚至比去年北域战争里那些服用了药物的铁黎精锐云骑队还要更强数倍。而这样的部队集结了千人,足以荡平九大派这样的武林根基。
弥藏已经死了,但他留下的配方与毒药却没有死。
只有解开这些毒,让这些行尸走肉一般的灰衣人恢复些许神智,或者削减药力的增幅,才有可能获胜。
而这些,是她必须所办到的。
她与弥藏的最后一场对决是在月河塔里,但究其根本,天机阁才是蕴育弥藏的地方,只有在这场战斗中彻底击败天机阁,才算是真正的结束与弥藏的对决。而若要消除弥藏那些恐怖药物的影响,自己还需要走相当长的路。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弥藏,的确是钟云秀见过的对毒物研究最为深入的药师。
……
……
书生轻叹一声,自己此刻竟然还不如客栈里最柔弱的两名女子。
但他也只是这么一叹,此刻云慈谷在危急之中,客栈外便是自己的妹妹与阿秀,一人在研究这些灰衣人所服用的药物,另一个人则是在奋勇杀敌,虽然这样的字眼用在一个小女孩上,书生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当,可他得承认……琉璃的武功低微,但依靠万变离中伞杀敌的她,竟然比铁狮教的高手们显得还要游刃有余。公输家已经灭亡,但未来,随着人们对机关术的研究逐渐变得深入,也许所谓武道都会慢慢的被落下,而越来越强大的机关术才会成为人们主流的战斗手段。
但那个时代或许还很遥远。书生又想到了琉璃杀人时的那股平静。念及此,虽然心疼了无数次,还是忍不住再次心疼,自己这个妹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但也没有想太多。
书生开始执笔。
他需要修书一封,给京都的龙将,也给天机阁的灰玉司言醒。这场战斗看似是声援云慈谷,但实际上,这是末楼客栈与天机阁决胜负的一战。在这场战斗之外,有着一个真正可以操控天下的人,那便是当今皇帝。
书生至今记得皇帝陛下在天牢里展现出的冷漠与骄傲,平日里那个乐观低调的皇帝仿佛变了一个人。
那种感觉给书生就仿佛像是在面对一名桀骜不驯的帝星将一般。
但无论皇帝什么态度,书生都知道一件事,只要自己代表客栈表明了立场,而且这场对决,只要客栈能胜,那么一切都会结束。天机阁从此就会消失,而末楼客栈或许不会如往日那般自由,但也算是替武林除去了一个大威胁。
是的,只要帝国还承认这个机构,那么萧千业死后,或许世间还有第二个萧千业,只要言醒不肯意识到输了,那么天机阁便还是充满威胁。
在跑堂与楚军们诀别,在厨子激战聂无痕,在阿秀研制解药,在琉璃都开始杀敌的时候,书生也决定自己需要做些事情,这些事情不会左右当下的胜局,因为他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他甚至不该亲入这么危险的战场。
但他的决定从来都能影响到很深远的未来。
他知道皇帝需要的是一个结果。
而这个结果最终如何……关乎于两个人。
萧千业与宸回。
月河塔的战斗,后来书生也问及了细节,事实上,六层对决里,客栈与魔宗的联手胜多负少。但之所以被世人认为是客栈不敌荒月神教,乃是因为最后的那场对决,掌柜与萧千业的对决里,掌柜输了。一败涂地。
王与王的对决才是所有战斗中最为至关重要的。书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必须要让皇帝与言醒明白一件事。
掌柜,才是那个最终的胜者。
……
……
星云坪上,李念云与幽冥的身影纠缠着,尽管幽冥行动迅疾,但烈火之势留给他可以移动的空间太过狭小。他似乎非常惧怕火焰。李藏剑也终于与安红豆对上。千宗万剑流面对云山无念剑,李藏剑胸有成竹,但也丝毫不敢大意。安红豆作为他的对手,他再是满意不过。
因为在云生阵中,安红豆的自愈能力并不输给九重流云诀的李念云,而剑法造诣上,安红豆更胜过李念云一筹,这便是李藏剑理想的对手,他要尝试击败安红豆。
两场对决就交错在这原本不大,火势之下就更为拥挤的星云坪中,每个人的一招一式都可能会带来巨大的变数。
而宸回与萧千业并没有动。
宸回说道:“我们应该换个地方。”
萧千业说道:“你以为,我会离开这里?”
宸回摇头说道:“他们的对决,我们不该干预,而你我的对决,这里分不出胜负。”
萧千业沉吟片刻之后,说道:“有理。”
事实上,换个地方,对萧千业更有好处,因为他无法击杀云生阵加持之下的李念云与安红豆师徒,可宸回的实力却说不定能够击杀李藏剑与幽冥,到时候若真如此,局势就非常危险。尽管萧千业知道,宸回不会出手干预这场对决。
萧千业说道:“去何处?”
宸回摇头说道:“我听你的。”
若是不认识这二人,不知晓这二人的立场,恐怕方才这一问一答,会让人以为是两个好友决定选一处地方吃酒。
萧千业也沉默了,他想了几息时间,说道:“此处乃东海城,有个地方非常适合你我的对决,在那里作为你我之间宿敌的终结,十分有传说的意味。”
宸回没有猜到,只是对宿敌二字感兴趣。
“宿敌?”
“没错,我虽然一直以为我的宿敌当是宁无邪,云沧玄或者项武大人,但现在想来,你才是我的宿敌。我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江湖志向,可很多时候,我们很相似。”
萧千业说道。
宸回点头,说道:“我认同。”
一样惊世之才的天资,一样高琛莫测的修为,一样神通万变的手段。便连伙伴都同样是一群强大的人。..
只是立场截然不同。一个力求扰乱江湖,见证群雄并存的乱世。一个力求江湖太平,为绝望之人带来庇护。
这世间真正在意到萧千业潜在威胁的便是客栈。
而同样的,宸回江湖生涯中真正险些被杀死的经历,也是经萧千业之手。
萧千业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值得忌惮的敌人。
所以他同意萧千业的话。
他们是宿敌。
他们都是剑阁的传人。
他们的师傅曾经交战过。
他们自己也曾经交战过。
而剑阁的高手,三十年前,也曾出现在一个地方。只是那个时候,那二人并未交手,为传说留下了些许遗憾。
两极天地剑剑气运转。
下一刻,或者说那一年的三十年后。
这里又出现了两个人,两个剑阁的传人。
无极之剑,萧千业。
无回之剑,宸回。
而地点,是楚国覆灭的暗海浅滩。
天行不息 第283章 暗海之战
暗海浅滩。宸回对武林常识的匮乏在初入江湖的第一年里,从厨子书生等人口中已经改善了很多。但关于萧千业话里的意思,他还是没有明白。
所以第一次感受到传说中的两极剑意,他觉得神奇。
而来到暗海浅滩,他亦觉得神奇。
“原来,你说的具有传说意味的决战之地是在这里。”宸回说道。
萧千业说道:“难道此地不是么?”
宸回摇头道:“于我而言,只要不在星云坪上,哪里都一样。”
萧千业说道:“当年的渡舟人和龙脉武者,一人在楚军之中,一人在秦军之中,原以为这样的二人会交手,将传说落在现实里,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亦会让江湖武道之人明白,真正的强者已经到了非人的领域。可惜,他们没有交手。但如今的你我,虽然不及当年的那二人,可将来,你我之中任何一人,都可以走到他们的位置。”
宸回没有否认,他不认为极意便是自己的极限,尽管极意境界的感悟对于他来说也绝非易事。
而萧千业对于宸回而言,同样是有着难以估量的器量。
宸回缓缓拔出君临剑。萧千业的湛卢也已经出鞘。
宸回说道:“今日这一战,不会有人知晓,若我赢了,我不会告诉别人,我在暗海浅滩战胜了你,将来即便我走到了那个位置,甚至达到了我师傅的高度,我也不会让世人知晓我,我永远是个掌柜,我只想开好我的客栈。”
萧千业略微思索,说道:“如此说来,我也不会让世人知晓。毕竟剑阁的事情,似乎……也不宜对外宣扬,而击败你这件事,对我来说,或许值得高兴,但同样不足为外人道。”
宸回说道:“所以,这个地方,其实没有什么传说意味,所谓传说,只是因为遥远,但从来不神圣。”
萧千业疑惑:“此为你我的最后一战,不神圣么?”
宸回反问道:“你我不过学了些不为人知的招式,我每天带着客栈为生计而奔波,你同样活在云下食人间五谷。当年的渡舟人如此,龙脉武者亦如此,你师父和我师父同样如此。我来江湖最大的感悟便只有一样。”
二人明明已经拔剑,如果有九叶巅峰境界的高手在此,恐怕会感觉到无比的压抑。因为强大的剑气已经开始激荡起来。
可偏偏,往日总是海风吹拂的暗海浅滩此刻平静到连一个发丝儿都吹不动。
而宸回与萧千业,也好像是忘了要决生死一般。
“是何感悟?”萧千业很好奇。
宸回也丝毫不卖关子:“人间从来没有圣人。”
萧千业没有答话,只是在思索这句话。宸回则继续说道:
“剑阁七剑圣,老实说,在听你提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对师傅和他做过的事情,其实并不羡慕。我很敬佩我的师傅,但只是止于敬佩,并不崇拜。”
宸沙其人,萧千业其实略有了解,莲空城外击败武林群雄,震撼江湖却毫无名气,但比之于一人一剑覆灭剑阁,所谓击败武林群雄,似乎也只是很不值一提的事情。这样的一个人,萧千业不否认,便是他自己也有些崇拜。
所以他不理解宸回。
“如果当年师傅不走,玲也许会有着很幸福的日子可以过,师娘或许也还会活得很好。”念及宸玲,宸回的眉眼里,总是带着一抹温柔。
“如果师傅当年不走,我或许会在天下第一楼里,直到现在也不入江湖,我与疾空策的羁绊会越来越深,也许……天下第一楼到现在,还是叫天下第一楼。”
对于萧千业,宸回知道关于末楼客栈的事情,萧千业都是清楚地。自然也就不避讳。
“师傅总是习惯云上的视角,可却忘了,人活在这世间,是要脚踏实地的,他是一个绝世剑客,但更重要的,他是为人夫,为人父。”
萧千业并不认可宸回的话。
“英雄活于世间,本就不可能与蝼蚁并存,他们站得高,又有何不对?”
宸回说道:“本就没有对错,又何来对于不对?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选择,而这样的选择,并没有高下之别。如果有一天,天意让我做一个选择,是做一个掌柜还是做一个武林高手,我会选择前者。”
萧千业一愣,轻笑出声:“呵,如果你有些争胜之心,也许你现在的成就会更高。”
宸回亦轻笑:“如果我有些争胜之心,我为何还会对你说这些。”
二人的对话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此时此刻,这二人仿佛心意想通。
“所幸,你我不是一种人。”萧千业说道。
“我倒真希望你和我是一种人。这场对决便也不用打了,江湖从此也就太平了。”宸回说道。
萧千业往前走了一步。
彼时风平浪静的安海浅滩,瞬间风起云涌。
宸回亦往前走了一步。但也就仅仅是往前走了一步,天地元气并无变化。
“我是天机阁主,我从出生之日便厌烦着平静,霜川外的战马嘶鸣才是我以为最悦耳的音乐,事实证明,你我,宁无邪云沧玄李念云玄生十二年小糖李藏剑等等数不尽之人皆有英雄之材,我们被世人唤为武道上的天才,便只是为了这天才二字存在么?掌柜,唯有乱世才是你我这样的人最好的舞台,唯如此,这个时代才会精彩,每天与那些庸才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踩着同样的土地,一道等着生命衰老慢慢死去岂非辜负这绝世二字!”
萧千业动了。
两极阴阳剑中至柔的一剑袭来。
宸回依旧是往前走了一步,萧千业的剑只在瞬间便转换为至刚至阳之剑!这一剑破去,只在须臾间便来到了宸回的身前,随后便越过了宸回,或者说……穿过了宸回。
宸回身后沙石飞舞,强大的剑气直入大海,惊起一道巨浪!
风无。
无论阴阳变化如何快,但落不到身上的攻击便都无法造成任何威胁。
萧千业眼神一凛,如今的宸回已经不是月河塔时的宸回,是一个同自己一样,拥有极意视界的高手。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宸回的神情,上一刻里平静与自己对话的宸回,在这一刻里脸上挂满了愤怒。
这一剑未果,萧千业原本欲要再出一剑,却是看到一道黑色的剑光!
这一剑之快,便是萧千业也险些没有看清。若非他早已将两极攻守剑祭出,断然无法防御住这一剑。
一道无形的剑气挡住了宸回的一剑,萧千业还保持着进攻的姿态,但宸回的这一剑却无法深入半分。
君临剑虽然锋利无双,可是面对湛卢,也无法轻易的破开。
二人的身影隔得很近。
“什么英雄啊时代啊,都是妄语!乱世出英雄,那是因为乱世在前,英雄的存在不在于带来乱世,而在于终结乱世!你之所为,哪里是英雄所为?”
两剑相碰,宸回与萧千业的间距,不过是湛卢与君临的剑锋之宽。宸回怒目望着萧千业,萧千业亦是望着宸回。
“我入江湖不为带来天下太平,但所见不平之处,我也从来不会放之任之。我原以为刀鬼为了争得刀中第一世家,做了不义之举乃是恶人,可善恶间的真相往往让人无法猜透!我原以为那个倚月崖上毒了南蛮百姓数千人的弥藏是最恶之人,以为天坑里那位毁去楚人三十年希望的将军是最恶之人,以为似谢醒狮昊天掌教狼族皇子这些人都是最恶之人,可他们的恶,都可以落在其欲望平息的一刻!”
剑锋交错,二人的力道罕见的相近,竟是谁也压制不了谁。..
恐怖的气劲不断地从二人交锋之处爆发,一圈又一圈,吹得砂石乱舞,狂风呼啸。
“而你不一样,你可以杀一个与你毫无利益关系的齐家,你可以派遣弥藏去相助与你毫无利益的北国铁黎,你也可以瞬间倒戈将北国之人至于绝境,同样的,你一方面效忠帝国,另一方面又与始终与万藏部落关系密切的昊天教暗中往来,帝星部与天机阁有着若有似无的敌对关系,可你又可以毫无障碍的说服自己联手帝星将对付我们,而如今,玄机剑派与云慈谷更是承受着你所带来的几乎没有任何名义的战火。即便是先生这样聪明的人也无法推断你的所为,因为萧千业,你从一开始,就只是单纯的为了搅乱这个时代!”
萧千业一惊,君临的彼端传来了更大的力道,宸回竟然还有所保留!
“所以!当你让昊天教火烧秦州城,如今又火烧云慈谷,却还说着什么英雄乱世的狗屁话语!真的是让我超级火大!”
即便是面对敌人也很少流露出热血与愤慨的掌柜,此时的话语让萧千业也是一惊。
强大的力道震飞了萧千业。
二人以剑对剑的近距离交锋终于结束,两道身影再次分开。
宸回连退了七步,而萧千业则退了十三步。
“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然而江湖本就是如此,千人千面,掌柜,你在愤慨我之所为,可若没有我,如今你又岂会扬名天下!若没有我,北国铁黎与帝国的战争又哪里会出现如此激烈的境况!而待我覆灭云慈谷之后,你们这些侠客,正义之士,才有了用武之地不是么?没错,我没有立场,因为我就是要这天下,混乱起来!“
两极天地剑。
萧千业的身影瞬间消失,出现在了宸回身后,宸回一点也不惊讶,因为他的眼中已经浮现出一道金色的光芒,极意视界加上灵犀,这一刻的宸回便是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预言者。
萧千业的所有动作他都可以预判。
君临剑挥舞。
黑色剑光之外,是宸回充满战意的目光。
“所以这才让人火大!因为到了现在你都还不明白,我们这些人,根本不想做你口中的侠客与正义之士!如果这个世间没有了不平与混乱,又哪里还需要正义与侠义!什么用武之地!什么天才之名!见鬼去吧,别轻易的来搅乱我们的时代!”
十数道黑色的剑光瞬间暴起。
就好像一个从来没有练过剑法的人在胡乱劈砍一样。但萧千业却明白,这绝非胡乱劈砍。
这是一种愤怒的宣泄,但也是宸回在试探着两极攻守剑的破绽。
如果无法破开两极攻守剑,宸回的进攻便永远无法伤到萧千业。
狂暴的剑气四溢,两极剑气与风沙剑气的碰撞并没有产生否极泰来的结果,而是散落在这暗海浅滩。二人剑气纵横的须臾间,这暗海浅滩便笼罩在漫天的沙尘之中。
而边上的山石更是在不断地震落。
当年龙脉武者留下的剑痕之上,又添了许多新的剑痕,而且还在不断地增加。
萧千业难以置信的看着宸回,他无法确定宸回是不是掌握了天行不息的力量,但就算如此,只要不与宸回比拼内劲,便无法让宸回体现出不息之力的优势,而宸回刚入极意不久,不可能与入了极意有些时间的自己相比!
萧千业是这么想的,可是此时宸回在瞬间连续斩出了十几剑,每一剑都在空气中惊起了巨大的波纹,剑气激荡在这空间之中,每一下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萧千业无法相信,这个人进步的速度如此之快。
二人的身影再次分开。
宸回的呼吸乱了,萧千业的呼吸也变得稍微急了些。
二人的攻守依旧没有胜负。
明明就在不久前,还是一个不懂剑招,只知道用剑直刺的家伙,可如今,竟然能与开启了两极攻守剑的自己对决如此多回合不落下风。萧千业皱起眉头,看来自己是低估了宸回。
这位客栈展柜所提升的……不仅仅是境界。
可萧千业并不在意,他还有着一张王牌没有打出来。这场战斗,他已经有了九成把握可以赢下来。
(最近可能更新会比较晚,然后,想了想,大概战斗会频繁的切镜头~一来好写一点,二来,要引出很多新的剧情来。再就是,南方人在这个天打字真的冷得我快退化了。所以~你们一定要珍惜我~~~)
天行不息 第284章 道士下山
眼下,似乎还是不到与宸回决死的时候,萧千业横握湛卢,说道:“所以我这样的人,在你的眼中最为邪恶?可我所杀之人甚少。江湖的很多事情并非我亲为。所谓仁人义士口中的善与恶本就是一种规律,而但凡规律者,皆可改变。今日杀人是恶,杀恶人不是恶,那恶人可是永远的恶人?弥藏死在了客栈手里,两任昊天掌教一任死在你手中,一任死在了魔宗宗主手中,帝风烈,谢醒狮这些你所杀之人又是否是永远的恶?”
萧千业冷笑:“正义不是正义之人的面具,邪恶也不是邪恶之人的习性。”
宸回虽然同样竖剑提防着萧千业,但同样,他也在思考萧千业这句话。
“可这世间的一切,既然做了都当承受后果!”宸回说道。
“谁来决定他人生死?纵然他人决定着他人生死,可轮到你我时,若同样如此去做,又与你眼中的他人有何不同?”
萧千业一步探向前。宸回这一次,却是退了一步。
两极冰焰剑中的净炎之力发动。前一刻海风吹拂的湿润的空气里,在此时瞬间变得炙热起来。
宸回知晓萧千业此刻与自己的辩难,乃是为了让自己心乱。心乱则剑乱,反之于萧千业而言,理直则剑直。可经历了数次生死,纵然无法在诡辩上胜过萧千业,宸回也绝对不会乱了心。
火势尚来不及席卷,萧千业便感受到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强大力量在逆转这一切,仿佛一瞬间时间倒流,漫天的火势怎么来的,便怎么消失。
终于施展出来了,风回。
萧千业看着宸回,心中暗暗惊讶,宸回的风回之力,一次比一次强。
“我的确无权决定着谁的生死,可无论是弥藏,还是帝风烈,或是谢醒狮又或者昊天掌教,哪怕是你,都想要杀我。于死境之中遇到这些人,即便无所谓正义,为了活下去,我也会选择击败他们,击败你。而当我看到南蛮百姓们恢复神智,看到天坑之中的人被阳光刺的满脸泪水,看到武林群雄劫后余生的喜悦,看到秦州的大火终于熄灭,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管你什么狗屁道理,管你什么正义与不义,我之所为,便是我要的正义!”
萧千业再一次感受到宸回有些激昂的情绪,然后他看到了一剑。
这一剑在月河塔时他面对过很多次,认为不过如此。
这是宸回击败弥藏击败帝风烈击败谢醒狮的一剑,这是最为简单地一剑,甚至比李藏剑的音削还要简单。
这一剑萧千业认为太过粗糙,可偏偏此时的宸回,带着萧千业所不认同的正义,带着强大的决意与坚定,使得这一剑如此强大!
黑色的剑光一闪。
第一次,萧千业感觉到这一剑快的超乎了他的反应,凭借着极意视界这一剑他避开了,但君临那寒气逼人的剑刃离萧千业仿佛只有根发丝的距离。剑气在他的脸上割了一个口子,在他耳畔的发线上留了一道锋利的切口。
萧千业的身影瞬间出现在身后三丈之外。只是便连他,也有些惊魂未定。如今的掌柜果然已经今非昔比,天行不息在不断地改造着掌柜,萧千业内心感叹,明明不久之前连碰都无法碰到自己,甚至步入极意之后境界上也不如自己稳定,可偏偏,自己若是稍有分神,便可能瞬间被击败。
宸回看着萧千业说道:“曾经龙王对我说,他身后有个我得罪不起的人,后来他却被他以为是靠山的人所杀。而这些对我来说,其实都无所谓,我当时对龙王说,不如你把这个人叫出来,江湖事江湖了,让我与那个人痛痛快快的打一架。”
萧千业略微惊讶,宸回在他眼中该是十分的谨慎才是,这番话的确不像宸回风格。
宸回继续说道:“今日亦是如此,你我之间,既然只能活一个,那还讲什么道理?难道你以为你让我哑口无言了,你所做的那些事情,便不存在了么?难道说我让你哑口无言了,你便会停手么?萧千业,既然我们之间是在决生死,那便江湖事江湖了,对于无法逃避的战斗,我从来不讲道理。”
对弥藏如此,对帝风烈如此,对谢醒狮如此,对昊天掌教对萧千业亦是如此。什么狗屁道理,什么正义与不义,什么生死权利,都交给后世那些读书人们去评判便好。
拯救绝望之人是他的经营之道,而剑斩不平之事,乃是他的侠者之道。既然有了自己的道,那便有了撞破南墙的觉悟。
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情,杀过的人,宸回有过疑惑,但真正到了拔剑的一刻,那些疑惑就烟消云散,拔剑之时便不再存在,拔剑之后的漫长岁月,亦不会存在。
做过的选择是无法回头的。
此时的宸回只感觉到无穷无尽的力量供他驱使,被金色的眼眸注视着的萧千业,只感觉到仿佛被彻彻底底的看透,这一战与月河塔之一战,与法场之一战皆有所不同。
不是在于对手的境界变得更强大了,而是在于,宸回的那种坚定让他有些陌生。
他一直知道客栈里有个遵循无退之道的厨子,或许他作为掌柜在客栈待久了,影响着客栈众人,也被客栈众人所影响?
无退无悔,无悔无回。
君临剑发出龙吟之声,宸回的身影再动。
“来战!”
宸回的声音响彻在海风中,这是项武在面对对手时的话语,简单明了,亦如宸回此刻的心情。萧千业提剑相迎,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既然言语无法乱心,那便以最强大的姿态,将对手彻底摧毁。
湛卢与君临碰撞,两把名剑的主人前所未有的决意亦碰撞起来!
……
……
数日前,连庆。
张天师很少下山。他并非不喜欢下山或者说与他的年轻的师弟李四象那样不敢下山。他只是很少下山。无所谓喜欢不喜欢。
当然,道教的人也知道,这位年纪比佛宗方正大师还要年长几岁的老道士,一旦下山,便是发生了大事情。
的确如此,张天师下山了,发现这件事的人不多,大多道士们都以为老天师在天公山最后方的偏殿里不问世事的修道,算着这个世间的各种玄机,窥探着凡人无法窥探的天道。
一般来说,除了李四象与王玄蒙能见到张天师,其余人很少能见到,而道教的大事情,也多由王玄蒙与司空煮司空渡兄弟负责。
此番下山,确实是不为人知。因为这件事大事不宜人知。但老天师还是带着未来的天师……最不愿下山的李四象下山了。
李四象很想推辞掉,可这一次,他偏偏推不掉。好奇心害死的不止是猫,还有那个因为桃花债不敢下山的李四象。
在北域战争之前,李四象答应张天师下山的原因,一是为了苍生社稷。因为北国一旦攻破霜川,会引发怎样的后果,他不知道,但即便只靠想象,他也清楚那绝对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所以道士下山,是为天下苍生。而另一个下山的原因,是因为他快要破境了。
作为一个虽然看起来人面桃花如潘安宋玉却终究是过了四十岁的帅大叔,如果有着足以问鼎世间最强的资格,李四象个人还是很喜欢的。四十岁破境,比之于宁无邪和云沧玄,比之于宸回萧千业,似乎差了很多。但李四象从来不觉得这是天资间的差距。
机缘需要缘分。
可世事难料,李四象这一下山,却是为了他人几乎葬送了自己武道的未来。
他如今是一个独臂道人。但即便在道教之中,他依旧是第二强,甚至他还能保住自己天下第十的位置。可也只能止步于此。
山下风雪急,不想未曾破境,反而陷入了困境。
但李四象倒是乐观,一辈子做个叶之境的道士也好,这样将来或许天师就不是姓李,而是姓王。
还是那句话,世事难料,李四象不曾想,多年后的他,终于参破了大道,成为了真正的道教第一人,甚至……足可问鼎天下第一。
而这样的机缘,便起于此时。
瘦骨嶙峋的老道人,仙风道骨是有,却看着有些……病态。
而身后那个青衣道士人面桃花,引来无数女子侧目,却是带着些许……胆怯。
这样的两个道士走在大街上,很引人注目,当然究其根本,还是这李四象生得好看所致。
“师兄啊,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那个绝世高手怎么好选不选,非要选连庆这个地方?”
李四象小声嘀咕着。张天师笑道:“这次可不是我要你来的,是你自己要下山的,既然如此,就好好的跟着,他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不会出现。”
“怎么你跟那老秃驴……啊呸,方正大师喝了几次茶后说话也跟佛宗的那群人一样了。”
“哈哈哈,师弟,讲话带点禅机,挺有意思,挺有意思。”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师兄啊,咱们没在春秋榜上留名,若你来是要干预云沧玄与昊天教的战斗,我可就直接回去了啊?”
“你也知道,对付昊天教,几乎只要云沧玄一个人就行了,哪里需要我们出手。”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假如师兄你出手,能不能胜过云沧玄?印象里,你好像几十年不曾出手了,上次也是,好不容易下次山,参加个武林大会,结果硬是没人找你打,你也不找人打。”
“糊涂,我老了,哪里经得起折腾,我这把老骨头要是散了折了,你也不想想那云小友可不得吓死?”
“切,你啊,就是打不过人家年轻小辈,倚老卖老。”
“哈哈哈,被看穿了,看穿了,哈哈哈。”
二人的对话显得很随意。..
但二人其实都有着各自的目的。
李四象很好奇,什么样的人物值得这位老天师亲自去拜访。
而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同样与北域战争有关。在阎王臂上,李四象所断一臂乃是为了小夜和尚。可夜在佛宗里,乃是蔽天之意,于道教而言也是不吉,哪里有和尚法号叫夜的?
尤其是……小夜太过年轻,境界却太过惊人。极意巅峰境界,在小夜这个年纪,简直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甚至李四象觉得……也许别人步入极意的机缘,到了小夜那里,直接就可以步入传说中的真武境界。
虽然是一心修道,但道系武者和佛系武者可不同。
李四象一想到,佛宗出了这么一个简直可以傲视所有武者天赋的人才,道教未来的继承者却是自己和王玄蒙这样的不入流的小角色,实在是很堪忧。
虽然断臂之后李四象把自己的看得实在是太低了些。
而这次下山,有很大一个原因是张天师告诉李四象,道教其实有一个比那佛宗小娃娃还要强大数倍的角色。这次来连庆,就是要见一见这个角色。
这也是李四象肯下山的原因,只是如今两个道士走了几条街,几乎把连庆转了个遍,闻着驴肉火锅和包子铺的香气,看着来来往往的女子们花痴的目光,听着街头小贩子们的吆喝,李四象着实有些觉得无聊。
“师兄啊,我道教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莫非是哪位活了几百年的老祖宗?”李四象决定还是继续问问话。
“哈哈哈哈,几百年,那不成妖怪了?人间哪有如此长寿之人。我老头子再活个二十年也就差不多了,他虽然厉害,但这一生过得太不洒脱,怕未必能活得比我久哟。”张天师似乎觉得,至少在寿命上,自己是可以超越那个人的,显得很开心。
“哈??师兄啊,这意思是说,他比你小?”李四象大惊。
“当然,他是我的师弟,你的师兄。”张天师摸着自己又长又白的胡子,好不得意。
“我居然还有个师兄?”
“而且他的事情你还听过。”
“……”已经无法说出话来的李四象。
“快到了,告诉你也无妨,大名鼎鼎的渡舟人,这个活在传说里的角色,就是你那个过得胆怯的师兄。如今,他来了连庆。”
天行不息 第285章 劫运
李四象的表情可谓相当精彩。他沉默了许久,甚至没发现师兄带着他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最早的那家包子铺前面。登时包子铺的生意都更好了些。
李四象顺手便买了两个包子,大嚼了一口说道:“师兄,你是不是太希望我们道教有个牌面人物,所以在哄我?我书读得多,你可骗不到我。”
李四象作为道教第二号人物,自然也知晓些传说往事,道教之中的确有很多罕见的高手,且并不在天公山,早已是下山多年。其中就有在秦州作恶的龙王。
甚至连道教不传秘法道应天意这等绝学都学会了。可在李四象印象里,天公山这些年下山的人物里似乎也就只有个龙王有点名堂。但便是这个龙王,说是下山,实际上是被赶下山,当年之事始终无法释然,怕是到死都憎恶着师兄。
而关于渡舟人,在李四象看来,就真的有些夸张了。
秦历元年的那个传说,李四象初次听到的时候,其实没有多早,是在十七岁那年。那一年李四象算是第一次下山,二十多年前的九叶巅峰境界可不如如今这么多,而尤其是那一年,李四象还如此年轻。李四象的下山乃是为了悟道。但这种东西往往很玄乎。
他问了王玄蒙,问了老天师,问了司空兄弟,还有许多老一点的道士,没有人可以为他解惑。
最终,李四象步入红尘,却是选择了最难的一个情字。
一见终生误这种字眼形容李四象,以及那个爱慕李四象的姑娘该是最为合适不过。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处不表。在下山期间李四象也打听了许多天公山上的人不曾讲的故事,问及到了暗海渡舟人,龙脉武者这些最为强大的江湖传说。
传说多是不可信的。可李四象为此却还是考究了一番。
他去了暗海。年轻的道士来到暗海,即便近十年过去,但龙脉武者出剑留下的剑痕依旧在。看着那些剑痕,李四象便知道了一件事,传说是真的。
那位龙脉武者真的很强,强大到仅仅透过那些剑痕,他便知道或许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这样的强大。
如果去除掉李四象的那些桃花劫,可以说在前往暗海之后,李四象便上山了。..
他再次回到了天公山。再次做一个一心修道不问世事的道人。
但这中间隔了许多风流事,他十七岁下山,回到山上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岁。
回过神来。李四象长舒一口气,见师兄不曾应答自己,便忍不住再次问道:“师兄?真的是渡舟人?”
老天师白了一眼李四象,说道:“修道之人不打诳语。”
“瞎扯,那是修佛之人。出家人。”
“咱们也是出家人啊。不过你不是,你尘缘未断,六根不净。”
“师兄你越来越不像个道士,而像个和尚了。”
“胡说,和尚会催着你下山赶紧把姑娘娶了么!和尚会催着你下山赶紧生孩子去吗!”老道士气的胡子乱飞。
李四象挠了挠头说道:“师兄,我叫李四象,但你也不叫张八卦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八卦,说正事儿。”
老天师高深一笑,这师弟终究还是得再悟情关。
“师兄啊,真的是渡舟人?”李四象把一模一样的问题再问了一次。
张天师停下脚步,从李四象手中拿过一个包子,大嚼一口道:“除了我那个跟你一样胆子小的师弟,还能是谁?不过当年若他胆子大一点,也许这个世间的很多事,都已经彻底变化了。”
张天师咬着包子叹着气,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只有满满的人间风尘。可偏偏,李四象觉得师兄看着顺眼了些。
天公山后山那个偏殿里,师兄总是一个人坐着,望着星河盘发呆,卜卦测问天机。在很多人看来都是又老又呆,可李四象知道,在这偏殿之中,或者说,在这道教,在这叶扬城,也许只有师兄一个人是最清明之人。
师兄知道很多世间最深的秘密,李四象认为佛宗的方正大师也是一样。
佛宗的那个佛子小夜,他的存在本该是惊天动地,一个人便能施展五百人方能施展的守山大阵,这是什么样的天才?可佛宗却显得很平静。
而道教亦如是,师兄窥探的都是世间最高的天机,修炼的太乙飘渺诀也是道教所有功夫里最为高深莫测的,武名录当今第三,可这个第三,到底是很多年前的名次。
这几十年来,师兄到底变强了多少?李四象不知道。但他曾经尝试过去弄明白。
只是一切都是徒劳,老天师死活不肯和李四象切磋。
原因让李四象哭笑不得,只见老天师一脸贱兮兮的说道:“师弟你还年轻,年轻则气盛,气盛则道通。若让你败在我手中,弱了这股气,让你窥见大道的机缘晚个十年八载,我岂不是道教的罪人?”
这话说的一点不隐晦,所以李四象很火大。
他也试过强攻,但是师兄跑的很快……天下第三跑得当然快。
总而言之,在天公山的日子,李四象始终没有与张天师交手过。但最近,张天师有答应过李四象,会与他切磋武艺,精研武学。
李四象不笨,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手臂断了一只。
气盛之说已经不成立了。既然不成立了,自然可以好好教训教训自己了。每每念及此,李四象便觉得师兄真的很欠揍。
总之,真假如何,师兄到底在算着什么样的秘密,很快就知晓了。
在大概绕了连庆三圈之后。李四象都快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连庆的天,忽然黑了。
天道万象之变化都有规律,乌云的扩张亦是符合天道,所以修佛之人明人和,修道之人晓天时,李四象看着这天空说道:
“这天黑的古怪。莫不是我那位胆小的师兄所为?”
“不是他,但他约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或许便与这乌云有关。”张天师望向了连庆的西郊。
二人在最为繁华的街道上,感受着天忽然黑下来后众人的恐惧。
不知为何,这一刻,李四象忽然想到了小夜和尚。
这突兀降临的遮天之幕,就仿佛将白昼给抽离,让夜晚降临。会否,那小夜其实是佛家所说的应劫之人?
李四象突生的怪念头,却是离真相有些接近。
他与师兄一前一后走着,老天师在前头,李四象在后头。
李四象有些怕。
就好像多年前,他十七岁探寻传说来到暗海,见到了巨大的山丘被斩断的痕迹。人力可撼山海,这是何等强大?而如今的他,感受到了同样的恐惧,如果这遮天之幕终究是人力所为,那这人的实力是否比那龙脉武者更强?
又或者,既然是渡舟人来这里的原因,也许这人……便是当年那龙脉武者?
李四象的大脑转的飞快,面对恐惧,人总是会突破很多禁锢。
所以这一刻的李四象在胡思乱想的东西,竟然与老天师在星河盘上窥见的东西极为接近。
而当这二人尚未走出连庆,他们又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黑夜被一道剑斩开了。
李四象惊叹着,他境界偏低,到现在才明白这有人在对决,这黑天之幕乃是手段,而这斩夜之剑则是破局的应对。这种层次的战斗,李四象自问自己无法达到,甚至只是想象都会觉得惊骇。
可李四象发现,师兄的呼吸,步伐,全然没有变化过,无论天忽然黑了,还是天忽然亮了,无论是闻到了包子的香气,还是闻到了女人的脂粉。
师兄的步伐始很有节奏感,他恐慌着在西郊决斗的二人的实力,可慢慢的,他又不慌了。因为他开始跟着师兄的步伐走,这仿佛一段清心咒一般,让李四象很快的平静下来。
“师兄,莫非这便是那位……师兄在与谁决斗?”李四象有些不确定。
张天师大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手断了脑子又没断,这剑气哪里是我道家的剑气,这是那云小友的剑气。”
李四象一愣:“云沧玄?”
张天师说道:“没想到啊,这云小友年纪轻轻,在剑道上的天赋,都快赶上那些不可知之地的人了。”
李四象再问:“师兄啊,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情都没告诉我。”
张天师抠抠的说道:“老头子我拿命算出来的东西,才不告诉你咧,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每天无所事事,想玩小姑娘又玩不动的时候,就会跟我一样,整天捣鼓星河盘,算东算西了。”
李四象嘴巴一瞥,心道女人都是洪水猛兽,哪里有修道好玩。
“那师兄,你到底算出了什么啊,说个给师弟听听呗,你看这连庆,我们今天正主儿没见到,就见到天生异象,然后又见到云沧玄这后生实力惊人,你再不说点啥,我快消极死了。”
“怕啥,这云小友却是这个时代的剑道第一,他有这能力一点不奇怪,但你那师兄,实力比他更强。”张天师很淡定的说道。
李四象叹道:“我这一下山,断了一条手,但修道之心还在,如今一下山,却是见到了这么多无法超越的人,这道真难修,要不是山下女人多,我一定下山不修道了。”
张天师再次气得胡子乱飞,说道:“道这个东西,等你修到了,自然就懂了,哪有远不远,哪有难不难。你看这云小友实力强大,但将来你与他谁更强,还是两说。”
张天师气的自然是李四象不肯下山的原因,而不是真的气李四象道心受阻。他这位师弟的道心坚定的很,女人都撼不动。李四象沉默了片刻,二人此时已经来到了连庆西门。
“师兄,这个时代出现了这么多杰出的俊才,宁无邪,云沧玄,宸掌柜,李念云,年小糖,玄生门主等等,可谓英雄辈出,还有佛宗那小和尚,单说境界,师兄你加我加老王都不见得比得上他,你说放在以往,莫说窥入极意,便是达到叶之境巅峰,也需要很久。可如今,我没入极意我都快不敢下山了。”
李四象心里苦。
“你是想说,如此多的人才聚于这个时代,可是有劫数?”张天师问道。
李四象欲要点头,但猛然间一道惊雷落在了连庆西郊的山林里。这道雷的威力之大,让大地都震颤起来。
李四象皱起眉头,撇着嘴,心道:完了完了,这哪里是人和人的对决?这简直是神仙打架。
又是斩天之剑,又是遮天之幕,又是晴天霹雳的。李四象很无奈,自己好歹也是要窥天道的人,怎么现在感觉就完全看不懂如今的强者对决了?
但老天师还是很淡定,他方才便在想李四象的问题,如今一道雷落下,他还在想那个问题,似乎完全不在乎这道雷。
片刻后,他说道:“你说的没错,我觉得告诉你这些没啥用,反正星河盘里预示着即将有十分可怕的浩劫降临,面对这样的浩劫,你的确什么也办不到。”
李四象害怕的问道:“那是什么样的浩劫?”
老天师说道:“比当年莲空城可怕十倍百倍。”
李四象惊得抖了起来:“那岂不是,武林的人死光了都不够死的?”
老天师说道:“武林的人死光了还有帝国的人,帝国的人死光了还有百姓。”
李四象感觉到师兄的语气过于平静,平静代表着认真,但此时的认真只给他带来无尽的寒意:“师兄你别吓我。”
张天师停下脚步,说道:“我不吓你,我只是实话实说。”
李四象感觉到师兄说的都是真的,他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应对浩劫?”
张天师再次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让我用连庆话骂你,你个瓜娃子,既然打不过,当然是躲。”
“躲?”李四象真的没想到师兄的答案是这个。
“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你看这云沧玄,再看那宁无邪。”张天师说着话便指着天空。
“老天给了这么多人惊世之资,自然有老天的道理。既然有魔王降世,自然也有救世之人降临。”
天行不息 第286章 天机阁的困境
李四象恍然,师兄一定是算到了有救世主,所以才如此淡定。仿佛瞬间天便晴朗了,心情变美丽了。李四象高兴起来,心道莫非小夜和尚便是救世主?年纪就跟当年自己下山时差不多,境界却可以跟传说里的那些人相比,想来必然是传说中的救世主。
李四象很开心的问道:“师兄你真是调皮,早说嘛,吓得我都想一辈子躲在天公山里不出来了。原来还有救世主啊,你是不是算到了救世主是谁,所以才如此平静?快快快,告诉师弟那救世主是谁,我这次下山了去亲近亲近,待到浩劫降临,这大腿抱得也紧实些。”
李四象丝毫没有道家高人仙风道骨的气质,虽然有着出尘的俊美外貌,却偏偏说的话每每让老天师赶到不争气。但老天师也知道,这位师弟除了面对女人没担当,其他方面还是不错的。不然,哪里会为一个小和尚,舍了自己的武道未来?
张天师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李四象,又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说到:“我瞎说的,哪里有什么救世主,反正我没算出来。只是自古江湖多浩劫,但从来不缺少能救赎之人。”
李四象的脸可以说瞬间变得很难看了。
“原来……没有……救世主吗?师兄啊,我想回天公山了。”
“瞧你这点儿出息。他们马上就出现了,都来到这里了,自然得看一眼这世间最强的二人再走。”张天师说道。
李四象点头,心道有理。
“也罢,就看看除了宁无邪,还有谁能跟云沧玄对决。”
张天师没好气的说道:“世间最强的二人自然没有云小友的份儿,不过十年之后就难说了。我要你见的,乃是你师兄。你忘了?“
李四象没有忘,相反他记得很清楚,所以他才感到难以置信。
原来今天在场的人有五个。
他与老天师是客,云沧玄是东道主,而那个未曾谋面的师兄也是客。但这么多人齐聚,则是因为第五个到来之人人,第五个人是个恶客。
那个遮天之人,那个召唤雷霆之人。
李四象有种预感,今日他们的所为,或许是在为这个世界,争取时间。他虽然显得很害怕,可是想到此处时,渐渐的,走在了张天师的前面。
……
……
云慈谷。
火势的蔓延终于得到了制止。因为铁狮教的出现,因为援军的赶到,也因为天机阁头目们此时都被客栈与其援军困住,所以如今越来越多的云慈谷弟子们开始参与灭火。
但星云坪的顶端,昔日里那些苍绿的植被已经尽数不再,昔日肥沃的土壤也不再满是天地灵气,成为了象征着死寂的焦土。
金光与浓烟将星云坪的顶端遮住。
云慈谷最强大的师徒二人此刻正在大火之中激战着天机阁的高手。其余地方的火势都已经得到了控制,而唯有星云坪顶端,这大火源头之处的烈焰,还始终熊熊的燃烧。
大火之内,李藏剑与安红豆交手了六十个回合,施展了二十二种上品剑法,四种绝品剑法,甚至连千宗万剑流都用上了,但是依旧无法击败安红豆。
他此前面对李念云,自身复制李念云的剑法,再以剑影协助,此为藏剑不等式,但李念云却通过不要命的打法来破局。
他与李念云和安红豆境界相同,万象剑甚至不需要变化,便足以胜过安红豆的宝剑——排名二十九的名剑潇湘。
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应对这种不要防守的打法,因为千宗万剑流无法复制他们师徒的不死之身。
故而李藏剑换了一种方式,以剑影来复制,以自身来协助,因为剑影灭了可以再起。
故而李藏剑的真身不再是复制云山无念剑,而是开始施展这些年所学的各种剑法。
只是饶是如此,他也无法击败安红豆。
这位世间第一女侠真的很强,即便没有云生阵加持下的不死之身,想要击败她也会很难,武林大会之后,他以为世间有宸玲这样的奇女子便是难得,如今一战,他才终于明白那秦淮桥上,李念云的那句话。
不要小看女人。
如此繁多的剑法,若不施展藏剑不等式,或许自己还会被压制,云山无念剑练到了极致,的确不输给任何绝品剑法。
而这种不断召唤剑影的打法,最终所比拼的,不是在剑法领悟剑法造诣上的些微差距,而是二人的耐力的比拼。
安红豆有着无限重生之躯,但内劲耗光之后也绝对不可能再生。
同样的,藏剑不等式施展久了,李藏剑会因为一心二用太久而产生晕眩的后遗症。
谁先熬不住,谁便会败。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这一次,自己会失败。
李藏剑努力了很多年,搜集了很多剑法与名剑,他相信凭借自己是藏剑山庄后人,将那些断剑交给临徽徐家的时候,徐家人会答应他帮他断剑再铸。
到那个时候,凭借着天下名剑,凭借着天下剑法,凭借着藏剑山庄的无上绝学千宗万剑流,他会重振藏剑山庄。完成父母的心愿。
他的一生,都在为这个事情努力着,尽管他始终不曾遗弃内心深处的那抹善良与正义感,但很多次,他都选择了背离正义。
很多时候,在内心的所认同的正确与正义之间,哪里两全之法?
所以他总是出剑无悔。
在阿卡司与风展的决斗里,在武林大会的假天下第一楼外,在月河塔中面对着李念云时,他都这么说服了自己。
可如今,他看着漫天的大火浓烟,看着大火之中原本绝代佳人此刻却是狼狈不堪的第一女侠,感受着云慈谷在一点一点的毁灭,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些许的彷徨。
如果藏剑山庄的复兴,是建立在云慈谷的覆灭之上,那是否正确?是否值得?
这是一个满是女子的门派,这个门派无论黑道白道都十分敬佩。甚至连帝国都对云慈谷礼让三分。
这个门派救济了无数人,如果说这个世间还有一个门派是真正的在信奉着和平信奉着正义,那么李藏剑相信一定是云慈谷。
正是因为如此,他第一次,无法说服自己。..
……
……
幽冥受伤了。
李念云的每一剑都落向幽冥的要害,他不想着让对方受尽痛苦而死。他没有那样的托大,若非这漫天大火挡住了幽冥的退路,他甚至无法留住幽冥。
他只想迅速杀了幽冥。
浓烟之中的那道黑雾,黑雾之中的那双眸子此刻浮现出痛苦与恐惧的神色。
幽冥知道自己若再不走,便没有机会走了。他不是李念云的对手,至少在白天,在这范围狭小的地方,他完全没有任何胜算。他是这世间最致命的刺客。可是光明正大的与对手正面冲突他也没有办法,尤其是,李念云根本杀不死。
阁主的忽然离开,李藏剑聂无痕等人又被牵制,这使得幽冥已经到了绝路之上,如果任何一个人能够帮助他压制一下李念云,他都有把握在一个绝佳的时机里一击必杀李念云。
纵然无法杀死李念云,也会用冥影步隔断李念云的五感。但现在……他什么也办不到。
尤其是,李念云如今甚至都不想折磨他,只是一心一意的想要杀死他。
幽冥在不断地闪避着,他能闪避掉李念云的攻击,至少现在还能,但却无法闪避李念云的那道目光。那目光仿佛是世间最可怕的剑法一样,让他心惧。
论及速度与暗杀,他自信当今世上能与他相比的,唯有阿卡司一人,如果换阿卡司在这里,只需要全速之下突破,纵然火势再大,也无法伤到阿卡司。
幽冥其实也能办到这样的事情,只要全速突破,大火根本无法拦住他。
但他不敢。
他回想起上一次被大火折磨的恐惧,他始终不曾摘掉面纱的原因,便与火有关。
这世间最难突破的,不是龙潭虎穴与水深火热。而是内心里的恐惧。
火便是他的恐惧。
可以说,萧千业最后的两极冰焰剑,在释放出大火的瞬间,他没有选择逃走,就已经注定了这场对决的失败。
……
……
顾三秋气喘连连,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了自己暗器遭遇了克制。
明明是一个年纪比唐闲还要小的少年,却有着比唐闲更强大的实力,而且这种强大,除却体现在境界上,更是体现在一种功法上的相克。
无论黄金流星从任何位置,任何无法察觉的角度攻击年小糖,年小糖甚至连看都不用看,只需要在顾三秋出手的同时,施展狮山海啸功便可。
以年小糖为中心,方圆一丈之内的所有黄金锥全部被击落。
而更让顾三秋绝望的是,年小糖可以轻易的破解他的攻击,他却无法防御住年小糖的进攻。暗器高手最怕的便是被近身,但年小糖的化狮使得年小糖的搏击之术变得极为可怕。无论是用气还是用力,都展现出了让顾三秋无法抵挡的强大。
顾三秋一生富可敌国精于算计,他是世间最聪明的生意人之一,与钱贯北并为当世最大的两名奸商。可此时此刻,他的大脑不断地运转计算,却始终无法算到任何胜利的可能性。
他记得明明在来之前,是能算出胜利的结果,可为何,此时却无法算出来了。
就因为客栈到来了么?
难道客栈真的是天机阁的克星?
他已经因为大意败给了一个叫唐闲的后生,但那一次虽然是败,却是败在了唐闲的出其不意,论及实力,顾三秋依旧是很强。
而此时,他的败却是毫无疑问的实力不及对手。
年小糖展现出的实力实在是太强大了,全面压制了顾三秋。便是当年的铁狮教教主谢醒狮,恐怕也不是年小糖的对手。
明明才这么年轻,为何就这么强?
顾三秋不断地中招,感觉到肺腑间的震荡,口鼻之处已经溢出血液。
最让顾三秋感觉到气愤的是,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要一边殴打自己一边说对不起?
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
……
如果说场间对决里,天机阁与客栈之间的数场对决中,还有哪一场是占着优势的,那便只剩下聂无痕与丁七两的对决了。
作为天机阁自萧千业之下实力最强的人,聂无痕能感觉到萧千业与宸回的气息都消失了,也能感觉到幽冥与顾三秋的气息在不断地变弱,而李藏剑虽然还在奋斗,但对于这些始终无法抛弃所谓的正义的剑客,他们的剑心会否永远的清明?
聂无痕毕竟是一代剑神,判断的无比准确。
也做出了最坏的打算与计划。
最终的胜负,决定着天机阁与云慈谷谁胜谁负的战斗,是掌柜与阁主的战斗。
但在这之前,若天机阁太早的被击败,也会成为一大麻烦。他不能允许这样的变数产生,更不可能接受失败。
而作为场间最强之人,他只需要击败这个场间最弱的对手。
丁七两。
比之于年小糖,安红豆,李念云,丁七两实在是弱了很多,而偏偏丁七两面对的是最强的自己。下等马对上等马?这或许是策略,但同样也是天机阁的转机。
只要迅速的击杀丁七两,然后去相助其他人,这场战斗便可以从此刻的困境,变为大顺境。
聂无痕这么想着,于是他出剑毫不留手,不同于月河塔时的故意戏弄,他没有时间的去戏弄对手,他要杀了丁七两。
除却上述原因,还有一个最大的想要杀死丁七两的原因。
丁七两的进步速度实在是快得吓人。
明明看起来是一个很愚笨之人,有进无退的蠢货,可偏偏却能够让他感觉到威胁。
他想要迅速的击杀丁七两,但丁七两的强大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些不安。
聂无痕一共出了十一剑,他还记得月河塔中丁七两似乎也出了十一刀。
可那个时候丁七两没有对自己造成威胁。
而这个时候自己也没有对丁七两有威胁。
这个男人……没有退,聂无痕在目瞪口呆中,看着丁七两运以刀背,将他强大的剑气都用巧劲一一的卸开。
仿佛所有的攻击都……泥牛入海。
“喂,前代剑神,你的剑法怎么软绵绵的。”红色刀背之后,魁梧男子眼中带着不屑与傲气。
天行不息 第287章 萧千业的恐惧
东海城外,暗海浅滩。
宸回与萧千业的对决已经过了数百个回合,二人的战斗看似很随意,时而激烈的对攻,时而同时停手,说着无关战斗的话语。
仿佛不是在搏命,而是在切磋专研。
“我曾说过,如果你我愿意一起联手,也许能参破剑阁剑法的奥秘,可你拒绝了,宸掌柜,你可知你错过了改变这个时代的机会。”
萧千业的身上有几处伤口,颇深,宸回出剑数百次,即便凭借着强化后的君临,也无法占到太多的便宜,但一旦触及到萧千业无法防御的地方,都会留下极为可怕的剑伤。
宸回的身上同样也有伤口,却比萧千业少。
“如果你还是那套说辞,要将这个时代变得混乱,那对我来说,这样的机会不要也罢。”
萧千业说道:“世间的变化是由强者来引导的,但宸掌柜,你与我虽然算是这个世间极为强大的人,却绝对不是最强,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宁无邪云沧玄,甚至不是你师傅我师父或者弛砚南这样的人物。”
宸回不解。
萧千业此时也散去了攻势,彻底的平静下来。
他受了伤。
即便是两极生死剑能够瞬间逆转生死,也需要在宸回的体内植入剑气。可宸回一直很小心,萧千业始终没有这样做,或许也代表着,如今的他,甚至无法真正意义上的伤到宸回。
而两极生死剑并不能为萧千业带来生机,他无法像李念云一样自愈。
所以此刻的他,不宜久战,却又无法速战速决。
这是天机阁主的困境。所以他在拖。
“即便我死了,那个可怕的时代也将到来,甚至比我所期待的时代更可怕。我们都只是羔羊罢了,掌柜,也许你我可以联手,在对付完出笼的野兽之后,我们再成为对手也不迟。”
萧千业断定宸回不会在此刻进攻。
宸回也果然没有。
一个极意强者将自己比作羔羊,这实在不合理。如果萧千业告诉宸回,他背后有着更强大的势力在支持他,宸回并不会理会,手中的剑不会停下,会毫不犹豫的斩向萧千业。
但萧千业的话语里,宸回能听出一股强烈的畏惧与忌惮。
“对手希望你能活着,敌人却渴望你死去,你是我的敌人,而不是我的对手。”剑气激荡,如水波涟漪一般在空气中荡出波纹。
“今日的你会输给我,你不是我的对手,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两句你不是我的对手,代表着的意思却是不同。萧千业怔了怔,大笑起来:“什么时候,你也变得如此狂妄了?即便有着天行不息,你就一定能够赢过我?”
湛卢剑荡起同样的波纹,但萧千业并没有动。
“我之所言句句为真,这个世间最可怕的人已经出现了,剑阁的事情到底如何我不知晓,但若说这个世间还有谁能够杀了你师傅,那便是这个人。”
宸回的心一瞬间便乱了。
“谁!”
“剑阁阁主。”萧千业沉声道。
“剑阁阁主?”宸回对剑阁的了解并不多。
萧千业说道:“云慈谷大乱,虽然是我的手笔,但我想即便是你,也没有想到我会全力进攻云慈谷,而没有选玄机剑派不是么?”
宸回默然。他的确没有想到,李念云也没有想到,江湖人乃至书生都没有想到。
可萧千业和天机阁的精锐此刻却是出现在这里,这让宸回困惑。玄机剑派呢?难道单凭昊天教,萧千业真的以为是武林第一剑派的对手?
书生已经隐隐想到了某个结果,只是他怎么想都找不出当今世上能够战胜云沧玄且愿意战胜云沧玄的人存在。
那个人的确不存在,在萧千业步入江湖之后,即便是他这样的混世魔王,也有着属于他的恐惧,那个霜川里的垂钓之人,他的师傅无妄到死才能领悟的剑意到底是因为何人得以明悟?
可是那个给他带来了死亡的人?
这么多年来,他远离剑阁却又不断地寻找剑阁的下落,为的就是一个证实。
而不久前,法场一战失败后,他面见了皇帝。终于在那场简短的会谈里,再次感受到了些许恐惧。
曾经有人说,这个世间有龙脉武者,守护着秦国的皇族,他的剑能够斩断国运,能够改天换地,但他不允诺秦国的千秋万世,只是承诺会保秦国皇帝的生存无危。
萧千业是怀疑这个人是否存在的,他在接近小皇帝的时候,他曾经有过一个狂乱的想法。
杀了皇帝。
萧千业要的乱世,要的是一个群雄可以同台竞技的战场,要让这个世间在混乱中被众多英雄用强大的武力镇压下来。
这样的混乱,自然有两个源头,一处在于庙宇,一处在于江湖。
他等了很多年,在西域不肯回归中原的原因并非是惧怕项武,而是他在等天时。
终于,他等到了数十年来最寒冷的冬天,等到了那头北域深处的怪物从沉睡之中真正的醒来。于是战争到来。
来自庙宇的混乱终于被他以弥藏的药物,以及对项武的暗杀而彻底带起。
可他没想到,原本该是和庙宇相看两厌的江湖却是并没有与之一道变得混乱起来,甚至让他不理解的是,如此多的江湖人不约而同的来到了北方,相助帝国。
究其根本,还是武林大会。掌柜与书生的努力,让帝国与江湖因为莲空城事件产生的裂缝得以修复。
于是他转而想要对付江湖,但江湖里,有着很多他也无可奈何的对手。
所以萧千业的动机再次落到了庙宇,或者说,庙宇江湖他打算同时搅动风云。于是他对九大派中底蕴深厚的两派发起了春秋令。
而同时,客栈与天机阁交手之后,他来到了皇宫。再次请求皇帝派出援手。
如果皇帝的态度已经摆明倾斜于客栈于客栈,萧千业便决定行谋逆之事。在他看来,若帝国与江湖再次大规模的交战,必将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帝国的皇帝还在如此年轻的年纪死了。那么帝国有资格做皇帝位置的人们或许便会纷乱起来,而作为江湖势力,萧千业只要将帝国的怒火与矛头转向江湖人,一切就会变得混乱起来。
他这么想着,于是他等待着小皇帝的回答。
可小皇帝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连萧千业也没有想到,皇帝会支持他。
他始终记得,小皇帝的眼神是那么的平静。这样的平静里,甚至带着某种蔑视与骄傲。
他轻声的说道:“解除江湖的威胁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云慈谷和玄机剑派,不过江湖的事情朕倒是不是特别在乎。既然你想做,那便做吧,可如今的你,或许该向我证明一下,你的存在价值。”
就仿佛被威胁到性命的人不是这位皇帝,而是萧千业自己,萧千业确信这位皇帝的武功很低,绝非隐瞒,但不知为何,他竟然感觉到了危险。
作为极意强者,他的本能告诉他,如果他想要动手,想要将眼前这个年轻皇帝的平静从容给撕破,那么他将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龙脉武者是存在的。
那一刻,萧千业忽然想到了这一点。
若龙脉武者真的存在,那么他该是剑阁里的一位强者,在见识过霜川的垂钓之人无妄之后,萧千业竭力的避开剑阁之人,因为他们的实力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最终,萧千业没有动手。
他不敢赌。也许杀了皇帝,他要的混乱便会降临,可他不敢。
皇帝要萧千业证明自己的价值,萧千业沉默以对,于是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而小皇帝此时说道:“萧千业,你很聪明。当帝王的,喜欢忠诚的人,但有时候也喜欢聪明的人,因为聪明人会明白,什么样的力量是值得效忠的,哪怕这样的效忠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既然你要替我消除江湖的威胁,扫清江湖叛逆,你可以全力去对付云慈谷的人,因为我还需要一个你与客栈掌柜之间对决的结局。”
小皇帝顿了顿,脸上的神情带着玩味。
“至于玄机剑派嘛,我会亲自派人去剿灭。”
萧千业说道:“陛下,玄机剑派实力强过云慈谷,不知陛下派何人前去?”
小皇帝想了想,苦笑道:“之前朕的确不知道他的存在,以为该是一个传说,可就在不久前,他找到了朕。我想你的聪明才智应该猜出了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毕竟……你可是因为他,才对朕如此恭敬的,不是么?”
“所以朕得改口,这样的人物,并非我去派遣他,而是请求他的帮助。”
萧千业面对皇帝时的那种从容彻底消失,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帝,许久许久,最终他没有说一个字,选择了请辞离开。
他与皇帝的对话不多,可他却得到了不少重要的讯息,一些让他都感觉到有些惊骇的讯息。
也许都是假的,也许只是小皇帝的虚张声势。
可萧千业不敢赌。
他将昊天教派去了连庆,为的不是战胜玄机剑派,而是……目睹那个人的风采,或者说,确认那个人的存在。
“你到底想说什么?”宸回此刻思绪颇乱。
萧千业提到了玄机剑派,提到了他的部署,也提到了一个极为强大的存在,还有剑阁阁主四个字。这一系列宸回一串联,大概也猜出了怎么一回事。但凡跟剑阁有关的事情,现在的宸回也非常想要了解。
“若你能胜过我,我便告诉你。”萧千业开口。
“原来你是在拖延时间。”宸回忽然意识到了萧千业的举动有些反常。
“你可以这么想,我得承认,方才与你的交手,我大意了,没想到你有着如此强大的实力。你的进步速度,超乎我的意料,但掌柜,若要以为这便是分出胜负,未免太天真。“
宸回说道:“你可还有其他话要说?”
萧千业没有回应。
宸回说道:“若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说,那我们便继续战斗,不死不休,我不管你所提到那个人如何强大,但萧千业,你我并非同道,我也不会为了一个共同的敌人,便接受与你的合作。”
萧千业叹道:“既如此,今日便是你客栈与云慈谷的灭亡之日。”
宸回说道:“这样的话,听多了便觉得乏味。不如我们赌一把?”
萧千业说道:“怎么赌?”
宸回剑指着远方,东海城的方向说道:“你我最后对决百招,百招之内,分出胜负,而后,我们回到云慈谷。看到底是云慈谷战胜了你的荒月神教,还是你的荒月神教战胜了云慈谷。”
萧千业沉吟。
他不知道宸回此举用意,也不知道宸回到底如何来的信心。
“聂无痕和李藏剑,顾三秋和幽冥都绝非弱者。”
“那又如何?”
“那日若非刀鬼,你客栈的厨子便已经死了,据我所知,客栈之中,除了你,也只有丁七两能够一战。”
“又如何?”
“即便如此,你也认为能赢?”
“当然。”
“为何?”
“因为他们是我的伙伴,在明白了活着的重要之后,他们不会轻易的死去,既然我们来了,这一次,就绝对不会再败。”
“有趣,我就跟你一赌!”
海风变得狂暴起来,前一刻短暂的风平浪静终于结束了。
宸回轻声道:“既然如此,出剑吧,”
二人最后的对决终于到来,随着海风一道狂暴起来的,乃是这二人分出胜负的决意!
两极冰焰剑,两极阴阳剑,两极天地剑一并而起。
风定沙,风无,灵犀意也同时用出。
萧千业与宸回终于开始施展出他们最为强大的神通!
(战斗会在三章内结束,作为倒数第二的bss战,对话和伏笔会比较多,因为打斗无非就那些,所以这次会换个方式展现二人的对决,与其说是武道的较量,更想尽力写出那种理念上的冲突与对决,当然也是为了引出剑阁剧情和秦楚之战的剧情做准备。另外,虽然会在三章内结束,但是~这三章还是会有很多镜头跳转。)
天行不息 第288章 命运的洪流
雾鸠岛上的士兵们依旧驻扎在岛上。但新东楚八将们只留了下了郭绿川和秦落。
郭绿川总是病怏怏的,基本是只待在大营里不怎么出现。有人说郭军师其实是一个相士,趋吉避凶的本事不低,这些年替楚军们躲过了不少祸劫。但窥问天道者需守口如瓶,若是擅自传达天道,使得原本该发生的事情有了转变,那么就会受到惩罚。所以相士们,或者通俗点说,算命的人总是要带着残缺的身体会让人更相信其本事。
这个说法自然也是在指郭绿川料敌先机的本事是乃是来自于天道的启示。而他病怏怏的原因则是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泄露天机。
总之,这只是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因为郭绿川这些年实在是为楚军出了不少好计策。但孱弱的身体让人觉得郭绿川真的活不久。尤其在王——风倦离离世之后,郭绿川的精气神儿似乎就更差了些。
风倦离是一个为了复兴楚国献出了一生的人,郭绿川同样如此,他是风倦离的好友,也是楚国先前的名士。这些年来,或者说,这三十多年来,他看着许多人离去。不止是风倦离,还有很多楚军将士,楚人,百姓,那些坚信着楚国会复兴的人一个个离去,一天比一天少,他殚精竭虑,想要在还有可能实现复兴大业的时候,将那个可能变为现实。
如今,他待在营帐之中许多日,照顾他的乃是秦落,负责给他外界情报的也是秦落。这个拥有着通灵兽语的小姑娘是整个楚军最为出色的探子。而郭绿川也终于等到了大决战到来之时。
楚军作为叛乱,作为被通缉了许久的革命军,他们终于要与帝国展开对决。
但在对决之前,他们还要找到一个人,确认一件事。
因此,东楚八将全部外出,只留下了秦落与郭绿川在岛中应变一切,其余五人随同风展一道前去见一个人。
见楚国未来的皇帝。
在临行的那一天,其实秦落有些难过,小姑娘很喜欢这个少主。
风展不想成为楚国未来的王。但风展在这一方面,的确深得人心。无论是天真烂漫的秦落,成熟稳重的孟追,或者冷如冰霜的张小风,足智多谋的郭绿川,一马当先的王鸿熙,以及剑走偏锋的左跃,嫉恶如仇的江宇,这七人对风展的印象都非常好。
风展是一个很重义气的朋友,又为人豪迈不拘小节,生性乐观豁达,这样的人作为主帅,东楚八将都没有任何不满。
但风展拒绝了这样的人生。
对此最不意外的,乃是孟追张小风与郭绿川。他们三人都知道风展或许能够成为一个很好的主帅,但似乎……这位少主万般皆好,却志不在天下。
郭绿川曾经与风展谈过。
这位足智多谋的军师,并没有说服风展,尽管在皇帝与跑堂之间论述高下在这些文人们看来是一个极为有趣也极为简单地话题,但他无法说服风展。
“本大爷之前可是个贼,我最明白这个世间的残酷无情,我虽然不偷穷人,但我也不救济穷人,或者说穷人没有可以让我偷的,我从来不是一个好人,江湖中也有一些拥有侠名的侠盗。可我不是那样的人。本大爷见过了太多肮脏的事情,我深知这个时代里最为罪恶的角落里是怎样的景象。但这些,我改变不了,未来的皇帝却可以。”
营帐之内的郭绿川即便在秋天,就已经盖着薄薄的毛毯,他卧坐在床上,看着风展的神情,便已经知道了风展话里的意思。
可他还是忍不住一劝:“王已经为此准备了数十年,这一次,只要不出现极为致命的变数,其实我们有相当大的把握能够推翻秦国的统治,而当你成为了楚国的皇帝,你所不平之事,这个时代里最为肮脏罪恶的那些地方,你都可以一一改变,贼所不能的事情,皇帝可以,故而你更该揽下这个位置不是么?”
风展甚至没有片刻的沉默。
从初次接触风倦离,到风倦离的辞世,风展的内心经历了数次斗争。若是放在早些时候,他还会犹豫,但现在他已经明白,无论是何时,无论思考多久,他最终都想要做那个什么都不用管的跑堂。
他不要自己做皇帝,他相信善良可爱的依米也不希望自己做这样的选择。他是风展,狂风呼啸九万里天地不过一展翅的风展。
“郭叔,如果我适合做皇帝,我不会推辞,好了,这件事不用再议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郭叔您该清楚,即便真的,死鬼老爹的愿望在大家的努力下得以实现,那也不代表着我们所期许的时代就会到来。老实说,这场战争,我们未必是在扮演正义的一方吧。但战争总会结束,新的时代会不会到来我不清楚,但改朝换代,最需要的不是平定天下的武力,而是一个能让天下恢复秩序的君王。我不是那块料,在胜利到来之前,郭叔,你可得好好活着,寻找到那个人。”
郭绿川没想到风展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不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何能够如此理智冷静的放弃世间最高的权力。
只有风展知道,因为经历过最为绝望的黑暗,经历过作为弃子的生活,他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自由与平静。这是客栈能够给他的。
“如果那个人不曾出现呢?少主,你或许不是一个好皇帝的料子,但我认定你也不会是一个差皇帝。如果没有那个人存在呢?”郭绿川的目光里透露着迫切。
风展说道:“那个人如果不出现,也轮不到我,我是东楚八将之首风倦离的儿子,我老子不是皇帝,我便不该是皇帝。”
“原来……少主你已经有了人选。”
“哪里是有人选,我没见过那个家伙,但他的强势出现,其背后必然有着某种用意,他拥有我无法相比的武艺,且带着传说色彩,最重要的是,那家伙的位置……比我正,他才该是领导你们的人。”
风展所说之人,郭绿川并不意外。他也一直在关注,秦落的信鸟也一直在寻找这人。
而这次谈话之后,东楚八将出发,也是寻找这个人。
暗海来客,现在名叫花刃衣,但真正的身份,极有可能便是三十一年前,暗海浅滩处那个被渡舟人抱走的楚国皇子。
在风倦离生前留下的信息里,这位皇子是有名字的,叫做风绛。
楚国的国之颜色乃是赤红的火色,火红色的风,是为风绛。那位楚皇风无断的原本对其抱有着极大地期望,所以才起了这样的一个名字。风倦离希望无论如何,如果那个皇子还真正的存在着,至少要让他知道这个名字。
无论他是否愿意承受这个名字。
风展认为这一点是对的,尽管三十多年间的变化,让风倦离改变了想法,因为他以为这个世间只有自己的儿子,是唯一还活着的年轻一辈的风家人。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郭绿川那个时候对风展说道:“王在临终前,见过那个孩子。”
这句话的意思很复杂,这些天风展也仔仔细细的思考过。
许久之后风展说道:“死鬼老爹曾经对我说,我那位大伯,在安海一战里,看着渡舟人抱走了我的那位堂兄,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他的孩子已经没有了,将来或许会成为整个大陆的浩劫。”
郭绿川眼中闪过惊色,不解的问道:“这是为何?”
风展摇了摇头说道:“那个渡舟人,在法场一战之后,我还在客栈的日子里通过掌柜和账房,大概了解到了一些,他们的背后,是一个叫剑阁的组织。也许大伯以为堂兄他成为了剑阁的后人,而覆灭了楚国的,也是剑阁中人,那个人,成为了我楚国所有人的梦魇。”
郭绿川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龙,脉,武,者。”
风展点头,说道:“传说里这二人是对手,的确是的,但那个时候,我那位大伯该是知晓一些剑阁的事情,说不定,剑阁那种地方,还有我风家的人,总之,世人眼中的对手,在他看来,也许是一丘之貉。”
郭绿川沉默了许久,也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说道:“即便少主你不是真正的皇位继承者,可若你愿意成为我们的王,你便是我们的王。”
这话里的意思,带着极大的不敬,但风展一点也不奇怪郭绿川这种为了楚国殚精竭虑的人,为何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如今的楚国,或者说楚军,需要一个真正领导者。
只是风倦离无法办到的事情,郭绿川同样没有办到。
这场对话很短,因为风展的内心现在已经没有了疑惑困惑。他很明确的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对皇帝老子的位置没兴趣,要是让我家依米跟那些嫔啊妃啊后啊一样无趣的过完下半生,那就更让我不爽了,郭叔啊,我没办法说服你们放下背负一国之重的执念,我体会不到那种心情,但你们也体会不到客栈能带给我的那种平静喜悦,而死鬼老爹的托付我会努力完成,至少,要让我那位堂兄,知道他自己的身份,至少我得确定,他是风家人。”
“至于之后的,就留到之后再说吧。”
这句话之后,风展便离开了。
而风展也对其余所有将领乃至所有楚军都表明了自己的意图。
他不是楚皇,他也不愿意做楚皇,风倦离领了东楚八将的位置,风展对着全军说道:“呐,你们是将来秦国最强大的对手,东楚八将,现在只有七个人,我来凑那第八个,就跟我那死鬼老爹一样,我以东楚八将之首暂时领导你们,但找到了我要找的人,我会将一切交给他。”
秦落的脸上带着失落,张小风冰冷的容颜里也闪过一丝不解。孟追很平静。左跃闭着眼睛养神,显得并不关心,而江宇则是带着遗憾之色,王鸿熙做了一个军人的手势,示意会遵从风展的吩咐。
由此,东楚八将再次集结完毕。
而风展一行人,六名东楚八将,因为秦落的情报,找到了花刃衣。也发出了讯息将会与这位暗海来客见一面,密谈要事。
郭绿川最终也只能祈祷,他并不是相士,他可以算出很多事情,却无法算出一个从未谋面过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
……
东楚八将所前往的地方,在连庆以南的一片山带。
在他们出发之时,正是昊天教前往连庆之时。
就仿佛所有的事件开始慢慢的聚焦,最终命运的洪流会汇聚于一处。道教的道士,玄机剑派的剑客,楚军的将领们,以及江湖的一些武者们都开始赶往连庆。
而自道教的道士下山之后,千佛山上,方正大师正在收拾行装,小夜和尚也在一边帮忙。
如果说还有哪对师兄弟的年龄差能在李四象和张天师之上的,大概便是方正大师和小夜和尚这对师兄弟了。年近七十的方正大师和不足二十岁的小夜和尚,该是整个江湖上最不为人们所信的师兄弟了。
同样是秘密的收拾行囊,同样是不为人知的下山。同样是带着某个使命。
只是道教的老天师是通过星河盘算出了劫数,而佛宗则是一个应约。
这个事情最早在数月前便发生。
因为这段时间小夜和尚疯狂的在寻找着关于佛力传承计划的真正原因。而这之后,方正大师收到了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个地点,一个时间。
但方正大师很快就明白了这信的内容。他慈悲一叹,便已经有了决断。
于是他安排好了行程,带着小夜,准备前往连庆山外。
道士下山之后,和尚也下山了。
(最近看了不少玄幻故事来恶补一下语感,emmmm很想过一把道士和尚的瘾,总算是要写到这里了,把这些任务串起来,小夜和尚和李四象都是我喜欢的角色,恩,不能虐~)
天行不息 第290章 命运的洪流
雾鸠岛上的士兵们依旧驻扎在岛上。但新东楚八将们只留了下了郭绿川和秦落。
郭绿川总是病怏怏的,基本是只待在大营里不怎么出现。有人说郭军师其实是一个相士,趋吉避凶的本事不低,这些年替楚军们躲过了不少祸劫。但窥问天道者需守口如瓶,若是擅自传达天道,使得原本该发生的事情有了转变,那么就会受到惩罚。所以相士们,或者通俗点说,算命的人总是要带着残缺的身体会让人更相信其本事。
这个说法自然也是在指郭绿川料敌先机的本事是乃是来自于天道的启示。而他病怏怏的原因则是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泄露天机。
总之,这只是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因为郭绿川这些年实在是为楚军出了不少好计策。但孱弱的身体让人觉得郭绿川真的活不久。尤其在王——风倦离离世之后,郭绿川的精气神儿似乎就更差了些。
风倦离是一个为了复兴楚国献出了一生的人,郭绿川同样如此,他是风倦离的好友,也是楚国先前的名士。这些年来,或者说,这三十多年来,他看着许多人离去。不止是风倦离,还有很多楚军将士,楚人,百姓,那些坚信着楚国会复兴的人一个个离去,一天比一天少,他殚精竭虑,想要在还有可能实现复兴大业的时候,将那个可能变为现实。
如今,他待在营帐之中许多日,照顾他的乃是秦落,负责给他外界情报的也是秦落。这个拥有着通灵兽语的小姑娘是整个楚军最为出色的探子。而郭绿川也终于等到了大决战到来之时。
楚军作为叛乱,作为被通缉了许久的革命军,他们终于要与帝国展开对决。
但在对决之前,他们还要找到一个人,确认一件事。
因此,东楚八将全部外出,只留下了秦落与郭绿川在岛中应变一切,其余五人随同风展一道前去见一个人。
见楚国未来的皇帝。
在临行的那一天,其实秦落有些难过,小姑娘很喜欢这个少主。
风展不想成为楚国未来的王。但风展在这一方面,的确深得人心。无论是天真烂漫的秦落,成熟稳重的孟追,或者冷如冰霜的张小风,足智多谋的郭绿川,一马当先的王鸿熙,以及剑走偏锋的左跃,嫉恶如仇的江宇,这七人对风展的印象都非常好。
风展是一个很重义气的朋友,又为人豪迈不拘小节,生性乐观豁达,这样的人作为主帅,东楚八将都没有任何不满。
但风展拒绝了这样的人生。
对此最不意外的,乃是孟追张小风与郭绿川。他们三人都知道风展或许能够成为一个很好的主帅,但似乎……这位少主万般皆好,却志不在天下。
郭绿川曾经与风展谈过。
这位足智多谋的军师,并没有说服风展,尽管在皇帝与跑堂之间论述高下在这些文人们看来是一个极为有趣也极为简单地话题,但他无法说服风展。
“本大爷之前可是个贼,我最明白这个世间的残酷无情,我虽然不偷穷人,但我也不救济穷人,或者说穷人没有可以让我偷的,我从来不是一个好人,江湖中也有一些拥有侠名的侠盗。可我不是那样的人。本大爷见过了太多肮脏的事情,我深知这个时代里最为罪恶的角落里是怎样的景象。但这些,我改变不了,未来的皇帝却可以。”
营帐之内的郭绿川即便在秋天,就已经盖着薄薄的毛毯,他卧坐在床上,看着风展的神情,便已经知道了风展话里的意思。
可他还是忍不住一劝:“王已经为此准备了数十年,这一次,只要不出现极为致命的变数,其实我们有相当大的把握能够推翻秦国的统治,而当你成为了楚国的皇帝,你所不平之事,这个时代里最为肮脏罪恶的那些地方,你都可以一一改变,贼所不能的事情,皇帝可以,故而你更该揽下这个位置不是么?”
风展甚至没有片刻的沉默。
从初次接触风倦离,到风倦离的辞世,风展的内心经历了数次斗争。若是放在早些时候,他还会犹豫,但现在他已经明白,无论是何时,无论思考多久,他最终都想要做那个什么都不用管的跑堂。
他不要自己做皇帝,他相信善良可爱的依米也不希望自己做这样的选择。他是风展,狂风呼啸九万里天地不过一展翅的风展。
“郭叔,如果我适合做皇帝,我不会推辞,好了,这件事不用再议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郭叔您该清楚,即便真的,死鬼老爹的愿望在大家的努力下得以实现,那也不代表着我们所期许的时代就会到来。老实说,这场战争,我们未必是在扮演正义的一方吧。但战争总会结束,新的时代会不会到来我不清楚,但改朝换代,最需要的不是平定天下的武力,而是一个能让天下恢复秩序的君王。我不是那块料,在胜利到来之前,郭叔,你可得好好活着,寻找到那个人。”
郭绿川没想到风展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不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何能够如此理智冷静的放弃世间最高的权力。
只有风展知道,因为经历过最为绝望的黑暗,经历过作为弃子的生活,他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自由与平静。这是客栈能够给他的。
“如果那个人不曾出现呢?少主,你或许不是一个好皇帝的料子,但我认定你也不会是一个差皇帝。如果没有那个人存在呢?”郭绿川的目光里透露着迫切。
风展说道:“那个人如果不出现,也轮不到我,我是东楚八将之首风倦离的儿子,我老子不是皇帝,我便不该是皇帝。”
“原来……少主你已经有了人选。”
“哪里是有人选,我没见过那个家伙,但他的强势出现,其背后必然有着某种用意,他拥有我无法相比的武艺,且带着传说色彩,最重要的是,那家伙的位置……比我正,他才该是领导你们的人。”
风展所说之人,郭绿川并不意外。他也一直在关注,秦落的信鸟也一直在寻找这人。
而这次谈话之后,东楚八将出发,也是寻找这个人。
暗海来客,现在名叫花刃衣,但真正的身份,极有可能便是三十一年前,暗海浅滩处那个被渡舟人抱走的楚国皇子。
在风倦离生前留下的信息里,这位皇子是有名字的,叫做风绛。
楚国的国之颜色乃是赤红的火色,火红色的风,是为风绛。那位楚皇风无断的原本对其抱有着极大地期望,所以才起了这样的一个名字。风倦离希望无论如何,如果那个皇子还真正的存在着,至少要让他知道这个名字。
无论他是否愿意承受这个名字。
风展认为这一点是对的,尽管三十多年间的变化,让风倦离改变了想法,因为他以为这个世间只有自己的儿子,是唯一还活着的年轻一辈的风家人。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郭绿川那个时候对风展说道:“王在临终前,见过那个孩子。”
这句话的意思很复杂,这些天风展也仔仔细细的思考过。
许久之后风展说道:“死鬼老爹曾经对我说,我那位大伯,在安海一战里,看着渡舟人抱走了我的那位堂兄,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他的孩子已经没有了,将来或许会成为整个大陆的浩劫。”
郭绿川眼中闪过惊色,不解的问道:“这是为何?”
风展摇了摇头说道:“那个渡舟人,在法场一战之后,我还在客栈的日子里通过掌柜和账房,大概了解到了一些,他们的背后,是一个叫剑阁的组织。也许大伯以为堂兄他成为了剑阁的后人,而覆灭了楚国的,也是剑阁中人,那个人,成为了我楚国所有人的梦魇。”
郭绿川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龙,脉,武,者。”
风展点头,说道:“传说里这二人是对手,的确是的,但那个时候,我那位大伯该是知晓一些剑阁的事情,说不定,剑阁那种地方,还有我风家的人,总之,世人眼中的对手,在他看来,也许是一丘之貉。”
郭绿川沉默了许久,也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说道:“即便少主你不是真正的皇位继承者,可若你愿意成为我们的王,你便是我们的王。”
这话里的意思,带着极大的不敬,但风展一点也不奇怪郭绿川这种为了楚国殚精竭虑的人,为何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如今的楚国,或者说楚军,需要一个真正领导者。
只是风倦离无法办到的事情,郭绿川同样没有办到。
这场对话很短,因为风展的内心现在已经没有了疑惑困惑。他很明确的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对皇帝老子的位置没兴趣,要是让我家依米跟那些嫔啊妃啊后啊一样无趣的过完下半生,那就更让我不爽了,郭叔啊,我没办法说服你们放下背负一国之重的执念,我体会不到那种心情,但你们也体会不到客栈能带给我的那种平静喜悦,而死鬼老爹的托付我会努力完成,至少,要让我那位堂兄,知道他自己的身份,至少我得确定,他是风家人。”
“至于之后的,就留到之后再说吧。”
这句话之后,风展便离开了。
而风展也对其余所有将领乃至所有楚军都表明了自己的意图。
他不是楚皇,他也不愿意做楚皇,风倦离领了东楚八将的位置,风展对着全军说道:“呐,你们是将来秦国最强大的对手,东楚八将,现在只有七个人,我来凑那第八个,就跟我那死鬼老爹一样,我以东楚八将之首暂时领导你们,但找到了我要找的人,我会将一切交给他。”
秦落的脸上带着失落,张小风冰冷的容颜里也闪过一丝不解。孟追很平静。左跃闭着眼睛养神,显得并不关心,而江宇则是带着遗憾之色,王鸿熙做了一个军人的手势,示意会遵从风展的吩咐。
由此,东楚八将再次集结完毕。
而风展一行人,六名东楚八将,因为秦落的情报,找到了花刃衣。也发出了讯息将会与这位暗海来客见一面,密谈要事。
郭绿川最终也只能祈祷,他并不是相士,他可以算出很多事情,却无法算出一个从未谋面过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
……
东楚八将所前往的地方,在连庆以南的一片山带。
在他们出发之时,正是昊天教前往连庆之时。
就仿佛所有的事件开始慢慢的聚焦,最终命运的洪流会汇聚于一处。道教的道士,玄机剑派的剑客,楚军的将领们,以及江湖的一些武者们都开始赶往连庆。
而自道教的道士下山之后,千佛山上,方正大师正在收拾行装,小夜和尚也在一边帮忙。
如果说还有哪对师兄弟的年龄差能在李四象和张天师之上的,大概便是方正大师和小夜和尚这对师兄弟了。年近七十的方正大师和不足二十岁的小夜和尚,该是整个江湖上最不为人们所信的师兄弟了。
同样是秘密的收拾行囊,同样是不为人知的下山。同样是带着某个使命。
只是道教的老天师是通过星河盘算出了劫数,而佛宗则是一个应约。
这个事情最早在数月前便发生。
因为这段时间小夜和尚疯狂的在寻找着关于佛力传承计划的真正原因。而这之后,方正大师收到了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个地点,一个时间。
但方正大师很快就明白了这信的内容。他慈悲一叹,便已经有了决断。
于是他安排好了行程,带着小夜,准备前往连庆山外。
道士下山之后,和尚也下山了。
(最近看了不少玄幻故事来恶补一下语感,e很想过一把道士和尚的瘾,总算是要写到这里了,把这些任务串起来,小夜和尚和李四象都是我喜欢的角色,恩,不能虐~)
天行不息 第291章 交汇
命运的丝线交汇在一起。这场武林的浩劫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显露出一角来。
东楚八将赶往到连庆的时候,是在白昼,但天却已经黑了。
王鸿熙看着前方黯淡如夜色的景象,伸手一拦,风展等人便停住。
“少主,这狗日的大白天怎么跟晚上一样,前方有着一股极为可怕的气劲,这天上的云也太他妈的黑了,我前去探探,你们几个留在这。”
王鸿熙说完便欲要前去,但却被江宇叫住。
“老王,一马当先也要分时候,这前面的人不是我们惹得起的。”江宇作为实力最强大的东楚八将,其武力不在九大派掌门之下,乃是真正的绝世高手,甚至再过些年,江宇极有可能步入更高的境界。所以此刻,江宇能感应到前方的不对劲。
“拥有兵家绝学的你,一马当先固然有着你的气势,但前方的敌人,强大到超乎我们的想象。”
刀客左跃挑了挑眉,江宇的实力在八将之中有目共睹,此人武艺就算面对玄生十二黄泉老人这些高手,也不落下风,但是此刻的江宇,竟然摆出了如此低的姿态,可见前方之人的确强大。
“我们前来见花刃衣,这个地方乃是他要求的,但现在看来,这里似乎不是一个谈话的地方。”孟追的声音很平静。
作为最为警惕的猎人,他能感知这片黑云里蕴含着的巨大力量。但他知道,江宇所说的强者该是黑云之下的那个人,那个人在何处他们无法看见,可孟追可以看见。
他有着鹰之眼,他的目力是寻常人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这里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各位应该不陌生。”即便隔着十数里距离,在黑夜的掩护下,孟追依旧断定自己不会看错。
“何人?”张小风难得的开了口。作为一个强大的刺客,她很少有这种感觉,这种头皮发麻的恐惧感。
孟追说道:“恐怕今日花刃衣邀请我们来这个地方,目的不仅仅在于谈话,或者说他也有话要对我们说。”
“这个人是剑神,云沧玄。”
众人一惊,江宇倒是恍然般的点点头。但随即他说道:“云沧玄是武林正派人士,此人乃是江湖中的隐者,不涉庙宇是非,今日他在此,恐怕不是巧合。”
……
……
连庆以东。
“师兄,我们此去下山,便……便会见到那个人吗?”小夜显得有些害怕。
“师弟,你在恐惧。”方正大师带着慈悲的笑意。
小夜点点头说道:“我很害怕。”
“李四象也很害怕,但他还是来了。”方正大师已经感知到了,这连庆的郊外,至少有五名极意强者。
一提及李四象,小夜似乎便有了些勇气,但眼神之中,也带着些许歉意与悲伤。
“原来……李前辈也在这里……”
“他那日救了你,乃是他的选择,你须得带着感恩,但无需带着歉疚。”方正大师说道。
小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白昼之中忽然显现夜色,对于佛门中人来说,这是一种浩劫降临的预示。而如今,在方正大师看来,这或许已经不是一种预示了。
小夜是真的害怕,但他在听闻李四象到来后,他渐渐的抬起了头,眼里有了决意。在佛宗典籍之中,小夜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佛力传承计划的初衷便是为了对付一个永生之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若他存在着,那么一千多年前的佛祖时代,那个人便已经几乎是天下无敌,而若还活着,作为一个活了千余年的怪物,其恐怖实力,也许比自己当时前往北方所感应到的恐怖气息还要可怕。
但同样,他也有着佛宗高手上上下下一千年的内力,虽然分了一百年的内力给了宸掌柜,用于重塑气海内田。但如今小夜依旧是真武境界之下的那个境界最强者。
小夜与方正大师走着,漫步在连庆的山色里,虽然黑暗,步伐却是坚定起来。
方正大师心知小夜对李四象有着极大的愧疚,但在老天师与方正大师二人看来,这或许是一种机缘,李四象是小夜的机缘,而那次断臂,或许是李四象的机缘。
但猛然间,佛宗的这对师兄弟忽然停下脚步,恰如此刻,道教的那对师兄弟也停下了脚步,自南边而来的东楚八将亦是停下了脚步。
因为夜色,被一道剑斩开了。
张天师顿足,赞云沧玄一剑无双,登峰造极。
方正大师颔首,叹世间有此剑客,这所有天下用剑之人,将只可争第二。
东楚八将之中,左跃与江宇皆是神情凝重,他们不似佛道中人,即便一只脚踏入了极意的江宇,也远远不是老天师与方正大师的对手。遮天的夜幕,斩夜的一剑,这对于尚停留在叶之境的东楚八将来说,太过匪夷所思。
“王曾经对我说过,当年的暗海,也是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孟追的语气有些沉重。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也都感觉到了今日一聚里,那些命运的意味。
但他们没有停下脚步,佛宗道教的两对师兄弟也没有停下脚步。自东方北方南方的三伙人,都在朝着连庆的西郊前去。他们离对决的二人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感受到了将大地都震动的惊雷,感受到晴天霹雳里蕴含的恐怖能量。感受到了那一道道剑意之中带着的可怕斩切意。
天外天中的最强者,对战这俗世之中的人上人。
神秘强者与云沧玄的对决其实并没有精彩的意味,若有人真的能看明白这场交锋,就当明白……所谓的对决,或许只是一种神明对人类的戏弄。
云沧玄便是那个人类,那个苍穹之下的最强者,可天下第一终究只是在天之下,若是面对苍穹之上的存在呢?
小夜,方正大师,张天师,都已经隐隐的感觉到,或许云沧玄所面对的那个人,早已不可用人之一字来形容。
但他们前来,并非是为了对付那个人,他们甚至不知道,在这一天,会有这样的一场对决。
惊雷之下,一名九叶巅峰的强者殒命。
云沧玄的剑里带着愤怒,那些惊雷被他用剑斩断,那些残留在天空之中的乌云,那些云层之上翻滚的强大气劲也被云沧玄用剑斩碎。若宁无邪在此,或许会惊叹自己的这位毕生的对手,已经有着斩断世间一切的可怕剑意。
而在这一番惊雷狂落与连番暴斩之后,天地间的一切被恐怖的气劲弄得扭曲起来,随后再慢慢的恢复平静。
云沧玄感应到了一道他从未感受过的可怕气息在飞速的接近。这速度之快,或许只在那位能与速度冠绝一众顶尖强者的阿卡司之下。而那气息里蕴含的可怕能量,则旷古绝今。
但他曾经也面对过这样的强大生物,他知道这个气息来自于人,与他一样有血有肉的人,而非那些洪荒时代留下的异兽。..
可他不愿意将其称之为人。
方才的交手,他斩碎了遮天的夜幕,斩断了七十二道惊雷。他在不停的斩之中,感应到的只有一股漠然无情的气息。
宛若天道。
无情之人,又哪里还能被称之为人?
云沧玄等待着那道强大的气息来到自己身前一丈。
而其余的来者们,也都迎来了他们各自的命运。
小夜与方正大师走了许久,先是经历夜幕,再是经历落雷,但始终未曾停下的他们,与始终未曾停下脚步的张天师与李四象终于相遇。
而张天师与李四象,也终于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腰间的剑隐隐闪烁着蔚蓝的光芒,他风华绝代,明明自眉眼之中有着一股苍老,却又无法细致的判断出他的年龄。
他原本望着天空,张天师等人到来的时候,他才停下,看着张天师,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看向佛宗的二人时,他同样点点头。
张天师开口道:“师弟,好久不见。”
李四象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自然看到了小夜和尚和方正大师的到来,前方数里处还有一个当世剑神云沧玄。
是的,在这里,有着很多极意强者,自己的师兄,佛宗的领袖,以及佛宗的天才。当世的剑神,而在南方数里外,他能感应到还有有一名极意强者,此刻的连庆西郊外,这方圆数十数里的领域里,恐怕有着当世一半的极意强者。但这些强大的气息,乃至于极意巅峰的小夜,甚至都无法与眼前这个人相比。
这个人与自己一样,是张天师的师弟,尽管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与自己差不多,但李四象知道,这个人的年纪其实与师兄更接近些。
李四象终于明白了为何师兄说道教有着更为强大的存在了。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境界在极意之上的强者,是了,这股恐怖的压迫感,即便是极意巅峰的小夜都没有可能带给自己这样的感觉。
真武境界。唯有这个在叶依然的理论中才会出现的境界,才能解释眼前的一切。
这个人点点头,在回应着老天师的这句好久不见,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四象身上。
“这是师弟么。看来经历过很险恶的战斗。”声音里的苍老让人并不觉得刺耳,相反,带着让人舒适的磁性。
李四象面对老天师都能很淡定,但是面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师兄,他无法淡定,有些呆滞的点点头。
“我是你的师兄,我叫叶愁城。”看着佛宗二人和这位师弟不解的神色,叶愁城又补充了一句。
“是我邀请各位来的。我的名字各位或许比较陌生,但江湖人似乎称呼我为渡舟人。这个说法各位该是不陌生。”
不陌生,一点也不陌生。
即便是在千佛山上很少下山的小夜,对于这世间最为人所熟悉的传说,也都有所了解。只是此时此刻此地,莫说是小夜,便是方正大师也有些惊讶。
方正大师带着小夜下山,实是接到了张天师的来信。
佛宗与道教的领袖自然知晓这世间很多不为人知的的秘密,而二人作为江湖中最为人敬重的两位老者,其实本身也是挚友,与云沧玄和宁无邪不同,二人对彼此之间的强弱早已看淡,有的只是互相引为知音的友谊。
所以在接到老天师来信说浩劫将至,或与佛宗秘传所记的劫难以及剑阁有关时,方正大师丝毫不觉得这是玩笑话,因为就仿佛是命运在给予暗示,下山之后回来的小夜开始研究其佛子的意义,刚好开始查阅那些典籍。这一切都非偶然。于是方正大师带着小夜下山。这位高僧至今记得,上一次剑阁弟子出现,乃是拯救了江湖,若非那位神秘剑客带着一栋楼上天而去,恐怕武林损失的不止是半数高手。
至于张天师,更是在偏殿里算到这一劫的时候,接到了多年不曾联络的师弟的来信。
即便没有算到劫数,单是这位惊才绝艳的师弟给自己来信,都足以说明这个世间将有大事发生。至于带着李四象,老天师知道或许这次会面临困境,但他的预感很少出错,他希望自己的两位师弟,能有所交流,以剑阁的神通来说,断臂者,或亦可步入剑道高峰。
总之,道教与佛宗的这两对至高的师兄弟来到了此处。见到了传说中的渡舟人。
而同时在南方数里外,风展等东楚八将,也终于见到了他们要找的人。
花刃衣来到中原已经有些日子了,身上的海风的气息早已消散干净。但要认出他这个人,真的很容易。因为整个江湖没有谁有花刃衣这样古怪的长刀,没有这样古怪的发髻。
最好辨认的,自然是蒙在眼睛上的布。不是瞎子却要遮眼的人实在很少见。
假如这个人还是个极意境界,那就更少见了。
风展第一次见到花刃衣。
花刃衣也是第一次见到风展。
二人还不待说话,彼此之间便有了某种奇妙的感应。
“看来传说是真的,堂兄。”
天行不息 第292章 天机落幕
(今日这些话写在前面,关于更新我得说下,过年的事情真的很多,这里必须要解释一下,作者不是全职写手,这个故事是作者的一个乐趣,甚至连副业都不算,最近的剧情进度比较慢,因为最近留给我写故事的时间真的不多,可以说几乎没有,从二月十四号到十七号的时间里随时可能会断更,在群里也有打招呼了,二月十七号后,大概会恢复正常的更新吧。之前是计划着不断更的,但是实在架不住事情多应酬多,即便有更新,估计剧情也会比较缓慢。所以将心比心,希望大家能理解理解,二月份,各位也安安生生过个年好好体验假期吧。总之在大概一周后,会正常起来。提前祝各位春节愉快。如果后面几天有断更,不再通知。)
东海城,云慈谷。
李藏剑败了。
面对安红豆与李念云,感受着焚烧一切的大火,耳边是无数女子们的呼喊,这一刻,他终于无法凝神。哪怕云生大阵到此刻也开始消减。如果还能再熬一阵子,或许还能有胜利的可能性。
但现在,李藏剑已经提前放弃了。
分离为两把剑的万象剑合二为一,千宗万剑流奥义·藏剑不等式的时效也已经快到极限。最关键的是,李藏剑没有了战意。
他从不以正义的剑客自居。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的身份该是一个复兴者,为此他可以做很多事情。
只是此时李藏剑的剑心早已不再清明。他无法再说服自己出剑。
在李藏剑停手的那一刻,这场胜负便分了出来。
安红豆的剑落在了李藏剑脖子上,最终,安红豆停手了。
“胜负已分,今日起,江湖之中将再无荒月神教,亦再无天机阁。”
李藏剑听着这番话,却看着安红豆剑入鞘中,有些不解。
安红豆说道:“当年藏剑山庄便是我云慈谷的朋友,将来依然是,世间没有了天机阁,也就没有了紫玉司,但李藏剑却不能没有。希望下一次你来云慈谷,乃是客人,而非敌人。”
李藏剑闻言之后,沉默许久,而后,对着安红豆一拜。这一拜他心服口服,安红豆的为人与剑法,当无愧于第一女侠的称号。
这场对决已经结束了。李藏剑知道这场战争的最终局面,在于客栈掌柜与天机阁主的对决,但他认同安红豆的那句话,他过不了自己的心坎,那么便是他的失职。
可似乎这样也很好,世间从此再无紫玉司,只有李藏剑。
……
……
李念云与黑玉幽冥的对决也同样结束。
畏惧着火焰的幽冥,终究是无法尽数避开李念云的攻击。李念云最后的一道剑,落在了幽冥的腿上。
于是飘忽的身影终于不再飘忽。
无论黑玉的速度多么可怕,一点变成了瘸子,就绝无可能快过李念云的剑。
幽冥的身上有着许多秘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只有萧千业知道。而萧千业始终不曾将幽冥的身份公布给天机阁的其他人。
这一刻,幽冥身受重伤将死,或许答案就将在这里揭开。
但……
李藏剑的目光落在这场战斗的时候,这场战斗便已经结束了。
幽冥腿受伤之后,便不断地中剑,最终,黑雾消散,笼罩在幽冥身上的不再是浓烈而又诡异的黑雾,而是一袭黑衣,黑衣之中的那个瘦弱身影,带着黑色的面罩。
只有那双眸子,透露着死寂。
如果萧千业在这里,或许会不顾一切的救走幽冥。
但他不在这里。
李念云的剑最终刺穿了幽冥。血债需要血还。
在幽冥临死之前,李念云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许多情绪,怨恨,悲伤,愤怒,不甘,嘲笑,这些情绪并非是幽冥留给李念云的,而是留给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命运。
天机阁最为神秘的黑玉司幽冥……殒命。
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里,荒月神教与云慈谷的战斗也慢慢的落幕。
李念云看着幽冥的尸体,看着面罩之下只露出眸子的脸,他忽然有些好奇,幽冥到底是谁,一个什么样的人才需要终日带着面罩。
他一步一步的走向幽冥,手已经探到了幽冥的面容前。
许久,李念云摇了摇头,最终手又收了回去。然后一剑劈开了大火,往星云坪下走去。
他没有揭开幽冥的面罩,最后的那一刻,他有一种预感,在看到这个人的真实面容后,也许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只想为翠姐报仇,亦无悔于这个动机与想法。
故而最终,李念云停住了。
秘密,有时候不被揭开最为合理。
……
……
东海城外,暗海浅滩。
萧千业此刻与宸回的身影只间隔一丈。
如果不看二人的伤势,不看这流走的时间,再不看这面目全非的暗海浅滩,那么这二人就仿佛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在聊天。
宸回与萧千业的对话,早在大半个时辰之前便已经结束。道不同,不相为谋。末楼客栈与天机阁的对决,在正面冲突上,这是第二次,如今在二人看来,也都该是最后一次了。
暗海是灰色的。天空也显得有些灰蒙蒙,此时此刻,满目疮痍的安海浅滩上因两位剑阁传人极意强者的对决而充满了死寂,显得……支离破碎。
风定沙之下有漂浮的沙石,两极冰焰剑下有冰霜与火星,在这灰蒙蒙的苍穹之下,这番景象,便宛若世界末日。
“真可惜,没有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咳咳咳……”萧千业咳着血,双腿微曲,湛卢剑再也不是指着宸回,而是插在地面上,用以支撑着早已透支的身体。
宸回蹲靠在一块被斩开为两半的巨石一侧下,大口的喘着气,眼睛里满是疲惫,胸前更是一道极为恐怖的剑伤。
“你输了……萧千业……”宸回没有回应萧千业的话。
“如今我已经……无法再出剑……咳咳,但宸回,你又如何……能杀我?”萧千业竟然一点也不焦灼。
“你内劲耗光,可我却还有不息之力。”宸回的语气显得有些焦急。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萧千业不顾着伤势与止不住的咳嗽,开始疯狂的大笑。
宸回内心一叹,这样的结果,他的确没有想到。
他赢了,如果按照正常对决来判定,此刻的他,有着无穷无尽的内劲,而萧千业的气海内田已经无法转动,对手已经耗光了内劲。极意强者在这不足一个时辰的光景里,战至内劲枯竭,足以证明这场对决的激烈。
宸回所叹的,自然还是胜负。现在的他,虽然有着无穷无尽的内力,尤其在生死一线间,天地间的元气便更容易被他驱使,可他没有了体力。萧千业内劲耗光,因为在这场对决里,宸回几乎无时无刻不施展着风回风定沙这些极度消耗内劲的招数。而为了防御住这样的手段,萧千业的两极天地剑也是不断地在施展,终于这位极意强者也耗尽了内劲。
可宸回虽然没有耗尽内劲,但他的愤怒使得他在进攻之中每一下都是用尽全力,他此前的招数,过于消耗体力,此时此刻,他竟是再无半点力气。
宸回知道,这场对决还有一个最大的悬念。
那便是萧千业能否提着湛卢剑,走到自己身前,将自己杀死。
而在这片刻间,自己又能否恢复一丝体力,施展任何一个招数将萧千业杀死。
对决已经到了最后一刻。..
“掌柜的……你说我……输了?咳咳咳……这句话未免说的太早。”
两极阴阳剑,在至阴至柔之剑麻痹了宸回之后,萧千业在随后的数百次对攻之中,施展了三次至阳之剑,阴阳者,刚柔也。
两极阴阳剑的可怕之处在于明明看起来软绵绵的招数,却有可能蕴含着千钧之势,而大开大合的重招之下,却又有可能如微风拂面,难以预测,故而宸回有灵犀眼,虽然可以判断招式,却无法判断力道。
在这数百次对招里,他只能将萧千业所有的出剑都看作是刚猛之剑。
因此每一剑,宸回都用尽了全力。可体力打损耗却是数倍于萧千业。而即便如此,还是中了三剑,断了数根肋骨。
忍着巨大的痛楚强行比剑对招,体力上的消耗就更大了。
但萧千业也同样不好受。
在这数百次对剑里,他为了破解宸回的因果之力,瞒过宸回的灵犀意,也中了数剑。
最后的一招里,他再次看到了如同那时法场之外破开百师卸甲的那些从天而降的光线,一道光便是一剑,在宸回施展风沙无限,萧千业的两极攻守剑终于也在频率极高的斩击之下难以兼济攻守。
十四道恐怖的剑伤瞬间落在了萧千业身上,甚至伤及了肺腑。
他开始不停的咳嗽,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萧千业已经没有了内劲,今日所受伤之重,乃是他生平最重的一次,但只要能杀死眼前这个人,他便有把握能活下来。
明明去年冬天遇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九叶巅峰的弱者。
宸回的进步太过神速,萧千业在两次对决里终于是确认了一件事。宸回的天赋,或者说命运,并不曾留给他自己时间。
如果这一次他赢不了这个客栈掌柜,那么他将永远无法赢过这位客栈掌柜。
宸回继承的,并非仅仅是宸沙的无回之剑。还有弛砚南的无竭之剑。天行不息被排为天下所有武学之首,若仅仅是能够打破武道常态的吸纳天地元气为己用,还不足以排在万功之巅,真正强大的,乃是天行之力。
但萧千业知晓,现在的宸回还没有掌握天行之力。
可宸回的成长速度他已经见识过,能在一场对决里破境,能在一个夏天,便成长为足以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存在,甚至……这场对决,自己险些输掉。
假以时日,也许数年之后……不,萧千业甚至认为根本不需要数年,宸回便能够真真正正的超越自己。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这一刻,萧千业用尽全部力气,拖着湛卢剑,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向宸回……
这一刻,他已经不去计算宸回是否真的还有力气能够挡下自己,甚至杀掉自己,就好像他未来会面对的困境一样,宸回的进步太过神速,不曾留给萧千业时间。
而这场战斗亦如是,宸回在抓紧每一息时间回复体力,亦不会给萧千业时间。
但多处骨头断裂,加上体力耗尽和身受重伤,宸回的境况也相当困难。
“你可知……当年我……在天坑之下,筋脉尽断亦……能杀人……”宸回看着萧千业一点一点的靠近自己,忽然开口说道。
“天行不息,不息之力在其修炼者竭尽之时会带来力量,咳咳咳……这也是你为何……如此难以杀死的原因……但宸掌柜……你的伤势虽然……很重……却并不致命……现在的你……恐怕也无法……触发不息之力吧……”
萧千业的嘴角挂着冷笑,他现在只有最后一剑的内劲。他的体力同样早已透支,他甚至感觉到手中湛卢从未有过如此的沉重。
自己尚且如此,那么体力消耗数倍于自己的宸回又如何能够再动弹?
宸回没有说话,萧千业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
“拖时间对我……并没有意义……我不会给你时间……”
萧千业知道自己在赌,赌宸回真的没有力气了。
此时此刻,哪怕一个叶之境低段的弱者也能发出威力远在他之上的招数,因为萧千业从未感觉到如此的疲倦与痛苦过,气海内田里只有极为微弱的一丝气劲。
但这一丝,便足以杀死宸回。
灰暗天空之下,海风再次变得凌乱起来,远有海鸟哀啼,近有潮汐声鸣,但宸回的耳边只有一个声音。
那是剑刃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个声音显得有些悠长,因为拖着剑的人,速度实在是很缓慢。
但最终,还是一步一步的来到了自己面前。
天仿佛更黑了些,萧千业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宸回看海的视线……
萧千业真的很高,宸回此刻才觉得,尤其是手举着湛卢的时候。
萧千业说道:“结束了。”
宸回点点头,平静的说道:“结束了。”
天行不息 第293章 生死两极,枯荣无常
是末楼末路又或是天机落幕?
萧千业已经懒得去想这些了。他仅存的一点内劲聚于湛卢的剑身上,这一剑,他必须走到宸回身前,他也已经走到了宸回的身前。
大剑将落,即便是这位蓑衣客,这位意图搅乱局势的狂人,也终于动容起来,难再平静。
他没有输,反而还赢了。
“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后手……现在……似乎也可以施展了……”萧千业沉声说道。
宸回连转动一下脖子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他此刻摊靠在巨石之后,艰难一笑,叹道:“我的确已经没有了力气……”
两极阴阳剑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每一剑的力度难以预测,故而只能每一剑都以最强力度去应对。这样强烈的进攻持续数百次,宸回全身的筋骨早都被震麻。
如萧千业所言,他没有生命危机,无法触发不息之力中的护体之力,所以这一剑,他挡不住。
萧千业颔首,他现在就在宸回身前,宸回哪怕还能够抬动手指,施展一道指剑,就能够轻易的击杀自己。
没有了体力的宸回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可同样,没有了内劲的萧千业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如果真的还有什么后手,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总该要施展了吧?
但没有。宸回还是大口的呼吸着,在抓紧回复体力。
萧千业彻底放下心来。
“我原本有很多话,想要在击败你的一刻说……咳咳咳咳……”萧千业虽然咳嗽着,但拿剑的手却没有抖动。
“可你的……强大实在超乎了我的意料……我不能给你太多的时间……我也不喜欢在将胜之时留下太多的话语……那些想说话,在九泉之下,再说与你听好了。”
湛卢剑的剑身之上,闪烁着白色的光芒,那是萧千业最后凝聚出来的极为微弱的两极剑气,这一剑真的不强。
可宸回无法防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剑,斩入自己的脏腑,不是刺,而是斩,因为萧千业想要确保宸回是真的死去,这个被称之为掌柜的人实在是太难以死去,所以他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而只有斩首才是他认为的最彻底的死亡。
利剑割破血肉的声音并没有很尖锐很突兀,而是一点一点的,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若放在以往,萧千业这一剑该是很快的就能从宸回的脖颈之处斩下,甚至就算将宸回的半个身子斩开都只在须臾间。
可他现在办不到,他能感受到锁骨成了极大的阻碍。因为他虽然还有体力,但同样所剩无几。
这一剑一点也不干净利落,若此时的萧千业是一个行刑的刽子手,他该是会被犯人施以最恶毒的诅咒。因为太过痛苦,宸回的五官甚至都在落下的一剑里扭曲起来。
极端的痛苦让萧千业自己都感觉到了一种不安。
他还有着一个杀手锏,在宸回接受他施展两极天地剑从云慈谷的星云坪来到了城外的暗海浅滩时,他便已经在宸回的体内留下了一道剑气。
如果他败给宸回,他就能像月河塔那次一样,施展最为玄妙的两极生死剑,将自己与对手的生死逆转。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与宸回的对决最后变成了拉锯战,比拼的不再是二人的技艺剑法,到了最后,都是耐力和意志的对抗。
他们从当世最强的两名武者,打成现在如同两个筋疲力竭的普通人。
到现在,萧千业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剑,但似乎……这一剑已经用不上了。
赢了。
萧千业露出笑颜,只要再用力一点,角度再斜一点,就能斩断宸回的脖子,这个将来注定会超越自己的剑阁传人,终究将在这里,此时此地,成为历史里尘埃的一粒。
萧千业心道,如此程度如此情况下,该是可以认为赢了吧?这场漫长的战斗终于该结束了吧?无论换任何人看到眼前的这一幕,都该是这样认为。
萧千业的剑落在了宸回的肩颈处,这是一幅斩首的壮烈画面。胜负已分,该是如此。
但萧千业的笑容却在一个瞬间里,因为忽然涌入的痛苦而扭曲起来。
血腥之气在瞬间变得浓了起来。
萧千业想要发出某种轻笑,却因为疼痛而抽搐。他是两极剑法的传人,无妄的两极生死剑可以说最终是在他的手中得到了完善。
萧千业至今记得那一剑。
生死两极,枯荣无常。
月河塔的第六层,在宸回与宸玲二人联手施展风回的时候,便是步入了极意的萧千业,也最终被压制。而后,他看着那把君临剑一点一点没入了自己的胸膛,贯穿了自己的背部。
但他早已在冰封宸回的时候在其体内植入了一道剑气。
在生死交替之间,这道剑气便被以无上的玄妙,将自己与对手的生机进行着转换。
本该死去的自己,只是感觉到了些许的疼痛,而本该杀死自己的宸回,却是忽然身受重伤。
其伤势,与萧千业自己的伤势一模一样。
这便是两极生死剑,可以在瞬间逆转对决的胜负。
作为这一剑真正的继承者,萧千业在这一刻脸上的笑容终于真正的彻底消失,转而变为惊骇。
“这……怎么……可能……”
血液不断从萧千业的肩颈处流出,染红了他的蓑衣。
摊靠在巨石下的宸回,缓缓的将巨剑湛卢拔出自己的体内,再慢慢的站了起来。
“咳咳咳咳……”宸回开始咳嗽。
此刻他笑了起来,在萧千业举剑的时候,宸回内心的一叹,是叹自己即便拥有了不息之力,也最终无法胜过萧千业。
但此刻,他与萧千业交换了伤势,他才知道,自己虽然早已透支了体力,但萧千业似乎……也同样不好受。他能感觉到肺腑间的剑气在割裂着自己,只要一说话,便会咳嗽,他也能感觉到体力恢复了些,但内劲早已损耗一空。
如果没有萧千业留在自己体内的那道剑气,这场对决或许萧千业真的会胜。
“我说过……你输了……咳咳咳……”
君临剑原来也可以这般沉重,宸回握着剑,看着萧千业满脸的不可思议时,对于这位或许疯狂,但也绝对堪称枭雄的天机阁主,终于没有了愤怒。
他彻底平静下来。
“如今,我已经……拥有了时间……”
二人的眼神中都流露着疲倦,二人的伤势到了这一刻,也早已无所谓谁轻谁重。最为关键的,只是在于,谁会落下那最后一道剑。
原本是萧千业,可萧千业此刻知道,自己的那一剑,成了自缚的茧。
原本的宸回体力耗尽,拥有着充沛的内劲,而萧千业自己则濒临衰竭,内劲耗光。如今的情况又有变化。两极生死剑,与其说是逆转二人的生死,倒不如说是以类似于佛宗因果之力的神妙力量,将二人的状态交换。
所以这一刻,萧千业感受到了宸回的身体是真真正正无法动弹。
那透支到极限的体力让萧千业明白,这场对决,其实是自己占了优势,因为现在的他,哪怕是说话也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的高看了你……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你,太低估了你……”萧千业的话语里少见的带着后悔的意味。
宸回点点头说道:“你的这一剑……咳咳……我也参悟了很久……若非两极天地剑……与风无有着……某种相似之处……若非风沙剑法与两极剑法同样有着相似之处……我无法参悟……这等级别的剑法……”
二人的对话都带着急促的喘息之声,宸回更是不停的咳嗽着。
萧千业听到了宸回的话语后,怔住了许久。
如他所言,他低估了宸回。这是一个仅仅步入江湖一年便成为了江湖最顶端强者的武学奇才,尽管给人的感觉,这位掌柜淡然不争温润如玉,但这一年来,却又经历了很多次险恶的战斗,在这些战斗中,他的成长速度超乎想象。
萧千业坚信也许数年之后或者说更短的时间里,宸回会步入江湖最深处,与龙将与宁无邪与剑神这些人一个层次,但他还是无法想象,在这样的评估之下,自己依旧轻敌了。
宸回居然……参悟了两极生死剑。
因为这一剑,萧千业曾经反败为胜,但他不曾想到,只是一个夏天过去,掌柜便用自己最为得意的制胜手段来战胜自己。
萧千业不敢相信。
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良久之后,萧千业无言以对,唯有自嘲一笑。
宸回继续说道:“这道剑,你施展了两次,要参悟这道剑,对我来说……也是需要相当的运气……咳咳……”
“我想……创造出这剑法的前辈……或许自己都不相信……这世间有人能够承受这样的一剑……两次。”
是了。
萧千业也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
两极生死剑与其他几招两极剑法不同,与其说是一道剑,倒不如说是一道蛊。它安静的蛰伏在对手体内,等待着生死转变的时刻到来。
但这样的招数,但凡承受过一次,对于那道藏在体内的剑气都会有所感知。也都会熟悉起来。这是一个问题,但也不算是一个问题。因为这个世间本就不该有人能够承受两次这样的招数。
在萧千业于星云坪的顶端施展两极天地剑的时候,宸回便已经感受到了那道剑意。无论是两极阴阳剑,两极天地剑,两极冰焰剑,都能够在与对手交战的过程里植入两极生死剑。
这才是让两极剑法的使用者立于不败之地的真正至强招数。
无论实力差距多么巨大,在将被对手杀死的瞬间里,让这道剑气完成它的使命,胜负就会在一瞬间改写。
所以这一招一旦用出,都是杀死对手的至强杀招。
宸回曾经承受过一次,若非阿卡司的出现,即便有着不息之力护体,即便在最后的关头天行不息的觉醒让他突破极意,他都是难逃一死。
一念及此,萧千业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命运或者时代所选择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若非如此,为何他总是在绝境之中活了下来?而且一次比一次强。
天行不息本就是剑阁的剑法,风沙剑法亦是之一,而如今,虽然完整的两极剑法宸回绝对无法参悟,但终究,现在的宸回,领悟了两极剑法中最强的一剑,两极生死剑。
剑阁的七种无上剑意,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便已经接触到了三种。萧千业从知晓了剑阁的秘密之后,便一直渴望着参悟至高剑意,为此,他可以平静的接受无妄做他的师傅,哪怕无妄灭了萧家满门。为此他也可以数次向掌柜求和,甚至愿意将自己的一切与掌柜分享。
但最终,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却极有可能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
时代选择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我……输了……”
交换了彼此的状态,萧千业体力耗尽,而宸回同样气海内田里内劲枯竭,但宸回胜在有天行不息。只在这片刻间,数量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元气数量汇聚在了宸回的身上。
萧千业不会给宸回争取活着的时间,但宸回虽然在调动着天地元气,却并没有急着落下这一剑。
就好比萧千业知晓了他此时的状态,他又何尝不是清楚萧千业此时的境地。
“咳咳咳……我同样不想在对手死前说太多的话,萧千业……你和我……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我不会去证明你我之间的对错,但你我之间的胜负……还差些东西……”
宸回的神情很认真:“你我之间的对决胜负已分,但在我杀死你之前,我要让你知道,这场战斗,输的不止是你,还有你的天机阁……”
(e,基于战斗的戏太拖节奏,所以压缩了一部分,总之,把结果已经交代了,明天的部分就是一点收尾工作了,就算是写完这场援救了。后面就是帝国与楚国的战斗了。会尽快把上一卷末尾里掰扯的那些伏笔写出来。)
天行不息 第294章 大战终焉
东海城云慈谷,山脚。
云慈谷的战斗有数场。但真正决定胜负的,让顾三秋放弃挣扎的,乃是那些灰衣人的瓦解。
自去年夏天,南蛮秘境弥藏首次试验红瞳怨这种剧毒之后,种种症状都通过书信传给了远在京都的天机阁。而随后南蛮秘境发生了一件大事,弥藏大规模的使用红瞳怨进行扩散,最终被客栈被钟家父女所阻止。
事后,作为南蛮秘境最大的国家银月国的皇子,阿卡司亲自前往了帝都的医首阁,他是南蛮秘境的天赐之子,但也是天机阁的白玉司。他知道这件事的真实情况,因为弥藏被杀的过程里他也在。
最终,阿卡司没有发难天机阁,而是将医首阁里参与过药物研制的七名大夫全部击杀。
小皇帝也在那个事件里极为严厉的表态,红瞳怨不得再研制。哪怕这种药物的确是一种强大的武器。
红瞳怨的事件就这么过去。但弥藏终究未曾死去,他也一刻没有停止过药物的研制。利用毒药控制人,或者说利用毒药提前透支人的潜能成了他最大的兴趣。
如今的弥藏已经死了。
但天机阁里手中杀孽最多的,便是这已经死去的绿玉司,一生癫狂痴迷毒药的弥藏。
钟云秀亲手击败了弥藏,但她一直知道,这样并不算是埋藏了父亲当年的过错,也不算是真正的消除了弥藏的影响。
弥藏的药物还在,这些邪恶的药物引发着种种战争,如果没有这些药物,也许北域战争就能提前结束,如果没有这些药物,天机阁又哪里敢如此莽撞的发起战争搅乱江湖。
但弥藏已经死了,钟云秀却还活着。
也许那些邪恶还在扩散,可这世间有一间客栈,客栈里有一个大夫,她红衣似火,妙手回春。
恰如此时,顾三秋做梦都没有想到,医首阁里所有大夫都无法解开的新药,这位小姑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破解掉,那些灰衣人原本无情无识,感觉不到痛楚,可在钟云秀挥洒药粉之后,只在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成片成片的灰衣药侍倒下,他们平静许久已经僵硬的面部开始抽搐起来,那些无悲无喜的眸子里开始闪烁着痛苦的色彩。
这些战斗力强悍宛若死士的灰衣人,没多久便全部被钟云秀的药物解除了控制。
归根结底,这些药物虽然几经更改,但最根本的成分,还是与南蛮秘境和北域战争时的药物成分有很大的相似,这也是钟云秀为何能够如此短的时间里研制出解药。
因为她是钟万毒的女儿,弥藏是钟万毒的徒弟,她与弥藏本就是对手,这个世间最为了解这些毒药的,除却弥藏便是钟云秀。
这近千名灰衣人倒下之后,云慈谷的形势瞬间便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客栈之内,小琉璃抹去了额头间的小汗珠,替书生将信封安置在了传信铜雀之上,这种铜雀极为袖珍,却能飞行很久。
“结束了。”书生似掌柜那般,轻揉公输琉璃的头发。
公输琉璃点点头说道:“可惜那场火毁掉了很多东西。”
书生说道:“是很可惜,但只要喜欢云慈谷的人还在,这个地方集天地灵秀所在,假以时日,在她们的努力下,还会恢复成往日那个美丽的云慈谷的。”
“哥哥,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等他们打完,回到客栈,去接掌柜,他与萧千业的战斗应该也要结束了,这是一场或许没什么意义,但于我们而言,却很重要的战斗。”
“那掌柜哥哥他会赢吗?”公输琉璃睁大眼睛。
书生露出明朗的笑意说道:“他从来不曾让我们失望,一定会赢。”
……
……
客栈外,顾三秋终于放弃了抵抗。
最强的灰衣部队成片成片的倒下,而星云坪上的战斗似乎已经落幕,火势也在很短的时间里得到控制。
大势已去。除非这个时候阁主能够忽然出现。
但宸回的实力顾三秋也多少有些了解。
如果阁主能够出现,早当出现了。顾三秋完全不是年小糖的对手,化狮之后的年小糖,展现出了让顾三秋绝望的压制能力,狮山海啸功更是全面的破解了能从任意刁钻角度进攻的黄金流星。..
在年小糖的运用下,与其说狮山海啸功是一种强大的攻击手段,倒不如说是一种强大的绝对防御。
将内劲与音波结合,年小糖甚至闭目都能防御住黄金锥。
这一次,顾三秋毫无办法。
他境界乃天机阁高手中最低的一个,但暗器的难以防御让他能够排在武名录十七,可如今,面对这只年轻的狮子,顾三秋真的完全没辙。
年小糖也不再一直说着对不起,硝烟弥漫之时,这位惯于承担责任的少年也已经明白这场战斗的重要性,云慈谷是一个比铁狮教要美丽很多地方。
这样的地方被大火吞噬,向来有些羞怯的他也感到了异常的愤怒。狂怒的狮子自然是可怕的。顾三秋被连环的吼声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就仿佛根本不是两个同境界的人在对决。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顾三秋真正绝望。让他绝望的是……不远处的另一场对决。
前代剑神聂无痕,与解牛刀法传人丁七两的对决。
……
……
聂无痕的剑法在当今武林足以排进前三。但境界的停滞不前让他始终无法步入登峰造极的境界,可即便如此,面对叶之境的武者,他鲜有败绩,甚至很难有人能在他手中撑过三个回合。
丁七两最开始在聂无痕眼中便是这样的角色。是一个当一剑也无法接下的弱者。可偏偏,这样的一个角色,一个境界低于自己,武学造诣也低于自己的人物,却让自己迟迟无法脱身。
聂无痕在与丁七两的对决里,罕见出了十七剑,天玄九剑虽然只有九剑,但每一招与每一招的结合能够创造出许多变招。聂无痕自然没有剑心通明的机缘,但在拆招破招的能力上,也远远超过寻常武者。
可他攻不下丁七两。
世间最强的剑自然是能够斩杀一切的剑,如云沧玄,天地风雷,雨雪冰霜皆可斩。聂无痕无法步入极意,做不到那样的极致,但他的剑,也是世间最为凶险致命的剑。
名剑白虹加上前代剑神,这种组合下的攻击该是谁也无法抵挡。
但偏偏,丁七两挡住了。
赤红的刀背在聂无痕看来如同一道血色城墙一般。若是以往,他能够凭借强悍的内劲毁去这堵墙,白虹剑的强大甚至可以斩断这把九屠。
可丁七两却是一个越战越强的人,聂无痕的十七剑里,重伤丁七两六剑。每一剑都让丁七两的伤势加剧,但也因如此,丁七两越来越强!
九牛无悔势让丁七两化伤势为战力!
这些事情聂无痕已经经历过,在月河塔的时候他就感知到了丁七两修炼了一门极为神妙的功法,但这种功法面对着攻势强大的人则会有一个致命的弊端。
也许未能在迎来最为强大的时刻,便会被对手击杀。
聂无痕的判断本没有错,若丁七两还是月河塔时那般有进无退,这场战斗他哪里需要出十七剑?
如今的丁七两,再也不是一味的刚猛硬撼对手的进攻,聂无痕在与丁七两的对招里,甚至能感觉到一丝道家功夫里的玄妙。
能在施展九牛无悔势时消减对手的攻击的丁七两,该是何等强大?
尽管眼前的丁家后人只是展现了一个可能性,但聂无痕也明白,未来江湖中最强之人,必然有丁家后人的位置!
大势已去。
他能够击杀丁七两,但这将是一场漫长的对决。
丁七两也在全力防御,似乎看清了这一点。
而当星云坪的大火之中走出了四道身影时,聂无痕内心一叹,他知道,天机阁已经输了。
李念云与安红豆的出现便说明了一切。
聂无痕的剑也在那一刹那间,出剑的力道变弱了。
丁七两红光大盛,再次施展出百牛崩碎,恐怖的刀劲重伤聂无痕。
顾三秋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内心颇感绝望,最强的聂无痕对战最弱的丁七两居然迟迟无法取得胜利。这让顾三秋都无法理解。
为何云慈谷的这些援军如此强大?为何客栈的进步如此神速?
顾三秋向来喜欢用钱解决事情,但这间客栈却是他无法用钱解决的。
钱多路好走,另一句是朋友多路好走。
在战斗的最后一刻,顾三秋很想用钱换来逃离的机会,可没有人在意他的钱。
而一向将朋友二字挂在嘴边的聂无痕,也没有朋友会来帮他。当然,他也不会去帮那些他称之为朋友的人。
这两个字是聂无痕的心结。
至少要亲自见证玄机剑派的覆灭!至少不能被困在这里。
想到这里,聂无痕忽然抽身而退,身影一掠便是数十丈,丁七两一刀过去,刀势虽然迅猛,却终究是慢了一步。
看到此处,顾三秋内心一阵怒骂。这聂无痕虽是乞丐扮相,但往日里可是问财神商会要了不少银子。到此危机关头,却是毫不犹豫的丢下了自己离去。
丁七两看着聂无痕身影退去,怒吼道:“今日你这一退,将来面对我,便无法再进一步!”
聂无痕心神一震,眼中满是犹豫,可最终,还是退离了战场。
至此,天机阁与末楼客栈的战斗,荒月神教与云慈谷的战斗终于结束。
黑玉幽冥死于李念云剑下,尸身或许已经被大火吞噬。
李藏剑剑心蒙尘无法挥出如此残暴不仁的剑,故而败于安红豆之手,这样的战败或许不是战败,更是一种叛逃。
而顾三秋莫说面对云慈谷与客栈的高手,单是这个年小糖他便毫无办法,故而在被客栈与云慈谷高手重重包围之下,顾三秋进退不得,他已经没有了逃跑的机会,只有束手就擒。
聂无痕退逃,李藏剑叛出,顾三秋被擒,幽冥战死。
天机阁的头目们被一一击败。
客栈众人都没有说话,阿秀也沉默着替丁七两医治伤势,李念云略微交代了些事宜之后便进入了末楼客栈,而公输琉璃已经进入了驱动间,准备将客栈开往东海城外。
书生看着李念云,这样的胜利若是平时,李念云该是有说不完的话。
此时的李念云却是带着浓重的悲痛之色,掩盖在竭力保持的镇定之下,便更让人感到心疼。
许久之后,顾三秋被云慈谷的弟子们扣住。客栈也终于赶往城外。
“无论如何,到这里便结束了。”书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念云摇了摇头说道:“纷争永远不会结束。”
书生点头说道:“江湖便是如此,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在努力改变着。至少,将来的云慈谷,不会再次面对萧千业。”
……
……
东海城外,安海浅滩。
宸回的话语对于萧千业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你无非只是想证明……天机阁败了……不如客栈……这一点,事实上你我之间一旦分出胜负,你所希望的便已经被证明了……”
或许是将死之时临近,萧千业此刻反而很平静。
宸回摇头说道:“我要证明的,不是客栈比天机阁强,而是正义。”
宸回剧烈的咳嗽起来,萧千业则发出嘲弄的笑容。
“我今日之败,与正义无关。我的死亡……不会让这个时间的正义……得到伸张……我的存在……也绝非是邪恶的显现……”
轰鸣之声传来,萧千业的话语被打断,宸回没有说话。他平静的看着萧千业。
萧千业也平静的看着宸回,看着身后的那栋楼。
这栋楼险些两次成为让武林萧条的劫物,但最终两次被人改变。
冥冥之中的天意萧千业在这一刻才得以看清。
“没想到他们真的都输了。”
“咳咳……我说过,你输了。”
萧千业开始大笑起来,客栈的人一个一个出来,公输琉璃,书生,厨子,李念云,年小糖,他们站在萧千业的深受不远处,安安静静的看着萧千业,听着萧千业疯狂的笑意。
似乎到了将死之时,这位天机阁主亦不曾改变。
(打完了,很赶工,很多细节没去写,因为时间很少。勉强现充了一番,再次祝各位新年快乐,另外关于李藏剑,后面会有外传吧,萧千业不会死,但下一章之后戏份基本是没有了。)
天行不息 第295章 废人
明明是一个充满了英雄的时代,这些有着强大能力足以改变世界的强者们却都要努力的让这个时代变为一潭寂静的死水。多么无趣的人,多么无趣的正义,多么无趣的时代。
萧千业自知已经败了,客栈与云慈谷还有铁狮教的高手合围他,此时此刻的他又哪里还能反抗?即便现在恢复些许体力,即便现在气海内田里还有内劲,但都已经万事休矣。
天机阁覆灭了。但他还是在大声的笑着。
许久之后,这狂放的笑声才消失掉。这是带着嘲弄的笑声。宸回听不懂其嘲弄的源头,书生也听不懂。但书生以为,无非是故弄玄虚,想要在失败的时候挽回一点面子罢了。
“他们……呢?”萧千业开口的第一句倒是让书生感到意外。这个混世魔王居然在这个时候想到了那些天机阁的头目。
“除了幽冥,其余人都还活着。”
萧千业沉默,脸上的神色很复杂,他以为这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很想说些秘密出去,可或许已经有人揭开了幽冥的面纱,萧千业看了一眼李念云,李念云心不在焉并未注意到什么。
无奈一叹,萧千业到底是没有说出来,而是继续问道:“老顾呢。”
说话的依旧是书生:“被活捉了。”
“看来,是你击败了他。”萧千业对着年小糖说道。
年小糖点了点头。
“铁狮教的武功的确克制他,你作为一个年轻后生,江湖传闻你行事怯懦,却不想能够不顾江湖法则,前来相助云慈谷。”
“晚辈……也只是因为想要帮助掌柜。”
萧千业愣了楞,但随即释然,当然只能是这样,随着客栈一道前来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得道者多助,但萧千业从来不是一个失道者。他历来更相信一句话,得势者多助。只是在道与势的对抗里,他输了。宸回的确是一个不可轻视的对手,或许宸回自己都没有注意,他这一路走来,与很多人不过是点头之交,但这些人却总能为他改变一些原则。
书生继续说道:“你一定很疑惑聂无痕为何也会败。”
萧千业点点头。
“他其实倒是没有败。但他也没有胜。他的对手是厨子。”书生没有再细说。但萧千业却已经听懂。
丁七两,这个多年前便被他覆灭的丁家的后人,曾经甚至连刀法都放下了进了御膳房做了厨子,却不想在遇到掌柜后的这一年里实力突飞猛进。萧千业自嘲一笑,自己尚且大意,聂无痕又如何不会大意?
只是丁七两的成长实在是太快了,甚至快到超越了掌柜。
他佩服掌柜的眼光。
宸回在多年后亦是佩服自己选择了厨子。因为遇到了厨子,漫长而又有趣的江湖生涯才得以开始。
“能拖住聂无痕,的确让我惊讶。藏剑呢?”
这次说话的是李念云。
“你不该放火。”
如果不曾放火,幽冥便可以逃走,没有了火势的封锁,那么这个最为可怕的刺客便可以相助任何一个人。如果没有放火,李藏剑或许不会内心有愧。
若真要搏命,李念云不认为师傅就一定能够战胜李藏剑。至少不会胜得毫发无伤。
这句话李念云并没有解释,萧千业也没有再细问。
他休息了许久,总算有了站起来的力气,但却无法提起湛卢,他也没有这个打算,只是平静的看着宸回说道:“恭喜你,天机阁败了。”
宸回点点头,这于他而言,的确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情。
“动手吧。”萧千业说道。
萧千业此时心灰意冷已再无斗志,或者说,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局势。得势者多助,但大势已去又当如何?
君临剑的剑身漆黑,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已死之人能以涅槃之态再战,已断之剑能以重铸之态再临,天不亡宸回人力又能奈之何?
起于今年夏日的这场对决,到了秋天才终于落幕。
但宸回的剑却没有落下。
萧千业等了许久,而后疑惑的看着宸回。
年小糖忽然开口说道:“有人。”
萧千业内劲耗光,无法感知到一股强大的气息,但宸回却感觉到了。
李念云现在的状态也不算好,他不知道来者是谁,他只是沉默着施展流云诀,钟云秀也同样运转着流云诀,二人自然是将流云诀的气息落在了宸回身上。
只要宸回还在,那么来的人无论是谁,都无需畏惧。因为现在能够与掌柜一战的人,真的不多。而这些人,都没有对掌柜出手的理由。
反倒是书生一点也不着急,或许是对那股气息太熟悉,他反而淡定起来。
六名九叶境界的高手,这六人的扮相宛若轿夫,但都是江湖中隐姓埋名昔日名震一方的高手,他们如今是朝中某位权贵的护卫。
书生冷笑,牛鬼蛇神敢作乱,其底气还是背后的那些大人物。但好在,信已经寄了出去。
宸回有些意外,来的人不是言醒,而是言番。
当朝宰相。
丁七两冷哼一声,他对言番可是恨之入骨。
言番说道:“我原本早早就在东海城里等着,等了很多天,打算等各位打完,便进去抓人。但没想到正主儿居然在这里,这真是一个有意义的地方,挑的好。”
皮笑肉不笑的言番让众人只感觉到厌恶。
书生倒是习惯了,说道:“看来你是跟着客栈过来的。”
言番点头说道:“你们这间客栈据说虽然偶尔会走官道,但从来不进城,如今却出现在了东海城内,自然引人注目。”
“你亲自来?”虽然是询问,书生却仿佛一点不意外。
言番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笑道:“犬子还有些事情要做。”
言醒没有前来,反倒是言番亲自前来,这在书生看来意义很明显了,这个世界上能够说动言番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不是言醒,言醒也的确该是有很多事情要做。
如果自己是言醒,现在应该会很忙,书生想到这里的时候,就觉得有趣起来。
“你要带走萧千业?”
“这是陛下的意思,我只是照办。”言番说道。
“如果我们今日要杀了他呢?”书生毫不退让。
“我可以装没看到。”言番的回答让众人大为意外。
书生点点头说道:“如此便好。”
如果不是这样的回答,书生反而会让掌柜杀了萧千业,但现在看来,萧千业已经被帝国彻底放弃了。
萧千业当然也明白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看来我今日要么死在这里,要么会作为一个囚犯永远的被囚禁着。”萧千业倒是一点不难受。
“你若死,便是干净利落的死。你若活,却无法干净利落的活。你可以求他们杀了你,这样,未来的绝望与痛楚至少你不会感受到,但若活下去,作为一个废人活着,想来也不怎么有趣。”
即便是年小糖与宸回这些人,听了也有些反感。他们不懂,帝国一定要做到这样吗?
书生却不意外,若非掌柜劫法场,如今的他早已死去。那位小皇帝所要做的,只是摆一个姿态,一个迎合胜利者欺辱失败者的姿态。在天牢里的那场对话,已经让书生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是个疯子。一个玩弄所有人的疯子。
但他又是一个很理智的人。这并不矛盾。书生望向了掌柜,说道:“帝国要带萧千业走,但若你杀了萧千业,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宸回沉默起来,他开始犹豫,不知道要做何选择。
反而萧千业,这个无论生死都两难的人此刻非常平静。他意外于宸回竟然还会犹豫。也意外于帝国居然还会派遣人来带走自己,而不是放任自己被杀。至少如果今日败的是客栈,萧千业相信,帝国不会派人出现干预、
尽管看起来,这样的干预似乎没有意义。对自己的生杀大权帝国还是交给了客栈。
但若自己活下来的话,萧千业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杀了我吧。”萧千业忽然开口。
“自然可以杀,不过宸掌柜,我可以跟你保证,若你将此人交给我们,将来他不会再出现在江湖上,更绝无可能为恶江湖,而且帝国会将你们之前的罪全部勾销。”
用已经是败者的萧千业来作为与客栈和江湖势力再次合作的台阶。书生想到了这一点,佩服皇帝的手段,但又觉得这一切并不简单。
可他想不到别的了。
言番身后,一名干瘦如柴的老者上前,很是阴森的干笑几声。他的手指涌现着若有若无的紫色光芒,萧千业有着不好的预感,若他还在全盛状态,他能一击便轻易杀掉这老者,但现在,他连自保都无法做到。
言番说道:“动手吧。”
老者闻言,在众人不解的时候,忽然出手,干瘦的手掌按在了萧千业的腹部。
这一瞬间,萧千业忽然发出痛苦无比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吼叫在安海回荡,萧千业想要逃离,身后却被另一名中年人死死的按着。
直到萧千业吼声里透露着一丝沙哑,气窍都流出了血液,那名老者的手才缓缓的离开了萧千业。
“大人,他的气海内田已经毁了。”老者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和阴森。
而客栈众人却是惊骇无比。
气海内田被毁的经历宸回有过一次,在重铸气海内田的时候他也感受到几乎无法忍受的痛苦,而毁去气海内田是一样,与宸回不同,宸回是焚烧了自己的气海内田,而萧千业……则是被人以外力硬生生的毁去。
这种痛苦宸回体验过,所以才知道多么可怕。没有了气海内田,萧千业的境界瞬间便会消失,甚至……将来的萧千业该是多病多灾,不如常人。
比之于客栈众人的惊骇。言番倒是显得无比淡定。
“无论这个人的野心多么可怕,一旦成为了废人,也都无法兴起风浪,江湖说到底,是强者的江湖,这个世界也是强者的世界,所以他已经没有用处了,那么掌柜,你现在还担心么?或者你把他交给我们?”
士可杀不可辱,即便宸回也觉得帝国过于残忍了些,萧千业此刻倒在了地上,痛苦的蜷缩着。看着这一幕,宸回最终收回了君临剑。
书生一叹,说到底,这位要扰乱天下的魔王,在真正的天下之主的眼中,不过是一把刀罢了。
“帝国会如何处置他。”宸回忽然问道。
言番说道:“无可奉告,但有一点可以让你知道,他不会过得太糟,也不会对江湖再有威胁。”
宸回点点头,但猛然一惊,因为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掌……柜……你到底……还是没有杀……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痛苦不堪的萧千业竟然笑了起来。
众人看着萧千业倒在地上蜷缩着,已经命悬一线,即便活了下来,将来其体质甚至不如普通人,都这样了还在笑。
他们不解,就连言番与书生也不解。
萧千业想要用手撑着站起来,却无法办到,他已经没有了一点力气。这位昔日里强大无比的天机阁主,此刻只能瘫倒在地上,苟延残喘的说道:
“我的战败……只是早晚,即便……今日遇到你没有败……他日遇到那个人……也会失败。宸回……一个比我所要创建的时代还要糟糕的时代就将来临,仅仅是阻止我……便已经让你用尽了全力……你又如何阻止那个人?”
宸回想起来了,在这场对决之前,萧千业便提到过某个人,宸回能感知到萧千业对那个人的恐惧。
但宸回并不畏惧,改变时代拯救世界从来不是他去关心的。他淡然的说道:“我从来都不是救世主,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各种灾难,甚至很早的典籍里还能看到各种灭世的预言,但世界不会毁灭,天也不会塌下来。我只想做一个掌柜。”
萧千业只是艰难的笑了笑,睁大眼睛说道:“我会努力活着,哪怕……受尽屈辱与……痛苦!我要看到那个……时代到来时……你们所有人……绝望的脸……”
(作为前中后期的boss,我不想他死,不过后面,他的确没有戏份了,杀青,盒饭~下一集开始就会跳转开了,阁主就应该是不会出现了。)
江湖深处 第四十三章:掌柜的豪言
萧千业的一页彻底翻过去了。
言番亲自前来,亦代表着天机阁势力里掌权的另一半——言家已经同意了取缔天机阁。事实上那个多年来显得无比怯懦的小皇帝手段异常的高明。言家即便不同意也得同意。
书生看着这一幕,客栈众人,掌柜,李念云都看着这一幕,虽然不知道帝国留下萧千业性命是要作何,但天下间不会第二个掌柜,佛宗的小夜也不会为了萧千业这样的人传承佛力,所以气海内田毁去的萧千业,该是真的已经没有了希望。
言番眼见事情已经完成,满意的笑了笑说道:“各位,今日一别之后,无论当年我言家与在坐的各位有何恩怨,都希望能再次一笔勾销,如何?”
丁七两重重的哼了一声,公输琉璃的眼神也略微深邃起来。
客栈内的人,曾经都背负着巨额的赏金,这都是因为言家,而丁七两险些死在了言家手上,更是因为言家入狱。至于书生与公输琉璃,早在多年前他们就明白一件事,当年王家如此猖狂,本就因为他们是言系的人,这件事书生或许不会太在意,但公输琉璃很在意。
当年的白阳书院里,所有冷眼旁观的人,哪怕并没有亲自动手欺负书生与明朗的,都被小姑娘算作了仇人。
书生历来知道利弊,现在与言番为敌其实不利,可他可以不像自己妹妹那样记仇当年的事情,但却无法忍受近来的遭遇,书生说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去年我退出天机阁时,您和言醒都想杀我,而且现在也没有改变过,我是被项武养大的,到现在,您依旧是他的政敌。我为帝国立下了不少功勋,但头上的七万赏金却是出自您之手,我在地牢里受到的招呼,也与言醒有关。”
书生说得很平静,仿佛这些事情都是些茶余饭后的小事。
言番皱起眉头,嘴角却挂着嘲弄的笑意:“你很聪明,所以我不担心你。”
聪明人总是懂得权衡利弊。
书生却说道:“在客栈的这些日子,我学会了一件事。”
言番好奇道:“什么事?”
书生说道:“掌柜的客栈每一道菜每一间房从来没有明码标价过。想收食客多少酒钱,收房客多少房钱,全看心情。”
言番说道:“那又如何?”
书生说道:“所以,欠了我钱的人,我想收多少利息,也看心情。”
六名九叶境界的高手都听出了话语中的剑拔弩张之意,行六合之阵将言番护住。
言番不知为何,感觉到书生有些古怪,以书生的聪明该知道现在帝国已经放过了他们,就好像两个奴隶在斗兽场里拼命厮杀。最终活下来的那个人将得到自由与荣耀。
在皇帝的示意下,天机阁与客栈两方势力他只决定留下一方,客栈胜了,再也不是帝国的敌人,这个时候不该做出如此违逆的事情才对。
可听完书生的话语后,言番却有些害怕。
但他做了这么多年当朝权贵,乃是金銮殿下的第二人,面对一个叛将之子,他实在是放不下面子,哪怕面对萧千业与宸回,他虽然和气,却始终居高临下。
他强撑道:“沈家小子,我劝你最好想清……”
言番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忽然停住,他无法动弹了。恐怖的力道将他死死的禁锢住。
风定沙。
最为强大的禁锢能让对手连话都无法说出半句,言番如此,言番的六名护卫亦如此。
这六人在多年前都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高手,但此刻,面对一个重伤虚弱的后辈,他们却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宸回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踏出去都显得有些吃力。
即便得到了流云诀的医治,但依旧伤重,可他每走一步,言番便感觉到死神离自己近了一步。
“今日我不杀你,但我家先生,可由不得你来威胁。”
言番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
书生说道:“你回去告诉皇帝,我们不是他的御用戏子,他要看戏,便去别处看,天机阁或许是帝国的半条狗,但我客栈不是。无论他拆了天机阁或是任用天机阁,都与我客栈无关。”
“帝国欠我们,但我们不欠帝国。我可以不收欠下的利息,但你与皇帝最好牢牢记住,我可以给,但你们不能来要。否则杀上金銮殿,也可以是很有趣的消遣。”
言番彻底呆住。
他无法相信那个始终隐忍的书生敢说出这样的话语。
可客栈众人乃至李念云却毫不意外,年小糖只觉得宸掌柜实力深不可测,却不想他家账房也如此霸气,这可是在对当朝最大的官说话啊……要是自己的话,肯定会被吓得一个劲的道歉吧?
公输琉璃只觉得内心无比舒畅。
厨子想到了很多,才发觉到书生此举的意义,。
从武林大会起,客栈助帝国与江湖群雄和解,这才使得随后的北域战争,帝国处于劣势时,江湖群雄们纷纷援助。
而西域战争时,客栈相助甚多,以帝星将中的天才强者帝月洛为总指挥,帝国不可能不知道客栈的所为。而北域战争里,客栈也帮了不少的忙,至少跑堂与女医都救过龙将的性命。
作为客栈账房的书生,更是在进入客栈之前,死死的将铁黎人拦在了霜川以北。
可第二年起,在皇帝的默许之下,荒月神教崛起,这一点江湖群雄或许不知道,但客栈与魔宗哪能不知?而魔宗在短短的时间里,被财神阁吞并了大多势力,萧千业更是以已经故去的宸沙为饵,留下战书于南沙城酒楼内,邀客栈与魔宗一战。
这样的对决或许也没有什么,天机阁与客栈本就是理念对立的两个组织。
这场对决也迟早会有。
但真正让书生愤怒的,无法释然的,随后帝国的动作。
在秦州城外帝云独的种种举动,那些亵渎书生父母的行径,以及在牢狱之中所受的折磨,以及还是叛国谋逆的罪名,这种种都是书生最为无法忍受的屈辱。
这其中……有言家的意思,也有皇帝的意思。
书生记着这段仇,不曾忘却。
丁七两回想着自法场将书生救出来后,书生一如既往一般讲着略带嘲讽的玩笑与打趣,偶尔也与众人开怀大笑,哪里有流露半分委屈屈辱?
他很佩服书生,因为书生从来都没有忘记这些,他只是将这一切藏了起来。不让最为亲近的客栈的伙伴看到。
这个满是智慧总是很理智很冷静的账房,其实也有着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
若非帝云独的手段那般下作,书生哪里会露出破绽?
已故的父母,满门被灭的冤屈是书生这么多年来从来不曾放下的,但他还是在为帝国尽力,为项武出谋划策,他是在维护沈潮崖的第一忠义之名,可在帝国的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值得利用也可以随时弃掉的工具。
丁七两心道,他妈的,如果是自己,恐怕早就被愤怒冲昏了头吧?
可从法场回来后,书生真的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半点反常,这才是真正的隐忍。
直到此刻,书生才流露出了一小部分的怒火。
丁七两所能感受到的,宸回同样能感受到。
“与萧千业交手让我受益良多,三年之内,我能成为超越龙将的强者,我以前对修炼功法不太上心,但现在我会刻苦修炼,帝国不再是我的朋友,如果我家先生开口,帝国便会是我的敌人。”说着这话的时候,宸回拍了拍书生的肩膀,带着明朗温暖的笑意。
李念云惊讶的看着宸回,年小糖只感觉热血沸腾。
这个宣言,无异于在说,只需要不到三年的时间,掌柜将会成为天下最强之人。这是何等的霸气。这样的狂言妄语若是其他人,哪怕那个人同样步入了极意,也不会有人在意。但掌柜不一样。他便是有着让人绝对信任的气质。
掌柜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到所有人都认为这句话绝对不会假。
而这个时候,风定沙撤掉了。
言番开始大口的呼吸着,这样的禁锢对于他这个不通武道的人来说,甚至连呼吸都险些被停住。
而六名九叶境界的高手彼此间眼神交流着,方才书生与宸回的话语都实在太过大逆不道。人便是这样,哪怕只是脱离了危险一瞬间,也会侥幸的想着不过如此。
一个重伤的年轻后生口出狂言要拿天下第一?观其步伐似乎已经坚持不了多久,这样的情况下还敢以一敌六?
这六人中三人这般想着,其中有着废去了萧千业一身修为的老者,他伸手一探,便是一招极为致命的鹰爪袭来,而从旁两侧也有两人偷袭。
三名九叶境界的高手合力,在瞬间偷袭一名重伤之人,这人的死亡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并未动手的三人却始终不敢动,他们只是看到了那掌柜平静的目光。
而后又看到了一道黑色的剑光。
死了。
老者脖前有一道血痕,极其细微,而伸出的五指也早已被齐齐斩断。另外两人的头颅则已经不见踪影。
待到两边的尸体倒下时,那老者的头才一点一点的斜了下来。
“我末楼客栈此前所做的事情,是不愿以帝国为敌,但帝国负了我们,更负了我家先生。”
宸回没有用风定沙,没有用任何手段,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言番却无法动弹,便是那三名还活着的护卫,也无法动弹。
江湖传言,在去年武林大会的时候。
也是有数名七叶八叶境界的高手,围攻着武林大会上表现抢眼的新秀白胆,但最终这些人被一个人在几息不到的时间里尽数击杀。
那个人据传是宁无邪,能够如同杀掉普通人一样轻易的杀掉叶之境的武者,宁无邪的恐怖早已经深入人心。
而今日,宸回面对三名九叶境界的高手,重伤之躯也只是一剑,三名强者便尽数死去,这又是何等强大?
哪怕在被风定沙困住的时候,这些高手也不认为宸回真的能与天下第一的宁无邪相比。但此刻,他们的想法动摇了。
也许这个年轻人,在数年后真的会成为……
天下第一。
宸回走近到言番身前,目光中罕见的流露出与账房一般的轻蔑与嘲弄。
“所以,帝国欠我们,而我末楼客栈,也不怕与帝国为敌。”
书生看着宸回这么一个温和的人为了自己说出这么狂妄的话语,内心大为喜悦,有这样的朋友,似乎受些苦也值得。隐忍的意义有时候不光是为了等来复仇,也有一部分是为了得到朋友的认可。
“今日,不会杀了你,因为我与先生所说的话,还需要你去传达,可宰相大人,你得记着,我随时可以杀你,而这个天底下,能够拦住我的人不多,方才还被你废了一个。”
宸回说完便转身离去,头也不回的走了。客栈众人,李念云,年小糖也都离去。起于荒月神教的这场战斗,已经彻底结束。
书生也相信,今日之后不久,江湖便会再次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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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开始更新,唠叨两句五毛钱的,新年过得还算开心,虽然也很是无聊,当然啦,年还没有结束,携我客栈集体同僚,再次祝各位江湖道友们新年快乐万事大吉。
这本书写到现在,怎么说呢,我都是比较懒的态度来写的,因为我不是全职作家,我有自己的工作,而且我还很喜欢打游戏看电影。
所以真的不要催,能每天坚持更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喜欢写故事,包括其他渠道评论区看盗版却还在骂的,我只想说,请坐下,断更或者水故事都是基本操作,写不动了我就会水,事情忙了就会断更,来感觉了就爆更,我从来很随性,因为不指望这书养活自己,稿费每个月就几十块,正版读者不过个位数,所以其他渠道看书的,既然您不爱看,请您保重身体别看了,既然您看到这里了,还请嘴下留德,因为我实在不欠诸位的。
对于正版读者们呢,还是那句话,你们的存在不是我写书的动力,但是因为你们,我觉得自己这个故事总算不是个糟糕的故事,因为还能有人愿意花钱看这本书,这说明是对这个故事认可,这会让我少去很多消极的想法,所以我会把这个故事认认真真的写完。最后,再次感谢一路走来看到这里的书友们。这个故事估计离完结没多久了,下一本故事已经有几家编辑在约稿了,希望到时候还能有你们,当然,那是很后面的事情了,下次再写新故事,我一定要把每一章细纲列好了再写。下半年我得好好生生的体验一把有存稿写故事的感觉。
江湖深处 第四十四章:惊动江湖的事件
惊涛之后的平静总是让人心醉。
在暗海浅滩一战之后,言番带着人回去,终其一生,也无法再忘记书生与掌柜的眼神与话语。言番已经回去,这场战斗落幕。随后发生的事情,便是那些琐碎的修补。
云慈谷是东海城的标志,星云坪更是云慈谷的标志,星云坪经历大火使得原本苍翠昂然的星云坪已经面目全非,而火势所波及的,不仅仅是星云坪。星云坪脚下的房屋也有少部分被烧毁,而其余地方,因为近千余名步入武道的灰衣人不断地进攻,整个云慈谷多多少少都有损毁。
云慈谷的女子们都在忙碌之中。往日里从来不做这些琐碎活儿的李念云也开始亲自做这些事情。话最多的他在这些天都显得很沉默。
众多弟子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云慈谷是被客栈与铁狮教就下来的,但也是掌门与前任掌门就下来的。这些弟子们都很感激李念云,也都很希望李念云能够节哀。
可节哀顺变这四个字,从来都是最无用的。
当然,云慈谷也没有人会去对李念云说这些。李念云只是在忙碌,不断的忙碌。
三日之后,宸回一行人便辞别了云慈谷,临行前,宸回将原本在来时的想法托盘而出。好些天没有露出好脸色的李念云罕见的笑了笑。
他们在东海城的西门。客栈早就开在了东海城外荒无人烟的地方。唯有宸回与李念云还在漫步走着。
“我的话永远算数,李兄,你是我的朋友,客栈有你我会很高兴。”临别之前,宸回忍不住再提一次。
李念云说道:“有朋友这二字便足够了。我的确很喜欢客栈的生活。但我是云慈谷主。”
这话似乎与去年的话没什么差别。
去年李念云也同样是以自己乃一派掌门的话回绝了掌柜。只是今时往日终究是不同。宸回也听出了这话里的郑重。
李念云是要认认真真的做这个掌门。
“我要保护我的云慈谷,它在女人们手中成了东海城的标志,在我的手中不能就这么任其毁去。以前我以为是我江湖的浪子,自诩为主角,但若没有云慈谷主这一身份,我的所有际遇也都会不一样,至少在这一件事情上,我想尽力做好。”
宸回点点头说道:“好了,我不强求。也许将来云慈谷会是江湖里最强大的门派。”
李念云说道:“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让这些女人们一生过得快乐,我这个谷主便不算失职,这便是我的武道生涯里最想实现的愿望。”
“那祝你成功。”
“你呢?今后打算去哪里?几日前那么狠狠的在帝国高层面前耍帅,恐怕头上的赏金会顶一辈子吧?”
“我并不在意。”
“我知道。”
“我要去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但这一年,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有话快说,我可得赶着回去帮忙。”
“哈哈,李兄,你真的变了。我只知道江湖从来不太平。我的客栈去哪里有时候不由我决定。”
李念云皱起了眉头。
“好一个江湖从来不太平,你是在担心萧千业。”
宸回点点头说道:“萧千业很强,他是我经历过的对手里面最强的一个,也险些杀掉我。若非我参悟了他的一剑,最后的胜负还很难说。只是在对决的时候,我便感觉到了萧千业的恐惧。”
李念云沉默了许久,他想起了萧千业所说的,那个比他所要创造的时代还要可怕的时代会到来。再想到宸回此刻所说的,李念云也担忧起来。但最终,李念云叹道:
“江湖从来不太平,但江湖也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有救世主,有大魔头,在你经历江湖的这一年里,该是感悟不少,无需太过担心,我相信,只要是你的话,总归是能让太平到来的。”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宸回苦笑。
“你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掌柜。”李念云认真的说道。
“我那只是在吓唬言番。”宸回也老老实实的回答。
“我可不觉得是这样,恐怕客栈里的人也不会这么想,年小糖更是对这话毫不怀疑。”李念云的话稍微多了些,与宸回对话他总是会很愉快。
这样的愉快在分别之际,便也有些不合时宜。
“年小糖呢?”宸回问道。
“铁狮教的长老们精锐们都回去了,只有部分伤患还留在我云慈谷养伤,至于年小糖,他好像……从来没有看过海,这些天一直在玩。”
“还真是个孩子。”
“切,你不过是个客栈掌柜,别把自己说的多老似的。”
李念云顿了顿说道:“好了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请走,我该回去了。”
忽然这么干练的作风让宸回有些不适应,但宸回还是认真的告别。
“那么李兄,来日江湖再见。”
“掌柜,来日江湖再见。”
二人也不约日期,也不说着何时才能再见的话,似乎这样的话说出来后,下一次相见便遥遥无期。
但李念云相信,这间客栈很快就会在江湖闯出大名堂。
宸回也相信,李念云一定能成为云慈谷史上最强的谷主。
他们终有再聚的一天,待到……江湖太平之时。
又或者,很不太平的时候。
……
……
江湖从来不太平,这句话在早些时候,便有人说过。
人们细数这些年来江湖的大事,都无非源于一个贪字,贪天下第一的权势,贪天下第一的武功。
来到江湖的人,所为的也只是日子过得好些。而在江湖,这样的好,如果自己没有,便得从有的人手里夺。这便是江湖。
荒月神教所发起的两场战斗,最终都无疾而终。
云慈谷与荒月神教的战斗很快便传遍了江湖武林。
千余名死士加上数名高手,甚至还有着极意境界的强者,但这些最终没有让云慈谷败下来。在东海城当地人将一些事情传出去后,人们才知道一件事,原来面对如此强大的攻势,虽然得到了援助,可云慈谷谷主与江湖第一女侠都不是浪得虚名,这师徒二人面对强敌却是不曾受伤。
云慈谷的不死不灭在传闻中已经几可称妖。这一战之后江湖从十大派再次又回到了九大派。
火烧云慈谷,激战天机阁,客栈掌柜,李念云,以及终于决定闯荡江湖的李藏剑,等等这些都成为了很多人的谈资。
但让江湖再次掀起惊涛骇浪的原因,却并不在此处。
人们的焦点都落在了云慈谷的战斗,可真正惊动江湖的对决,却是在连庆。
这场战斗里玄机剑派的对手昊天教被剑神云沧玄一人一剑斩杀了教中所有精锐高手。新任的昊天掌教也同样殒命在这一战里。如今的云沧玄早已是人上之人,天外之天。
昊天教在这一战之后纵然还有着九大派之名,但将来也只敢固守西域,再不敢踏入中原一步。
中原武者的强大已经让他们在短短的一年不到的时间里,损失了三位掌教。在认识到实力上的巨大差距之后,昊天教又接连损失顶尖高手,至此再也不会踏出西域半步。
可以说,这场不义之战,这场来的莫名其妙的战斗最终的结果并不出人意外。
云慈谷与玄机剑派这两个江湖中根基一般的九大派最终捍卫了自己的尊严。
可真正让人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两件事情。这两件事情的发生又衍生了很多的小事情,所谓大事小事也只是相对。与这两件事情相比,其余事情的确算不上什么大事。
其中之一……
乃是云沧玄的战败。
这是一个迷。
连庆的百姓们只知道在那一天里天象变得极为古怪,先是在白昼里天忽然黑了,他们仰望苍穹之时,只看到了夜幕一般的黑云。
随后黑云消散,被一把剑斩碎,却又引来惊雷无数。
整座连庆城都在沉闷的惊雷里颤抖着,震颤着。
就仿佛是天帝震怒,要毁去这人间一般。
萧千业与宸回的对决或许在多年后也是传说里经典的一幕,但真正最让人们感觉到如神迹一般的对决,却是连庆山外的这一场。
玄机剑派最强者乃是云沧玄。而云沧玄之下则是副掌门文宿。文宿虽然低调不会被人们主动提起,但一旦说起这号人,都不会有人认为文宿是弱者。
但连庆山外的这一战里。文宿死了。
死于一道雷,或者说一道剑。
云沧玄重伤将死,命悬一线之际,乃是佛宗方正大师,以及佛宗新出现的强者佛子小夜,道教的张天师,三人联手,才将云沧玄从那可怕的敌人手中救了出来。
这样的四人,可谓当今世上最强大的四人,四名极意境界联手,也只能做到剑下逃生……
仅仅凭此,便不会有人说云沧玄浪得虚名,因为当今天下,没有一个人能够如此压倒性的优势战胜四名极意强者。
传闻的出现自然需要见证者。但并没有人见证到这场对决。
人们只是从云沧玄重伤,玄机剑派众人闭门不出,方正大师于千佛山后山养伤,小夜于后山里修禅,李四象失踪,张天师回到偏殿里再次拿起星河盘这些种种怪事猜测出来。
在连庆山外,在荒月神教的发起的战斗之外,还有一场战斗。
这场战斗才是真正的足以改变江湖乃至改变世界改变时代的一个预兆、
江湖中的智者们这么猜测着,可终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玄机剑派不见来客。
千佛山也谢绝了游客。
天公山偏殿里往日司空兄弟还能进去,现在连司空兄弟也进不去了。
……
……
而关于这个神秘强者的来历,关于那场战斗,如果说武林中还有人知道。那个人便是叶依然。
在江湖震动于剑神云沧玄战败之后的数日后,在人们疯狂猜测是谁击败了云沧玄时,叶依然放出了一个消息。一个让人们感觉到畏惧的消息。
龙脉武者出现了。
一直以来传说都很遥远,因为绝对的远才能成为人们的谈资,因为传说终究是传说所以它才不可怕。
可传说如果是真的,传说如果就在当下呢?
那个数剑斩断了楚国国云的龙脉武者竟然出现了,这在所有人看来简直是无法理解的事情。这样的人物原来真的存在么?
他们终究是低估了那一场战斗。低估了云沧玄,也低估了云沧玄的对手。
佛宗的师兄弟联手施展了不动明王法阵,道教的张天师以无上道法将天道归无,化解了大半的攻势,那些惊雷最终慢慢的平复,天空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张天师也是数十年后第一次展现出了自己强大的修为境界。
逆道。
如果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道,那么在张天师的领域之内,任何物质都在万物这个概念里被分解为最为本源的东西。不再是三生万物,而是万物归一。
无论是惊雷也好,是剑气也罢,又或者掌风拳劲刀势,这些由元气所变化的各种性质的手段,在其领域里最终都被这位老天师以绝对的道法化解为最为纯正的元气本源,然后……重归于天地。
这道领域不大,但刚好,足以护住云沧玄。
若非老天师施展这等绝强手段,单是凭借佛宗师兄弟的不动明王法阵,恐怕依旧是九死一生。
这是人们所不知道的。可叶依然知道。
他的百晓楼本就是探查天下秘密,但这一次他知道这些与百晓楼无关。
他是从一个人口中得知的这一切。
包括龙脉武者出现,这等骇人听闻的说法,都是源于这个人。
这个同是传说里的人,这个道教之中真正的第一人,张天师的师弟,叶依然的兄长。
渡舟人,叶愁城。
如果没有叶愁城,没有真武境界的强者出现,没有那强大到连龙脉武者也感觉到了威胁的恐怖奥义,无论老天师的领域多么玄妙,不动明王法阵如何强大,终归都无法保住云沧玄。
叶依然轻叹,见到了这位兄长,龙脉武者也已经现世。
恐怕,这一次,会出现前所未有的劫数。
江湖深处 第四十五章:魔宗与楚军的现世
但江湖武林的浩劫历来皆有,即便在风平浪静的时代,江湖里也不缺魔头。叶依然知道了很多,因为他的兄长知道很多。可江湖人不知道。
江湖有着江湖的惯性。每一个时代都会有那么多是是非非,无是非不成江湖,无恩怨不成江湖。最终叶依然并没有将这一切说出去。他只是透露了龙脉武者的存在,人们虽然惊骇,却总归是要慢慢接受。
如果……将佛宗道家所看到的,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说出去。
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以金钱以权力以绝世武功为目的的魔头,而是一个追求永生不死几近为神单纯以杀戮来获取寿命的存在呢?
那个人人自危便是极意强者也难以承受其剑法的时代,那个举世之下皆是他狩猎之物的时代。如果这些事情全部说出去,其动荡,或许远比第二件事造成的更可怕。
叶依然没有说,是因为他的兄长叶愁城出现了。
渡舟人与龙脉武者,三十一年前于暗海浅滩本该有一战,但最终没有。三十来年过去,这个世间如果说还有谁能够阻止这位龙脉武者,那便只剩下自己的这位兄长。
在云沧玄命悬一线的时候,在张天师的万物归一,佛宗师兄弟的不动明王都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是叶愁城以一道让龙脉武者也忌惮无比的至高剑意,将一切威胁粉碎。
这一道剑是救人,也是一个宣告。
留给江湖武林的时间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也就是冬天,在暗海浅滩,兄长叶愁城,将与龙脉武者一战。
叶依然万法相随,在张天师闭关的期间,也唯有他可以见到张天师。此间的事情他只能对江湖人说一部分,但惟独对这位老天师,他能全部合盘脱出。
而这些天,叶依然便在道教的偏殿里。
老天师与叶依然合力参悟着道教老祖张真人当年留下的星河盘,为的就是算出那一战的吉凶。
这一战,叶愁城其实并没有把握,但看起来,姬凝渊也一样。
否则这场对决所约的时间不会这么长。
二人的参悟是沉默而又漫长的,既是参悟着天道,也是在交流着武道,两位江湖中的老者,虽然一个排名第三,一个排名第五,可说到底,谁也没有见过二人使出全力,而排名本身,都是叶依然所定。叶依然的武学见识之深,便是其兄长叶愁城也无法与其相比,这么一个人,困住他成为传说的,只是境界罢了。
而沉默的参悟里,二人其实也有过极短的对话。
“倘若家兄不能胜,世间可还有救?”
“这么一个人物忽然要与天下为敌,以他千年的智慧,哪里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你是说他……很愤怒?”
“人性里的善与慈悲,可以随着年岁慢慢化去,但源于自私而起的愤怒,却无法化去,他是这个世间的半神,若他的东西被人偷走了,他会愤怒。”
“那是什么东西?”
“他所有而我们所没有的。”
叶依然沉默片刻后,惊讶的说道:“寿命?”
张天师点点头。
“我能算到的只有这么多,其间的细节,恐怕只有帝国皇室知道了。”
叶依然明白张天师为何这么说,龙脉武者上次出现,乃是秦楚交锋之时,这么一个真正的堪称神一般的存在,却是去相助普通人,这很没道理。
“师弟……他的实力之强恐怕可与道教老祖相比,但未必能胜过那人。若败了……”
若败了当如何,老天师没有说。叶依然最终不再追问。
这世间,可真有救世主?
这是一个悬在两位老者心里的问题,他们不说出口,是一种自欺,也是一种乐观。
……
……
三十多年前,龙脉武者四个字,伴随着传说横空出世。
造就这段传说的,是他本人的强大,斩断国运之剑,以一人之力覆灭了东楚八将与楚军最后的希望。
三十多年后,龙脉武者再次出现之时,另一件让人震动的大事,则与江湖有关,更与天下有关。
秦国最大的敌人不是铁黎也不是万藏部落更不是南蛮秘境的诸多小国。而是楚军。
就在不久前,龙脉武者的传闻让世人震动的时候,楚军攻占了连庆城的消息,则让整个大陆的局势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秦州城与连庆城相邻,同是帝国的腹腰位置,而连庆多山多雾易守难攻,但偏偏,这个地方却是四通八达。西邻秦州城,往东则从水路到达东海城,往南则是南沙成,往北可通叶扬城或者福津城。
这么一个地方,极难攻陷,但一旦攻陷,则会对许多城市产生威胁。
帝国从来没有想到,不在边境的连庆城会忽然陷落。
当然,陷落这个词本就是一家之言。在秦国的眼中这叫陷落。在楚国的眼中,这叫收复。
时隔三十年,覆灭的楚国终于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在龙脉武者惊现江湖的时候,楚军再次发起了战斗。
而引领楚军的人,也极有传说的意味。
当年暗海浅滩里,楚军唯有大将风倦离逃走,从而活了下来。可在楚皇等人全部战死于龙脉武者剑下前,有一个婴儿,被渡舟人抱走。
那是传说里的事情,那个渡舟人横渡暗海便是为了这一个婴儿。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婴儿早已长大。他有着俊秀的外貌,有着风家的血脉天赋,也有着强大的实力。
他初入中原的时候,便开始一路不断的挑战中原武林的强者,几乎只在凝眸间便击败了中原绝大多数的高手。
年轻强大且背负盛名与宿命,楚国的皇子风绛。
雾鸠岛之前乃是楚军的据点,如今则变成了连庆,与其说是据点,倒不如说这里便是将来楚国的都城。
而在花刃衣,也就是风绛的振臂一呼之下,在楚军终于决定与帝国正面抗衡的时候,楚军的数量也在急速扩增。
短短时间内,东楚八将与花刃衣的忙碌之下,楚军于连庆外的山带扎营,营寨绵延十数里,共计大军,十七万余人,相较于雾鸠岛时,军力扩散了数倍之多。
这样的变化自然不是偶然。
帝国对付铁黎人和狼族人,是在对付外敌,这个时候江湖人甚至可以放下与帝国的恩怨,前去相助。
这是秦人的骄傲与血性,也是楚人的骄傲与血性。但如今的情况却是大不相同。能够直接在连庆这个腹腰的位置举兵,这本就说明了问题,三十年的时间很漫长,但相较于一国的寿命来说又很短暂。
七百余年的历史,终究无法在短短的三十年里磨灭干净。
面对一个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人们会遗憾很久,会不甘很久,最终带着平静与顺从接受一切。
可当所谓的绝对发生了松动,当人们在黑暗之中再次看到光的时候,哪怕已经接受了这一切的人,内心里的一丝埋没已久的渴望也会瞬间成为一颗火星。然后一切都死灰复燃。
如果再过些年,或许楚国就真的不再有人记得。
风倦离努力了一辈子,若迟迟不肯举兵,也终究无法敌过岁月对记忆的淡化。
可如今不一样。
花刃衣举兵了,他接过了楚国领袖的位置,以最强横的姿态,向帝国宣战了。
如今该是称呼他为风绛。
在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之后,在与风展交换了彼此所知道的一切后,在觉醒了风神血脉之后,花刃衣,这位横渡暗海的暗海剑客也就不再存在了,他如今便是楚国未来的皇帝,风绛。
这件事情的到来,使得帝国高层极为紧张。
神兵绝将营,帝星部的高手全部出动,有史以来第一次,皇城的部队被调遣出去,即便是去年的北域战争,霜川面临那般残酷的战斗,龙将项武险些死去,帝国最终也没有派遣这些部队。但在楚国占据了连庆城之后,帝国的反应也非常大,竟是派遣了所能调动的所有部队去叶扬城,福津城,东海城,秦州城布防。
三名帝星将也都全部派遣出去。这样的反应很激烈,但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国与国的宿命间的较量,但在江湖中影响也非常大。
如果是面对北蛮子,面对狼族人,所有江湖武林的高手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相助帝国,为此,眼在天外的宁无邪云沧玄这对宿敌与好友可以联手斩灭世间最强大的生物。为此李念云可以站在两军之中振臂咆哮。从不下山的李四象愿意下山。安于现状的玄武门也开始了最热血的战斗。
中原武林与帝国在那个时候宛若一个整体,阎王臂与雪原上,他们分工而作,最终挡住了铁黎的进攻。
可如今……帝国能否得来武林群雄的帮助?这是一个问题。
如今的帝国,休养生息仅仅一年,哪里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恢复去年北域战争之前的强盛?
楚军十七万,帝国大军的数量也并没有占优。
故而这场对决里,能起到决定性帮助,还是中原的武者们。
九大派的拉拢则是至关重要的。
只是北域战争里帝国可以得到武者们的帮助,但这一场秦楚之争里,就一切都难说了额。
到目前为止……真真正正愿意参与这次战争且站队的江湖势力,只有一个。
连庆城的玄机剑派。
而连庆已经被攻陷,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如今的玄机剑派,已经选择了相助楚军。九大派之一的倾力相助,这对帝国来说是很不利的消息,因为目前为止,还没有其他任何一方江湖势力愿意表明立场。
而对于江湖武林来说,玄机剑派的站队这意味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佛宗,道教,玄武门,铁狮教,云慈谷,寒隐宗,霸剑门这些门派到底会作何选择?
楚军的忽然出现,是否与龙脉武者的出现有关联?
这是很多江湖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萧千业已经干净利落的成为了过去。荒月神教也因为那场春秋令的战斗而不复存在。这个时候,一个原本就存在,甚至可以说原本该是江湖第一势力的组织终于也随着荒月神教的覆灭,随着楚军的现世,而同样的从阴影之中崛起。
星辰宗。
世人口中的魔宗,早在楚国还在的时候,拥有着超过了霸剑门与佛宗道教的实力,在这么多年的退败之中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强盛,但依旧是不可忽视的势力。
原本是帝国眼中的叛逆分子,只敢于阴影里做着不为人知的举动。现如今,也终于正式剧崛起。就在荒月神教的教址处,魔宗占据了这里,强势的向江湖武林发出了它的呐喊。
而魔宗的立场,并没有如同玄机剑派那般明显,可也从来不隐晦。
人们只知道一点,星辰宗是楚国的国脚,而魔宗里大多数人,都是楚人,他们会不会立马相助楚国与帝国对抗,江湖人都还不清楚,可至少有一点他们很清楚。
魔宗,永远是帝国的敌人。
而江湖群雄,早在去年的武林大会上,便都欠了魔宗一份情。
他们知道魔宗的宗主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这个女子的武功足以问鼎天下前十,实力强横天赋出众,更让人惊叹的是,在她的带领下,魔宗的这个魔字再也不是一种贬义,而是其行事作风不拘泥于常态的表现。
魔宗之前在荒月神教的打压下,失去了大多势力,由前任魔宗长老刘伽和财神阁主顾三秋联手,失去了多处的据点与人力。
但荒月神教覆灭,刘伽战败身死,昊天教元气大伤,财神阁主失踪,这些使得昔日背叛了魔宗的势力们纷纷赶往南沙城,赶往南蛮秘境,再次回归魔宗。很多魔宗弟子无法接纳他们,但宸玲接纳了他们。
而魔宗的骨干们也终于从地底下的地宫,搬到了地面之上。
宸玲做事从不拘泥于小节,她直接便占领了这荒月神教。
至此,楚军现世,魔宗崛起。
(关于花刃衣这个名字呢,其实是有其他剧情的,但是不想列入正传了,等完结之后的番外好了。)
江湖深处 第四十六章:歇息歇息
多事之秋再经历一次,当年被俗事所累的人们,有的依旧累在其中,有的则早已看淡。
佛宗道教都在担心即将屠戮江湖的那个恐怖强者,那场相隔了三十多年对决的胜负。但最终也只能在冬季到来的时候才能知晓。
若你抬头发现了浓重的夜色,那或许是黎明,意味着天将明。但也有可能正是夜之深处,等待你的是漫长的黑暗。连庆一战的经历者中,天下最有可能与宁无邪并列第一的剑客云沧玄被重伤,而排名最为靠前的佛宗方正大师,张天师则都险些败北。
若那把浩海剑没有到来,也许如今的武林,将损失三名最强的高手。
老天师与叶依然不分昼夜的参悟着,方正大师于千佛山后山也在翻阅着典籍想着办法。而时局动荡,在楚军现世之后,帝星将占据长河以北欲要攻下连庆,看似大战在即。
这是一个比去年秋天更乱的秋天。
但去年秋天里,那些拯救了武林随后又拯救了这个国家的人们此时此刻,却很清闲。
南蛮秘境,银月国边境。客栈。
秋老虎依旧让这片土地还停留在夏日时的炎热,南蛮秘境当地的人们都穿着很少的衣服。银月国宸回不是第一次来,就在几个月前,他以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的姿态被阿卡司所救。
银月国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作为皇子多年的阿卡司,就将在最近成为银月国的国王。
这个大陆版图上最小的国家,却又是南蛮秘境诸多部落里最大的部落,如今,银月国的老国王身患重病,就将死去。客栈前来银月国,便是因为此事。
虽说是边境,但银月国的大小也就相当于帝国的一座城,客栈离皇宫的位置也不算太远。这一次,公输琉璃与钟云秀这两名女子也在前去会见阿卡司的路上。
几日之前,宸回接到了风展通过秦落传来的书信。
书信之中风展提到所有的事情都已经交接完,所有的担子也不再由他背负,如今连庆山外虽然有楚军保护,但也不再安全,风展准备在最近带着依米和唐索野前往南沙城,而风展,自现在起,也不再是楚军的领袖,而是客栈的跑堂。
关于风展的选择,此间唯一有疑惑的大概便是厨子了。
厨子与风展其实有些相似。
将来如果可以重振丁家,厨子便一定会努力的做到这些。
子承父业一向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风展并没有这么选。将来极有可能是从楚国皇帝,即便不是皇帝也会是开国功臣的风展,对这一切都选择了放弃,而是来客栈做一个跑堂。
丁七两想不明白。在前往银月国皇宫的路上提起了这件事。
但书生的一句话却让他明白了些。
“即便将来你战胜了刀鬼,成了丁家家主,重振丁家,成为了比齐家更强的武林豪门,可你只是一个豪门的家主,你可以将一切的事情都交给你将来的儿子,或者你的族人去做,甚至你都可以把家主让出去,退居为一个幕后的长老,就好比如今的齐麟牙。而这些,并不妨碍你继续做客栈的厨子,你可以随着我们一道游山玩水,过着世间最自由的生活。”
丁七两不自觉的点点头。
“但风展不一样,跑堂他背负的使命太沉重了,你以为你们都是在重振往日覆灭的势力,可家与国之间的差别无法忽视。他是这世间展翅飞翔九万里的雄鹰,做了那么多年看似洒脱实际上毫无自由的贼,就会明白,自由才是最可爱的。”
丁七两懂了,却是纳闷道:“你怎么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书生嘲讽道:“你好歹也是个厨子,打的比喻能不能不这么恶心。”
随即书生说道:“我自然懂,因为现在皇帝就算把言番的位置给我,我也不会离开客栈,而这与风展想要回到客栈的原因是相似的。”
宸回这个时候回头,微笑说道:“我与厨子和先生也算是江湖里相识最久的了,即便是小琉璃也入了客栈快一年了。现在想想,去年招募各位,厨子先生,阿秀风展琉璃,真的是极大的缘分。”
书生说道:“你想说什么。”
宸回说道:“这间客栈能开多久我并不清楚,如今的我们还很年轻。”
书生冷哼一声。
“但将来各位都会有自己的事情,说起来,跑堂也好,厨子也好,先生也好,都该有着属于自己的使命,或者说夙愿吧?将来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分开。”
宸回倒是说得很平静。
书生说道:“在秋天言离别可真不是一件让人觉得有诗意的事情。你一个粗人,怎么净跟那些文人骚客学。”
沉默了几息后,丁七两说道:“先生至少有句话说得很对。”
宸回问道:“哪一句?”
丁七两说道:“即便将来我做了丁家家主,我重振了丁家,丁家的刀法再次排在了齐家的刀法之上,我也还会是客栈的厨子。虽然这一年来死战无数,几次差点丢掉性命,但我还是很喜欢这里。”
做人无退无悔的厨子说出这番话,众人倒是不意外。
书生说道:“若查清了当年父亲和族人喊冤而死的秘密,若替他们伸了冤平了反,我的夙愿便算是完结了,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是现在的想法,即便皇帝把宰相的位子给我,我也不会去。作为一个没有活计的庶民,若你的客栈不收留我,我便无处可去了,你总不能让我和琉璃去街头卖手艺吧。”
公输琉璃听得此处笑了起来,说道:“哥哥说的对,我一点都不想离开客栈。”
宸回也笑了起来。
阿秀这个时候说道:“我没有什么夙愿,我加入客栈,是因为那一句行天下路救天下人。如果可以,将来我想一直留在客栈。”
丁七两忽然问了一句:“嫁人了呢?”
阿秀脸一红,众人也都意会的笑了起来。
“那……那也一样。”钟云秀的声音细不可闻。
“哈哈哈哈哈,这简直更坚定了我将来要继续留在客栈的想法,哈哈哈哈哈哈……”厨子倒是忽然不扭捏起来了。
书生说道:“你呢?若你这个当掌柜的哪天忽然很想关门大吉,我们岂不是很惨?”
宸回顿了顿,便是没有回头也能感受到瞬间有数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沉默片刻后,轻笑道:“其实我方才……口是心非了。”
“怎么个口是心非?”厨子问道。
“即便大家有着各自要完成的使命,我也不希望将来会有分别的一天。扫兴了扫兴了,哈哈哈,今日当饮酒。”
众人内心一暖,丁七两说道:“自打秦州城之后,我就养成了一个好习惯,酒随身带着。”
书生说道:“阿卡司请你来,你可知道是为何?”
宸回摇头说道:“我在月河塔一战之后一直托他照顾,当时我与他有言在先,若我胜了萧千业,将来会相助于他。如今我已经胜了萧千业,天机阁也不复存在……”
宸回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后面的话题,他觉得有些沉重。
“我现在……真的只想与大家过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宸回苦笑着摇摇头,书生听明白了,但也没有说话。
一切的话,待到见到阿卡司,自然都会说出来。
……
……
阿卡司早已备好了酒。
事实上早在宸回等人步入南蛮秘境的时候,阿卡司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他是世间最可怕的刺客,即便境界强于他的人,也极有可能在戒心稍弱的时候被他杀掉。阿卡司深知自己的能耐,也知道银月国相比西域万藏部落,相比北域铁黎都显得有些弱小,面对帝国这样的庞然大物就更加渺小。
而这么多年来,他的父亲,银月国的老国王一直都很小心翼翼,即便扩充国力也都会让帝国知道。招兵买马多少,都会上报帝国。
阿卡司暗中训练了一只部队,这个部队只有不到三十人,却个个都是他亲自教出来的顶尖此刻。银月国的弱小在数年之内都无法改变,南蛮资源丰富却人丁稀少。所以阿卡司决定将刺客之道贯彻到底。
这些刺客二十八人,遍布于银月国各处和南蛮秘境与南沙成交接之处,在宸回等人进入时,阿卡司便知晓一切。
当然,他并不是要防着宸回,相反,他是要提前准备。
整个大陆都知道了秦楚就将交战,魔宗如今在南蛮秘境的荒月神教旧址上高调的回归,连庆城正好在南沙城的正北方。这在阿卡司看来,银月国已经没有了通往帝国的路。
他必须做一个选择。刺客都是隐忍且致命的,他们躲在暗中观察局势,会安静到世人以为他们都离去了。在北域战争的时候阿卡司就主张暗中不动。
因为那个时候他就有一个预感。
秦国,也许会是一个很短命的国家,短命到……只有寥寥数十年。
他不是秦国的敌人,也不是秦国的朋友。
他不是天机阁敌人,但也很少为天机阁效力。
他不是宸回的敌人,也不是萧千业的敌人。
在这一点上,即将成为银月国皇帝的阿卡司,其实与远在北方京都皇宫里的那位小皇帝颇为相似,他们都选择了胜者。
可阿卡司或许不是很多人的敌人与朋友,但他与小皇帝不同,他没有拒绝客栈的友谊。
宸回与客栈众人到了。
阿卡司与客栈众人会面的地点乃是他起居之处外不远的一座庙宇。
庙中有着南蛮人会供奉的神明雕像,也雕刻了不少月形的纹案。要说的话,书生与丁七两对这些都很陌生,在步入此间的时候,都在四处张望。
“嘿,我看这银月国皇宫一点都不比帝国的皇宫差。”丁七两说道。
阿卡司面无表情,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奴仆们早已摆好了酒菜,刚好是五个客座,不多不少。
“你是未来天下最厉害的刀客,但我也知道,你是如今最厉害的厨子,不过这些南蛮菜,你未必尝过。”
丁七两看了一眼说道:“有趣有趣,我就来品尝品尝。”
宸回说道:“饭后我会让阿秀为国王会诊。”
宸回并没有忘记这顿饭的目的。
阿卡司点点头说道:“有些病能治,有些病不能治,到时候便麻烦钟姑娘了,无论能不能治,都莫要勉强。”
书生说道:“你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阿卡司的确很平静,淡淡的说道:“如果你跟我一样,杀过足够多的人,你就会看淡生死。甚至,会对那些因为衰老而病死的人,投去些羡慕。”
书生沉吟片刻,摇头笑道:“还好我不是你这样的人。”
阿卡司倒也不在意。
宸回说道:“我现在时间很多。我们慢慢谈。”
阿卡司说道:“时间的多少,都是相对的,一国的寿命在几十年间便是短暂,但对于人来说,几十年也足以构成漫长的一生。帝国如今未必如同我那父亲一般,可同样,如今的帝国病了。”
话题似乎切的过于直了些。书生算是明白为何宸回来时会苦笑了。
阿卡司还真是有话直说。
丁七两知道这些事情与他无关,他也不理,兀自开心的吃着喝着,偶尔替钟云秀夹菜。
有趣的是,宸回与书生虽然都心有所思,却也同样吃的开心。
便连公输琉璃与钟云秀两个女子也仿佛是如同往日一般,平静的享受着食物。
阿卡司看着这一幕,心生羡慕。
客栈里的人,到底是比天机阁中的人有意思很多。
于是阿卡司也不提正事了。这一刻,他面无表情的脸露出了些许笑意,银色碎发下的眸子里罕见的流露几丝慵懒神色。
“看着你们一点不着急,我忽然也不急了。”阿卡司说道。
书生说道:“我们为什么要着急?”
阿卡司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仔细一想,也的确如此,天下大乱为何要与客栈有关系呢?就因为客栈的人曾经古道热肠的拯救过这个天下?
宸回说道:“这个夏天实在过得有些累,我想歇息歇息。”
江湖深处 第四十七章:公输琉璃与阿卡司
人生百态,唯羡他人闲。
那个清风吹人头飞的天下最强刺客,以其一头美丽的银发,和杀手这两个非常有特点的特征,使得众人眼中,阿卡司其实是一个过着优雅生活,偶尔杀杀人,终日无聊的思考人生的闲人。
尤其是……他的另一个身份还是一国的皇子,这就使得如今的阿卡司非常有女人缘。许多朝中大臣,江湖名侠畏惧着阿卡司的强大,但他们的女儿,却渴望看到阿卡司的身影。
只是真正的阿卡司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知道。
杀手需要保持神秘,这样的神秘与名声多大无关。世人皆知阿卡司之名,但对于阿卡司其人,了解甚少。即便百晓楼的叶依然,也对其了解不多,只是曾经因为阿卡司的存在,让这位武学研究最深的学者,改变了对速度之极限的看法。
但也有稍微对阿卡司有所了解的人。毕竟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有着自己的亲人。
阿卡司其实也是有一些兄弟姐妹的。但每个人,无论是父母,兄弟姐妹,乃至仆人其实都害怕阿卡司。阿卡司是很孤独的。这样的孤独并非源于偶然。
强大到如同死神一般的存在总会让人畏惧,而阿卡司便是这样的存在。
在很小的时候,他便已经展现出了极为强大的天赋,武艺的精进远远超过了同龄人。但这些只是让他慢慢的失去了一些朋友。因为过于强大。
可父母,尤其是老国王对阿卡司则是越来越喜欢。银色的头发,强大的天赋,天赐之子的名号渐渐的在南蛮开始流传,可同样,任何传奇都有着其难以承受的重量。
部落上有着一个巨大的麻烦,一场叛变,这场叛变如果任其发展,或许今日的银月国便不存在了。那场叛变之中,老国王率领部落的人奋勇杀敌,却最终处于劣势。
那一次,阿卡司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听着父亲感叹,如果那个男人死了该多好啊。
那个男人是南蛮诸多部落里最强大的男人,或许不该称之为人,至少他自己,是称自己为神,在南蛮也有猛兽牛作为神明看待的部落,那个人便是整个南蛮最强大的猛兽。
于是阿卡司便默默的离去,一个时辰后,他带着那个人的人头回到了皇宫,血尚未干,滴落在地上构成凌乱的痕迹,那个人头的表情仿佛是嘲弄却又因为痛楚与恐惧而僵住,显得很是古怪。
阿卡司哼着母亲教他的童谣,如同春天的小麻雀一样。欢快的走着。
父亲说如果这个人死了该多好,于是他去了杀了这个人。他以为这样会让父亲高兴,可当他若无其事的提着一个人头,走在皇宫引来许多注目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种他不喜欢的神情。
他有些不安,直到见到了父亲,他带着稚气的笑容将那个人头展现给自己父亲看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不安落在了何处。连那个最喜爱他的的父亲也感受到了恐惧,不再是往日那般赞叹着他的天赋与武艺。
那之后,原本因为阿卡司强大而疏远了阿卡司的人,更加害怕阿卡司。
而那些见到过阿卡司若无其事的提着人头游走在皇宫的人,提起阿卡司也都开始畏惧起来。
他太强大,对生命也太漠然了些。这样的漠然使得死神的名号慢慢的扩散出去。他所在的部落也终于因为他而变得强大起来,成百上千个南蛮部落之中再也没有任何一个部落能够成为其对手,最终,银月国诞生。
只是那位皇子,每天似乎都有些无精打采,卧坐在皇宫某处,或许是在发呆,或许是在认真的思考着下一个该杀谁。理所应当的,阿卡司成为了杀手,刺客。他仿佛天生就该成为这样的人。
没有人陪他,除了他所训练的那些杀手。
没有人跟他说话,即便是仆人们,面对阿卡司的时候也希望尽快结束面见。
现在,这个世间最为了解他的人,老国王就快死了。淡淡的悲伤在阿卡司的心头萦绕着,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依旧,每天如同一个闲人一般,因为这么多年来习惯了他人对自己的态度,他也养成了说话很简明的节奏。至少是对这些人。吩咐好事情之后,阿卡司就消失了。可能在银月国的任何地方,也有可能在这片大陆的任何地方。
……
……
阿卡司的确很闲。
客栈的人很少在饭桌之上谈事情,阿卡司便没有谈论任何事情。这些天,钟云秀给阿卡司的父亲看病,这位银月国的老国王的确已经并入膏肓。钟云秀或许可以续命一时,但医术无法阻止衰老。
阿卡司对于这件事倒是很平静。对于钟云秀的举动,他心怀淡淡的感激。
这些天里,阿卡司命人带着客栈众人熟悉银月国,也没有谈及任何事情。或许是被客栈的这种闲懒感染,或许是阿卡司其实也很懒。
认为阿卡司很闲的,是公输琉璃。
小姑娘对南蛮的景致不怎么感兴趣,唯一觉得有趣的,便是阿卡司这个人,很多时候,她都是睁着大眼睛,看着阿卡司,阿卡司倒是一点没有不适应。
公输琉璃仿佛成了阿卡司的小跟班,阿卡司走到哪里,她只要能跟着去,便会跟着去。
然后她发现,阿卡司真的很闲。
是不是在思考人生她不知道,但国事会有很多人帮他处理,银月国的外交内政其实都很简单,而阿卡司很多时候,都实在银月国的皇宫里,躺躺在某颗树上半眯着眼睛晒太阳。
阿卡司像一只猫。
这是公输琉璃对阿卡司的总结。
一个猫一样的男人。
时间是客栈一行来到银月国的第四天。阿卡司此时在后宫的院子里歇息,公输琉璃是唯一的客人,再过一会儿,客栈众人便都会前来。
“看了这么多天,还没看够吗?”阿卡司的声音总是淡淡的,难以听出情绪。
“好看嘛,自然得多看看。”公输琉璃也一点不避讳,客栈的女孩子,总是胆子很大。
“哪里好看?”
“头发。”
公输琉璃歪着小脑袋,青铜面具下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你生下来头发就是这个颜色的吗。”
阿卡司点了点头说道:“生下来便是这样。”
公输琉璃笑嘻嘻的说道:“挺好看的!以前我就听唐索野说过,有个银发刺客,很招人喜欢。”
唐索野,阿卡司回想起唐索野的疯狂举动,竟也笑了起来。但很快,他又收住了笑容,所谓的招人喜欢,只是因为,那些人根本不了解自己而已。
“哦,对了,我叫公输琉璃。”公输琉璃忽然说道。
“我知道,客栈的每个人,我都很了解。”阿卡司看着公输琉璃脸上的半块面具,显得有些入神。
“被你了解是不是很可怕?”公输琉璃问道。
“倒不是,客栈的动向很难捕捉,而且,我已经不是掌柜的对手了。我去了解你们,只是因为你们很有趣,并非因为你们是我的猎物。”
“嘻嘻,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你也很有趣。有机会真想看你杀人。”
听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脸纯真的说出这样的话,放着旁人该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但阿卡司只是稍微有些疑惑。
“杀人并不是有趣的事情。”阿卡司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违心。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将那些讨厌的敌人杀死,真的很解气诶!”公输琉璃吐了吐舌头,俏皮至极。
“讨厌的人吗?”阿卡司倒是有些不明白。
“难道你没有讨厌的人吗?”公输琉璃自然也不明白杀手的想法。
阿卡司摇了摇头说道:“我杀人只是判断那个人的死亡是否是必要的、”
“哈,我就不一样了,我觉得那个人讨厌,我就会很想杀了他。”公输琉璃与阿卡司都很淡定,仿佛二人聊着今天吃什么一样的平常话题。
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公输琉璃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说道:“但是好像这个想法哥哥他们都觉得很危险,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们哦。”
阿卡司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会替你保密。”
就如同是怪物与怪物间的承诺一样,公输琉璃忽然有些开心起来。
“我听唐索野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早就想认识认识你了。”公输琉璃说道。
“我倒是一直都知道你,你很厉害,一个小女孩能够躲开帝国这么多年,本事不小。”
“嘻嘻,那是。虽然我也曾经有几次快死在他们手中,但最后他们都被我杀了哦,血溅得到处都是,很有意思。”
公输琉璃说完后似乎又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过了,拍了拍自己的头说道:“啊,保密保密哟。”
阿卡司还是点点头。他理解公输琉璃要保密的原因,杀人这种事情,本就是世人所不容的禁忌,这么一个小女孩却能够如此平静的谈论着杀人,他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因为不想被最亲近的人当作是怪物,所以选择保密。
公输琉璃还小,这些最终都会因为客栈的言传身教而慢慢改变过来,而且,在阿卡司看来,即便小姑娘的这一面被人知道,客栈也不会视她为怪物。这便是人与人的差别,阿卡司想到这里的时候,有些羡慕。
“你呢,能被冠以死神的名号,杀了很多人吧,有没有那种很难杀的。”公输琉璃问道、
“没有。”阿卡司淡淡的回应着。
“一次也没有?那种让你使出浑身解数对付的敌人都没有过吗?”公输琉璃有些难以置信。
阿卡司努力的回想着这些年要杀的那些人,想了些许时间后,他认认真真的摇头说道:
“一次也没有。”
公输琉璃叹了口气说道:“你果然很厉害哎,真让人羡慕。我就不一样啦,帝国那些人,可是好多次都险些杀死我哎。”公输琉璃难得的表示羡慕。
阿卡司愣住了。
这种时候不是该害怕吗。但随即他又能够理解了,也许公输琉璃跟唐索野一样,骨子里都很疯。
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更顺眼了些。
“那……那有没有那种杀了之后会觉得很舒服很爽的人!”公输琉璃大概是觉得终于可以有一个能够畅快的聊杀人的话题的人很开心。
虽然在掌柜与书生的影响下,她已经认识到了杀人的举动不应该决定的过于轻易,也真真正正的在接受这一切,尤其是客栈里关系与她最为亲近的钟云秀是一个救人的大夫,她也明白了生命的可贵。
但面对阿卡司的时候,她没有这些顾忌,权且当做是那种女孩子的邪恶的小秘密。
阿卡司对待公输琉璃的问题也很认真,因为似乎从来没有一个人想过这些问题。
人们讨论的最多的是阿卡司杀一个人到底需要多久,阿卡司能否杀掉谁,而从不关心,阿卡司杀人时内心的感受。
所以阿卡司很认真的想了一番后,再次摇头的时候,他也有些无奈,他多少希望能与公输琉璃有些共鸣。
但他与公输琉璃不同。
他是杀手,他很少……或者说从来没有过因为喜好而杀人。
杀人之后会否愉悦?
并不会吧?
阿卡司有些入神,他回想起每一次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敌人的死讯时,自己这边的人虽然也有高兴,但多少都带着对自己的畏惧,那样的畏惧让他难以高兴起来。
渐渐的,他开始抵触这些。于是只好冷静的去权衡利弊,而不再以是否会让父亲让国民高兴来计算一个人是否该死,更不会以自己的喜好来决定。
如果那样,自己就真成为了一个嗜杀的怪物了吧。
想到这里的时候,阿卡司很严肃,或者说他的表情一直都没有轻松过,他认真的说道:
“杀人不是有趣的事情,你不害怕我,愿意与我说这些,我其实很开心,但小丫头,你得记着,夺去他人生命,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个人,都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心血来潮的写了这一章,原本是要过度到后面的剧情的,但忽然很想闲一下。这本书估计就算到完结,也不会有掌柜以外的人的感情线的交待了,不过到现在,客栈中所有人最后的归处是什么,多少点了一下,最终留有读者们自己去想象了。当然了,宸回与宸玲这条线我还是会再完结前交待一下的。)
江湖深处 第四十八章:阿卡司的疑惑
因为真正体验过杀人所带来的近乎寒冷的体验,所以才会如此郑重的告诫别人。尽管在今日之前,阿卡司都不认为自己这句话会对任何人说出。
一个有着死神之名的刺客对一个小女孩说不要蔑视生命不要以杀人为乐。多少有些欠缺说服力。
但某种情况来说,似乎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也是阿卡司了。
这或许便是一个刺客的……温柔与善意。
只在这场对话里,一个之前被帝国通缉已久的公输家最后的传人,和一个大陆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刺客,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忽然的就成为了朋友。
也许是怪物与怪物之间才有的那种理解。
公输琉璃看着阿卡司如此郑重的模样,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有些无趣,明明这个人该是一个可以肆无忌惮的谈论这些禁忌的人,现在又好像跟哥哥与掌柜哥哥一样了。但还是有不同,她能感觉到阿卡司话语里告诫的重量。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种警告,一旦自己逾越过去,将再也无法回头。
“你……迷失过吗?”公输琉璃问道。
阿卡司还是摇头。
他最大的价值,便是在于他是一个顶尖的刺客,有着强大的杀人技巧,和举世无双的速度。所以阿卡司从来都知道一件事,自己的存在,便是为了诠释何为最强刺客。这个职业,永远无法摆脱杀人这两个字。
但人做一件事,有着两种动机,一种是理性的,一种是本性的。
他一直都在很理性的计算着什么样的人该杀,什么样的人不该杀。而不是什么样的人他想杀掉,什么样的人他不想杀掉。
这是一个阿卡司认为很重要的底线。也是一个他从来不曾对他人解释过的事情,但现在,他对公输琉璃这般说起了。
阿卡司觉得今日自己话有些多。小姑娘倒是很开心。但二人的对话也就到这里便结束了。
客栈的人已经来了。
阿卡司也明白了客栈众人极是随性,便以这院子为谈话地点。
钟云秀有些疲惫,阿卡司不待钟云秀开口便说道:“平静的死亡并非厄运,这也是人力所不能阻止的东西之一。”
正是因为流逝的时光与寿命是人类无法握紧的东西,人们才会想着,在短暂的时间里,尽可能活出精彩。
钟云秀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会尽力。”
阿卡司看向书生,说道:“你应该能猜到一些,我请掌柜乃至客栈众人前来,并非是为了给我父王治病。”
书生说道:“可你还是等了这么多天。”
阿卡司顿了顿,说道:“你们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可如今,江湖已经乱了。”
书生说道:“江湖何时是不乱的?”
“我想要一个建议。”阿卡司认为既然开始交谈,那便无需遮掩。
书生没有说话,宸回也安静的在听。
“萧千业还在的时候,他的野心很大,有一点你们一定很疑惑,那么一个喜欢混乱的人,我为何要帮他。”
“确实如此,南蛮的势力终究是太过分散了。南蛮秘境不是帝国的对手,也不是任何大国的对手,你们所能做的,大多时间里,都是帝国的侍从。”
书生的话也很直。
“而侍从,总是死在最乱的时候,萧千业所想要带来的混乱时代,并非只是江湖,他想要搅乱的是整个世界。你为何要帮他?”
阿卡司沉默了片刻,最终叹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即便萧千业不在了。那个时代也终将会到来。”
天下大乱的时代。
“三十年前秦楚一战里,有太多的秘密掩盖在其中。楚国作为数百年的大国,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霸主,却是覆灭的太快,这其间到底是秦国隐藏了怎么样的力量,一切都难以知晓。可有一件事我们都知道。你曾经也是天机阁的一员,想来也多少翻阅过一些天机阁的情报卷宗。”
阿卡司看着书生,书生点点头说道:
“我也有着竭力想要查明的事情,天机阁的情报,但凡是我能查阅的,我都有看过,但你指的事情,应该是楚国吧?”
“没错,如今一切都应验。如果没有萧千业,或许去年的北域战争会更快的结束,但无论萧千业是否存在,秦楚之争都会到来,这些年来帝国一直有他们存在的证据,如今,他们已经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楚国势力与铁黎国万藏部落的差别在哪里,我相信你应该很清楚。”
阿卡司继续说道:“如今他们占据了南方,连庆城在帝国的腹腰,而我银月国,在他们的身后,就在南蛮的边境上,魔宗正式崛起,处于这么一个‘敌后’的位置,我们南蛮的诸多部落,我银月国,该当如何自处?”
略显沉重的话题,但书生也早就知道阿卡司要说的这些事情。他是客栈的账房,能算账的机会去也不多,因为生意真的很少,所以更多时候,他充当的,乃是整个客栈的大脑。
恰如此刻,阿卡司没有询问宸回,而是询问书生。
书生以为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不在于阿卡司问的是什么,而在于阿卡司,问的是谁。
这种国事,阿卡司没有选择问他的臣子们,没有选择问帝国,没有选择问楚国,而是选了客栈。于书生而言,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为什么是问我们?”书生开口道。
“这就回到了上一个问题,我相助萧千业的原因。我是一个杀手,我见过很多强大的组织,天机阁是其中之最,拥有着各行各业最为顶尖的人才,拥有着帝国的支持,拥有着强大到不输给武林顶尖门派的实力。这都让天机阁有了足以改变时代的资本。财力,人力,情报上都无可挑剔,萧千业承诺过我,在他要的那个时代到来之时,南蛮秘境会是整个大陆最后的一片净土。这便是我加入天机阁的原因。”
“而如今,天机阁覆灭了。不是毁在帝国权贵手中,也不是灭在武林豪门势力之中,而是因为一间客栈。”
阿卡司眼神深邃如星空。
“如今江湖有这么一个说法。”
发问的是丁七两:
“什么说法?”
“这间末楼客栈,或许是武林的救赎。”
丁七两笑道:“哈哈哈,这么个说法,倒真是让人高兴。”
“天机阁被你们击败,仅仅是这一点,你们就已经证明了这个说法。”
阿卡司看向客栈众人说道:“多年前你师父击败了半壁武林,也拯救了半壁武林,成为了传说。而如今,你们所做的事情,同样也是在缔造传奇。萧千业是一个很执念于证明传说是真实存在的人,这一点上,我觉得他很有魅力。时代将至时,总会先创造出很多强大的人。”
丁七两很高兴,内心乐开了花,他从来没有想到去年倚月崖上那个有着能耐将他们都杀死的刺客,会在一年之后说出这样的话。
他在去年夏天,在发配往南蛮的路上,被宸回救下时,还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厨子。
他有着自己的江湖梦。
但这一年来,他经历了与齐家的战斗,虽败,却是一战成名。他也参与了武力大会,为宸回的到来,赢取了最为关键的时间。西域战争时他表现同样活跃,一己之力挡住了昊天教众多精锐。而法场之时,面对两名帝星将,虽然是受伤的帝星将,他也从来没有让他们干预到宸回。云慈谷中,他更是逼退了不可战胜的对手聂无痕。
丁七两很少赢过谁,他不断地在输,却从来没有退过,甚至说,他前进的速度,快到惊人。
这是丁七两,客栈里厨子,他是如此,其余人亦是如此。
客栈在初入江湖一年的表现,阿卡司都看在眼里,从他救下弥藏而掌柜要杀弥藏的那一刻起,从这个世间唯一一个能在速度上与他一较高低的人成为了客栈的跑堂起,阿卡司就一直在关注这间末楼客栈。
因此,在武林大会上。他没有拆穿书生的计策。在那个时候,其实阿卡司是发现了那个“言醒”并不对劲的。而随后的天机阁与客栈的多次交锋里,阿卡司也几乎都是一个旁观者。
嗅觉敏锐的阿卡司,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那便是在天机阁不曾发觉的缝隙里,帮助客栈。
也因此,宸回才能死里逃生。
阿卡司做这一切的原因都只是相信着自己的直觉。世间最强刺客的直觉总是很准的。
客栈众人,丁七两也好,钟云秀也好,风展也好,书生也好,哪怕是那个与自己谈论杀人的小丫头,在阿卡司看来,每个人都在逐渐的成为这个江湖的传奇。
掌柜更是如此。
所以最终,阿卡司选择了询问客栈。
客栈欠他一份情。而秦楚之争,他无法预见结果,也无法预见到这场战争打起来之后,波及会有多广。作为银月国的守护者,他必须提前的应对好一切,以及……找到一个强大而可靠的盟友。
这个盟友不能是楚国势力,也不能是秦国势力,
但这场秦楚之争里,必须要有着足以改变局势的强大实力。
天机阁原本是这么一个存在,但如今天机阁被客栈所击败。阁主被掌柜击败。
阿卡司有一种预感,即将到来的战争也许使得整个江湖都会难以站队。而这场战斗最终的胜负,该是会落在江湖势力上。
只是阿卡司探得,这些天里,道教与佛宗都很安静。秦楚之争这种大事,于帝国之内将不会有任何净土,这或许是三十年来,最猛烈的一场风暴,作为武林的领袖,佛宗道教此时实在是太安静了些。
关于连庆的那场对决,剑神的惨败,阿卡司也有所耳闻,只是这一次,他和所有江湖人一样,也只是听到了些许的传言。
最终的选择,阿卡司交给了客栈。
他相信,这个拯救了武林的客栈,一旦做出选择,会影响很多势力。
一如既往,阿卡司在秦楚之争中,想要选择的自然是胜利的一方。
书生思考了许久,最终说道:“看来,我们在你眼中,已经足以成为一个威胁。”
阿卡司却摇头说道:“如今的掌柜或许比阁主还要强大,但掌柜不是阁主。他们永远不会是同一种人,既然如此,那客栈无论多强,都不会是我的威胁。”
“我还在等你们的答案。”阿卡司说道。
“看来,无论大国小国,权力最高处的那个人,都不是那么好当的。只是这场战斗最终还没有打起来,没错,楚军是从迷雾之中走了出来,但这样的僵持,或许还会持续一阵子,南方会不会被波及我不清楚,可南方,绝对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又何必如此着急?”书生说道。
“我的父亲,时间不多了。”阿卡司回应书生。
书生沉默,只这一句,他便已经明白。以往的阿卡司,只需要说出想法,或者执行老国王的想法,他虽然是皇子,但也只是皇子。
可如今,阿卡司是一国之主。
他要做的不仅仅只是当下,他还要确保自己的国家与子民们能够走到更为久远的未来。
这一点,这位南蛮的王者,其实与北域之王赫雷都布是一样的。
阿卡司可以为了银月国去当帝国的狗,他也可以为了银月国瞒着天机阁救下客栈。
他有着死神的名号,不被任何人亲近,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很想要守卫这个地方。一念及此,书生忽然有些佩服这个或许可以算是历史上最为独特的王。
钟云秀说道:“我会竭尽全力让……陛下再多活些时日。”
阿卡司摇头道:“我父亲的病重,只是让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将来我迟早会接过银月国国王的位置。”
至始至终,宸回都很少说话。
在听完阿卡司与书生的对话后,他才缓缓说道:“战争里没有正义,这场国与国的对决,你问我们这些江湖人,真的没有必要,因为正如你所言,这是时代的必然。我无法告诉你我会帮谁,因为这是我现在也不清楚的事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会相助那些无力承受战争的人,同时也会对抗那些摧残他们的人。”
阿卡司并没有得到答案,但也没有失望。听完宸回的话后,他若有所思,最终叹道:
“所以我说,你与萧千业是两种人。”
江湖深处 第四十九章:帝星雨
萧千业会将这场战争看做一场游戏,他会相助于某一方,直到另一方很弱的时候,再去相助另一方,为的只是让这场游戏持续的更久。宸回则是希望这样的战争能够尽早的结束。
阿卡司对于正义,对于仁道,这些字眼看的很轻,但他尊重认同这些的人。只是……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书生说道:“我们来南蛮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连庆成了楚军的都城,也就有可能是最为凶险的战场,而跑堂带着他的家人和朋友会来南方。银月国会是最为安全的地方。有一点你也许没有想到,帝国或许不会对你期待太多,因为他们自顾无暇,但这个时候,你只要让帝国明白,你不会是他们的威胁,便是一种效忠。”
阿卡司问道:“如果楚国赢了呢?”
书生说道:“南方在楚国的都城之后,如果楚国会赢,这意味着楚国会占据大优势,那么帝国便更不可能打到南方来,楚国如果现在没有借助你的力量,优势下就更不会借助你的力量。你只需让楚国明白,你的不作为是因为受到了帝国的威胁。”
阿卡司罕见的苦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两边不得罪?”
书生说道:“然。你得明白,秦楚的战斗,在三十多年前开始与结束,都显得有些突兀,但无论如何,第二次战争的爆发,都是彼此之间准备了三十年,秦国在北域战争之后国力当是最弱的时候,但其间肯定也隐藏着不为众人所知的力量。楚国的力量于秦国而言同样难以估量。这个时候,谁都无法顾及到南蛮秘境这个并不强大却又能起到作用的势力。但比之于利用你,无论是秦国的皇帝,还是楚军的军师,都更希望……不成为你的敌人。”
阿卡司恍然。
“原来,一切都是我想太多,可惜我南蛮,没有你这样的聪明人。”
书生摇头说道:“并非是想太多,只是你担忧的有些早,秦楚的争斗,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具体的情况,我虽然能猜到一些,但既然跑堂会回来,他知道的自然最多。战争的后期,秦国若处于劣势,则必然会以很强硬的态度命令你。”
阿卡司叹道:“你果然料事如神,事实上,秦国已经在试探我了。”
“哦?”
“不久前,我接到了帝星部的传书。”
阿卡司淡淡的说道:“传书上的信息是要我杀一个人。这个人是个女子,乃是东楚八将里最弱的一个,但是本事不小,能驾驭飞鸟获取情报,帝国如今可谓对鸟兽惊,这自然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你能得手?”书生问道。
“自然,莫说是这个小姑娘,便是东楚八将里较强的人,我也有相当的把握。但……若杀了一个,其余的人便会警惕起来。将很难杀掉,老实说,如果我有能力一人之力灭杀东楚八将,我不会询问你们这些问题。”
宸回叹道:“你果然是一个可怕的人。好在你没有这样做。”
阿卡司说道:“我虽然不及你家账房聪明,但做事也有自己准则,要让我杀人的价码,可是很高的。”
随后阿卡司长舒一口气,说道:“既然如今要做的,只是等待,那便不再谈论这些事情了。看来,要在这些庞然大物的夹缝间生存,便得学会迎合,学会说谎。”
书生轻笑道:“你马上就要做一国之主了,你就该明白一句话,所谓的君无戏言,便是最大的戏言。”
……
……
秦楚战争将至,但一切就如书生所言,这场战斗会有一个无声的对峙期,就好像两个剑客的对决一样,谁也不会动。或许是在等一缕秋风吹动对手的发丝,或许是在等一片落叶遮蔽对手的视线,然后再在迅雷之间拔剑。
这样的对峙让人窒息,却又看起来很无趣。
而这个过程里,秦楚对于银月国的看法,同样被书生算的很准。
连庆城。
楚军的智囊自然是郭绿川,郭绿川卧坐在病榻上,得知最近南蛮秘境银月国关闭了城门之后,便对风绛说道:“阿卡司很聪明,他知道他谁都不能得罪,但这个时候谁都不会去得罪他。他可以成为我们与秦国对峙时的那一片遮目的落叶,一缕拂发的秋风。但他没有做出选择,或者这便是他的选择。”
花刃衣这三个字在江湖上有着不小的名气,但面对郭绿川,风绛还是很谦卑,在礼数上,叶愁城一直教导的很好。
“那您以为,我们该如何对待银月国,他是世间最强的刺客,即便是我,在大意之下,恐怕也会被他所伤,其余将领更是人人自危。而且,银月国在我们的后方。”
郭绿川摇摇头说道:“阿卡司不会对我们出手,也不会对帝国出手,这场战争,他已经选择了沉默。”
“您肯定?”
“肯定。”
“好,那我们便不再理会他。”
进入了连庆城后,自然便有了更为舒适的住所,风绛将一切安置好后,叮嘱好下属照顾好郭军师,便离开了。
郭绿川望着天花板,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身子越来越弱,他不禁有些着急。战争明明才开始,但看起来,九泉之下的王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召见自己了。
楚军如今其实占据着微妙的优势,这种优势不是体现在两方的军力对比上而是别的地方,但这个时候,楚军也是极为危险的。郭绿川独自叹道:
“让我……再多活些时日吧。”
……
……
京都。
小皇帝对女色一向不怎么挑剔,后宫粉黛三千,他也很少能记住谁是谁。其实皇宫里一直有个说法,这位小皇帝喜好男宠。
当然,这些风言风语都是无稽之谈。或起于某些胆大的臣子,或起于某些缺爱的妃子,或者是一些嫌命长的太监宫女。
小皇帝一直都知道有这些风言风语,他也懒得管。他是皇帝。天下所有人活着,都是在演绎好他们自己。而皇帝的要做的事情,一直都很简单。
掌控整个天下。
年幼时因为见识到了隐忍的书生的强大,他喜欢这种强大,于是他隐忍起来,让言家成了朝堂之上龙椅之下的最大专权者。但当他不想要继续玩的时候,一切权力最终回到了他的手中。
有这样心性的人,自然不在意闲言碎语。不过也不怪那些妃啊后啊的幽怨,这位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不是女人,而是那个有着酒红色头发长得极为俊美的帝月洛。
这样就很难不起这样的谣言。尤其自打客栈在金銮殿中劫走皇帝的事件之后,皇帝便很少让帝月洛离开自己。
这位帝国的第二强者,又在年龄上与皇帝相近,在旁人看来,二人过分亲密了些。
只有帝月洛和皇帝本人知道这样的亲近到底有几分。
所以现在皇宫之中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形势大概是真的很危急。
因为这位皇帝陛下,将最受信任与亲近的帝月洛,派去了前线。这是很少有的事情,这么多年来,皇帝身边总会有一些高手。其中以帝星将为最。而将帝星将,尤其帝星将里最强大的帝月洛派去前线,之前只发生过一次,那便是北域战争与西域战争打响的时候,帝国那个时候兵力严重不足。
如今的情况却比那时候还要惨。
连庆四通八达,可以成为楚军攻击目标的城市实在太多,而必须每一个城市都要有一名顶尖武者,才足以挡住楚军的攻势。
如帝月洛这样强大的武者,纵然不是万人敌,但面对千军万马,凭借天帝意志,也能够阻挡相当久的时间。
小皇帝可以不在乎铁黎人和狼族人,因为他们已经被此前的楚国与如今的秦国挡住了数百年,不敌帝国已经成了类似于根性的东西,若非铁黎遭遇绝境,恰好又有一个铁黎史上最强大的王,也许北域战争会简单很多。
但楚国不一样。作为皇帝,这个世间权力最高者,以及秦先皇真正信任的人,他或许不如秦先皇一样知晓太多的秘密,但对楚国的警惕上,都是一样的。
因为不同于别的对手,楚国是这个世间,唯一一个能够与帝国争抢“民意”的敌人。
神兵绝将营,帝星部,全部被派去之后,京都的皇宫就显得有些薄弱,京中百官也都人人自危,这些文臣们比去年更加害怕,因为去年,好歹帝国在皇城还留有十几万兵力,而如今,京中只有五千守卫。
小皇帝在朝堂之上时,也能感觉到百官的恐惧,甚至还有官员主张召回一部分兵力,美其名曰,防止楚军暗度陈仓。
当然,这个官员已经被斩了。
小皇帝可以接受怯懦胆小的奴才,却不太愿意接受怯懦胆小却还愚笨的奴才。如今他已经掌权,言家已经意识到这个皇帝不是他们的傀儡,反而他们才是这位皇帝这么多年来麻痹世人的道具,所以言家如今对皇帝十分顺从。
这样的一个执刀人,自然是不喜欢别人将他当傻子的。或者他曾经沉迷于迷惑他人,但如今不是了。
小皇帝很从容。
在言醒看来,这样的从容如果不是装出来的,那就是秦国,还隐藏着某股不为人知的力量。
皇宫,御书房。
“你可知道,朕原本是将推举帝星将的资格给了龙将。若是他推举的话,本该是军部的人担当你的位置,但现在,却是你做了帝星将。”
皇帝的眼神带着戏谑。看着跪着他身前的那个人。
那个人有着一头长发,身型娇小,神情里带着怯懦与畏惧,还在轻微的发抖,似乎很是害怕。看年纪,竟是不到二十岁。
“明天我就会宣布你的存在,要造出一名帝星将可不容易。”
“是……是……谢谢……陛下。”这个人似乎有些害怕,说话也颤抖着。
“在你之前的四个帝星将,即便是死去的帝风烈,也都是骨子里狂妄到了极点的人,继承天帝意志,多少都会带些霸气的作风,你以后,可不能这么怯懦了。”皇帝轻声说道。
“但……他他他……他们面对陛下,也会害怕吧。”
“哈哈哈哈哈,这倒是,即便是敢在金銮殿杀人的帝月洛,面对朕的时候,也会很客气。这便是获得天帝意志的代价。如今你也拥有了,就再也不是一个弱者了,可以操控重力,此为神明才能拥有的能力,在朕面前,你可以像一条狗一样,但在别人面前,我希望你能有一个帝星将该有的气场。”
“是,遵……遵命。”还是很害怕。
“起来吧。”皇帝早已习惯,对于他来说,帝星将对他的畏惧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陛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讲。”
“陛下为何选了我?”
小皇帝笑道:“正好比较无聊,帝星将也都派遣出去了,我觉着不太安全,所以需要一个侍从,虽然境界上你比其他帝星将弱了些,但总归有了他们一样的本事。”
“我……我会竭尽全力保护陛下的。”
“自然,这是你的本分。至于为什么偏偏是你,因为朕的妃子里,会武功的女子实在太稀有,你是唯一一个。对了,既然做了帝星将,那么你以前的名字便作废了,如今,你就叫帝星雨吧。”
这名帝星将抬起了头,露出了她倾城的容颜,赫然是一名芳华正茂的女子。
“谢谢陛下赐名。”
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笑了,他缓缓说道:“现在,那群无聊的人该是明白朕是不是喜好男宠了,一名女帝星将,足以让那些闲言碎语消失了,你说呢?”
帝星雨点点头,就在不久前,她也是后宫佳丽那些幽怨之人中的一个。如今她如愿以偿可以近侍皇帝,却是这才知道,皇帝并非喜好男色,只是需要一个护卫罢了。
真正让她在意的,也不再是与君王的感情。而是成为了帝星将这件事。
获得强大力量的代价,是极为沉重的。
江湖深处 第五十章:再遇宁无邪
作为皇妃,她原本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作怜依。
但如今,她期盼已久的宠溺不再是与爱情有关,而是变成君臣之情。她渴望已久的呼唤也不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冷冰冰的帝星雨。
对于成为帝星将的记忆,她永远不会忘记,直到现在,她清洗了无数次自己的身体,她也还是能闻到那股子药味,仿佛侵入到了骨子里,灵魂里。
无边痛楚与凶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了下来,还有那耳边若有若无的低语,会否是自己的幻觉?
怜依能被选为妃子,是因为她有着不俗的武艺,但于女子而言不俗,放于江湖上,也只能是勉强步入高手的行列。皇帝对她的宠爱,大多源自于新奇。或者哪里还能算是有宠爱,只是单纯的觉得有趣。
所以她成为了帝星将,也大概只是这位皇帝陛下,对自己还有一些印象。
想到这里的时候,帝星雨觉得全身有些发寒。
那个漆黑的如同地狱的场景里,她能感受到还有很多自己一样的人浸泡在其中,但她无力睁开眼去确认到底还有多少像自己一样的人?自己这样的一介女流尚且能成为帝星将,那么通过那个仪式,到底还有多少人能够成为帝星将?会否会出现数十名乃至更多的帝星将?如果真是那样,也许这场战争根本不用打。如果真是那样,皇帝的从容或许不是装出来的。
只是去想这些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
帝星雨这般想着,有些无奈。她渴望爱情,甚至以卑微的姿态去侍奉自己的夫君,因为那个人是真龙天子是一国之主,可说到底,他们同为血肉之躯,但自打那个仪式之后,她能感觉到那种精神深处里的威压,仿佛一旦违逆他,便会神魂俱灭,遭受世间最可怕的痛苦。只有彻底的臣服于这个人,才能让灵魂感到舒适。
这一切的一切,她害怕,恐惧,疑惑。
只是皇帝没有对她解释任何事情,她想要询问,却发现,只要一想到那些场景,便会颤栗不已。而后她意识到:
再也不是妃子了。
再也没有爱情了。
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奴隶。
帝星雨退下之后,眼中似乎有泪意,但很快,她便接受了这一切。
……
……
南蛮秘境,银月国。
如今最为平静的地方,的确就在南方。客栈的人在银月国安顿下来后也不打算着急离开。
人生难得片刻闲。这些天里,客栈的人过得很清闲。
国家大事,江湖纷争,都被抛之脑后。
厨子很久没有专研厨艺了,他进入御膳房之前,便有厨艺极为精湛的师傅教他做菜,这也使得丁七两精通各地的菜。但南蛮秘境的美食却很少接触。于他而言,这里简直是一片新世界。厨子沉迷厨艺,自然合理。
而书生则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每天什么也不想,任由依旧带着些许炎热的阳光将自己唤醒,任由诗意蔓延在南蛮的苍翠中。偶尔与公输琉璃下棋对弈,指点小姑娘两招,然后发现自己妹妹棋艺进步神速,会很高兴的笑起来。
当然,更多的时候,公输琉璃并不在客栈里,书生也得一个人独闲。
公输琉璃还是很喜欢缠着阿卡司。在别人看来,阿卡司身上的那种危险神秘的气息,对于公输琉璃而言,却极具吸引力。机关术的最强者,能与阿卡司这个最强刺客的话题不多,杀人与铸造是二人的话题,然后慢慢的,这两个话题便变成了一个话题。
南蛮的科技是极度落后的,阿卡司很虚心的请教着公输琉璃一些冷兵器改造上的事情,公输琉璃也不藏私,因为这个世间能跟她在机关术上探讨的人实在不多,能在一个层次上的,也唯有唐索野一人,所以面对阿卡司,她不是不藏私,而是无需藏私,她是一个孩子,但在机关术上,阿卡司则像一个婴儿。
对应的,阿卡司也教了公输琉璃不少……高效率杀人的手法。
这个盛行武道的世界里,阿卡司只将两门功夫奉为艺术,一个是刺杀之道,一个轻功之道。
因为这两样,本身与境界关联不大。
这恰好也就是公输琉璃所需要的,小姑娘距离步入武道尚有距离,面对那些境界高深的强者,她能做到的唯有使用万变离中伞来应对。
杀人的艺术再也没有比阿卡司更熟悉的了。于是在机关术研究之余,二人也在探讨着如何改进这把排名第二的伞,阿卡司负责点子,公输琉璃负责手艺。
客栈众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位本该是极度高冷的刺客,面对公输琉璃的时候,显得十分开心。
老国王的病没有缓解,但多少还能有些意识。
得知了阿卡司的情况后,他担忧着南蛮秘境的未来,担忧着阿卡司。他多少觉得有些亏欠自己的孩子。因为阿卡司太优秀了,优秀得很难让人注意到阿卡司的孤独,只会关注在他可怕的能力上。
即便是作为父亲的国王,也是这样,何况其他人。
所以当某一次阿卡司来探望他,却是带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笑容时,他苍老的眼睛里便有了浊泪。
第一次,他觉得阿卡司最近真的在开心。
死神……也变得有些人味儿了。
钟云秀则是疯狂的采药,客栈里的药草早就在云慈谷的时候用光了。南蛮秘境的药材资源之丰富是中原帝国的数倍乃至十数倍,只是奇缺大夫,这就使得这里的药材多到了几乎泛滥的地步。
她已经明白为何当年父亲会选择隐居这里,又为何来了之后便再也不曾离开。因为这里才是真正的医者的天堂,也意味着,从始至终,父亲其实都没有放弃过做医者吧?
丁七两在不研究菜谱之余,自然是钟云秀的帮手。
这位北方的汉子对于这位南方的姑娘,其心意客栈里的人都清楚,甚至无所谓点破不点破。而丁七两在装傻一道上也是一个好手。从天坑城时便想表明的心意到现在也未曾说出口。
这简直是比聂无痕的剑,齐麟牙的刀更难让他面对的东西。
……
……
客栈里一片祥和闲淡,说到底,还是因为掌柜太闲。
在等待风展的日子里,宸回则去了更南的地方。他如今是极意强者,更是掌握了天行不息之中的不息之力。虽然这股力量来得莫名其妙,但隐约中宸回能感知到是当年师傅的手笔。
关于司空剑阁,关于七剑圣,宸回想要知道的太多了,一方面他想了解师傅当年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另一方面,宸回很在意宸玲,他很想帮助宸玲找到关于师傅的下落。
来江湖一年,这一年是漫长的。他经历了许多,但一直没有忘记一件事,他始终记得师傅,记得自己开这间四处飘荡的客栈的初衷,记得要寻找师傅所说的江湖深处。
也记得从来高傲的师傅在信中对自己说,不要去找那个人,不要报仇。
让自己天下第一的师傅说出这样的话语,那该是一个怎样的强大存在?
宸回往南直行,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旅途,在江湖上再次涌现出渡舟人与龙脉武者的传说,在秦国楚国交战之际,他仿佛一个彻底隔离世外的闲人,飘荡在千里之外的土地上,独自游行着。
想着很多事情,困惑着很多事情。
如果师傅会天行不息,当年为何要通过那么隐晦的方式在梦中传授于自己?
若非数次经历生死,也许这一辈子他都无法发现自己学会了这传说中的第一武学。宸回直到现在,也没有彻底掌握好不息之力,但濒临绝境之时,他的确有一种感觉,天地间所有的元气仿佛都是自己的。那种感觉让他觉得很强大。
可仅仅如此,面对那些在各方面都碾压自己的强者,他依旧没有办法。
如今自己已经步入了极意,甚至凭借不息之力,可以让风定沙风回这些极度损耗内劲的招式频繁的施展,面对萧千业的那场战斗,自己纵然耗尽了体力,可依旧能感觉到源源不绝的内劲。
若非如此,即便步入了极意,自己也不是萧千业对手。
现在的宸回很强大。宸回自己这么想着,但回想起与师傅的对决。他还是感觉自己远非师傅的对手,这样的差距,与境界无关。
风沙剑意应该还有更强大的形态。但如今这世间,能为自己解惑的人不多了。
在往南而行的第七日,宸回接到了公输琉璃的云雀传书。
风展到了。
这位总是在外面游荡的跑堂总算再次回到了客栈,仔细一想,除了劫法场的时候短暂的相聚,这一年似乎都没有怎么聚首过。
宸回欲要回银月国去。风展此次回来,该是带来了不少消息。秦楚之争的细节,最为清楚的人大概便是风展了。
虽然客栈表面上不关心,但很多事情,必须得事先知晓,才能更为完善的走好下一步。
而缘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在夏日的时候宸回当时摊在银月国里在生死边缘挣扎。那个时候除却阿卡司知晓宸回的秘密,还有一个人知晓。
那个人是传说之下中,最强的一个人。也许不久的将来,他步入了更高的境界之后,会超越那些过往的传说。
夏天的时候,那个人也是一路往南。
如今已是秋末,他开始往北而归。
他是宁无邪,当今的武名录排名第一。
在风绛还用着花刃衣的名字挑战中原高手无可匹敌的时候,花刃衣在南方遇到了宁无邪。说是遇到,到不如说是他追上了宁无邪。
那场对决是风绛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中原武林也有这样的强者。
明明没有出手,却能感觉到自己完全不是对手的那种挫败感。
花刃衣败了。宁无邪继续南行。寻找那些不可知的秘密。
而一路往南许久,他只找到了剑阁在许久之前的废墟。在那些废墟里,宁无邪站了很久,三天三夜未曾离开。
然后他有所悟,心未满,意未足,但还是毅然决然的离开。他的行事作风与决断从来都很古怪。
只是在这一路之上,若有同行者,大概便会惊讶的发线,这个男人明明已经站在了整个武道的最顶端最高处,却还能更进一步。
宁无邪变强了。
废墟之中他到底感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或许是这个时代需要能够阻止劫数的强者,因此,宁无邪的实力又有精进,他仿佛能感应到,真武之境的朦胧气息了。
劫数将至,宁无邪的实力进一步变强。也同样的,宸回在极南之行的归途中,遇到了这位人间最强。
那是一个平静无比的日子,秋风已经夹着些许温和的凉意,宸回在树干上被朝露滴醒的时候便已经感应到了一股极为强大的气息。
那股气息也感应着宸回。
自武林大会之后二人便没有再见面过,再次见面时,宸回只是也没有太大的激动。
只是微微点头致意,目光里带着些许邂逅的惊喜。
宁无邪同样微笑回应,这位追寻霸者之道的强者很少惊讶动容,但见到宸回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惊讶。
明明在银月国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事情。但再次见到宸回,感叹着宸回步入了极意,且境界越发稳定,他还是会有些惊叹。
“看来你已经掌握了那股力量。”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宁无邪。
宸回点了点头说道:“虽然还不太适应,不过现在的我,至少不会内劲枯竭。”
宁无邪曾经中了弥藏的毒,于假天下第一楼内静观过宸回与谢醒狮的对决。
招式强大,却后继无力,太弱,但潜力无限。
宁无邪对宸回的评价大抵如此。
而时间不过一年,如今的宸回已经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与天赋无关,因为得到天行不息,需要的是机缘运气。
“你真的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宁无邪笑道。
“所以我尽量不违本心。”宸回平静的回应。
“可是要往北而去?”
“是的。”
“既如此,便一道吧,正好,我也想知道这段时间江湖发生了什么。”
江湖深处 第五十一章:真正的对手
武林霸主。这四个字是江湖人对宁无邪的评价,而这十年来,宁无邪也的确展现了武林霸主的气度与手腕。
霸者狂屠,以往承载着霸者二字的武林枭雄,大多都是妄图一统武林的。宁无邪不是。他不会一统武林,作为一个智者,他向来明白一件事,长久的局面永远是各个势力和平的并存着,统一也只是在某一个规模上,一旦逾越了这个规模,打破了某种平衡,就会变得危险起来。
是以才会有分分合合。如今的九大派虽然看似是九股势力,但各派之间,其实大多同气连枝。宁无邪认为自己实在没必要去做那个狂屠。
但他被冠以武林霸主之名,却并非夸张。
宁无邪不打算一统江湖,却有着一统江湖的能力。霸剑门曾经并非九大派最强,但在宁无邪接手之后,霸剑门迅速变强,或许教中高手比不了佛宗道教那般,但在势力上,却是犹有过之。
而对于顶尖高手,宁无邪有意栽培却也没有过分在意。
我强,即霸剑门强。只要一个人的实力强过了所有人,就算门下没有高手又如何?何况任随云庄生晓这等存在也是顶尖高手,丝毫不弱于佛宗道教的强者。
故而武林霸主之名,宁无邪当之无愧。
我可以不做武林的主人,但我要有着武林之主一样的强大。这便是宁无邪的霸者之道。
宁无邪这般想着,也是这般做着,如今的他,乃是武名录排名第一的强者,如今的霸剑门,势力也是冠绝九大派。
所以久而久之,宁无邪这个人,在江湖人眼中,就变得很危险。因为一个人一旦过于强大,就会成为异类。在方正大师张天师叶依然云沧玄眼中,宁无邪只是一个同行者,当然,是那个走得最快最远的同行者。
但在天下人眼中,宁无邪就单纯只有天下第一可以来形容。
那是一种孤独与高远的意味。
能与宁无邪一并而归,对于宸回来说是一件趣事。
自己的师傅曾经自夸为天下第一,眼前这个人便是当今的天下第一,天下第一这四个字成了宁无邪孤独的原因,却又是宸回愿意亲近的原因。
南蛮沿途的风景早已看旧,宸回与宁无邪前行,宁无邪走在前头,宸回走在身后,宛若宁无邪的跟班。只是看着前行之人的背影,宸回内心里忽然涌现了些许从未有过的感觉。
“如此说来,我那对手,云沧玄败了?还是惨败?”宁无邪竟然带着笑意。
二人聊的话题既然夏秋之间的江湖事儿,自然无法避开龙脉武者现身江湖这段儿。
只是宸回丝毫感受不到宁无邪的沉重感,整个江湖都在因为龙脉武者的出现而震惊,而感到压抑,因为这位龙脉武者到底是正是邪无人知晓。但能够击败云沧玄,让佛宗道教的高手都只能逃遁,这等实力或许说不上前无古人,但如今,绝没有一人可以与之匹敌。
这样的怪物,如果要为祸江湖,谁也轻松不起来。
“前辈似乎不太在意?”宸回有些惊讶。
“你为何能够进步如此神速?”宁无邪不答反问。
宸回停下来,稍加思考后说道:“或许是经历的死斗太多了。”
宁无邪点头,说道:“你觉得这个世间能让我死斗的人有多少?”
宸回摇头道:“恐怕不超过五个,而且,你们不会有死斗的理由。”
宁无邪再点头,他叹道:“我与云沧玄,被世人誉为最强的两把剑,然而无论是我还是云沧玄,都走得太顺了些。直到去年,我与他面对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敌人,始终未曾破境的他,在生死之间的恐惧里,终于破境。”
宸回隐隐明白了宁无邪想说的。
“都说武学靠天分,但天分再高,即便高如你小子,让你在佛宗的后山,道教的偏殿里坐上个五十年静心参悟,恐怕也比不上让你去江湖中闯荡个七八载。所以佛宗道教的高手,每隔一阵子,都会下山。因为变强,不是靠想出来的。我很羡慕云沧玄。”
“为何是羡慕云前辈?”
“他比我多经历了一次死斗,但他没有死。”
宁无邪的目光深邃起来:“我很好奇,这一次他痊愈之后,剑法会否再有精进?毕竟他面对的可是龙脉武者,那个在我们年幼时就已经存在,如高山大海一般的传说,一个难以超越,能斩断一国的剑客。”
宸回愣住,直到此刻,他似乎有些明白宁无邪为何能够成为天下第一了。
“前辈,您要挑战那个人?”宸回问道。
“当然,这样的机会可不多。生死之间的大恐惧,我也很想感受。”宁无邪说道。
宸回沉默片刻后,恍然道:“看来前辈前往南方深处,极南之地,该是要感受这样的恐惧。”
宁无邪说道:“如今的江湖太浅了。”
便是这么一句话,宸回瞬间抖了一下。
也许眼前这个让他凝望背影的人,比不上师傅,但将来有一天,他会做到跟师傅一样的事情。
“那深处的江湖又是什么样的?”宸回的语气热切了些。
“谁知道呢,想来只有那些传说清楚。这个说法,其实是你师傅对我说的。”宁无邪的话语再次让宸回惊讶。
宁无邪放慢了速度,轻声道:“江湖的深处,那年莲空城里,他对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还无法理解这些,但这些年,我渐渐明白了一些。”
“还请前辈赐教。”宸回说道。
“那些传说们去了哪里?”宁无邪问道。
“晚辈也不知晓。”宸回说道。
“我们所在的这个江湖,每天都有纷争,每年也总会有那么几件或者有趣或者无趣的事情,但说到底,终究只是弱者间的嬉戏。那些传说出现的太快也消失的太快,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宁无邪继续说道:“暗海一战之后,渡舟人和龙脉武者去了哪里?”
“莲空城一战之后你师父去了哪里?”
“我斩下过雪魔的头颅,但那只巨兽的头颅上,有着一个印记。”宁无邪的神情之中带着凝重。
“印记?”宸回惊骇起来。
关于雪魔的传闻,他也略有耳闻。宁无邪与云沧玄不愧为人间最强的两把剑,这等凶兽竟然被二人斩杀。
但此刻,他能感知到宁无邪语气中的忌惮。
“那样的印记,就好像是一个人用剑刻在了它的额头上一样,就仿佛这世间最强的生物,只是他的奴隶一样。”
“这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些?”宸回震惊不已。
“雪魔存在已久,若非是致死的伤害,都能在短时间恢复,但那道印记却很久远。当时我与云沧玄都感觉到了其间蕴含的意义。”
“这个世间有很多的传说并非仅仅是传说,他们去了哪里一直都是我在探寻的。”宁无邪说道。
“前辈探寻这些传说是为了?”
宁无邪傲然一笑:“当然是跨越他们。“
这等霸气的回答,宸回倒也不意外。
“所以这些年,我去了极北之地,见到了雪魔,去了极南之地,见到了那些废墟,我也去了极西之地,学成了一位前辈留下的绝世武学熔炉功。”
对于这个排名只低于天行不息两位的绝世神功,宸回也有所了解,是一种焚化一切规则的神功。
宸回忽然很好奇,传言云沧玄步入了极意之后,剑道已入神境,可谓天下最锋利之剑,这把剑能够斩断一切阻碍,就好像临徽城徐家老爷子说的那把天瀑流云一样,能够斩断元气。
而熔炉功其实则是一种弱化所有规则,让任何特性归于无效化的神奇功法,那当斩断一切乃至规则的剑,遇到了让一切规则都能焚化的剑,到底谁会更强?
“如此说来,前辈已经走遍了大陆。”宸回的思绪回到当下,接过宁无邪的话。
“大多地方已经去过,云沧玄也去过很多地方,可惜,我们虽然都有所收获,但终究没有找到那些人,只找到了他们存在的证据。”宁无邪的话语里满是遗憾,
宸回道:“世人都不愿意面对强敌,前辈却要苦苦追寻强敌。”
宁无邪说道:“如此,变强才有了意义,我原本以为人间只要有云沧玄便足矣。但现在想来,云沧玄与我,想要达到那些不可知之人的高度,都需要历练。”
“可面对这样的人,如果死了,岂非一切就都结束了?”宸回问道。
“如果真有这样的存在,他要杀你,又哪里是不去面对就能解决的?”宁无邪答道。
宸回心生敬佩,心道宁无邪不愧是宁无邪。
二人的对话总是一句没一句的。
随后也聊到了与萧千业的对战,对于萧千业,江湖人是很陌生的,大多都只是知道荒月神教,但宁无邪多少有些了解。宁无邪有着制霸武林的实力,自然不仅仅是依靠霸剑门,就好比京都的鱼龙赌坊。
叶小朝和白胆便是宁无邪的下属,但二人并非直属于霸剑门。
这样的势力,其实还有不少,只是不为人知。书生不知晓,天机阁不知晓,百晓楼不知晓,就连帝国也不知晓。
如果有一天,客栈,百晓楼或者帝国偶然得知了宁无邪的全部势力之后,或许就会明白,天机阁与客栈也许都并非最可怕的。
但还是那句话,宁无邪有着制霸江湖的实力,但并在意于称霸江湖。
宸回与宁无邪交谈甚久,归期并不漫长,不过数日路程。这数日里二人也有不少关于武学上的交流。
宸回很羡慕云沧玄与宁无邪互为对手。
他没有一个这样的对手。他有的,大多是敌人。对手希望你活下去且越来越强,敌人只会希望你死。
萧千业终究是敌人。
但在这些天里,宸回慢慢的有了一个新的目标。
宁无邪的确是一个伟大的人,他很想超越宁无邪。
师傅是天下第一,宁无邪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宸回很少执念于这四个字,他认为这四个字太高。所以当年的天下第一楼被他改为了末楼。
但他明白了一件事,也许想要步入最深处的江湖,窥探那些秘密,首先得变得如同那些人一样强大。
那些传说之中的不可知之人。
比如师傅。
又比如未来的宁无邪。
宁无邪与师傅之间有着些许的相似性。
至少在天下第一这个共性上。
宸回忽然停住了脚步。
宁无邪闻声一静,便也停了脚步,回头问道:“你好像有疑惑?”
不待宸回说话,他又笑了笑:“这样的目光我不陌生,只是也只有云沧玄一个人敢这样看我。”
充满战意的目光。
宸回笑道:“不知为何,面对前辈,我总是很容易想到我的师傅。”
宁无邪说道:“这对我来说,倒是一种夸赞。”
宸回摇头说道:“师傅他命薄,也许在天赋上,无人可与之相比,但他终究止步在了一个地方,无法再前进,可我们,总能超越他的。”
“说得真好。”宁无邪称赞道。
“看起来,你想与我一战?”宁无邪能感受到宸回的战意。
“前辈与云前辈互为知音对手,我很羡慕。我只能单方面的将前辈作为我的对手。”
宸回坦言了自己的想法,宁无邪却有些意外。
“我记得去年我便说过,你将来能走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远,事实上,这句话我没有说错,但那个时候,其实我还是低估了你。”宁无邪说道。
宸回没有忘记。他也记得去年宁无邪对江湖年轻一辈的点评里让他印象最深的二字。
太弱。
时隔一年,同行者们已经被宸回远远的甩在了身后。便是宁无邪,也没有料到,短短一年,宸回能够步入极意,学会天行不息,然后来到了自己的身后。
“我想与前辈对决一次。”宸回说道。
“我接受你的挑战。”宁无邪平静以对。
宸回终于能明白宁无邪面对强大存在时所感受到的欣喜是怎么一回事了。
“去年阿卡司面对您,曾说想要了解他离去掉那个快字还有多少距离,我也很想知道,我与天下第一之间,有着怎样的差距。”
(打斗不写,下章会直接交代后续剧情。这种战斗描写起来太拖啦。下一章可能会简单提提。放心食用)
江湖深处 第五十二章:霸者宁无邪
宸回的江湖生涯很短,而步入江湖后的所有对决里,其实只有一次战败,那便是月河塔中面对神秘莫测的两极剑法传人萧千业。
但随后,他以更强大的姿态超越了这一切。宸回经历了很多次死斗。每一次对决,他都能够变得更强大。在最后同萧千业的战斗里,甚至隐约间参悟了两极剑法的奥秘。
但这一次,面对天下第一强者宁无邪,他能感受到的,只有压倒性的强大。
霸者无御。这是宁无邪的领域。
宁无邪将绝世奇功熔炉功与霸剑术结合,练就这等领域,其领域之内,任何境界低于他的人,都无法调动元气,气海内田如果说是一只野兽,进入其领域之内,就仿佛遇到了一只更为强大的天敌凶兽,会被彻底的压制住。
习得霸者无御的人只有庄生晓与任随云。在武林大会上,任随云便施展过,最终云沧玄出声指点,让宸回以剑招击败了任随云。
但任随云的领域只在近身,相当近的距离里。
而宁无邪,作为霸者无御的创造者,他的领域要宽广百倍不止。宸回在这个领域里,完全无法施展任何技巧,只能够凭借灵犀意与极意视界的配合,同宁无邪进行招式上的对决。
但与萧千业的一战宸回便明白了自己的短板。
身体。
他没有玄生十二那样的强大体魄。所以在体能上,他虽然胜过不少人,却无法与萧千业宁无邪这些人比。
而宁无邪根本没有弱点。
这是宸回最大的感悟,霸者无御之下,宸回能感受到宁无邪自身也无法调动元气,这一招霸者无御,乃是一把双刃剑。
但宁无邪在体魄,速度,力量,技巧上全都不是天下第一,却又全部仅次于天下第一。
尤其熔炉功一施展开来,宸回的能力再进一步削弱。此时他的灵犀之眼在熔炉功的影响下,已经只能预判到一个动作。极意视界也不再那么清晰。而力量与速度也都有着一定程度的削弱。
因为境界与宁无邪相同,这样的压制才变小。但虽然同是极意,却并不如宁无邪在极意上走得那般远。
直到这场对决,宸回才明白,虽然这位天下霸主还是极意,但或许,已经快要步入下一个境界了,所缺的,是生命中的第二次机缘。
总之,宸回在与宁无邪的对决里,终于明白,这位天下第一强者的名号,来得没有半点虚假。
甚至自己的师傅也无法带来这样的压迫。
当气海内田被压制住之后,当元气无法施展之时,当两个人,只能进行最原始的搏斗的时候……
宸回相信,没有人是宁无邪的对手。
他的速度不是天下第一,但恐怕在这个领域里,他也慢不了多少。宸回的视线已经快要跟不上。更别说与之对抗。
他的力量不是天下第一,但在这个领域之中,他的每一拳都让宸回感觉威力不在两极阴阳剑中的阳剑之下。
他的防御也不是天下第一,可同样是这个领域之中,宸回凭借灵犀偶尔能击中宁无邪,也只是感觉到击中了世间最坚硬的金石。
这样的一个对手如何能够战胜?
风定沙也好,风无也好,风回也罢。甚至最强的奥义风沙无限在这个领域里全然无法施展。尽管宁无邪也没有办法施展这些,可宁无邪本身就是一个强到犯规的存在。
宸回败了。
败得毫无意外,也败得心服口服。
霸者无御,国士无双,真正的强大之人,可以不依靠任何术法,仅仅凭借搏击击败对手。宁无邪便是这样的存在。
宸回并没有受多重的伤,宁无邪出手极有分寸,这才是宸回最为佩服的地方。这说明宁无邪并未使出十层十的力量。
……
……
“看来……我与天下第一,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宸回叹气。
激斗之后的二人,都卧坐在一颗大树下休息调息。
宁无邪摇头说道:“在你看来,熔炉功与霸者无御同时开启,是否是根本无法战败?”
宸回仔细想了想,最终点点头说道:“我实在想不到破解之法。前辈的领域里,我似乎……完全无法感知到体内的元气,纵然我有不息之力,但天地间的元气也无法感应到。”
宁无邪说道:“霸者无御乃我自创。但也是因为我学了熔炉功才能真正做到,你可知当年我去极西之地遭遇了什么?”
宸回自然不知道。
宁无邪说道:“我在一处火山壁上,常人所不能及的绝境之中,看到了刻在壁上的熔炉功。以及创造出熔炉功的前辈的一生经历。这位前辈应该来自传说中的不可知之地,剑阁。”
宸回一震。
“你师父应该也是?”
“没错。”
“哈,那就不奇怪了。”
宁无邪继续说道:“这位前辈姓莫,莫前辈在剑阁之中虽然也是顶尖高手,但似乎很不得志,因为他的师兄弟们都相继创造出了极为强大的领域,他渐渐成了这些人之中最弱的。”
“最强的破坏,最强的控制,最强的防御等等于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明明在几位师兄弟都还没有开悟的时候,大家都差不多的,可当他们有了各自的领域之后,他便成了最弱的那个。”
“武道的本质是什么?他在火山壁上刻下了这样一个问题。而后,他又自己给出了解答。人们总说越久远的武学越强大,但最早的武功,事实上就是最为单纯的搏击之术。直到人们掌握了元气,理解到了气海内田的作用之后,武道便有了很多繁复的变化引申。这自然是好,人们凭借着元气,能够以微末的力量,造成难以估量的破坏。人们可以凭借元气与孱弱的身体防御恐怖的进攻。甚至人们可以凭借元气对他人进行控制。”
“起先莫前辈的师兄弟们还会进行各种修炼,哪怕最为基础的拔剑,最为下品的体能上的锻炼。但在真正的明悟了元气的使用,悟出了各自的剑法后,这些都懈怠了。但偏偏,莫前辈无法为之一辩,因为这些师兄弟们太强大了。强大到他几乎怀疑自己过往的武道修炼与坚持是否是正确的。”
“人的一生难免会有怀疑自己的时候。最为关键的是,这之后的选择,是勇敢的回头,还是同样勇敢的撞破南墙?”
这个问题,让宸回有些愣神。
“这位前辈的选择是?”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走过往的路,而是用剑斩出了一条新的路。”
宸回隐隐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武道的变化与元气内劲有关,这是一种进步,莫前辈无法否认,但他也意识到,也许人们过于依赖内劲元气。如果这个世间有着元气内劲的运用强于自己的存在怎么办?如果面对那些领域比自身领域更强的存在怎么办?他的师兄弟们都是世间最狂傲的天才,他们不接受这样的质问。于是莫前辈他……创造了熔炉功。”
“如果只有领域才能击破领域,如果只有内劲元气才能消除内劲元气,那他便创造一个这样的领域,在其领域里,没有任何的规则。有的只有天地间最原始的规则。”
“熔炉功,便是这样的。一旦施展,元气所能带来的效果将彻底弱化。”
“莫前辈的师兄弟们的领域实在太强大了,他没有办法破解,这些狂傲的天才们真的有着狂傲的资本,也许他们真的已经将元气运用到了极限,但他们没有想到,这世间有人会创造出一门百命藏麟万籁俱寂的领域。这个领域的唯一作用便是……消除领域。”
宸回听得惊讶不已。这位莫前辈表现得似乎不如师兄弟们,但最终他却创造了一个能击败世间一切领域的领域。
“在熔炉功内,所有事物都只能发挥出最为原始的力量。也就是我们身体本身的力量。而宸小兄弟,你今日之败,不是败在你的天赋不如我,也不是败在你的境界不如我,更不是败在你的风沙剑法与天行不息不如我。纵然我开启了熔炉功又如何?如果你有着强大到让我一筹莫展的体魄,我或许不得不放弃施展熔炉功。”
宸回终于明白了宁无邪所要说的。
是了,如果面对萧千业的时候,自己有着强横的体力,又哪里会打得那么艰辛?如果有着强大的来自于身体本身的力量与速度,那么凭借着唯一还能施展的灵犀之眼,也许方才与宁无邪的战斗,会有胜算。
宁无邪战胜了自己,不是因为熔炉功强过了自己的天行不息与风沙剑法。
而是宁无邪自身,强过了自己。
过于执着于元气的运用,却忽略了最为寻常的修行。一旦没有了元气的加持,速度,力量,防御都将大幅度下降。
宸回起身,对着宁无邪认真的一拜。
“多谢前辈赐教。”
“哈哈哈哈,你这一拜我宁某人倒是受得起,不过你也莫本末倒置。武道的修行,重点还是在于对元气的掌握,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拼了命的去突破境界的原因。”
“如果你境界再稳定一点,当霸者无御对你无效的时候,我最终与你比拼的,除却身体的强横,还有对元气的运用。这一点上,云沧玄做到了极致,他现在,能够斩开任何防御,而做到了这一点,便也可以用这种斩切,破开任何进攻,在这里,我不如他,但熔炉领域之内,我与他胜负,该是我的赢面略高,我至今不与他对决,便是因为现在对诀的结果,我清楚会是我赢,可一旦步入真武之后,这个差距就不再能够影响最终的胜负。”
宁无邪的对手终究还是云沧玄。宸回很羡慕,但此时也很满足。
步入真武,平静的说出这番话,大概只有宁无邪与云沧玄这样的强大存在可以做到。
“马上就到银月国了,到了那里,你我便该分道扬镳了。”宁无邪说道。
二人歇息了一阵子之后,便开始继续赶路。
宸回点头道:“与前辈的交手让我获益良多。下一次我若再次挑战您,必然不会让您感觉这么无趣了。”
宁无邪摇头笑道:“哪里无趣了?你在境界提升的速度上,比我和云沧玄快太多了,当我哪一天境界无法压制你,霸者无御也就失效了。那个时候你我之间的胜负,便又难以预料一分。但我期待那一天。”
宸回说道:“如此说来,晚辈也算是有个对手了。”
宁无邪说道:“我与云沧玄是一生的对手,但你不一样,你最终会走得比我们更远。”
宸回虽然不知道宁无邪为何如此肯定自己将来会超越他们,但他不会因此忘乎所以。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宁无邪看着这一幕有些好笑:“男儿在世,当有霸气。强者便是用来超越的。”
宸回心道宁无邪的霸者之称果然不假,说道:“晚辈记下了。”
宸回知道宁无邪此去北归是要做什么,他还是有些担心:“那位龙脉武者既然能够重伤云前辈,实力或许已经步入了真武境界。前辈,无论如何,若您要挑战他,还请小心。”
宸回此言出自担心,按照萧千业所说的,这位龙脉武者便是当年师傅他们的师兄弟之一。按照宁无邪所言,那么那位苦恼于师兄弟们领域过于强大的莫前辈,也是龙脉武者的师兄弟之一。
这意味着,或许面对龙脉武者还能有胜算的人,唯有宁无邪一人。但如宁无邪所言,霸者无御需要境界上的压制才能办到。如果单独凭借熔炉功,只能弱化对手,却无法真正的做到彻底消除领域。
这一战,于宁无邪而言,也许将会是宁无邪人生之中第一次败北。
无论宁无邪也好,宸回也好,二人其实都已经知道了这一战的结果。
但只要能够变强,宁无邪便会去。
宸回只希望,这位天下第一能够活着。
而临行之前,面对宸回的担忧,宁无邪再次展露其霸气,说出了让宸回钦佩不已的话语。
“我不会死。若我宁某人战死,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于那江湖深处,我本就不配活着。”
江湖深处 第311章 风展带回的消息
与宁无邪为伴同归是很有意思的经历,这种让宸回心服口服的强大是宸回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但世间的相聚都会有别离的一刻。
在宸回与宁无邪再次步入银月国南门的时候,二人便在此分别。
宸回看着宁无邪离去,忽然有些感伤。
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吧?
师傅离去,带着天下第一楼,去捍卫江湖深处属于他的天下第一。、
如今看着宁无邪的背影,这位前辈同样是去捍卫他的天下第一。
历史中总是有很多巧合。
当年在莲空城里,宸沙前来为的是带走师兄弛砚南的那栋楼,但不曾想到,久不在江湖,在莲空城内见到了一个少年,那个少年天赋即便是放在剑阁,也是剑圣之才,于是宸沙留下了简短的话语,以作点拨。
那些话,却是让这个少年受益一生。
那个少年便是宁无邪。
多年之后,宸沙做了一件世间最危险的事情,但最终,他没有成功。
又是数年后,那个莲空城里被他点拨的少年,早已是俗世江湖里的天下第一,他不曾了解到江湖深处的凶险,但命运似乎对于有天下第一之名男人,都留下了同样的宿命。
去年的武林大会,宁无邪观之宸回以异兽拖走了假天下第一楼,结束争端,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点拨他的人。
而如今宁无邪仗剑一路北行,在宸回眼中,又何尝不是看到了师傅当年的影子?
只是宸回并不知晓,当年师傅要去面对的,与如今宁无邪要去面对的,本就是同一个人。若是他知晓,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宁无邪前去。
清风开始有了一丝凉意,这意味着已是秋末。
宸回看着宁无邪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依旧没有动。似乎回到了多年前。
但世间的事不会总是一个结果,宸回内心有一种感觉,宁无邪会成为这个时代的最强的传说,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或许可以击败他,但绝对只会让他变得更强,而无法杀死他。
……
……
对于宁无邪,宸回只能留下这样的期待与祝福。
他最终收了心,伤感之意在见到了来人之后,也消散了不少。
在南门踌躇太久的宸回,早已在刚进入银月国境内的时候就被阿卡司和客栈等人知晓,最终是客栈众人来接宸回,其中还有风展,依米,唐索野,阿卡司。
许久未曾见到风展,还有依米和唐索野,宸回心情大好。
“我说掌柜的,有阵子没见,你架子可比本大爷大多了,都是我们这一群人来见你。”风展脸上的痞笑倒是一点没变。
见到这个笑容,宸回也笑了起来:”看来楚军那边的事情,都已经妥当了?”
风展耸耸肩,说道:“管他呢,我可不想走老爹当年走过的老路,我已经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至于楚军将来如何,就与我无关了。”
风展在这一路上其实都在想,自己的做法会不会显得特别没有良心。
但最终,风展还是摇头呸道:“呸,都已经这样做了,再去想这些也太麻烦了。”
他已经想明白,自己或许人缘不错,但要率领军队复兴一国,则完全不合适,至于在龙椅上当皇帝老儿,也不合适,那不是风展想要的人生,最关键的,那也不是风展所擅长所适合的人生。
如果真的接过了这个担子,才是对楚国的不负责吧?
这多少有些一厢情愿的想法,但风展也记得一件事,自己终究是东楚八将的后人,不是楚国先皇的后人。
风绛才是这个位置真正的主人。
把这些问题理清对于风展来说十分重要,如果没有风绛这个人存在,如果没有那些在连庆城外的对话,他或许会调头,因为他不想辜负风倦离的一番心血。
但现在,他觉得彻底轻松了。
自己还是做个跑堂最合适,想到客栈的时候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沉重感,想到楚军的时候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感。这便是风展做出了最终选择的原因。
宸回点点头,说道:“厨子今日当做一桌好菜,我们总算齐了。”
唐索野和依米听闻这话,却是已经流下口水。
在宸回往南探行的日子,二女已经吃了不少美食,但美食这种东西,永远不会腻味。
阿卡司说道:“你遇到了宁无邪。”
宸回苦笑:“恐怕还在百里之外你就知道了。”
阿卡司点头说道:“南蛮秘境的事情,的确瞒不过我。”
宸回说道:“我遇到了宁前辈,还与他打了一架。”
众人一惊,丁七两风展嘴巴张大到足以塞下一个鸡蛋。阿卡司的眼神里也满是惊讶。
唐索野说道:“太酷了吧!啊啊啊啊,我错过了宁无邪!!”
“结果如何?”阿卡司问道。
在场的人里也唯有阿卡司与宁无邪交手过,但即便用上了月临,到最后甚至体力耗尽,他也没有让宁无邪施展出熔炉功和极意境界的手段。
宸回想了想,最终也只是说道:“我与宁前辈的差距挺大的,我甚至没有办法伤到他。”
阿卡司轻叹:“他对你的评价肯定不是这样的。”
丁七两说道:“他奶奶的,我还以为掌柜你能赢呢。”
风展也说道:“虽然那个人很强,但本大爷似乎现在也对你莫名的有信心。”
宸回苦笑:“你们太低估宁前辈了,他……真的很强,我完全不是对手,这种全面的压迫感,只有在当年面对师傅的时候有过。”
宸回的师傅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客栈众人多少都是有些了解的。
随后客栈一行人便回到了银月国内,在银月国内客栈众人也都有被安排好住所,但客栈的人都住在客栈内,住所主要是留给依米和唐索野两个小姑娘的。
依米和唐索野的到来,最为开心的自然是公输琉璃,或者唐索野其实也挺开心的,自打上次在连庆山外拔下了阿卡司的头发之后,唐索野便再也没见过阿卡司。一年的时间人的样子是会有细微变化的,这对于唐索野来说,无法忍受,因为她强迫症一般的想要傀儡和真人一个样子。
不过这些此处不提。
依米和唐索野的到来,风展也有所解释,如今帝国境内,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爆发战争。
作为前楚军的统帅,风展对于这些事情多少还是有些话语权的。楚军的战力并不仅仅只是连庆城内的十七万大军,事实上因为民意的依存,很有可能在帝国境内其他各个城市,都还能招募来不少的楚军,这场战争谋划已久,若非有相当的把握,楚军不敢占据连庆与帝国正面抗衡。
故而帝国境内,其实没有一处是安全的。战斗一旦打响,江湖势力们也难以享受清宁。无论是楚国还是帝国,都会逼着武林势力站队。
风展的想法倒是与书生一样,真正安全的,反倒是战力不足却又能够提供战力的银月国,因为地理位置和特殊战略性,银月国成为了最安全的地方。依米早已是风展如同至亲一般的存在,既然要走,自然得带着依米一起走。
风展所料的确没错,如今的连庆市里暗流涌动,危机四伏。连庆山外东楚八将江宇已经狙杀了四波来自神兵绝将营的杀手。
所以这次风展归来,便是带着依米一起。作为依米的好友,唐索野其实无惧那些危险,这个唐家二小姐其实很有自己的手段,但出于好玩,她也跟着来了。
真实的情况自然不仅仅如此。
如今公输家已经不存在了,而对机关术研究最深的便是唐家,虽然两家的研究方向不同,但帝国比之于楚军,胜在物资丰富,如果能得到唐家的支持,傀儡投放于战场之上,也是不小的战力。风展无意于秦楚之争,但内心多少还是希望楚军的那些将士们少些阻碍,正好唐索野有意,风展便带着唐索野一起走了。
至于唐家,早在唐家大少爷唐闲归入魔宗的一刻起,唐家便已经站队了。
作为楚国时期存在的武林大世家,唐家这些年来其实没少被帝国挤兑,在危难时刻才想起唐家的做法,也让唐家但凡有些骨气的人都嗤之以鼻。
或许唐家与连庆城的玄机剑派,将是最早站队于楚军的武林势力。
书生听完这一切后,久没有说话。
太平静了,风展说的这些事情在书生看来,就好像说的不是两国的战争,而是在说两个帮派的战争。
过于平静意味着……这件事情在风展的心里并非是真正值得忌惮的大事情。
此时此刻,三个小姑娘正在认真的消灭食物,阿卡司客居客栈,心思自然不在食物之上,关于秦楚之争这种轰动世间的大事情,他自然听得很仔细。但就如书生一样,阿卡司能感觉到,风展平静的语气似乎是在为下一个话题预热。
难道还有比秦楚之争更为可怕的大事件么?
“听起来,秦楚在短期内,就如同棋盘上两个相互试探的对弈者,在谁都没有发现明显的破绽之时,都不会大肆进攻,只是不断地试探。”书生说道。
风展笑道:“没错,先生还是先生。老郭都不一定比你聪明。”
“老郭是谁?”公输琉璃忽然抬起头。听风展这话,这个老郭或许跟哥哥一个水平,倒是让小姑娘来了兴趣。
“楚军如今的军师,老郭只要还活着,楚军便不会吃大亏。”风展说道。
话语里带着担忧的意味。
阿卡司说道:“看来想让他死的人不少。”
“你应该也接到了帝国的密诏吧?”风展笑道。
“你怎么好像对这些事情不怎么在意?”阿卡司反问。
说到此处时,风展叹道:“就算你去暗杀老郭,或者秦落那个丫头,也不见得能成功,我那个堂兄,可是个了不得的高手。他们一个是楚军的大脑,一个是楚军的眼睛,我堂兄几乎不会让他们离开视线。而修炼凝眸斩多年,目力惊人不在孟追之下,多年间蒙眼,便是听觉嗅觉也如同野兽一般,即便是你,也无法让他不察觉。”
阿卡司一愣说道:“暗海来客?”
风展笑道:“没错,是他。”
阿卡司心道,恐怕帝国知道的比自己更多些,有着如此警戒的楚军,帝国却派自己去暗杀,也许并非是真的希图利用自己神乎其技的暗杀技巧来削弱楚国,只是为了让楚国后方起火,让身在南方的银月国成不了楚国的盟友以牵制楚国。
书生叹道:“帝国的政治,一向很脏。”
阿卡司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如书生所言,自己此刻什么也不做,便是最好的作为。
“你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阿卡司问道。
风展皱起了眉头,憋着嘴说道:“接下来要说的,可就是真的麻烦事了。”
众人也都安静下来。
秦楚之争这样的大事与这件事相比都不算麻烦事,那么这件事也许比之前客栈经历过的所有事态都还要严峻。
“这种时候,就不要酝酿了,你这瘦猴儿怎么说话也跟先生一样了。”丁七两说道。
“哈哈哈哈,不是本大爷卖关子,是我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说起来,老板娘要是在这就好了。”风展忽然说道。
宸回一愣,客栈几时有了个老板娘?
这个时候,众人也都愣住了。
倒是童言无忌,公输琉璃说道:“哦,跑堂哥哥说的是宸玲姐姐。”
“对对对,宸姑娘,不小心说成老板娘了,哈哈哈哈哈。”风展大笑。
宸回苦笑说道:“要是玲在这里,你可能已经动弹不得了。”
宸回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说道:“下一站我们便去魔宗。不过有什么事,你可以先在这里说了。”
风展思考了片刻后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最终说道:“真的不知从何讲起,总之这件事情,与剑阁有关,与掌柜你的师傅,也就是老板娘……啊呸,宸姑娘她的父亲也有些关系。”
宸回怔住,拿着筷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江湖深处 第312章 神的弱点
风展在这一年以来停留在客栈的时间并不多,因为他总是在外奔波着。天下第一贼即便是到了客栈内,也难以闲下来。众人也早已习惯,风展作为客栈的跑堂,其实也是客栈的耳朵与眼睛。因为他带回过许多消息。
无论是有趣的还是无聊的消息,对于客栈来说,依靠着这些消息,总算在不用面对强敌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平静。
宸回与宸玲找了宸沙的下落许久,只是不曾想到……有一天,师傅的下落来自于自己的敌人萧千业。也不曾想到,有一天,客栈里那个总是不断奔波的风展,会带回关于师傅下落的消息。
这必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敲定了宸沙的死因,证明了对手的强大。宸回大概猜到可能便是这些内容了,但他没得选择,就如同夏天没法避开萧千业的邀约一样。
他要找到宸沙,千山万水等闲视之,海角天涯终将踏遍。
“如果你再卖关子,掌柜这么佛性的人,也会发火的。”书生提醒道。
风展又哪里会不明白宸回的心情。只是要讲的实在太多,那些经皇兄之口说出的内容也太过于让人惊骇,他不得不捋一捋。
一切就如同那座荒岛之上,渡舟人叶愁城对他的徒弟花刃衣——也就是楚国皇族风绛所言的一样。风展对客栈众人以及唐索野依米阿卡司都不避讳,想到了什么便说起什么。
在连庆城外,风展与东楚八将前来是与那位号称楚国真正皇族后裔的风绛谈话。
风绛,也的确证明了自己的血脉。但他虽然有着极意的境界,在速度的控制上,却不如风展,因为风神血脉的觉醒来得有些迟。只是双腿处生出的红色火焰便已经证明了一切。快也好,慢也好,对于楚国来说,那都是最高的血统。
那一天,风展永远记得自己看到的让人震惊的一幕。
天空忽然变成了夜幕,即便武道境界低微,风展也能感受到恐怖的力量波动,那股气息绝对不是叶之境的武者能够造成的。东楚八将之中最强的江宇一只脚已经踏入极意,却也感觉到与那场战斗之中的高手们展露的境界相差甚远,这足以证明其间凶险。
天下第一剑客当世剑神云沧玄,佛宗拥有九世佛力的佛子小夜,以及天下第二与天下第三的方正大师和张天师,包括自己的堂兄风绛,虽然在与楚军交谈,目光里的剑意也一直停留在那场交锋之中。
这么天下最强的高手们汇聚,却依旧不是那个人的对手,那个人到底有多强?
在得知当年的楚国最后的希望便是那个人数剑斩断之后,风展第一次感觉到一丝恐惧。那仿佛是一个不可战胜之人。
他召来夜幕,呼唤雷电,他的身影出现之时,每一个人都感觉到恐怖的威压。
宛若神明。
即便是风展也感觉到那个存在绝对不该用人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了,或许只有神才能达到那样的领域。
龙脉武者姬凝渊,他出现的时候,人们才明白,传说是多么的黯淡。
云沧玄败了。败得如此彻底,世间最锋利的剑,连苍穹上的云都能斩破的剑,却无法触碰到那个人。
佛宗的师兄弟也败了,完整的不动明王法身由小夜召唤出来,方正大师则召唤出八条手臂,如此强大的佛宗秘法,却被一剑轰破。若非小夜的佛力极为惊人,在瞬间连续施展三次不动明王法身,恐怕佛宗师兄弟都将殒命于此。
一剑之威能将佛宗最强的防御手段斩破三次。最终拦在这位神明之前的,乃是道教的张天师。万物归一的玄妙手段将一切落在了其领域内的进攻尽数分解。
只是境界的巨大差距使得张天师也败了。
万物归一的至高道法就如同一道闸门感觉了滚滚长河一般的进攻,天下间本不该有能够攻破这道领域的更妙然的法则。
但江河岂能与沧海相比?如果说此前张天师的对手们是如江河一般,那么这一刻面对的这是如沧海一般的对手。
龙脉武者硬是凭借着源源不绝的庞大数量的内劲,将张天师击败。将那道闸门用最为暴力的手段冲破。
江湖之中的最强者们,全部败北于此。
直到一股同样强大的气息出现,直到一把泛着潮汐之色的神剑挡在了龙脉武者的身前。这一切的危机才最终得以化解。
战斗停了。
风展讲到此处的时候,神情中也只有困惑。
通过花刃衣,也就是风绛,他自然知道那个能够拦住龙脉武者的人是谁,也知道为何佛宗道教的人会来。其实都不是偶然。他们的到来与东楚八将的到来都是来自于一个人的邀约。
风绛,或者说风绛的师傅,渡舟人——叶愁城。
龙脉武者姬凝渊,渡舟人叶愁城,二人都该是传说里的角色,是一个说书人会用尽夸张字眼去描绘的不真实的存在。
这二人都出现的时候,风展与东楚八将都彻底的陷入了震惊之中。
当年的龙脉武者斩断了楚国最后的希望,而渡舟人的出现似乎也并没有改变什么。
但就如同宿命一般,即便是传说,这本未交手的二人也成了对手。
多年之后于连庆山外,他们再次相遇,却还是没有打起来。
风展没办法听到二人的对话,只是风绛在这个期间,把很多事情告诉了风展。
剑阁的兴衰,七位剑圣的故事,以及一个连渡舟人叶愁城也不知道的邪恶阴谋。当这些事情全部落在了风展的意识里时,他开始慢慢的理清楚了,也再一次……被惊得说不出任何话语。
面对自己的弟弟,风绛没有任何保留。
或许是对那间客栈本身也有好感,或许是察觉到了那间客栈里有一个跟自己一样本是剑圣传人的人。风绛将叶愁城对他说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风展。
而叶愁城的出现,让龙脉武者最终没有杀掉那些江湖中的强者。
二人相谈甚久,或许是叙旧或许只是……单纯的对峙。
但最终,谁也没有把握杀死对方。
即便是如同神明一般的龙脉武者,面对云沧玄这把人间最锋利的剑,面对佛宗师兄弟,面对张天师,虽然能呈现碾压的姿态,但也有不小的消耗。
真武终究还是真武,并非浩瀚。
要击败这些人,对于龙脉武者来说,也绝对不轻松。
他已经不是最巅峰的状态。于是这场或许是武道最高峰的对决,落在了三个月后。
这场等了三十多年的旷世之战,最终会在冬日的暗海浅滩里展开。
道教的师兄弟,张天师与李四象是应邀而来,但于偏殿中多年的卜卦的张天师的确是算到了前所未有的劫数,佛宗的方正大师与小夜和尚则是应预言而来。
在收到了张天师的来信之后,方正大师最终决定带上小夜,将佛宗最深的秘密告诉这位道教的友人。
而最终各处的消息,汇聚在了风绛叶愁城风扇等人处。
……
……
客栈内的气氛很是古怪。
往日里无论是怎么样的怪谈都该是很多打趣。但此刻,自风展讲述完连庆山外见闻后,所有人都沉默着。
风展倒也理解。
剑阁的兴衰,剑圣们的相继陨落,楚国的灭亡,以及……佛宗的预言和永生之人,消息量过于庞大,也过于骇人听闻,这便是风展最开始不知道如何去讲如何开口的原因。
但总算是讲完了。
阿卡司眸子里有着恐惧之色。厨子,钟云秀与书生的眼中也都是被惊惧填满。
依米和唐索野有些不知所措。
“总之……最后那两个怪物进行着怎样的对话,我不知道,但是我的堂兄,多少知道一些,他的话很简单,如果三个月后,不对,现在距离那场对决已经不到三个月了,总之,如果那场对决里,渡舟人败了。武林……或者说全天下的人都会面临一场浩劫。”
“这场浩劫在千年前曾经发生过,该是与……龙脉武者的永生有关,会死很多人,只是那个时候,救世主便是佛宗的创建者,佛祖。”
许久之后,书生叹道:“如果你不是客栈的跑堂,我会将这一切当做是一个神话故事。”
丁七两则是感叹道:“这世间……真有永生之人?他奶奶的,云沧玄方正大师张天师等人联手都不是对手,谁还能打得过他?”
其他人没有说话,宸回的手握的很紧。
关于宸沙,那位剑阁天赋最强的小师弟,崛起与陨落,风绛都告诉了风展,风展也都告诉了宸回。
在众人都被这些带着神话色彩的见闻给惊住的时候,宸回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如何……击败这个龙脉武者。
阿卡司说道:“如果一个人的强大,超乎了某个限制,也许十万兵百万兵都无法成为他的威胁,只有同样强大的存在,才能杀死他。”
风展苦笑道:“总之本大爷只想带着依米还有客栈的人有多远走多远,你还想着杀死他?”
阿卡司摇头说道:“相反,我觉得无人可以杀死他。我专研轻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于畏惧。死神,总是会先杀掉那些走得慢的人。”
阿卡司的这句话只让众人感觉更害怕。
书生总是会想的比较多,他缓缓说道:“龙脉武者最早的出现,是在三十多年前,相助于秦国覆灭楚国。”
“如果我是龙脉武者这样的强大存在,国家大事与俗世权力对我来说,便不再算是大事。如果他活了一千年,那么三十年前他的实力便已经该是人间最强。这样的人,为何要相助于秦先皇?”
书生的话落下后,众人顺着这个思路一想,阿秀开口道:“这个世间没有永生之人,但凡是人,便无法逃避衰老生死,这是所有医者也无法改变的事情。也许……他相助秦先皇,是与他的永生有关。”
“什么意思?”丁七两没有听懂。
“流云诀与大天造化术都是能够让人自愈的功法,但论及本源,都是对内劲与元气的妙用。人无法永生,但武道的进步,使得元气内劲的作用越来越多,或许真的有人能够想出一种运用元气来增加寿命的方法,但这个方法触及到了世间最为强硬的生死法则,所需要的消耗必然不少。”钟云秀说道。
书生说道:“也就是说,阿秀你认为永生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则成了秦先皇与龙脉武者之间交易达成的原因?”
钟云秀点点头。
唐索野忽然抬起了头说道:“如果没有了支持他永生的来源,他会不会瞬间衰老至死?”
唐索野无意间的一句话,却是让书生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书生心道唐索野果然不愧是能够与妹妹相比的天才,他仿佛忽然看到了某个希望。
“如果按照阿秀的说法,或许这位龙脉武者,也有弱点,而且是一个很致命的弱点,武道上他也许是无敌的,但人无法永生,他早该死去。没有死去的原因,便是与他永生的秘密有关,解开这个秘密,或许便能够击败他。”
风展说道:“先生你虽然聪明……但这种事情,我们真的办得到?”
随后风展又说道:“说不定……他会被渡舟人打败,说不定他其实并不是无可战胜?”
阿卡司说道:“我同意书生的看法。”
风展道:“哈?你刚不是还很消极的打算逃跑?”
阿卡司说道:“面对一个没有弱点的敌人,无论多么厉害的刺客也无法下手,强行进攻只是在彰显自己的愚昧,但现在看来,这位龙脉武者并非没有弱点。”
丁七两也忽然有了勇气:“如果真的能够打败这样的人物。或许我们这间客栈,也会成为传说吧!”..
这个时候唐索野又冒了一句:“可是……也有可能,这些都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
众人再次沉默。
公输琉璃忽然意识到至始至终,掌柜哥哥都没有开口。她望了一眼掌柜,掌柜握着拳,思考着什么问题,很深入,早已入神。
江湖深处 第313章 进退之间
龙脉武者的弱点。这是一个即便聪明如书生,也认为近乎不存在的东西。一切如唐索野所言,或许这些都是众人一厢情愿的想法。
也许永生之法并没有那么复杂,或者也许这位龙脉武者便真的是天选之人。
也许他所做的这些,只是因为他在一千多年的寿命中实在觉得有些无聊,想来俗世之中游戏。
众人无法反驳。只是此间的讨论,似乎少了一个人。
“掌柜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公输琉璃忽然开口。
书生也察觉到掌柜从这个话题开始,便一直沉默着,或许是听得很认真,但一语不发实在有些怪。
“是啊,说到底,这个龙脉武者也跟我们没有关系,只是跟你个人有关。结果你却一言不发,你肯定有古怪。”书生说道。
宸回没有想到话题会忽然扯到了自己。
宸回笑了笑,笑的有些生硬,他开口说道:“这个龙脉武者,如果便是剑阁最强的一个剑圣,如果真的如同渡舟人所说,他是其余几位剑圣的仇人,也是杀死我师傅的仇人。那么他的实力必然不是我们乃至江湖之中任何一个人可以比的。”
丁七两点头说道:“我要是修炼了一千年的解牛刀法,十个齐麟牙聂无痕我都不放在眼里。”
书生白了丁七两一眼:“如果你能活一千年,还只练一门功夫,那你这一千年就白活了。”
阿卡司问道:“尚且不知道龙脉武者到底要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会死很多人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但是你们真的要阻止他们吗?”
丁七两笑道:“以掌柜的性子,这是当然的。”
风展无所谓的耸肩。
钟云秀与公输琉璃都只是平静的点头。
书生说道:“一个人无论再怎么强大,都会有弱点,或许也如唐索野你所说的,这些都是猜测,但凡事,总得有人去尝试。”
阿卡司不意外客栈的选择。
只是这个时候,宸回忽然说道:“不了。”
众人愣住,没有理解这个不了是怎么个意思。
宸回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喝酒,吃菜,此间话题过于沉重,影响食欲。”
“你不想为师傅报仇?”书生可不吃这一套。客栈众人也都等着掌柜给说出个所以然来。
宸回摇了摇头,沉吟少许后说道:“不想了。”
不想和不想了之间是有着差别的。
书生皱起眉头,转瞬间又带着嘲弄之色说道:“因为对手太强?害怕了?”
宸回老实的点头,说道:“因为对手太强。害怕了。”
众人这下彻底呆住。
“我说掌柜的,虽然那个家伙强的如同神一样,但我们联手,未必会输给他。正面无法战胜他,那便寻找他的弱点。而且我那堂兄不是一样有个神仙一般的师傅嘛。”风展话只说到一半,然后便打住了。
因为他看到宸回的神情很平静,平静意味着认真,也意味着当真。
“抱歉,各位,这次的风险太大,我们还是不要参与了。”宸回说道。
书生盯着宸回,宸回没有回应,而是低头吃菜。
丁七两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安排,强敌出现对于客栈而言早已不是第一次。丁七两认为即便是客栈里两个不通武道的女子,也该是有着同样的想法,至于风展和书生更是不该畏惧。
这一路走来,天下第一刀的齐麟牙,南蛮秘境的弥藏,天坑城里的帝风烈,武林大会的谢醒狮,再到后面那个强大到险些真正覆灭了客栈的萧千业。哪一个不强?哪一次不是困境?
所以谁都没有想到,就在丁七两与及客栈众人理所应当的决定管这一茬闲事再次拯救这个江湖的时候,那个客栈里最强的人却放弃了。
看着众人还是不理解,宸回苦笑道:“各位,江湖中能管闲事我自然会管,但是我们管不了的,也只能看看热闹。天不会塌下来,塌下来了也有高个顶着。这件事情说到底,也与我们没有关系,与各位都没有关系。武林劫数自然有武林中人会去化解,宁无邪,云沧玄,张天师方正大师这些高手实力都比我厉害,他们联手也比我们客栈厉害多了。我们……实在犯不着管这样的事情。”
沉默。
宸回咳嗽了生。
书生大概也明白了宸回的意思,对着宸回板着脸。但最终还是说道:“好像也是这样,我们不过是一间客栈里的伙计。你是掌柜的,自然听你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吃饭。”
丁七两与风展面面相觑,阿卡司眯着眼睛。都没有说话,这顿饭就在沉默中结束。
入夜时分,阿秀与丁七两在归类药材,唐索野与公输琉璃在设计图纸。风展与依米则在客栈的屋顶上看着秋末的天空。感受着已经有些微寒的天气。
书生轻敲了掌柜的门说道:“出去走走?”
稍微沉默了会儿,才想起宸回的声音。
“好。”
……
……
书生还记得上一次与掌柜这般漫步于夜色里,也是在秋天,在西域。那个时候刚找回自己的妹妹,他与掌柜商量着如何处理那个与自己妹妹患难与共许久的小乞丐。
说是商量,但从来都是书生拿定主意,宸回照办。
客栈的很多事情,或者说绝大多数事情都是这样的。
客栈众人也早已习惯。
当然,掌柜如果要做一件事情。客栈众人都会全力支持,或者以命相助也不为过。客栈众人彼此之间皆有这样的觉悟。..
所以书生明白掌柜话里的意思便是他真正的意思,却还是有些不理解。
一个能够为了相识不过数日的厨子去对抗江湖群雄的人。
一个为了一句承诺能够正面去承受死神的飞刀的人。
一个能够在天坑城里以残破之躯击杀帝星将的人。
书生想着这些过往,便觉得掌柜会怕吗?他无法相信这个说法。
为了厨子,阿秀,风展,也为了自己,琉璃,魔宗宗主,李念云,许许多多的人,掌柜为了这些人都曾舍生忘死过,何以终于有一次,这个穷掌柜为了自己的时候却放弃了?
什么敌人太强?
月河塔里明知是圈套,但只因一个线索便敢涉险赴会。可如今,杀师之仇摆在眼前,整个江湖的浩劫摆在眼前,他却无动于衷。
这里面太不正常。
二人并肩而走,宸回也不说话,神色淡然,好似平常。
书生叹了口气,仿佛把秋天的叶子都叹掉了一样,说道:“说话。”
宸回不解的问道:“你让我说什么。”
书生说道:“此刻只有我们二人,你觉得有意思么?”
宸回还是不解,问道:“可是先生,不是你约我出来散步么?可惜了,今晚并无月色,偶尔这么闲散一下,也挺不错的。”
书生心道宸回是要装傻到底。
“你害怕他们死。那你自己呢?”
宸回停住了。
他站着不动,定定的看着书生许久。
……
“呵,先生到底是先生。”良久之后宸回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书生说道:“我太了解你了。夏天发生的事情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你初入江湖的原因便是要寻找你的师傅。如此才有了这间客栈,才有了厨子,以及后来的所有人。”
“嗯。”
这一点,宸回自然不会否认,他也猜到了书生后面的话,可不知道为何,他看着这位智者,忽然就是说不出话来。
“我们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命,那一日对话里,我们也都说过,当各自的使命完结,大家最终还是愿意以客栈为归处。你也说你违心了,是想要与大家一起生活。”书生背对着宸回,说话的语速渐渐的有些变快。
“嗯。”宸回淡淡的回应。
“那么掌柜的,你自己的命是什么?你一定也要做到的事情是什么?”书生转过身,盯着宸回质问。
宸回苦笑,与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真的很麻烦,总是被看穿所想。
宸回总是很诚实。
“我想找到师傅的下落,即便找不到了,至少为他报仇。”
“所以今日为何说要放弃复仇?”
“……”
“如果这个人便是杀师仇人,那么无论他多强,都必须死在你手上。”书生说道。
宸回点点头,但又摇头,他轻声说道:“先生,人是会变的。”
“可你没有变。掌柜的,这是你的复仇之战,我们都想为你做些事情。”书生说道。
宸回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是不是我们都有着为对方去死的勇气,便一定要去证明这股勇气?”
书生愣了一下,不屑的说道:“这样的事情,心意总是会传达到,生死大事,哪里有如此冒然草率就决定的。”
“既然如此,先生,我想说,你与厨子,跑堂,阿秀琉璃的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你们的好意与勇气都已经传到了。所以……复仇这件事情就放下吧。”
书生张了张嘴,却是没说出话来。
“先生,人是会变的,我也会变的。找到师傅的下落,曾经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但现在,让客栈里的人活着,活到所有人履行完自己的使命,活到等来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这便是我最想要做到的。”
宸回的笑容很像明朗,以至于他笑起来的时候,书生很难用那种训斥的语气对他。
“所以仇啊,便不报了吧。”
无比轻巧的一句话里却有着最为沉重的觉悟。书生以为自己明白了,但至少此时,他并没有听明白掌柜真正的意图。
“正是因为太清楚师傅的强大,正是因为交手过太多的强敌,我才明白,江湖深处那些人的实力该是怎样的。如果宁前辈要对付客栈,或许手段要比萧千业简单地多,他只需要一个人便可以击败我们。”
“如果那日大将军项武不曾留手,那招百师卸甲之下,我们哪里还能活下来?”
“这世间有很多过于强大的人,有些人我自问能对付,有些人我自问集我客栈之力能够对付。所以为了心中道义与寻求正义,我会管一些事情。或者说,我实在没办法做到不管。”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是一个我师父也不曾战胜的对手,这是一个能够轻易击败与宁前辈同等实力强者的存在。于我而言,于客栈而言,他会是我们的敌人,但至少,现在还不是对付他的时机。早在龙脉武者的传言出现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问题,虽然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是否与师傅之死有关,但如果传说真的存在,那么这些人该是与师傅的实力最为接近。”
“正是因为如此,你才挑战了宁无邪?”书生问道。
“没错,我挑战宁前辈的一部分原因便是很想知道我与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还差多少。而宁前辈如今已并非最强之人,那个最强之人的实力远在他之上。可即便是宁前辈,我短时间都无法超越,那是一种绝对不容置疑的强大,这样的强大让我毫无办法应对。因为明白了敌人的可怕的实力,所以我不得不放弃复仇。”
宸回抬起头,看着无月的夜空,他说道:“先生,如果因为的复仇,而搭上了客栈众人的性命,我将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代替书生回答的,只有一缕无言的秋风。
良久之后,书生忽然说道:“南蛮的景致我已经看腻了,夜色也就这样,真是无聊无趣。”
宸回笑了笑说道:“一切的事情,以后还全得由先生做主。”
牛头不对马嘴,但二人的对话却还能进行下去。
“我会说服他们,也会让阿卡司明白其中利害。你放心,这件事情,宸宗主不会知道。如果哪一天她知道了,只能会是你亲自告诉他的。”书生说道。
宸回点头。
“客栈有你们,真的很省心。”
“即便我们不直接面对那位龙脉武者,即便你能为了他们放下复仇,但如果一切都是真的,武林将会有大劫数,我实在不相信你会不出手,就算不对付那个人,也至少会尽些力。”书生的语气有些无奈。
宸回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人往来时走去,归去的途中谁也没有说话。
书生感叹着掌柜的不易,计划着如何跟众人解释。
而宸回则想着另一件事情。
这一次,这个老实的掌柜,终究是骗过了聪明人。
江湖深处 第五十六章:最快之争
一个从来不怎么说实话的人,有一天跟你说了实话。那这实话便很值得推敲。但同样,一个从来不说谎话的人,有一天跟你撒了谎,哪怕事后去回忆那些表情上的细节,会察觉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但也终究会第一反应选择相信。就好比佛宗的小夜和尚从不说谎,所以哪怕他嘴里说出了永生之人这样荒诞的东西,老天师和李四象也是信的。
风展虽然油嘴滑舌,却不骗客栈,所以那些惊骇的事情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客栈众人也都是信的。
掌柜于客栈而言,更是一个从不说谎话的人。
于是过后书生对客栈众人以及阿卡司说明了情况,众人也都理解,所谓理解,自然是先信以为真。
宸回为了众人的安危放弃了复仇,这于众人而言并不是好事情。但这是掌柜的决定,这世间又哪里有逼着别人报仇的事情?所以复仇者自己都放下了仇恨,客栈众人也都明白了其间掌柜的觉悟里的重量,故而都顺从的接受了。
如掌柜所言,这次面对的敌人太过于强大,强大到超出了人类的范畴。所以似乎这也并不是一个可耻的决定。客栈经历过一次濒临覆灭的事件。身处于齐家的丁七两,身在楚军军营的风展,身在连庆的钟云秀和公输琉璃,以及生死不明的掌柜和牢狱之中的书生。
那一次的经历让客栈每一个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或许这一路行来,客栈战胜过许多敌人经历过也克服了许多逆境,但是客栈……并非不可战胜的。
江湖中有很多闲事他们想管,想要一展拳脚以证心中正义。
可生命只有一次。这或许是胆小者的托词。但最先想明白掌柜用意的是丁七两。进退便是进退,中间难有别的东西,可随着无退之道的修行,他渐渐有感觉到,有时候进退之间,或许也难以分明。
总而言之,客栈在这件事情上,最终选择了做一个看客。
江湖从来都有不少浩劫。世间从来不缺纷争。这一次,就交给那些江湖人自己去拯救罢。
……
……
于面对龙脉武者这件事情上,客栈选择了或逃避或退避的姿态。但生活却还是要继续的。阿卡司对此表示接受,事实上,无论是秦楚之争,还是这个传说中的劫数,对于阿卡司而言,似乎能做到的并不比掌柜多。
弱小便意味着选择少。阿卡司认清了这一点,倒也坦然。
当然,去掉剑阁剑圣这种级别的存在,阿卡司放在当今大陆,谁也没有资格说他弱小。
在银月国住了小半月后,依米和唐索野也都在银月国有了住所,依米喜爱雕刻,唐索野则是开始专研机关术,做出来的东西也都挺受当地人喜爱。风展看着这一切觉得已经算是安顿好了。
将来秦楚战争打响,至少这里,会是一片净土。
风展不认为自己能够真正的做到避开战争,秦落孟追张小风这些人对他来说也算是朋友,而那个世间唯一一个活着的亲人风绛,风展也不希望他死去。
战争总是会死人的。
风展不知道秦楚战争的结果,这是一件书生也预料不出来的事情,郭绿川为此日夜操劳,同样也算不出个所以然。可这场战争到了最后,无论秦国赢了还是楚军赢了,风展都希望,风绛和东楚七将们,能够活下来。
不过风展也并不是一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
眼下的日子很平静很快乐。他是客栈四个男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却是最早成家。风展与依米很少在一起,但风展回来的时候,基本是将所有的时间给了依米。
依米往日里有唐索野作伴,倒也过得很充实,但每个夜里,总是会为风展祷告。
就像是这么多年来一样,小姑娘总是在漆黑的最深处里,挥舞着锄头,凿开石壁,累了闲了便思念风展,然后替他祈福,这样的日子过了太多年,早已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
如今的安稳日子,让风展都有些舍不得走。
而恰好,客栈也并不打算仓促的离开。
在问及掌柜日后安排的时候,宸回与书生商议了一下,似乎如今也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原本打算行去魔宗的客栈,最终书生与掌柜一番谈话后,也都决定暂时不去。
客栈便安顿于银月国边陲小镇了。对于阿卡司来说,客栈自然不是什么通缉罪犯或者恶势力组织。
所以第一次,宸回的客栈进入了城里,开始做起了生意。
丁七两已经都快要忘记了这种忙碌的感觉。因为往日里只需要给客栈的人做饭,他觉得挺闲的。比起御膳房的日子,清闲很多。
如今的忙碌反倒是让丁七两喜悦起来。
他无法放下仇恨,也一定要重振丁家,但他也始终记得,多年前在霜川,他对自己的父亲说,想要做一个厨子。
既然厨子忙了起来,就说明生意不错,生意不错账房便自然有了工作。书生是客栈里的账房,可他从来没有拿起过算盘。
是这样的。当一个厨子每天都做着他见都没见过的菜,当一间客栈十数天甚至更久才开张一次,来的客人也是天南地北各不同时,他很难去想到要怎么算账。
于是乎这个账房便将之前掌柜那一套变本加厉了挪用过来。
是便宜是昂贵,全看心情。
今天天气不错,于是一顿大餐收上几个铜板的事情没少做。今日客栈朝向风水不对,于是一杯粗茶收上个百十来金的事情也常有之。
总之客栈的收入就跟掌柜本人一样,很随性,很佛系。
所以如今,客栈里的人开始正儿八经开张做生意了,这一套佛系收钱的法子便不怎么好使了。书生很头疼。若按照成本来算,一顿饭菜的钱可不少。掌柜当初找来厨子虽然是因为厨子能用各种便宜的食材做菜,但厨子来客栈后,却对食材很挑剔。这些食材,就拿暗海鳕鱼来说,放在南蛮可是天价。
但南蛮秘境的客人实在是不怎么有钱,所以似乎不能要价太高。
当然,一道菜除了看食材来定价,还得看加工过程,也就是厨子的手艺。
所以书生很无奈,御膳房的大厨水准的厨子,用极为昂贵的食材做菜,却只卖白菜的价钱真的合适吗?
以前这间破客栈生意凋零,偶尔悄悄竹杠,众人还能维持开销,可如今这样做,那可是要公开破产啊!
书生真是夜不能寐,简直比楚军军师郭绿川还要难受。
但客栈这些天,真的很热闹。每个人都有的忙。
当然一切就如书生所想,这种亏本买卖做太多的店开不长久,没过多少时间,客栈便关门歇业了。
书生终于落得了清闲。但风展就又要忙起来了。
虽然说客栈的歇业跟入不敷出有关,但其实……这些天,客栈也要做一件比较有趣的事情。
风展来到银月国后一直过得很不错,而宸回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闲下来。
他在请教阿卡司与风展轻功。
风展有着如今这世间最强大的爆发力,关于速度。
而阿卡司则是天下轻功的第一人。宸回在与宁无邪一战之后,深深的感觉到了速度力量体能在战斗中的价值,尤其是面对困境的时候。当霸者无御领域开启,当熔炉功进一步削弱自己的时候,宸回便感觉到了速度与力量的重要性。
而在速度一道上,天下间最强的两个人,恰好一个成了他的朋友,一个本就是他客栈里的人。
宸回这些天便一直在与这二人探讨,或者说向这二人学习。风展在加入了楚军之后,虽然没有学到多少轻功,但对于极限速度的控制,在第三道禁制打开之后的能力驾驭上,风展提升不少。
而阿卡司并没有风神血脉这样的强大天赋,但阿卡司同样很快,甚至可以说是这个世间真正的轻功的极致。
风展依靠的是先天的血脉天赋以及野兽一般的本能反应,而阿卡司则是才华。
在真正了解到二人的差别之后,宸回才意识到才华与天赋其实并不是一样的东西。
总之,宸回开始向阿卡司请教轻功,态度非常认真诚恳,阿卡司也没有保留。认认真真的在教。这个过程里,阿卡司看出了宸回的不同寻常的认真。
这种认真里应该是在掩盖着某个决定。他是世间最强的刺客,心思自然细腻,观察力过人。但阿卡司没有声张。
而宸回也在轻功一道上展现了同样的才华。
轻功说到底是对气流的驾驭,是一门技巧。与风展的奔跑不同。而在极限速度下,就算是极意视界,也变得难以看清,但风展在这一方面则又有丰富的经验。
如果只是奔跑一条直线,比拼的不过是单纯的爆发力。但对速度的驾驭能力,则体现在变向上。如今的风展让阿卡司刮目相看,这一切的奥秘,自然在于反应能力上。
所以宸回如今从阿卡司这里学习技巧,风展那便学习心得。
至于进步,任何一个双脚健全的人如果能够学艺于这二人,都能够成为速度一道上的高手。而宸回的天分不低,甚至可以说惊人,在速度一道上自然远远不及阿卡司与风展,但宸回如今已经能够进入轻功的第一重境界……御风。
短短十数日进步如此明显,在阿卡司看来也有些惊讶。
但也只是如此,对于速度来说,世间再也没有比自己和风展天赋更惊人的。术业有专攻,掌柜的速度还能提升不少,但绝对无法达到神之外的领域。
或许是天生的对手总是会心有灵犀。
风展与阿卡司原本是在教宸回,但教着教着,二人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我说阿卡司,本大爷和你是不是还有一笔账没算。”风展说道。
这个时候宸回还在一旁虚心求教,风展突兀的来了这么一句,巧的是,阿卡司似乎也早就想到了。
“没错,我们之间,还有一场对决没有结束。”
“你现在有没有黄金一百万两?”
“你都不做贼了,还这么狮子大开口?上次的教训还没够?”
“哈哈哈哈,上次你运气好,财神阁最终是在算计老子,不然你这天下第一快,就得改改了。”
风展与阿卡司的兴致似乎都来了。
淡漠的阿卡司对谁都不屑一顾,除了那些比自己强的人。
但说到底,掌柜宁无邪或许比自己强,但速度一道上,却远不如自己。唯有这个风展……带来了些许悬念,但阿卡司不认为自己会输。
这一点上,风展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风展在武林大会上见到了阿卡司的全力速度,他承认,那是自己打开第二道禁制也无法相比的速度。
月临。
这个状态下的阿卡司如同月光一般,瞬息间便跨越极远的距离,而且姿态轻盈无比。风展自问普天之下无人可以做到阿卡司这般,但论及速度的纯粹上,风神血脉全开的风展,不输给任何人。
于是乎……
二人再次起了较量的兴致。
“运气么,我倒是觉得你运气比较好。上次你受伤太重,而且帝国多加干预,我不想欺负你罢了。要知道,我跟你可不同,你只有速度这一样东西,如果这一样你都还不如我,那可就……”
“打住打住!说大话本大爷可不擅长,要不咱们再比比?”风展战意涌动。
“很好,如今的你希望不会是一个只知道冲刺的傻瓜。”阿卡司欣然应战。
“等等,你们现在不是应该教我怎么更快吗?”宸回愣住。
“掌柜的,这样的对决可不多见,我和阿卡司跑一次,你可以试着跟上我们,做个见证。”风展说道。
阿卡司耸肩,却还是淡淡的说道:“假如你跟的上我们的话。”
宸回想了想,说道:“很有趣,那你们何时比。”
“我看不如就现在?”风展已经等不及了。
阿卡司眯着眼睛,轻声说道:“我无所谓。”
江湖深处 第五十七章: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在宸回的见证下,一场天下最快之争的对决便这么到来。
一年前的夏天,财神阁以百万黄金征兆天下最快之人,而证明之道,便是在速度一道上战胜阿卡司。这虽然是个阴谋,但也做足了表面功夫。
风展与阿卡司的初见面便是因为这个事件。
本该是一场值得期待的对决,却又秘而不宣,天下人并不知晓。唯有天机阁众人知道这么一场对决。而横跨大陆的长跑,只在二人到达连庆的南方的时候,便中断了。
李藏剑的出现使得这场对决于阿卡司而言,没有再进行下去的意义。但阿卡司也记得一件事,如果以李藏剑的干预为对决的结束。
那么风展似乎比自己快了那么一点点。
尽管那个时候,二人都没有使出全部速度。
宸回乐得这样的对决,他也很想知道,自己与这些人间最极致的强者们,在其强项上到底有多少差距。
国士无双,宁无邪的存在让宸回明悟到,一个真正强大的人,必然得有着全面的能力。
“这一次,怎么比?”风展问道。
“不如交由掌柜来决定。”阿卡司回应。
“我么?上一次你们怎么比的?”宸回倒是很好奇,风展上次是如何与阿卡司对决的。
“从南边,跑到北边儿,这便是上一次的对决。”风展轻描淡写的说道。
“怎么个南边儿到北边儿?”宸回问道。
阿卡司说道:“南蛮到霜川,以帝国版图的南北两端为起点终点。”
宸回:“……”
即便是宸回,也没有想到风展与阿卡司的对决竟然是直跨了整个帝国版图的对决,这个赛程实在是让宸回感到惊骇无比。
“你们……还真是变态。不过这次就不必这么远了。听闻宁前辈在极南以南,发现了剑阁旧址。我们便以那里为终点。”
从南方,到更南边儿的南方。
阿卡司点点头说道:“南蛮的老人总说,极南以南里藏着数不尽的蛮荒巨兽,凶险无比,人类无法踏足,原本我也有些畏惧,不过既然宁无邪去过,既然又有掌柜你在,我权当是一次冒险。”
风展说道:“喂,阿卡司,既然是对决,我可不会放水,非但如此,我还会拼尽全力,可别让本大爷小瞧了你。”
阿卡司从容说道:“很好。我也不会留手。”
宸回说道:“我也有些迫不及待了,既然如此,我们便现在开始吧?”
“没问题,本大爷随时可以应战。”
“我接受。”
宸回缓缓的拔出君临剑,说道:“我合上剑鞘之时,便是这场对决开始之时。”
宸回的话音落下时,风展与阿卡司都已经准备好,在剑与剑鞘重合的瞬间,一道赤红的身影和一道银色的身影便瞬间消失。
宸回一愣,晃神的这一刹那间,他已经看不到风展与阿卡司了。
揽月境界对第二道禁制。
风展与阿卡司二人虽然都显得很无所谓,但那都是装的,宸回这么想着,不然何以一开始,二人便开始拼命。对于天下第一快之争,二人看起来早就有了执念。或许去年的那场对决本就成了二人内心的遗憾。
“这可真的麻烦了。还以为能跟上一阵子,没想到完全跟不上,也许现在……真的不是报仇的时机。”宸回自言自语,下一息里,他的身影也瞬间消失。
眼中的景象开始不断地倒退。渐渐的因为速度太快,视线里一切都拉长了残影变得模糊。宸回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但即便如此,依旧无法看到风展与阿卡司二人。
所谓见证者,最终什么也见证不到。
宸回心道,恐怕就算是师傅那个级别的强者,在速度上,也绝对不是这二人的对手。这个世间,无人可以做风展与阿卡司二人速度对决的见证者。
……
……
连庆。
宁无邪北归的第一站,自然不是回霸剑门。在与宸回分离后的半月里,他来到了连庆。
如今的连庆几乎每隔三五十步便能看见楚军守卫,把守极其森严。连庆山多,宁无邪居高处俯视望去,看到连庆城的守卫分布极为有序,便知楚军的统领之中有着兵家的高手在治军。
而步入连庆城后,宁无邪也感觉到了许多目光,都在暗中。他知晓自己的到来已经被楚军知晓,恐怕不多时,便会有人来找自己。
难得的是,连庆城内的景象似乎与以往差别不大,百姓们的生活倒是不怎么受影响。甚至来说,如今的连庆,还真有几分都城该有的热闹气氛。
楚军之中有人才,宁无邪看完之后便这么想着。
然后,他慢慢的走向了玄机剑派。
此行的目的,自然是来探望老友云沧玄的。世人皆知道云沧玄败了。张天师与方正大师也败了。但自那一战之后,玄机剑派虽然表明了立场,却是再不见客。
佛宗道教也是如此。
所谓的不见客,自然只是不见那些不必要见的人。
于江湖中最顶尖的存在们而言,这一次出现的对手,可能是整个武林的浩劫,既然如此,寻常人不见也罢。
云沧玄伤势到底多重,即便是楚军也不清楚,因为便连极意境界的风绛,云沧玄也不见。
而关于渡舟人,在与龙脉武者约定于暗海浅滩一战后,渡舟人和龙脉武者便都消失了。仿佛不曾来过。若非是佛宗道教的高人亲眼见到,若非一切出自叶依然之口,恐怕这一切就真的只是个传说。
宁无邪自然不是闲杂人等。如果说当今天下还有谁能够于这场浩劫之中起到作用,那便只有宁无邪一人了。
走至门前,宁无邪只是看了一眼玄机剑派四个字,便有人前来领路。
来者是玄机剑派的三号人物,武林中排名很靠后,甚至还在七王之下,名为白剑清。宁无邪见到白剑清后便点了点头。
一切就仿佛是约好了一样,没有任何话语,白剑清就领着宁无邪前去。
他没有见过宁无邪。即便是玄机剑派他的地位只在掌门和副掌门文宿之下,他也没机会与宁无邪这样级别的人物得见。但他知道天下名剑样子。
那把却邪剑,便说明了一切。
而自打却邪剑被人认出,进入连庆的一刻起。整个连庆城便已经开始了许多动作。连庆城以北,此刻也有帝国的人正在飞速赶往帝国大营。
两军对峙,比的是情报。
神兵绝将营的情报部门虽然不及楚军的秦落那么神通广大,但宁无邪这样的人物进入了连庆城,却也是第一时间便得知。
宁无邪这一路来得并不高调,但也没有刻意低调。想来,便来了。
所以白剑清能够很自然的将宁无邪接入玄机剑派内。二人径直而走,步入玄机剑派深处,云沧玄静养的地方。一路上宁无邪也没有说话,偶尔还能见到些办理丧事留下的事物。玄机剑派也显得有些安静。
文宿死了很可惜。
宁无邪来的一路上也已经知晓发生了何事。文宿是一个他很欣赏的人,对掌门忠心,而且为人低调热诚,虽然武艺不算出众,但其实也是可塑之才,乃是与自己门下的庄生晓同等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死了,对于玄机剑派来说,其实是一种巨大的削弱。云沧玄这些年哪里管剑派的事情,全是文宿在操持。
可惜了。宁无邪轻轻一叹,依旧是不言语。没多久,二人便来到了云沧玄静养的地方。
是一处院子,在玄机剑派的后方,五峰之中的最小的山峰白云峰上,云沧玄这些日子便一直在这里养伤。
无需通报,早在宁无邪步入连庆城的一刻,云沧玄便已经知道了宁无邪的到来。
云沧玄此刻,正在抚琴。
“掌门。宁门主已经带到了,我先下去处理别的事情了。”白剑清说道。
云沧玄点点头说道:“有劳白师弟了。”
白剑清离去。
“看来,这个白师弟,便是玄机剑派如今管事的。”宁无邪说道。
云沧玄一身白衣,面色有些苍白,世人传闻云沧玄受伤极重,昏迷多日,事实上云沧玄的确受伤很重,但早已醒来。他此刻的样子,若不细看,很难察觉到他的伤势。
“白师弟此前一直为文宿所器重,文宿做事总是很顾忌长远,早就开始培养他人了。这些年,剑派有他,很让我安心。”
这是一个不怎么让人愉快的话题,宁无邪也没有多提。
“你的伤势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宁无邪皱起了眉头。
云沧玄笑了笑说道:“机缘的到来,总是要有代价的。”
“两三个月内,你恐怕连运功都无法做到。”宁无邪说道。
云沧玄点头,说道:“好在最后被方正大师和张天师所救,不然这剑道之路,宁兄,将来便只有你一个人独行了。”
宁无邪有些震撼。
“他真的很强。”云沧玄说道。他也一直知道宁无邪此行目的,也一直在等宁无邪。
“这是怎样的对决?”宁无邪问道。
“一场我毫无办法的对决。”云沧玄说道。
如果没有龙脉武者与渡舟人,这世间最强的二人便是此刻白云峰上的二人。这样的二人在此时此刻,都显得有些无奈。
“我与他交手,在他现身之后,只走了十剑,我从未想过世间有如此可怕的剑法,我原以为他的手段乃是召应天时,改变天象,此为神道,但他的剑法剑意,却同样步入了神道。”
云沧玄轻笑。
“终其一生,我对自己能否达到那个高度,都持怀疑态度。”
宁无邪说道:“这世间应该没有你斩不断的事物。”
云沧玄说道:“的确如此,我的剑意能够斩断一切。可我无法斩到他。”
宁无邪沉默。
白云峰上寂静无比。云沧玄抚琴,却是没有弹出任何声音。
“三月不到的时间里,你能否痊愈。”许久之后,宁无邪开口打破沉默。
“能。”
“我面对他,可有半分胜算。”宁无邪说道。
“没有。”
“生机?”
“没有。”
“若你我联手?”
“还是没有。”
云沧玄一连说了三个没有,这世间本不该有任何人值得他如此回答。这让这位剑神也显得有些无奈。
宁无邪说道:“若我们破境呢?”
云沧玄抬起头,不可思议的望着宁无邪。
宁无邪说道:“世间没有叶之境能够战胜极意的例子,自然也难有极意战胜真武的存在,你我与他的差距,或许并不在我二人的天赋上,只在于境界。也许他有着绝对强大高于我们剑法的至高武学,但你我联手,雪魔亦可斩杀。若这样还不是对手,那我们便破境吧。”
便破境吧,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破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云沧玄知晓,这是一件几乎与战胜龙脉武者一样难以做到的事情。
只是宁无邪的神态极为认真。
云沧玄笑了起来,然后连带着开始不停的咳嗽。
“老实说,即便我与那个人同境界,我也未必能够战胜他。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同境界里,能与我一战的唯有你,但如今方知,天外有天。”
云沧玄继续说道:“可若你我联手。或许不用突破境界,只要能够在这三月里,练就更强大的剑法,也许会有一分胜算。”
一分胜算。九死一生。
这样的选择对于任何人来说,都该是选择避让。
但此刻宁无邪也笑了起来。笑的无比满足。
面对一个神一样的对手,如果毫无胜算,宁无邪也不会去尝试,但如今,毫无胜算变成了一分胜算。这对于其他人来说,几乎没有变化,但对于宁无邪来说,足矣。
“我从来没有想过雪魔之后我与你还会再联手,去挑战一个比雪魔还要强大的存在,但对我来说,这便是我要的人生。”
云沧玄大笑。
有宁无邪这样的对手,真的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有这样的对手,也真的无法有丝毫的松懈。
“既然如此,或者创下人间最强的剑法,或者破境,这三个月内,宁兄,我们便来完成这不可能的事情吧。”
(关于结局前的最后大决战,会是一个更怂式的顶上战争吧,各个层级的战斗都有,大魔王自然是由主角去打败,但是也会有很强的存在作为友军出现,啊,我真是太喜欢宁无邪和云沧玄了。)
江湖深处 第五十八章:最快之人
在世人以为玄机剑派站队楚国之后,玄机剑派却始终不曾援助过楚国,整个剑派上上下下的人闭门不出,楚军倒也不着急。
风绛对于这一切都看的很透彻。只有亲自与师傅那种层次的强者交手过,才能切身体会到俗世的战争是多么无趣。如果可以,风绛希望自己还是花刃衣,是那个暗海来客,用一把古怪的剑击败所有高手。
但在得知自己身世,或者说,终于确认了自己的身世之后,风绛并没有犹豫太久便接过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担子。
如今的他,甚至比郭绿川还要清楚真正的局势。
帝国与楚军最大的胜负因素,并不落在两军本身,而是极为巧合般与三十年前无异,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龙脉武者。
当然,如果当年的楚国选择了接受龙脉武者的条件,或许便不会有如今的秦国。风绛不知道那个条件是什么。他只是隐约听师傅叶愁城提起过,那是一个绝对不能答应的条件。但秦国答应了,秦先皇答应了。
于是乎龙脉武者为了帝国而战,楚军最后的希望与国运被斩碎在了暗海浅滩。
时隔三十年,龙脉武者为何会出现,叶愁城大概已经知晓了部分原因。他是来讨债的,三十年前帝国答应他的事情,似乎没有全部办到,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或许只有秦先皇知道。但如今楚军崛起,当今的秦国皇帝为了保住大秦的江山,恐怕无论龙脉武者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或者说追讨怎样的债,帝国都会想方设法的答应。
而当年被楚国皇族先辈们拒绝的那个提议,风绛知晓一件事,他要带着楚国复兴,便一定不能接受龙脉武者的提议。
所以他已经预见,当年被龙脉武者击溃的楚军,会再一次于某个时间,如帝国危难之时,面对那个神明一般的存在。
自打宁无邪进城之后,风绛便已经知晓。
他与宁无邪交手过,人间如果还有一位强者,有希望步入师傅他们的层次,那个人便该是宁无邪,一个不是剑阁传人的剑阁传人。所以风绛没有打扰宁无邪与云沧玄。在那场决斗到来前,他要尽可能的为师傅叶愁城,带来够得上成为帮手的人。
而同一时间,风绛也发出了许多密信。给九大派的高手们,给武名录第一页的高手们。他需要江湖的势力,需要在帝国接受龙脉武者的帮助前,尽可能的得到强大的助力,拉开与帝国的差距。
玄武门,铁狮教,寒隐宗,云慈谷,霸剑门,佛宗,道教,齐家,唐家,这些武林最强势力都收到了密信,但最终如何决断,是作为秦人还是作为楚人,或者一个单纯的江湖人,只有各派的高层们知晓。
风绛并不会带兵打仗也不会整治军队排兵布阵,如今的连庆一切井然有序,靠的是大将王鸿熙与孟追郭绿川三人。
孟追曾经担心过一件事,在初次见到风绛的时候,那个时候他面对的并不是楚国的皇族,而是来自于暗海那头的花刃衣。孟追心思细腻,隐隐察觉到了花刃衣的身世。而那个时候孟追便说了一句话,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风绛风展兄弟联手攻克了秦国,自然是佳话。可攻克之后呢?面对无上的权力,谁能做到毫不心动?早在数百年前,楚国的先皇也是靠着在京都城门外射杀了战功显赫的兄弟而坐稳了皇位。
只是随后的事情发展,出乎了孟追意料。
风倦离死去。风展深得军心,却是毫不犹豫的将一切权力给了自己的这位堂兄。
于将而言,孟追等人自然不该对自己的主公做出任何评价。但孟追能感应到,其余八将之中,除了王鸿熙与郭绿川,似乎每个人……都认为风绛的这个楚军领袖,是从风展手中抢过来的。
虽然事实绝非如此,风展所做的事情,对于孟追来说也是非常的难以理解。
客栈跑堂,与一国皇帝,这两个位置相差实在是太大。但风展能这么做,或许对楚军而言,是一件好事情。孟追总是想得比较细。郭绿川则考虑的非常远,所以他们二人都视风绛为自己的王。
至于王鸿熙,王鸿熙是东楚八将里性格最为豪爽的军人,也是最像军人的军人,他没有想那么远,他只是知道一件事,楚国军人便该冲在最前面奋勇杀敌,除此之外,别的事情都不重要。
其余四将对风绛的生分感最终会慢慢的消除,孟追能感受到,风绛是一个很有礼数的人,也是一个很贤明的人。
只是对于风展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让位,孟追还是觉得有些如梦似幻。
那间客栈,难道真的有那么大魔力吗?还是说少主,不,还是说将军他其实是有着更为长远的打算?
孟追每每想到此,都很想去调查一下那间客栈,但最终还是打住了。
东楚八将之首的儿子,出生之时便觉醒了血脉的人,这本该是活在预言中的楚国的救世主,孟追坚信,风展与楚国的缘分,不会就这么结束。
……
……
在东楚八将中的孟追等待着风展相助楚国的时候,风展正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深处,在沼泽之上狂奔不已。
阿卡司的身影就在风展前面十余丈。与风展的狂奔不同,阿卡司显得很轻盈,他的脚步没有落在沼泽上,而是落在了这一路行来的断枝,落叶之上。
只需要轻轻一点,就能一跃十数丈,轻功的第二重境界便是揽月,只有身体轻盈到极限的人才可以做到。风展看到这样的神通的时候,也是愁眉不展。沼泽地上奔跑对他十分不利,而这一段路便该是最后的路途了。
他们并不知道最南方的剑阁旧址在哪里,而掌柜……从这场对决开始,似乎就完全不见踪影。
二人最终约定是跑六个时辰,不眠不休的奔跑。
当时间将至时,他们面前是一片长长的沼泽地。
于是这里也成了二人决胜的地方。
地形如何,对于大多时候漂浮在空中的阿卡司来说并无影响,但对于始终双脚落地的风展来说便有了不小的阻碍。
在看到阿卡司的身影轻盈到如同羽毛一般,又如猛禽一般迅疾时,风展也忍不住在想,风神血脉与轻功会否能融合?速度会否更快?在风神血全开的情况下,在巨大的如同焚身的痛苦中,再一步将身体变得轻盈,那样的速度是否真的存在?
风展没有多想。
第二道禁制开启的极限时间就快到了,而阿卡司这个时候,身上的银色光芒也越来越炽烈。
月临。在就将看到沼泽尽头的时候阿卡司开启了月临。
整个人变得虚幻起来,仿佛一道光,一道月光。
而在这一刻,风展也终于解开了第三道禁制。
天下第一快之争,便将在这最终的追逐之中结束。
这是阿卡司第一次看到风神血全开的风展。沼泽地让风展原本比阿卡司更快的第二道禁制反而变得更慢,但阿卡司始终没有甩开风展,第二道禁制开启的时候,风展的身上会有细微的烟,阿卡司能感觉到那股爆炸般的速度会给风展带来巨大的负担,但他没有想到,境界如此低微的风展能够在这样的速度下坚持这么久。
风展的确有资格与自己争个高低。如果不是地形,如果不施展月临,阿卡司认为自己或许真的会输。但所谓快,并非只有速度,只有在最短的时间里达到目的地才能叫快。
所以,风展终究是慢了。
阿卡司知道风展该是有所保留,可是他没有想到,风展的真正速度……竟然可以快到这么可怕。
月临状态下,宁无邪甚至都无法防御这样的速度,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在这样的速度下,时间就仿佛停住一般。
若是以往的确该是如此,那些稍微能够接近阿卡司的事物瞬间变得静止,只有阿卡司的身影在变幻,就好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人,这个领域里的阿卡司仿佛处在另一个维度之中,漫长的时间里他可以行进极远的距离,而当别人回过神的时候,阿卡司已经彻底的超越了他们。
可这一次,阿卡司总是眯着的眼睛终于睁开。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月临状态下的阿卡司看到了一道红色的光,感受到了一股炙热的气息,明明一切都该静止,只有自己可以移动,但那道赤红色的光却比自己还快,只在转瞬间,红色的光芒便在追进之中,迅速的将距离缩短。
三倍!
阿卡司震惊的发线,这个速度大概是自己的三倍。
这样的速度在人间真的存在吗?
难以置信,这便是楚国最强大的血脉,阿卡司将速度催动到极致,这两道身影在任何一个武者看来都没有差别,他们只能感受到碾压一般的快,却无法判断出其中的差距,只有阿卡司明白,自己慢了。
如果真的有一天出现了全速也对抗不了的存在,那只能说明我还不够快。
阿卡司想起了风展的这句话,这一次他终于认同了这句话,如果能够拥有这样的速度,他也可以放弃掉很多东西。
对决结束了。
阿卡司站在沼泽的尽头,看着身后离自己只有一丈之差的风展。
风展倒在了地上,双腿冒着烟,神情痛苦,却还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于是这个的笑容就非常难看。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还是输了一筹。”风展倒是很服气。
“……”阿卡司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场对决最终还是阿卡司赢了。风展的那个速度过于可怕,但是时间很短暂,相比之下,阿卡司显得还有足够的余力。
只是这样的胜利,阿卡司无法赶到喜悦。
“本大爷愿赌服输,这天下第一快,暂时还是你的,不过也就是暂时。下一次……如果我能坚持的久一点,我一定会超过你的,阿卡司。”风展仰面倒在地上,大口的呼吸着。
阿卡司沉默了许久,轻声说道:“如果没有这片沼泽地,输的会是我。”
承认这件事对阿卡司来说其实挺不容易,因为他真的没有想到,有人能够比月临状态下的自己更快,而且是……快出那么多。
“对决便是对决,没有那么多假如,真正的快,本就是在任何地方都快,如果前面是无限的荆棘,本大爷输的会更惨。”风展说道。
“你不愿意学速度以外的东西,但你可以学学轻功。”阿卡司说道。
“我倒是有过这么一个想法。”风展望向阿卡司。
二人对视了几息,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风展笑了起来:“世人都怕你,但我觉得,你还真是有意思的家伙。”
“……”阿卡司不知道怎么回应。
“掌柜也太慢了,不知道得等多久,我的腿可得有一会儿才能跑,歇歇吧。”风展说道。
阿卡司点点头,顺着这个话题说道:“掌柜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风展不解。
“这些天掌故向我请教轻功与身法之道这件事情上。”阿卡司说道。
“切,这有什么好奇怪,面对过宁无邪那种存在,谁都会有想要变强的想法。”
“问题在于,掌柜很心急。”
“有吗?”
“我是一个刺客,你是一个贼,在对人的判断上,你不如我。”
风展耸肩,说道:“好好好,本大爷不如你不如你。”
阿卡司白了一眼风展,说道:“败者就应该摆正姿态。”
“……”风展无语。
“听着,我能感觉到掌柜很焦急,他肯定想要急着做某件事情。”阿卡司说道。
风展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但客栈这些天虽然很充实,却是很闲适的充实,掌柜会有什么事情要做?他不解。
“轻功是没办法速成的,掌柜没有问你,却问了我不少,在短时间内提升速度乃至提升力量的办法。这些办法大多不是什么好法子,我也都没有说,但我能断定,他想要变强的渴望过于强烈了些。”
风展挠了挠头说道:“我想你真的判断错了。最近客栈,真的没什么事情啊。”
话虽然这么说着,风展内心却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江湖深处 第五十九章:宸回的去向
风展与阿卡司开始往回走,二人并没有继续深入南方,因为他们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但是还是不见掌柜的踪影,事实上这二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一场即兴的比试,换做武林中的轻功好手,也许也要花费十天半个月才能到来。
至此处时,二人并没有发觉任何古怪,只是纳闷掌柜不该这么慢。而风展则是始终有一种挥之不掉的不安。这种不安源于阿卡司所说的这些话。
这些天掌柜有不对劲吗?客栈的生活过得非常的闲适,这于众人而言虽然不同寻常但也是期待已久。这便是客栈里每个人都渴望的平静生活。
将来江湖太平了,在这样一间客栈里度日终老,是很值得期待的事情。
而这些天掌柜也很平静,只是在与阿卡司学习步法身法,或许如阿卡司所言,掌柜有些心急,但天才本就不是按部就班的人。
所以到底哪里不对?
风展与阿卡司归去的速度很慢,阿卡司也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看着风展的神情,许久之后他忽然开口道:“你不觉得,时机有些不对么?”
风展愣住,阿卡司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说道:“什么时机?”
“美好平静的生活总是让人向往的。但你觉得,在秦楚就将交战之前,在或许武林江湖步入浩劫前,掌故会不会有些太过平静了?”
一语惊醒。风展终于明白了这种不安的源头。
是了,不是客栈过不了平静的日子,而是现在根本不是平静的时候。
即便是远离前线的银月国,阿卡司也为了秦楚战事而殚精竭虑,即便是佛宗道教这样的不争之派,为了那场即将到来的不知具体的武林浩劫也在默默的准备着。宁无邪北归最终是为了对付龙脉武者。云沧玄虽然重伤,但伤好之后不会有人认为这位剑神会就此退却。
风展是从风绛口中知道了全部经过的,江湖所传闻的,乃是叶依然放出去的消息,但其间很多消息叶依然没有透露。比如龙脉武者其实是一个活了一千多年且不老不死的怪物。这些消息或许早晚会走漏,到了那个时候,江湖会变成怎么一个样子?
一切的暗流都在慢慢的汇聚,可偏偏,这间拯救了武林的客栈,那个给绝望之人安身之所的掌柜却在这个时候,将一切都抛开了。
如书生所言,或许真的是龙脉武者太强大了,所以掌柜为了众人安危不得不避开锋芒,但风展感觉到不是这样的。或者不仅仅是这样的。
而随后不久,当二人走了数日,终于赶回银月国的时候,原本风展以为掌柜该是因为无法跟上他们二人而放弃了见证这场对决,可当风展回到了银月国回到了客栈时,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就好像是要应证内心的不安一样,掌柜他……失踪了。
客栈众人以为掌柜随着风展阿卡司去了南方修炼轻功,阿卡司和风展以为掌柜回了客栈,但当风展阿卡司与客栈众人汇合时,却都没有见过掌柜。
掌柜就这么不见了。
或许是掌柜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客栈的人倒也没有太大的担心。风展也没有将自己与阿卡司的对话告诉书生。得知掌柜失踪,书生的第一反应该是南方有许多未知之地,掌柜或许去了更南边的地方。客栈其余的人也都这么认为的。风展也希望是如此。
过些天吧,过些天,掌柜便该要回来了。而随后不久,风展与依米在整理客栈内务的时候,在掌柜的房间里找到一封书信。
书信的内容倒也不出乎众人意料,掌柜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消失会让众人略微不安,于是留下信息以宽心,告知客栈众人他有些事情想做,会去更南边的地方,或者会耽误些许日子,如果客栈众人不放心,可前往南方寻找自己。
如此一来,书生自然不会不放心。因为整个大陆上如今能够让掌柜有事情的生物,都不在南方。所以他也不是太担心掌柜。
反倒是风展,这一次比书生想得要复杂些,或者说过于担忧。他总觉得这封信只是一个幌子。可他实在是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客栈众人对于最近的日子也都觉得过得非常开心,公输琉璃依旧喜欢缠着阿卡司,依米和风展总是腻味不够,有了秀姑娘一旁帮忙的丁七两似乎也有着使不完的劲儿,这是客栈如今的样子,平静而充实,忙碌而愉快。
风展希望是自己想太多了。阿卡司也没有再对宸回的反常而感到疑惑,毕竟宸回留下了这么一封书信,便说明宸回一切都有计划。
于是乎,又平静下来了。客栈该怎么过便还是怎么过。
掌柜离开后,书生还在,客栈的一切也都有人安排。只是时间一久,众人便察觉到不对劲了。
……
时间是自风展与阿卡司对决后的第十六日,距离龙脉武者与渡舟人的战斗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帝国与楚军的战斗似乎也是一触即发,这些天里,阿卡司的暗杀小队不断的传来最前线的情报,帝国的帝星三将已经全部集结于长河以北,与楚军的连庆只隔一条长河,十数万大军也都在长河以北扎营,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战,但看起来,对峙很快就将结束。
一场天下最大的混乱就将袭来,一个萧千业所期待的局面将呈现。对峙虽然没有结束但人们确认了一件事,自打楚军崛起以来,帝国与之对峙了这么久,这第一场交锋何时会到,或许只有两军的智囊知晓,但这一场交锋一旦到来,必然会是极为惨烈不死不休的交锋。
而客栈这边,掌柜已经失踪了十六日,尽管掌柜留下了书信告知往南探索,可这次便是书生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以往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掌柜做任何事都会交待的很细致,书生终于看出那封信的端倪。察觉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掌柜该是留下这封信有些日子了,若是在与风展与阿卡司对决时临时决定往南而去,那么他根本没有时间写这封信。亦即……掌柜其实计划着某件事情。而且是很早就开始计划了。
书生盘算了江湖如今的事,发觉只有一件事值得掌柜去做,但那件事必然不是在南方。
想到此处的时候,书生皱起了眉头。
掌柜……到底在想什么?
但最终书生没有安排众人行动,只是吩咐了风展一人前往银月国的南方探寻掌柜下落,而其余人则继续等待掌柜归来。
末楼客栈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西域战争的是黑,风展阿秀消失过,武林大会的时候,书生消失过,月河塔的时候,风展消失过,但这间客栈的掌柜却一直都在,众人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掌柜会离开这间客栈如此久的时间。
虽然不过也就短短的十数日,可谁都知道,要变天了,大乱将至,这个时候掌柜要去办事情,是办什么事情?
书生最为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因为自打那之后,时间又过去了十数日,整整一个月,掌柜未见踪影,而风展也通过铜雀告知,他几乎跑遍了南边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见到掌柜。
书生已经隐隐察觉到了掌柜的去向,但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他咬牙,看着那封书信,让客栈往南寻找掌柜,这是为了让客栈尽可能的往南而去,因为如今的战事,在南蛮之北。而那场对决,也在南蛮之北。
掌柜不在南边儿,至于去了哪儿,书生不得而知,但有一件事是书生可以肯定的。
掌柜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报仇。他只是要一个人报仇。
只是如今整个江湖都没有任何人知晓龙脉武者的去向,书生自然也不知道,可能是在世间任何恶劣的环境,故而他也无法判断掌柜的去处。
书生最终没有把这些对客栈众人说出来,他不想引起没必要的恐慌,至少在找到掌柜下落前。
而如今书生只期待一件事,无论如何,他不希望掌柜找到龙脉武者。
……
……
二十天前,魔宗。
自荒月神教覆灭后,魔宗占据了荒月神教旧址,在此之上加以重建,如今的魔宗再也不是那个没有固定据点的魔宗,财神阁花重金所造的荒月神教教址,在规模上丝毫不弱于九大派。至于财神阁,也已经销声匿迹,顾三秋其人在云慈谷一战就再无音讯,财神阁没有了最重要的头目,一切便停止了运作。而昔年那些受财神阁贿赂的魔宗弟子,也都在魔宗占据了荒月神教之后,纷纷回归。
从地下到地上,对于魔宗而言,便是一个宣告。魔宗也在这个期间迅速壮大,俨然要恢复到巅峰时期超越九大派规模。
这一切自然少不了楚军的支持,不过即便如此,对于魔宗而言,此刻几位长老,哪怕是平日里闲暇的白北冥,也都极为忙碌。
入夜。宸玲所在的房间烛火还亮着。
“我说玲儿,再这么累下去,姐姐我可得变老了。你可是境界高深体力充沛,也得考虑下姐姐我吧?”卿妙月手捂着嘴,打着哈欠。
宸玲轻笑道:“卿姐,可是你自己要陪我的。”
卿妙月愁眉道:“你可真是不理解我这一片苦心,我这还不是盼着你早点休息。”
宸玲摇头说道:“如今教内事务繁忙,又值此非常时期,我作为宗主,哪里能够懈怠。”
“你就不考虑再成立几个长老?”卿妙月实在有些心疼宸玲。
宸玲说道:“唐闲主外,你主内人事,白长老主内,如此便足矣,如今我教内虽然是用人之际,但这个时间太特殊了,经不起任何意外,非我不愿意设立新的长老,而是实在没有可以用的人。”
宸玲轻声叹气,揉了揉额头。
卿妙月忽然说道:“有时候我真是羡慕客栈那群人,个个本事不小,却又过得清闲。”
卿妙月盯着宸玲的眼睛,在提及客栈的是黑,宸玲嘴角微微一笑。
“天呐,难得看到你笑。你是不是想到了某人?”卿妙月打趣起自家宗主来。
宸玲翻了一页卷宗,说道:“他和他的伙伴们虽然闲,但将要到来的大事件里,想来也在想办法。”
卿妙月笑道:“我可没有说某人是谁。”
宸玲抬起头,看着卿妙月说道:“我在想宸回。”
卿妙月愣了楞,随即释然,似乎这位敢爱敢恨的宗主也不是第一次这么直白的坦露心意了。
卿妙月说道:“我其实觉得你不该做我们的宗主,你本该是客栈的一员,更适合也更应该过着宸掌柜那样的日子。”
宸玲摇头说道:“星辰宗于我有恩,至少,过了这一阵子,让星辰宗一切都稳定下来了我才会想别的事情。”
卿妙月有些心疼宸玲,轻声说道:“我就是怕你给累坏了。”
宸玲笑道:“本座境界高深,这点微末之劳,哪里在意。”
卿妙月说道:“哎哟,自打你跟宸少侠熟络之后,可是许久不见你这么称呼了。”
回忆起宸回,宸玲心情便轻松不少。
如今的魔宗的确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迅速扩大实力的同时,也有许多危机潜伏。
卿妙月说道:“我听那些说书的讲那些情啊爱的段子,都说真正会在一起的人,在你思念他的时候,他就会出现。”
宸玲白了卿妙月一眼,卿妙月笑的花枝乱颤,说道:“我可不是给你添堵,你说宸掌柜也算是与你同生共死过,这荒月神教灭得如此彻底也算是与我星辰宗有关,这么久了,怎么着也该来看看你了吧,听说他们来了南方,这也有一阵子了,怎么就还不来呢。”
宸玲说道:“他或许有他的事……”
话没有说完,卿妙月便感觉到宸玲有些怪。
宸玲怔怔的望向了屋外远处。卿妙月自然感受不到那股气息,她武道低微,但卿妙月也知道宸玲这表情,显然是来了个某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会就这么巧吧?卿妙月愣住,然后转身。
明明是看见宸回,却跟看见了鬼一样。
这样太巧了,说什么来什么?这说书的人都是神仙变的么?
江湖深处 第六十章:复仇之念
卿妙月只叹自己怎么没有这么奇妙的缘分,前一刻还说,注定会在一起的人,会在彼此思念的时候出现。这一刻,那个男人便真的出现了。
在客栈等人发现掌柜消失后,在风展前往南方探寻后,宸回其实并没有走太远,他只是来到了魔宗。
人生总是遇到很多人,宸回回忆起这些江湖经历,想了许久,这些人里有只有一面之缘的。如那个被他救过的乞丐,又如那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或者那个沙漠里险些渴死的商人。他们是这个世间形形色色里的一部分,但似乎……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也有些浅淡缘分的,如宁门主如云前辈如于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小夜和尚。甚至可以说言醒萧千业这些都与自己有着些许缘分,可最终也不过是一些印象深刻的人,在日后漫长无涯的生活里,不会去期待也不会去回避。
如果生命就将结束,这些人或许会在一个念头里浮现,却终究不是他最想要见到的人。在短暂的江湖生涯里,宸回并没有真的觉得孤独过,因为遇到了厨子书生等客栈众人。但意识到了其间的凶险后,宸回知道也许自己选择了一条毫无生机的路,在生命的最后,他想要见到的人,却并非是客栈中人。
是宸玲。
……
……
宸回来到魔宗,其实只是为了与宸玲道别,当然所谓道别,自然也有着想要说的话。
温柔的人在这些方面便显得很羞怯与迟钝。时间入夜了才来探望一个女子,这在卿妙月看来十分古怪。但对于宸玲这样的女子来说,似乎什么都很正常。
宸回没想到,自己方才步入魔宗教址之内,便被宸玲发觉了。
原本还想着偌大的魔宗,哪里才能找到宸玲,却是看见月色之下,宸玲与卿妙月走了出来。秋末的夜风带着些许凉意,拂动宸玲的长发,眉眼之中不加掩饰的惊喜让宸回愣住。
“哎哟,宸掌柜,这大晚上来拜访我家宗主,客栈的作风最近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卿妙月忍不住打趣起来。
宸玲也有些奇怪。
奇怪宸回出现的时间,奇怪那种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哀愁感,也奇怪为何,客栈的其他人不出现。
“你怎么来了。”宸玲的语气倒是很平淡。
“我要是说随便走走就走来了这里,你会不会信?”宸回说道。
“你这人又不是什么谎话连篇之流,你说了,我自然信。”宸玲的语气还是很平淡。
卿妙月说道:“宗主,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些卷宗要处理,这宸掌柜,属下就不替您接待了?”
宸玲莞尔,说道:“有劳卿长老了。”
卿妙月随即又看了一眼宸回说道:“宸掌柜,都说你客栈的人密不可分,来我魔宗探望,下次至少多带几个人吧,你家账房那么瘦弱,该多走走才是。”
宸回想了想,苦笑说道:“先生他……会来的。”
“哼,走了。”卿妙月离去。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宸玲向来有话直说。
“客栈那边……有些事情。”宸回莫名的紧张起来。
宸玲仔仔细细的盯着宸回,尽管对待宸回的态度,每一次见面都有转变,但在气势上,宸回总是比宸玲弱些。
宸回说道:“玲,你这么盯着我,我有些……”
宸玲说道:“你的反应不对,你若是没有说谎,便是有事情瞒着我。”
宸回一惊,女人都是这么可怕的生物吗?
“找我可是有事情。”宸玲说道。
宸回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自然是没有事情的,可是没事情便来,尤其在这个时间,似乎有些不对。
因为客栈以往到来,总是有事情的。
宸玲看着宸回思索为难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面对众人向来清冷的宸玲这么一笑,宸回只觉得整个夜色都变得更美了些。
“宸回,你要是说你没有事情,其实我会更高兴些。”
“那我没有事情。”宸回说道。
“显得好欲盖弥彰。”宸玲说道。
“我的的确确没有事情,就是想来见见你。”宸回说道。
“好,信你了。”宸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最近星辰宗的事情很多。其实就算你不来,我本来也计划着去见见你,只是事情实在太多。”宸玲说道。
“秦楚之争,恐怕对于你们来说,其间也有不小的凶险,稍有不慎也是会引来灾祸。”宸回说道。
宸玲点点头说道:“星辰宗从来只有一个立场,但即便如此,也有许多为难之处,只是今日……我不太愿意与你说这些。”
“嗯?”
“宸回,你是我父亲的弟子,你怎么看待我父亲的?”
“我视师傅如生父。”
“如此说来,你我也算是至亲?”
“自然……算是吧?”
“你真扭捏。”
“……”
宸回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宸玲忽然说了一句话:“萧千业说,龙脉武者与渡舟人,都是他的师兄。”
这毫无由来的一句话,让宸回有些慌。
“也许那个人,会知道一些他的事情。”宸玲说道。
“嗯……也许吧。”
“你知道我为何讨厌他么?”宸玲问道。
“师傅他……也许有苦衷。”宸回也不清楚。
“他是这个世间至强之人,但来来走走,总是不打招呼,总是自以为是的替我与娘亲做着决定。也许他真的有苦衷,也许过于弱小的我与娘亲是他的弱点,他不想被人发现这样的弱点,但他总是什么也不说。”
宸回看着宸玲,仔细回想,他与宸玲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二人如今看似极为亲密,可彼此间从来没有交换过过往的回忆。
“如果有一天,你也不辞而别,然后永远的消失。我也会像恨他一样恨着你。”
宸玲并非知晓了什么,只是隐约感觉到宸回似乎有些不对劲,仿佛是要远行。
这一刻,宸回忽然僵住。
他的确是来道别的,但一瞬间,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
……
宸回感觉到自己做了一个或许是错误的决定,生平第一次,他不想与客栈的人共同去面对某件事情。
这是一件必须由他自己去做的事情。
龙脉武者,必须被自己击败。不能是被江湖中的高手,不能是被同为传说的渡舟人,必须是自己。
他始终记得在等待了一年之后,见到疾空策拖着一栋空楼归来时的那种落寞与痛楚,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失去了最亲近也最崇敬的人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其间悲痛,实在不是那么好放下的。
宸回的本性很温柔,但这个温柔的男子这一生其实过得很不好。
他原本只是连庆山外一家普通猎户的孩子,他也有个名字,不似宸回二字这么古怪,是一个很寻常的名字,叫陆余。积善之家盼有余富,这是陆家这位老猎户对儿子的期盼。
原本过着普通到有些清贫却满是平静喜乐的日子。宸回想学习打猎,在连庆的山林间做一个带着些许孤独意味却又无比自在的猎人。可他又很喜欢那些小动物。打猎的本事学了不少,真正到手的猎物却不多。
他还能依稀记得的,关于父亲的些许训斥,以及训斥里那些宠爱的意味。那个时候还是一个孩子,自然不会有苛责,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光便是那段多年后也许记都记不清的时光。
这一切自然是在六岁的时候,也是在那一年,一切都变了。
江湖险恶,不是你以为你不在江湖就能避开的。
在那场劫数之后,他缓慢的,吃力的,拖动着父母的尸体,想要为父母做最后一点事情,但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难了些。他始终记得父亲对他说的话,猎人的差别,不在于技巧,而在于沉稳。所以他很平静,平静的让宸沙感觉这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
拥有赤子之心的人总是会很容易领悟,或者说,宸回本来就是这样,陆余本来便是这样。一个习惯安静与温柔的孩子,就算被这个人间千百年来最锋芒毕露之人收做了徒弟,也是这般。
父母的死,成了他不愿说起也不刻意去缅怀但又永远无法忘记的悲痛。可活着,就会等来生命中那些好的事情。他这么坚信着,因为遇到了宸沙。
许多年后他回忆过往,注定成为传奇的一生是从哪里开始转变的呢?
答案是起于他抬起头时看的那一眼,一个将死的小男孩,带着平静看着天空中宛若神仙一般的存在。从那一刻起,这个温柔之人的一生便不再平凡。
连庆山外的修炼剑阁剑意的日子是宸回人生里最为快乐的时光,至少在那间客栈出现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在经历了那么惨烈的悲剧之后,自己还能如此乐天。
只是时间不会停止,人也会长大。成长总是会伴随着些叛逆与痛楚。这个听话到有些让人觉得无趣的孩子,并没有叛逆过。或许,此时此刻的宸回,这个已经是末楼客栈掌柜的宸回,最大的叛逆便是对于复仇的坚持。
明明被告诫了不要复仇,即便已经足够强大,但这对于自己来说,就是一条无法遵从的命令。
因为好不容易等来的人生里如同至亲一样的存在,却再一次就这么死去了。温柔如他,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愤怒。
这股愤怒宸回藏得很深。
他淡然的笑意出现在许多地方,人们都以为这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他满身风尘,却又平静喜乐,但只有很少的时候,他会想到当年明月,想到连庆山外的生活,而后平静的眸子深处,带着绝对冷漠森寒的杀气。
唯有复仇。
行走江湖的初衷是要找到师傅的下落,以及报仇。这些年他经历了许多事情,并不漫长的时光却过得很慢,因为宸回的江湖生涯遇到了太多的人和事。可他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要做什么。
他对书生对客栈众人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当那股命运迎来终焉之时,或许便是离别到来之时,这话里有违心的部分。
他不想要离别,命运对宸回并不怎么友好,可宸回总是很懂得感恩与知足。
因为遇到了客栈众人。
从厌倦了自己的料理开始,从想要这间客栈变得更像一间客栈开始。厨子,书生,阿秀,风展,琉璃,都是他的亲人,如果可以,当然要永远的一起生活下去。
有时候宸回也想过,也许那个人不出现就好,也许师傅的下落永远找不到,那样的话,就没有报仇的机会。
是了,在他游历了这么久之后,他依旧没有得到师傅的下落,宸回以为大概真的只能这样了,但不期想最终,那个人还是出现了。
一个宛若神一般的至强存在。
宸回在两者之间挣扎过。因为太清楚师傅的强大,所以才明白对手的强大。因为太明白对手的强大,所以才知道这次复仇的凶险程度。
以前的事情都可以与客栈的伙伴一同面对,因为敌人大多都同样有着同伴,只要把最强最危险的那个存在留给自己就好了。其余的相信书生厨子他们就好。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对手,只有一个人。一个也许强过了整个武林的存在。只有这一次,宸回认为谁也帮不了他。他打算只靠自己。
体验过失去之痛的人才会更为珍惜已经拥有的一切,宸回珍惜与客栈众人的情谊,愿意为了他们放弃一切,哪怕面对九死一生的险境也绝对不会犹豫。
但在复仇与客栈众人之间,他选了复仇。不能搭上伙伴的性命,必须是自己一个人的复仇。
这当然是有些愚蠢甚至有些幼稚的行为。
可人的一生,总会做那么一两件犯傻的事情。
宸回很清楚可能会死,他经历了很多次将死的困境,却从来没有一次是现在这样,仅仅是想象,也无法找到一丝生机,但却一定要去做。
多么可笑而又鲁莽的决定,也许叫上书生他们更好,也许与武林中人联手才对,也许真的该蛰伏着等待实力提升。
但当想到自己的一切都是师傅给的,自己最亲近重要的人被人这么杀了,宸回便怎么也无法冷静下来。
只是,宸玲呢?
如果自己失败了,那么得知了一切的宸玲该怎么办?
江湖深处 第六十一章:携手之约
在宸回见到宸玲后,宸玲的话题便忽然提到了关于师傅的事情,这自然是巧合。可对于宸回来说,这仿佛便是命运的暗示。在让他最后做一个选择。
师傅当年,似乎也是这般的,说走便走了。于是留下了自己感受着失去至亲的痛楚,他也曾怨过。
可宸玲似乎与自己更不一样。沉默的漫步让宸玲感觉到了宸回在思考着什么。
“我最亲的人,总是在离我而去。”宸玲忽然念叨了这么一句话。
宸回有些歉然,那些冗长的思绪瞬间消失,只是这份歉然又让他愧疚,内心其实有了决定的,明明这一次来,是一次告别,什么也不说,忽然到来,又忽然消失,所以才会感到抱歉,所以才会因此而内疚。
如果最终面对龙脉武者失败了,那便是永远的消失。
客栈的人或许会很难过吧。可他们会难过很久却最终会放下,唯独宸玲给了宸回一种不忍的感觉。
“我不会……”宸回很想说我不会离你而去,可是这句话他却说不出口。
宸回的犹豫与古怪,宸玲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便丢下了我和娘亲,也许真的如萧千业所说,他有着很重要的事情,也许我与娘亲是他不愿被人发现的弱点,但我想娘亲她等了他一辈子,其实是愿意与她赴死的。而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想经历我以前经历的,我也想一家人团聚着,哪怕面对江湖深处的那些怪物。”
宸玲的话音带着淡淡的失落。
“可人生没有选择,娘亲后来病死了。我带着她游历了半个帝国,甚至找到了钟神医,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一切我也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与我阴阳永隔。”
一个是没有止境的生离,一个是近在眼前的死别,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命运又哪里算是温柔过?
随后宸玲的经历宸回多少了解一些,一个女孩子在魔宗能够成为宗主,这期间的经历,十年间的成长恐怕比起自己与师傅相处的那些年,要艰难很多很多。
“卿姐姐对我很好,一直以来都很替我考虑,白长老对我同样如此,这些年能撑下来,多多少少与他们有关,可是他们不是我的亲人。”
二人慢慢的走着,不知不觉走了很远,来到了湖边。月辉落在湖面上,波澜一起,便如同天上的星空。
晚风撩动宸玲的长发,宸回呆呆的看着宸玲,内心的某些想法开始了改变。
“宸回,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讨厌你吗?”
“大概知道一些……”
二人的初见面,也是在南蛮秘境,那个时候,宸玲险些杀掉了宸回。那种平静无波的恨意最是可怕。横亘在宸玲与宸回间的巨大误会让宸回难受了很久。
“其实并不是因为你抢了他,如果你不存在,也许当年他会选择宁无邪,或者云沧玄或者李念云都有可能?反正,于他而言,自己的女儿肯定不适合继承他的衣钵就是了。”
因为宸回的存在,宸玲对宸沙印象其实改变了很多,可有些事情,还是无法释怀。
“与其说是讨厌你,其实只是讨厌你的身份。”
“没关系,现在我们不也很好吗,我相信师傅也会乐得看见这个结果。”
“我不讨厌你,是从天坑城开始。”
“看来那次,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应验了。”
“我一直以为你其实什么都有,不像我,我什么都没有。”
宸回知道宸玲说的乃是二人的身世经历。
就这么一刻,他感受到了这个强大女子内心深处的伤痛孤独与柔弱,月色撩人,他忽然很想拥抱宸玲。
只是……这个念头也就止步于一个念头。
“宸回。”
“嗯?”
“你是来道别的,对吗?”
宸回愣住。
“客栈的人没有跟来,还是在入夜的时间,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对吧?”
宸玲盯着宸回的眼睛。
宸回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我说过,你真的不会撒谎。”宸玲的眼神里有一丝难过。
女人的直觉太可怕了。宸玲其实并没有知晓宸回的计划安排。宸回想着,也许真的不该瞒着宸玲。
“为什么要道别?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吗?”宸玲问道。
宸回不知道该怎么说,无言的低下头。
“甚至,你都没有告诉丁七两和阿秀,是因为这件事情很危险?”宸玲忽然有些激动。
宸回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站着。任由冷风落在脖子上。
“你认为客栈的人太弱小了,认为我也太弱小了,认为我们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情,只会成为你的弱点对不对?”宸玲感觉到有些鼻酸。
宸回终于无法再沉默,他拼命的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们,从来都不是我的弱点,只是这件事情……必须由我来做。”
最终,宸回还是说了出来。
“果然是有事情瞒着我。但你在最后想要见的那个人是我,我很高兴。可是宸回,如果你的做法和他一样,我一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这么一句极重的话语说出口,宸玲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宸回也好似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想了很久,终于,内心的想法改变了。
宸回认真的说道:“对不起,玲,我不该瞒你。”
宸玲转身说道:“我知道这必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我希望,如果这是一躺九死一生的旅途,最后你能够不自以为是的独自死去,而是与我一起。”
一个女孩子说出这番话,其间的意味已经很明白。
宸回终于没有忍住,将宸玲搂在了怀里。
宸玲或许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一瞬间想到的是推开,但她很快又想到,这么一个温柔的人,会这样做,一定是真的很想抱抱自己吧?
那就让他抱抱好了。
宸玲最终没有动。只是这二人一个为魔宗宗主,一个为末楼客栈掌柜,皆是如今天下名震八方的人物,相拥入怀的时候,两个人都默契的僵硬着身子,看着有些好笑。
宸回也是这个念头结束后,才发现自己好像有些过于情难自禁。
“抱……抱歉。”
“为什么道歉?”
“情难自禁。”
“……回去。”
“好。”
二人便开始往回走。
“我要你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我。”宸玲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会的。”宸回想起书生说的,如果宸宗主知道了龙脉武者的事情,必然是自己亲自说出去的,如今看来,书生说的总是对的。
虽然答应了,宸回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宸玲倒是直接问了。
“替师傅报仇。”宸回说道。
“仇人是谁?”宸玲愣了一下,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事情。
“龙脉武者。”宸回忽然有些后悔。
“所以你是打算瞒着我与客栈众人,独自去对付那个龙脉武者?”宸玲语气里自然带着几分怒意。
宸回心道隐瞒也再无必要,点点头说道:“我知道宁门主云掌门的实力有多强,这个世间,即便是龙将项武,面对云掌门,小夜和尚,方正大师和张天师,也绝对无可能胜。但龙脉武者办到了。甚至……师傅也不是他的对手。”
宸玲说道:“因为你知道,即便倾尽客栈之力也不是他对手,所以想着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宸回点点头。
宸玲忽然不怎么生气了,说道:“所以你是来与我辞别的,你怕再也见不到我了对么?”
“是。”这一次,宸回不再扭捏。
“但你还是告诉我了。”宸玲停下。
“明明死了什么也不会知道,但是一想到会被你憎恶着,我就没办法瞒着你。”宸回的语气很温柔。
宸玲说道:“他是我父亲。是你师傅。龙脉武者杀了他,那么这个人便轮不到别人来杀。”
宸回怔住。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决断。”宸玲淡淡的说道。
宸回没想到宸玲会这样说。
宸玲说道:“但是如果你独自去报仇,我一样会恨你。所以这件事情,宸回,我们应当一起。”
“曾经的你很弱,如今的你,确实可以算是一名强者,但我若能破境,便并不会比你差。我其实,已经明白了我的机缘是什么。”
叶之境步入极意,需要一个玄妙的契机。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明白那个契机是什么。一旦明白领悟,其实离破境便不再遥远。
“你的风沙剑法虽然得到了完善,但依旧不如我。”
宸玲淡淡的说道。
这一点宸回没有办法否定。只是就算知道了机缘,破境指日可待,但也终究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
宸玲看着宸回的面色,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既然说了要与你一同去,我便一定会去,而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宸回,你有你的理由去报仇,独自一人。我也有我的理由,同样独自一人,但我不是那个人的对手,你也不是,而且你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不是么?”
宸玲内心已经想好了一切安排。
宸回点点头。
宸玲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各退一步,联手吧,我答应你,在那个人出现之前,我会变强,强到不弱于你。”
宸回彻底的愣住。
“但是这一段时间,你与我,要一同修炼参悟。”
“说话啊。”
宸玲已然下定决心。
宸回没有思索太久,点了点头。
这并非他本意,但如他所言,他不想在死后承受宸玲的恨意。这个女子不该一直遭受同样的厄运。
或许这便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只是宸回也一直知道一件事情,玲的强大,的确是不弱于自己的。
“我答应你。”简短的四个字,却有着不轻重量。
宸玲说道:“我会安排好事宜后,让卿姐全权接管星辰宗事务,若我们……没有做到,将来,卿姐便是星辰宗宗主。”
宸回此刻才想到,如果自己死了,客栈的人将来该怎么办?
客栈会不会就此散掉?
厨子去了北方,重振丁家,阿秀或许会同往。书生与琉璃漂流四海,风展带着依米或许会定居银月国。客栈的伙伴们都有着其领域内堪称第一的本领。宸回自然不担心他们会过得不好。但是多多少少,会留下不少遗憾吧?
他终究是低估了客栈众人的才智,以及彼此间的羁绊。
这便是当局者迷。
“我们不能输。”宸回说道。
宸玲看着宸回认真的神色,知道他大概是想到了客栈的伙伴们。
“那便一起变强吧,宸回。”宸玲轻声道。
宸回说道:“其实我没有想到,玲,你的反应会是这样的。我本来没有打算告诉你这些,我想着自己一个人去便好了,如果你知道我要替师傅报仇,或许会阻止我。”
宸玲说道:“你有时候很傻,但我也不聪明。”
两个很傻的人相视一笑。
“他对你寄予了厚望。”他自然是指的宸沙。
“嗯?”
“便连我也不知道,他将天行不息留给了你,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练成这门功法,这便是期望。”
宸沙点点头,若非萧千业险些杀死自己,恐怕天行不息将是一个永远留在自己身体里的秘密。而当得知这一切之后,宸回便明白了其中师傅的心意。
“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天下第一弛砚南,靠着天行不息纵横武林,而这门功夫,也在如今所有绝学之首。我想,也许这便是打败那个人的契机。”
宸玲认真的说道:“天行不息分为天行与不息,你并没有掌握全部的力量。”
宸回说道:“可我……实在没有关于这门功夫的印象。天行之力到底是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宸玲说道:“没有人知道,但说到底,天行不息与风沙剑法同为剑阁武学,或许我们共同参悟,便能破解其间奥秘。”
宸玲的话让宸回忽然想起来了。
萧千业曾经在月河塔也说过类似的话。那个时候宸回能感觉到萧千业对所谓的剑阁至高剑意十分忌惮。
宸回说道:“看来我这一趟,没有来错。”
江湖深处 第六十二章:冬天
这是一个多事的秋天,也是一个沉闷的秋天。
人们对时间的敏感似乎在这一个秋天变得最盛。每一刻每一息都停顿许久,仿佛是生命的最后。
这一年的秋天,云慈谷遭受浩劫,玄机剑派副掌门命陨山外,帝国第一囚犯被劫,天下第一剑客重伤。诸多事情多多少少都该震荡着江湖,也的确如此,但对于江湖人来说,一切都显得太沉闷。
客栈众人最终停留在了南蛮。
魔教众人也瞬间变得低调起来。
宸回消失了,宸玲也消失了。
宸回临走之时留下了书信,瞒过了客栈众人却没有瞒过书生。宸玲临走之时也交代了很多事情,看似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但最终没有对三位长老提起,如今唐闲身在前线的连庆唐家,而白北冥则在处理教众内务,一切的大权便留给了卿妙月。
卿妙月乃是魔宗的智囊,就好比客栈的书生。尽管宸玲什么也没有提到,但多多少少,她猜到了一切。
客栈掌柜是一个做事或许不循规蹈矩但对宸玲绝对是不愿唐突的,深夜单独造访,恐怕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可不单是为了一解相思。
魔宗如今的教址与客栈不过半月路程。在第二日宸玲交接好事情离开之后,卿妙月便已经察觉到不对,她认为掌柜的到来,或许并非是客栈的计划。于是乎,她派人传信给了客栈。
书信传去用了十五日,传回来时只用了半日不到。
风展这些天一直风尘仆仆的赶着路,也不在乎多了半日脚程。在收到了卿妙月的来信后,风展便亲自前来回应,书生并没有将一切事情告诉客栈的其余三人,丁七两钟云秀公输琉璃皆不知晓掌柜去向,但风展是知道的,书生并没有隐瞒。
在得知宸玲也消失之后,书生略感意外,以掌柜的性子,该是不会在这样危险地事情上搭上客栈未来的老板娘。
但书生也一直知道,这位客栈的老板娘一向不简单,掌柜为了她改变想法也不是什么太需要惊讶的事情。魔宗子弟遍布南蛮甚至遍布帝国,有了他们相助必然能够增加找到掌柜与老板娘二人的几率。于是风展便成了传信人,书生自己也在赶往魔宗的路上。
对于丁七两和钟云秀还有公输琉璃依米唐索野等人来说,这个秋天便是一个无比充实愉快的秋天。而在秋天的最后,书生将一切的事情都闷在了肚子里。
卿妙月得知了这一切之后,惊得花容失色。风展作为楚军前领袖,所知道的事情其实比书生多,在卿妙月从风展口中了解到了龙脉武者的存在之后,了解到了龙脉武者便极有可能是杀害了宸玲父亲的凶手之后,卿妙月已经断定了宸玲要做的事情。
必然是复仇。
待到书生赶到的时候,秋天……也就结束了。
……
……
南蛮秘境,魔宗,冬初。
距离龙脉武者于暗海浅滩对战渡舟人的大决战,大概只有一个月多的时间。同时,宸回与宸玲也已经消失了一个月的时间,半月前得到了风展的通知之后,卿妙月便已经暗中安排人手,留意宗主的去向。
但一直没有知道宗主去处。
书生到来的时候,卿妙月明显显得有些疲倦,看在书生眼里,罕见的有一丝心疼。上一次见到卿妙月的时候,这个女子妩媚妖娆风情万种,眉眼之间带着媚态与诱惑,乱人心神。
但如今再见到,这个年岁上该是比自己还要大好几岁的女子现在像一个委屈的小女孩。
“他们既然决定走,便一定想到了我们的反应,而如此情况下还能坚持去做这样的事情,自然有一定把握与计划,虽然这件事情实在没有太大的成功的可能,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是安全的。”书生轻声说道。
卿妙月与书生此刻都在魔宗后院儿的一处茶庵里。二人跪坐在一方茶岸间,卿妙月还是很担心,甚至带着点责备意味:“你好歹也是天下一等的聪明人,怎么就没有猜到你家掌柜要做什么?”
书生歉然道:“的确是我失算了。”
随即他又继续说道:“一个从不撒谎的人忽然撒谎,或许这个谎言会真实起来,但这个谎言也一定漏洞百出,可偏偏我没有看出来。”
卿妙月倒是没有真的想要责备书生,不期想书生如此认真的回应,便轻声说道:“算了,也不怪你,你与掌柜虽然是刎颈之交,但你与掌柜相识也只有一年,你很难想象他的经历。我与玲儿相识已久,如果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会明白她的决意。”
她顿了顿说道:“便是放弃星辰宗的一切,她也一定会去报仇!”
书生说道:“我印象里,老板娘……不,宸宗主好像并不喜欢那位前辈。”
卿妙月想着宸玲经历的一切,忽然眼眶便有些红:“这个世界终究是男人的世界,一个女子要在一堆男人之中证明自己,其实真的很不容易,玲儿自小来到星辰宗便过得极为孤独,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她的父亲,为了向他证明自己。”
“去年秋天,玲儿从掌柜那里得知了父亲的死讯之后,也许你们看到的玲儿还是那么平静清冷,但她其实……很多时候都在一个人难过。玲儿敢爱敢恨,爱与憎便是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苦修十年,一个少女之态,战胜了所有反对自己的魔宗长老,为的只是想向父亲证明自己。有些人的愿望会随着时间变淡,有些人的愿望则截然相反,时间越久,便积压得越深越强烈。
宸玲的一生,如果没有遇到宸回,也许直到现在,都还在满世界的寻找自己的父亲。
忽然有一天,得知了父亲的死讯,活到现在所做的努力,全部都失去了意义,那样的痛苦又该是怎样的?
书生虽然无法完全体会,但仅仅是体会到一些,也能明白其间的痛苦。
于掌柜而言,恐怕也是如此。
宸沙给予宸回的是一个父亲与师傅,给予宸玲的是父亲也是必然要超越的目标、于这二人而言,一个是失去了世间最亲之人,一个是失去了证明自己的价值。
书生叹了口气说道:“我大概……能够明白为何掌柜会让宸宗主做这样危险地事情了。”
卿妙月关心则乱,尤其书生在这里,这个女子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有人可以依靠,显得有些无助的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书生沉默着。
许久之后,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掌柜他……为了客栈众人的安危,选择了隐瞒这一切。如今的客栈,其实大家都过得很开心,如果今年的冬天的事情能够顺利的结束掉,也许客栈便可以不再四处奔波,而是停靠在一个地方,成为一间真正的客栈。”
卿妙月不解,但也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的听着。
书生继续说道:“我会告诉我的伙伴们掌柜的去向。但我……不会让他们阻碍掌柜,我们努力活着,等来生命中那些好的事情,才是掌柜的意愿,于贵宗而言,宸宗主肯定也希望你们不要面对龙脉武者这样的可怕存在。”
卿妙月说道:“可是玲儿与掌柜他们很危险……我们怎么能……”
书生摇头说道:“龙脉武者,一定得由掌柜与宸宗主去杀死。我们这些人说到底或许在其领域内都有着不小的本事,但在打架这件事儿上,最终还是得靠着各自当家的。”
卿妙月倒是同意这话,星辰宗的所遇到的大危机,很多时候都是靠着宸玲强大的武力解决的。
“他们现在没有龙脉武者的下落,而且他们也一定不想死,所以他们会变强,我们……相信他们便好。”
“书生,你这话能骗得过自己吗?”卿妙月忽然说道。
书生轻笑:“我并没有骗自己,我在很认真的跟你说,也是在很认真的邀请你。”
“邀请我?是做什么?”卿妙月竟然没跟上书生的话。
书生说道:“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书生起身,缓缓踱着步子,沉吟少许后说道:“我一在想,这两个事件的关联。”
“秦楚之争,三十年前结束于龙脉武者的剑斩之下,渡舟人没有动手,但总算留住了楚国皇族的血脉。或许这本身也是一种抗争。”
“也许是因为当时的选择有些软弱,所以这场对决才会在三十年后再次到来,但我们都该知道,如果世间真有活千年而不死之人,即便是传说与传说间,也许同样会有巨大的差距。”
如果叶愁城在这里,大概会惊讶于书生的聪明,明明只靠着风展的转述,却能将当时他的心境猜出。
“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的是,龙脉武者的动机是什么。为何当年要相助秦国,为何如今又会忽然出现,而且……秦楚之争与渡舟人和龙脉武者之争是不是来得都太相近了些?”
“一件事的出现是巧合,两件事则必然有关联。而渡舟人与暗海来客本就是师徒,立场上自然该假设是一样的,也就是说,这一次的渡舟人与龙脉武者之争,或许本就该归属于秦楚之争当中。”
卿妙月点点头,其间厉害她虽然没有想到,但是书生这样一点,她瞬间便明白了。
“我要你与我不去干预掌柜与宸宗主的对决,并非是放弃帮助他们,纵然我们弱小,但也有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情。只是我们的战场不在此间。”
卿妙月懂了些,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书生说道:“龙脉武者的永生也许并不容易,其间或许蕴含着极为邪恶的秘密,而这个秘密,需要秦国的帮助,我无法猜测到这个秘密是什么,但既然需要秦国的帮助,那么这个秘密便不会只有他一人知晓,而如果秦楚之争里,秦国败了,也许那个秘密便会成为秦国寻求帮助的筹码。”
卿妙月愣住。
“只要找到这个秘密,或许便能破解掉所谓的永生之躯,而无论如何,那个神一样的人,最大的神性被我们破掉,他便不再是神。到那个时候,我们或许便能够削弱他。”
卿妙月叹道:“我果然不如你聪明。”
书生说道:“这些事情,本就是猜测,也许最终都是徒劳。但至少秦国与龙脉武者的关系不简单,也许楚军击败秦国,很多秘密就会显现出来。分心则乱,一个人最强大的地方,往往也覆盖着最深的秘密和弱点。这才是我们的战场,我们要做的事情。”
卿妙月懂了,说道:“掌柜与玲儿的对手,现在是一个无敌的对手。我们没办法面对这样的对手,即便是掌柜与玲儿联手,也绝对不会是那个人的对手。但我们要做的也不是坐以待毙,而是……让那个无敌的人不再无敌。”
书生说道:“然也。”
卿妙月说道:“好了,听你这么说了一番,我内心踏实多了。谢谢你。”
书生说道:“谢我什么?”
卿妙月说道:“你这么聪明,不知道我要谢你什么?猜猜看?”
书生苦笑道:“卿姑娘,女人的心思很难猜,尤其是你这么聪明的女人。”
卿妙月心情好了不少,委屈之色再也不见,笑颜之中带着几分嗔意说道:“我就只有聪明么?不漂亮么?”
书生也如实回答:“聪明且漂亮。心思难猜,所以还是不要难为我了。”
卿妙月说道:“你们客栈的人,怎么不管闷的不闷的,聪明的不聪明的,都一个德行。”
书生无法回答这句话,只好使用转移话题大法。
“今日……天气不错。”
卿妙月笑出了声,但还是转眼看了一眼茶庵外的景致。
她也缓缓起身,走到书生旁边,个头比书生稍微矮些。二人站在一起,于茶庵之下,倒也显得有几分意境。
“天气虽然不错,但是冬天来了。”
(所有铺垫总算通过二人对话写完,然后感情真不好写,最近卡壳挺严重的,没想到快结束了会这么难写、写。总之后面,就开始各种碰撞了。补个觉去,昨日断更了,天呐。)
江湖深处 第六十三章:连庆飞雪
冬天已至。北方如今早已落雪。京都的寒冷虽然比不上霜川,却也让人有些难耐。
如今的京都皇宫显得很冷清,每日的朝政也都是做做样子,百官人心惶惶,尤其是……新任命的帝星将居然是个女的,女子何以堪当大任?难不成大秦终于要没落了吗?
百官如此想着,面上却都平静如常。只是小皇帝心情始终很好,似乎比往日更好,仿佛没有战乱,仿佛遥远的长河畔上,没有雄踞连庆山城的乱军贼子。甚至小皇帝还经常宴请百官,或许是要让这冷清的皇宫热闹些。
一切显得荒诞。
与皇宫那座小城相比,京都这座大城还是很热闹的,就好比人们知道南方是安全的,但北方又何尝不是?京都的冬天热闹非凡,尤其这一年,许多人选择了来到京都,度过最为寒冷的冬季,在这里吃着羊肉火锅唱着歌,然后等待着秦楚之争结束。
百姓与江湖人的想法总是很简单,就算打仗,也打不到都城来吧?就算打到这里来了,也不至于滥杀无辜吧?何况连庆与京都实在是隔得太远了。
南蛮秘境的冬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显得热闹无比。
尤其是很多江湖人在得知了去年惊动江湖拯救武林的末楼客栈坐落在了银月国时,很多江湖人都纷纷前来。有的隐士高人是真的为了来品尝厨子丁七两的手艺,但更多的江湖俗人还是来询问客栈的意向。
关于这场战争。
九大派除了玄机剑派已经站队楚军,其余各派都保持着沉默。严格来说,九大派的站队便意味着八座城池地域内江湖人的站队,这不是微末的力量,而是帝国与楚军都会争取的决定胜负的力量。
但谁也不知道江湖武林这股庞大力量会倾向于谁。
然后人们想起了前龙将天下第一忠义大将的儿子,那个揭穿了言醒阴谋的书生。
书生其实也有些意外,客栈其余人同样如此,虽然借着来了一群江湖人,厨子认为这鬼客栈总算是摆脱了赤字危机,但他实在是没想到,来的人会这么多,客栈能容纳数十人,在冬日到来之时,这偌大的客栈却是日日爆满。
书生都不得不感叹,掌柜平日里看着沉闷,什么事情也不做,但管的几件闲事都很关键,一个如此安分静淡的人,却是短短一年便获得了江湖的认可。该是说名师出高徒呢,还是说掌柜本就是一个不平凡之人?
只是书生没有表态,书生留给江湖人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吃好喝好,至于各门派会怎么想,打起来了就知道了。
书生的确不知道各个武林势力如何站队,霸剑门门主失踪,玄机剑派站队但到现在并无表现,而临徽城铁狮教的人,福津城玄武门的人,东海城云慈谷的人都沉默着。至于武林泰山北斗的安连城佛宗,叶扬城道教,则是谢绝游客,闭谷当中。至于最北方霜川城寒隐宗,一向不问世事,人们只道恐怕战争打起来了,寒隐宗也不会过问。
所以人们并不知道江湖的这些庞然大物们的动向,但人们认为有一个说法是对的。
那便是末楼客栈能够影响到武林中人的选择。
云慈谷铁狮教与末楼客栈交好。而如果云慈谷铁狮教站队,那么一系列的反应便将是接踵而至。群雄汇聚于南蛮,便是要想知道,这场秦楚之争,到底会怎样。
他们是江湖人,但也明白一件事,这场沉闷了三十年之久的战争,不会放过这片土地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人,他们并非看客。
可书生的确没有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尽管书生早已经有了想法。
……
……
两军对峙是沉闷而又无趣的。但这样的无趣,却是夹杂着不小的凶险在其中。
郭绿川有些焦急。
他一直将希望寄托在风展身上,这位前少主虽然在郭绿川看来的确不适合做皇帝,但风展确实有着某种令人着迷的领袖气质。这个痞气十足的人不拘小节,而且做事很公平,为人仗义率性而为。
为此,风展最终的选择是客栈,郭绿川很遗憾,但也一直认为是情理之中。
只是楚军与风展之间的这层情谊,难道真的起不到半点作用么?
这场战争,表面上看帝国与楚军势均力敌,在军力上两军似乎相差不大,楚军占据长河天险,易守难攻。而帝国在将领上来说,神兵绝将营或许人才辈出,但终究不是东楚八将的对手,帝星将如今只余三人,虽然龙将的实力甚至能够超越全部八将,但觉醒了风神血脉的新任少主风绛的实力如今也是未知数,或许依旧不是项武的对手,但绝对可以起到牵制。
如此看来,这场战争便没有值得惧怕的。
但郭绿川的焦急,却也就是因为这个。
帝国的反应太平静了,即便以往面对弱小于自己不少的铁黎人,帝国的态度也是非常的认真。
而这一次,帝国同样很认真,但作为帝国最为忌惮的存在,这三十年来几乎是无处不打压的存在,如今终于真真正正的与帝国分庭抗礼,帝国的反应于众人来说也在情理之中,可于这位智者而言,郭绿川认为帝国的反应太平静了。
这意味着,帝国也许藏着某种极为可怕的力量没有使用。
而龙脉武者的出现,也说明了其与帝国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郭绿川推演了数十次,认定了一件事,龙脉武者必然藏着某个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是江湖浩劫的根源。
而龙脉武者必然得到了秦国的某种帮助,或者之间存在着交易。否则他不会出现的时间如此巧合。刚好就在楚军现世的时候出现。
那么……
难道整个江湖的那些强者们,或者那些能够影响江湖人做决定的名侠名士之中,就没有一个人能够与自己想法契合,继而带领群雄相助楚国么?
自然是有的。
郭绿川以为那个人是客栈的掌柜,但他并不知道,客栈的事情,很少是掌柜去想,都是落在了一个账房身上。
……
……
长河天险。
北方人不善水战。因此长河天险让这场战争的对峙变得漫长,这两个月来,帝国与楚军都是一些极为细微摩擦与交锋,主要体现在情报部门上。
死在张小风手上的帝国细作有十数人,这些人都是帝国栽培已久的轻功与暗杀的好手。但是都被张小风一一解决,最终也使得帝国放弃了在这一方面去渗透楚军。
楚军之中,有着仅次于阿卡司这样的刺客高手。这是欧阳洗的判断。也由此,神兵绝将营谍营的人不再出动。
这场战争,帝国起先很想讨些巧,楚军与帝国不同,帝国即便没有了龙将,也一样能够运作。淡出军如果没有了东楚八将,便是一个空壳子。
所以一开始,帝国的侧重点没有在与楚军正面交锋,而是想着如何杀死东楚八将。
这也是帝国为何会下密令给阿卡司的原因。阿卡司的确可以办到,但阿卡司选择了不回应。如今神兵绝将营的人也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东楚八将绝非等闲之辈。
风倦离的一生十分坎坷,东楚八将之首,才过了天命之年便已经死去。但这些年来他的努力下,楚军中寻来的各位将领,也都是实打实有着强大能力的高手。
东楚八将之首的风倦离,对应过去的便是帝国的龙将。
如今项武为三军统帅,他不得不承认,这位风倦离,虽然已经死了,但他为楚军所做的一切,不亚于自己为帝国的付出。
无论是武将,谍将,谋将,在项武看来,东楚八将都是极为优秀的人才。
这样的一群人集合在一起,形成的反抗势力,将会非常难对付。
偏门左道难以取胜,要想战胜楚军,必然还是只能取决于战斗本身。
可这长河天险,难以攻克,楚军之中的弓箭高手孟追,实力比神兵绝将营弩营统领要强大很多,而起所率领的万余名弓箭手,也都得其所教,帝国若以船只渡江强攻,损失会非常惨重。
如何渡河,成了秦军所有人都在思索的问题,也成了这场对峙长达如此久的原因。
南方的冬天虽然也寒冷,但到底不如北方,尤其是,这里的冬天并不下雪。
连庆城中的热闹如今几乎与北方的那座都城无二。虽然看起来这座城最为危险,但即便秦军渡河,也还要四十余里地要走,尤其是,连庆山外十分容易设伏,要到达连庆城,极其困难。
楚军如今占尽地利。
只是这场战争最终是要打起来,因为楚军存在的越久,帝国的威严便越少。没有人知道秦军会怎样渡河。
……
……
秦军营帐内。
帝云独帝骁羽项武帝月洛都在营帐之中。
项武与帝月洛的神情还算平静,帝云独和帝骁羽则就有些惊骇。因为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与神兵绝将营的人商议如何渡河之时,接到了来自京都皇帝的密诏。
项武看完密诏后便让神兵绝将营的其余人散去了,只留下了三名帝星将。
而当所有帝星将看完这一切后,便是如今的反应。
项武说道:“你们以为如何?”
帝骁羽说道:“这天气如今还是大晴天,大人比我们更清楚各地的天时,陛下这话,可能信?”
帝云独往日里一向狂妄,但是面对帝月洛和项武,他也很收敛,说道:“这些事情,虽然出自陛下之言,但未免有些失真,钦天监的那群人,往日连预测个刮风下雨都不见得能全中,这……”
帝月洛神情很淡,他冷冷的说道:“既然皇帝命令我们这么做,我们便做就是了。”
称呼陛下为皇帝,臣子的语气里来说这是一种违逆,但帝星将本就是极为傲气的,其中以帝月洛为首。所以众人也都习以为常。
项武深深的看了一眼帝月洛,他想起来一件事情。
那日在皇宫里,陛下准备安排让他来负责帝星将招募的事情,那个时候帝月洛的神情十分反常。
项武没有说出来这件事,后面也暗中调查了许久,但帝月洛就仿佛失忆了一般,不再提起这些事情。项武也知道其中或许暗藏着极大的凶险。
他没有再问。
回过神来,项武说道:“帝月洛说的没错,既然陛下让我们这么做,那便这么做吧。”
“今夜,于夜深时,渡河。”
帝云独帝骁羽对视,最终二人没有说话。
入夜时分。楚军阵线。
从秦楚对峙开始,孟追与王鸿熙便负责前线,王鸿熙负责步兵骑兵,而孟追负责弓箭兵。拥有着鹰之眼的孟追,在深夜之时也能够看到很远处的动静。
今夜原本与往日无异。
王鸿熙巡守着营寨,而孟追则在高处一颗大树上坐卧着。
秦军没有集结船只,这说明今夜便与之前一样不会有任何交战。他准备过会儿便睡去。
但忽然间,孟追打了个喷嚏。
“怎么这么冷?”孟追原本没在意,只是自言自语随口一句。但很快,这位冷静的老猎人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额头上传来了一丝极为冰凉的触感。
最开始如同一片羽毛轻轻的一触,然后……那个频率慢慢的变快。就像逐渐猛烈起来的雨水一样。
孟追睁大着眼睛看着天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他虽然不是连庆人,但来连庆的次数可不少,冬天的连庆与北方完全不同,这里只是干冷,但并非严寒。
如今这一刻,空气中的温度不断的变低,便是境界高深如他,也感觉到了些许的寒冷。
最为可怕的是……连庆居然……下雪了。
或许连庆偶尔也会下雪,但是些难以察觉的细雪沫子。可这场雪完全不同,孟追从感觉到凉意到发觉下雪只有数息时间,而后再过了数息时间……
风雪已经变得很急。
他惊坐而起望向了北方,随即瞳孔之中便充满了惊骇。
长河……正在一点一点的结冰。
江湖深处 第六十四章:帝星之力(上)
长河位于南方。于南方而言便是最严寒的冬天,长河之水或许会有着刺骨的寒冷,但也绝对不会结冰。
如今的奇观,于孟追而言,不亚于六月飞雪。孟追迅速起身飞奔而去,欲要点燃传信火盆。而此时营寨之中已经有不少巡夜的士兵在惊呼下雪了。
楚军们可没有孟追这般的目力,他们并不知道这场飞雪来得多么猛烈,只是很快便感觉到了寒意,原本入冬了,他们穿的也算厚实,但饶是如此,空气温度急剧下降也都感觉到了不适。
只有孟追知道,鹅毛大雪不断落下,这场诡异甚至恐怖的大雪才刚刚开始,而最终连庆山外会冷到什么程度,他不得而知。
长河的水起先还有些波澜,但慢慢的,变成了一面镜子。
孟追看着这一切,心急如焚,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古怪的雪,这一切能做到的,只有那个人!
“老王!出战!”孟追眼看间来到了王鸿熙的营寨之中,一声大喝。
王鸿熙前一刻还在纳闷怎么忽然下雪了,然后听到了孟追的声音,仅仅从语气中他就知道,这场雪肯定有古怪。
“老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他娘的好端端的下雪了?”虽然是在营帐里休息,但王鸿熙时刻警惕着,不曾卸甲。
“来不及解释了。赶紧排兵布阵,这场大雪来的诡异,一时不知原因,我自会派人去查,眼下,赶紧准备应战!”孟追说道。
王鸿熙惊道:“应战?”
他望向北方,什么也看不见。但孟追的眸子却是闪烁着光,鹰一般的眼睛看着远方的景象,孟追说道:“长河结冰了,你也知道这样的寒冷必然不是偶然。”
能让长河在这么短的时间结冰,足以见得气温下降的多么恐怖,王鸿熙已经感觉到寒冷,他说道:“这样的速度降温,恐怕几个时辰后,这里比北域还冷!”
“他娘的,长河都能结冰了,莫非这就是秦军的渡河手段?”王鸿熙惊道。
孟追说道:“秦军终于是按耐不住了。不过你也按耐不住了吧?对峙了几个月,现在终于要进行第一次交锋了。”
王鸿熙兴奋的说道:“他们只要过了这长河,就由我来击溃他们。”
战意十足。
孟追放心了,说道:“固然他们有着如此通天手段渡河,我也要让他们损兵折将一番!”
孟追冷静,王鸿熙刚猛,二人的配合成了楚军最强大的第一道防线。
秦楚两军对峙已久,对孟追的弓箭兵们头疼不已,而这一次,则将是真正的硬碰硬的对抗。
孟追离去,王鸿熙差人吹响了号角,全军开始布阵。
北方。
欧阳洗正在听神兵绝将营谍营带来的情报,此时他皱起了眉头。不多时,欧阳洗说道:“再探。”
那名探子便退下,随后欧阳洗来到了前营,此刻的秦军正在筹备大军。对于这场飞雪的降临,欧阳洗只听到了一点点。
借助天时来突破困境,于欧阳洗来说这种事情只有那些说书故事里大智若妖的军师们才能办到。他自然知晓帝国没有这一号人,所以他大概猜到,或许这次飞雪,是动用了帝国的隐秘力量。
而这场飞雪的到来,于孟追和王鸿熙来说,都跟见鬼了一样,但对于帝国的士兵来说,也是非常古怪。
这之中,只有龙将与三位帝星将知晓。
欧阳洗在接到了探子传来的情报之后便快步的赶去前营寻找项武。
项武如今一身戎装,身后三位帝星将也是如此,帝国最强的战力集结于此,欧阳洗不得不承认,如果北域战争的时候帝国有这样的阵容,或许那场战争就不那么难了。
铁黎人,终究是不如楚人那般重要。
“大人,楚军的反应很迅速,已经开始布阵。”欧阳洗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项武顿了顿后说道:“楚军之中那个孟追,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了。”
帝月洛说道:“无论如何,这一次交锋,输的会是他们。”
项武说道:“如此自信?”
帝月洛淡淡的说道:“有你在,有我在,便是帝国最强的战力集结,如果这一次正面交锋,我们不能取得第一胜,帝国就可以直接投降了。”
欧阳洗早就听说过帝月洛狂妄乃是帝星将之最,帝云独都不及帝月洛狂,今日一见,确实如此。
项武点头说道:“楚军之中只有东楚八将的王鸿熙,此人与我一样习得了兵家绝技,孟追虽然此前乃一猎人,实力却是不俗。二人都不可小觑,但他们终究只有二人。”
帝云独与帝骁羽都没有说话,面对龙将与帝月洛,这二人实在不认为有自己什么事情。
“既然如此,待到冰固,便发军吧。”帝月洛的语气很平静。
倒是欧阳洗,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问:“钦天监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大人,这大雪……不太像是正常天象……到底会持续多久?”
欧阳洗这般问倒也妥当,毕竟风雪的时间长短,足以影响作战策略,真正的用意欧阳洗没有点明,但项武自然明白其用意。项武说道:“这道风雪不会持续太久,但也不会在这场交锋结束前消失。至于这场雪怎么来的,只有陛下知道。”
传闻中那个人,可以操控天气,项武多少有所耳闻。只是……那个人该是不在连庆才对。
难道制造如此强大的雪势,却可以身在千里之外吗?这样的强大,即便是强如天下无双的项武,也觉得有些过于惊骇了。
欧阳洗甚至不会去往人力的方向去想。
他不相信这个世间有鬼神,自然也不相信这场雪……其实来自于一个人。
……
……
交锋终于到来。
凭借着孟追的机警,在天象异变的时候,便及早的预感到了大战将至,故而楚军如今的布防极为森严。
长河的冰固并没有耗费太久的时间,在后半夜的时候,孟追便看到了浩浩荡荡的大军,黑压压的一片秦军跨冰渡河。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孟追料定这冰层或许可以让万军渡河,但未必就真的能够承受住一场交锋的激烈。
无数弓弩手早已经站在了自己的位置。
帝国的步兵们在冰层中缓慢的行进着,早已竖起了盾牌。
孟追知道这一场战斗的重要性,任何对弈都讲究一个先手,而帝国为了取得先手,必然会制造最为强大的攻势,他已经派了最快的传令去通知王。
也就是风绛。这场战争若不能拖到王与援军赶到,楚军便不得不被迫后撤,而这一撤,必然是被天下人所知晓。
明白了其中利害,孟追便率领士兵们占据高处,以弓弩制敌。
他已经看到了很后方里,敌军的将领有四人。这四人他只见过三个,帝云独与帝骁羽与龙将项武。他皱起了眉头,因为帝云独与帝骁羽的站位在后面。
这说明一件事,那个与龙将并列的人,实力该是还在两名帝星将之上。
“如此年轻,看来是帝月洛无疑了。”孟追自言自语。
这场交锋,很难打。
他面色凝重,帝国第一战力第二战力齐集,他有些担心王鸿熙。如果王的援军不到,单凭自己与王鸿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这群人的对手,甚至不需要帝月洛和另外两名帝星将,单独一个项武,都但绝对无法挡住。
“帝国还真是舍得。”
孟追弯弓搭箭,想要给帝月洛一个下马威。
在他印象里,帝星将虽然强大,但是目前还没有能够步入极意的。
秦军此刻是真正的如履薄冰,虽然这冰层已经很厚,但前进的步伐还是很缓慢。项武看着前面的一切,心道渡到后半段,恐怕这场交锋便将开始有死伤。他已经预感到了会有多么猛烈的箭雨等着他们。
而这个时候帝月洛忽然抬起了头。
秦军与楚军还隔着很远的距离,箭雨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但……
一道箭还是划破夜空,如激射的流星一般撞了过来。
“散开!”项武一声大喝。
这一道箭包含着九叶境界武者的强大实力,寻常士兵竖盾防御自然无法抵挡住。在帝月洛预感到这一箭的时候,项武已经喊了出声。秦军的反应迅速,以项武为中心的士兵们虽然不知道大将军为何下这样一个命令,但还是散开了。
而后,在他们还在疑惑的时候,地面忽然炸裂。项武脚下的冰层瞬间破开。
这自然无法伤到项武,也不会对秦军的行军有多大的阻碍,但这一箭,便是一个警告。
一箭破甲。
前方等待着秦军的将是死亡扑出来的一条路。
帝云独开口道:“将军,如果我们不能以冲锋之态冲过去,这样缓慢的速度,就算盾牌再厚,也扛不住楚军的箭矢。”
项武没有说话,他自然知道现在的局势便是这样的。但他们没办法冲锋,在这样的冰层下。
“楚军听说常年聚于荒岛上,水性极好,我们若以楼船渡河,恐怕江下都是埋伏,然而如今,河已经成冰,那便是我们的主场。”帝月洛忽然开口。
项武说道:“你有办法改变局面?”
帝月洛说道:“既然楚军料定我们不会冲锋,那我们便冲锋给他看。”
“虽然此时天寒地冻,但这冰层纵然能容万军行走,又如何承受的起万军的奔流?”项武说道。
帝云独平日里狂妄,却不会对项武狂妄。因为他的心思在于摆脱帝星将成为龙将,但帝月洛的狂,则从来不看是对谁。
帝月洛顿了顿脚步,看着项武,很散淡的的语气说道:“我说可以冲锋,便是可以冲锋。”
项武倒也不在意帝月洛的态度,只是同样淡漠的说道:“若大军困于长河之中该当如何?”
帝月洛说道:“如此,便杀了我以慰三军吧。”
轻描淡写的语气便是一句军令状。
项武说道:“好!来人,传令!”
“在!”
“传我命令,派前军三千,冲锋!”
帝云独与帝骁羽面面相觑,虽然他们知道帝月洛很强,但这行军打仗于帝星将而言终究不是所擅长的。
……
……
秦军开始冲锋。
孟追所率领的一万弓箭手,皆是真正的用弓好手,实力不可小觑。当秦军的冲锋步入了楚军视线的时候,众人都是一惊,这冰层或许勉强能够承受住秦军的冲锋,但当箭雨落下呢?
孟追可以在十数里外一箭破甲,于这些楚军弓箭手而言,这自然是无法做到的事情,但他们的箭雨同样对于秦军来说有着灭绝般的实力。
“箭雨!准备!”
孟追一声大喝,随后自己也弯弓搭箭,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帝月洛。
与秦军前军一道步入楚军射程的,还有这位最强大的帝星将。
“放!”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军前军集体竖盾,开始呈防御阵型,打算挡住这一波进攻。
漫天的箭雨破开风雪,如暴雨一般不断地落在秦军的盾牌之上,落在冰河地面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秦军的虎狼之师只感觉到极为恐怖的压力不断的从盾牌上传来,这种强大的力道让他们震惊,即便是帝国的最优秀的弩营士兵也没有这样的箭法。
楚军很强。
帝月洛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从箭雨奔袭的一刻起,短短十数息,秦军的所有步伐都被拦住,无法再向前行进,这么短的时间里,楚军便放了三轮箭雨。
咔擦。
冰面碎裂的声音响起,帝月洛只看到那些裂痕迅速的扩散开来,像一道急速张开蛛网,不多时,开始呈现出不规则的变化,如今他们虽然靠近了楚军,却只是步入了楚军的射程,人还在江面上。
一旦冰层破开,这三千先锋军将全部落入江中,且不提被楚军乱箭射杀,便是这刺骨的寒冷都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但帝月洛的神情很平静。
甚至在这个时候,帝月洛下了一个几乎送死的命令。
“传令,全军,解除防御阵型,布疾行阵。”
江湖深处 第六十五章:帝星之力(下)
疯了,将军一定是疯了,所有人都这么想着。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直防御,当然很被动,这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拖延策略,但如果舍弃防御选择冲锋,那么瞬间就将被箭雨射灭,而且脆弱龟裂的冰层根本不可能承受住这样的冲锋。
没有人动。
箭雨一直在落,帝月洛微微皱起眉头,他淡淡的说道:“你们是要违抗我的命令么?”
帝月洛的内劲深厚,虽然声音调子很轻,每个人却都能听到。
人们想起了关于帝月洛的传言,每每当他做出这样的问句时,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据说去年西域战争之后,当时的将军卫池便是反抗过帝月洛,回来之后却是有了腿疾。
天帝意志,传说是一种改变重力的能力。如果这个时候触怒帝月洛,或许真的会死……
人群中慢慢传书惨叫痛呼,自然还不是来自帝月洛,而是他们承受不住箭雨的恐怖力道,被射杀。
撑不住了。
孟追的一万弓箭队实在太强了。于帝国的军人而言,或许……横竖都是死。
是死在自家将军手上还是死在斩杀敌军的道路上?这个问题在很多人脑海里开始浮现,人们不禁有些埋怨陛下和大将军,为何会让这个帝月洛这样的人物来率领先锋军?
帝月洛的神情始终很平静,只是眸子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他此刻的想法的确是这样的,三千不服从命令的废物,就由自己来杀掉好了。
帝月洛的手微微抬起,但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不少士兵站起了身子,高举在头顶的盾牌开始悬于身前。
“呵,算你们识相。”帝月洛的手放下,异色的眸子里闪现着某种神采。
越来越多的士兵站了起来,准备赴死在冲锋的道路上,但这个时候,他们惊讶的发线,冰层的龟裂……停止了。
不,不仅仅是冰层的龟裂,每个人都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冲锋!听帝月洛将军的话,全部给老子冲锋!”
于是越来越多的士兵站起了身子,在这一刻,他们便都感受到了那股奇妙的感觉。终于明白了这个强大的帝星将不是要他们送死,而是这样的情况下,冲锋才是最好的选择。
轻。
天帝意志的力量是改变自身承受的重力,但帝月洛是唯一一个将天帝意志领悟到领域化的天才。这便是帝月洛的领域——天帝领域。
在这个领域里的重力便由帝月洛掌控。
此时的每一个秦军士兵,都感觉到自己身轻如燕,踩在冰层上甚至发不出声响。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终于所有的秦军站了起来,开始呈疾行之阵。
孟追听说过,去年的西域战争,帝月洛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所有人全部因为无法承受的重力跪下。如今的一幕则是反过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帝星将可以这么强。
这就是帝国的第二战力么?
孟追不知道的是,帝月洛虽然是第二,但帝月洛还很年轻,也就是与风展与掌柜一般的年轻人,他面对的或许是帝国第二战力,但也是未来的帝国第一强者。
领域之内的三千先锋军再也不顾及冲刺会将这冰层踏破,而于楚军而言,最大的麻烦还不仅仅是这个。
孟追知道,自己已经败了。
他的目力是常人的数倍乃至十数倍,他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非常远的地方的细节,这个时候的孟追便是盯着帝月洛,这位帝国史上最强大的帝星将,然后他看到帝月洛微微抬起头,露出轻蔑的神态。
他能看见自己?
还是说这位帝星将察觉到了自己在看他?
孟追平静下来,因为他一直很理智很冷静。可也因为如此,他更明白一件事……也许这一次,自己遇到了绝非自己能够战胜的存在。
因为他最强大的倚仗,乃是箭雨。
但天帝领域之内,那些箭雨不再有了重量,前一刻能够贯穿铠甲的箭雨在下一刻,全部变成了飞散在天地里的羽毛。
若无摘叶飞花的本领,如何让轻如鸿毛的箭矢成为杀人的利器?
这个帝星将,仅仅一人,便瘫痪掉了自己一万弓弩手。孟追此前发出了一箭,射向帝月洛与项武,于十数里外的这一箭带着可怕的力道而来,是一种警告。
但现在,他能感受到帝月洛根本不屑于警告。
你敬我一箭,我便击溃你整个弓箭营。这便是帝月洛的狂霸。
“撤退!”孟追当机立断,虽然秦军先锋部队只有三千,但这样只部队的素质在此前的观察里,孟追已经有了判断。这三千秦军先锋队,绝非自己的一万弓弩手可以抵挡的。
“剩下的,便看老王了。”
孟追撤退,接下来的战场交给了王鸿熙,在帝月洛没有耗尽内劲和体力前,箭雨便没有任何威胁。
看着那些漂浮在夜空许久未曾落下的软绵绵的箭矢,这群帝国将士终于明白了为何如此狂妄的一个年轻小辈,能够成为帝国的第二号强者。
箭雨停了。
秦军的冲锋更为迅速,而在后面的秦军也开始行动迅速起来。
大军后方,帝云独的脸色上满是恐惧。
项武说道:“云独,你若想要做到我的位置,那么帝月洛便是你不得不面对的人。”
帝骁羽也一脸难以置信。
帝云独说道:“这……同样是帝星将,我也拥有天帝意志,但……我没有办法做到他这般。这种事情,真的能够办到吗?”
项武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项武只是说道:“他在十六岁那年便挑战了我。”
项武的步伐没有停,帝云独与帝骁羽都跟着。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将来必然会超过我,而今日你们所见到的他的本事,当年我便已经见过了。”
帝云独愣住,惊骇道:“也就是说……”
“他方才展现的,还不是他的全部?”
项武点头说道:“天帝意志乃皇族的天赋力量,其极限你们还远远没有参悟。多多磨练吧,小子们。”
帝云独有些心灰意冷,难道帝月洛对天帝意志的领悟真的难么强么?他是最年轻的帝星将,但如今看来,他并不是最有才华的帝星将。
他与帝月洛之间的差距,无关境界……
而是才能与才能的差距。
……
……
王鸿熙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此刻的他,已经隐隐能听到敌军的脚步声。
“来的不是项武,真可惜。不过老孟说此人乃是帝国第二战力,想来也不简单,就由我来会一会你!”
一马当先。
王鸿熙布置好了防御阵型之后,自己却是率先冲了上去,冲进敌军的阵营。
这在郭绿川等其余东楚八将看来,都是送死的行为。曾经楚军内部的操演之中,王鸿熙总是显得很鲁莽。作为主将,或许打头阵是很涨气势的事情,但送死又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可王鸿熙总是能够大破敌军。
风倦离始终没有如同其余将领那般职责王鸿熙的不是,他只是在指导王鸿熙的武艺。
这个豪爽的将领,最擅长的便是一把铁矛直直挑入敌军首领所在之处。冲锋陷阵勇猛不可挡!
渐渐地,人们不再认为这是王鸿熙的鲁莽。
因为八将们都已经看明白了,这便是王鸿熙的力量的源泉!
兵家绝学和传统的武学不同。
兵家绝学注重一个气势。
无退无悔是气势,万军为鼓是气势,一马当先也是气势。
所以此时的局面,帝月洛并不知晓,但如果项武这位兵家高手在这里,他便会明白楚军的手段。
兵家的六大绝学,其中九牛无悔势已经失传。
而万夫莫敌意与一马当先,则都属于这六大绝学中的一种。
而兵家绝学若修炼到极致,跨境破敌是很常见的事情。
就好比丁七两,从步入江湖到现在,所战胜的,都是境界高于他不少的人。这便是兵家绝学的恐怖之处。
但要掌握那股气势,又谈何容易?
面对远远强过自己的敌人,却要做到不退,世间有几人?
面对气势如虹的敌军,却要一马当先,世间有几人?
面对数量浩大的万军来袭,却要孤身奋战,世间又有几人?
兵家绝学有时候看起来很简单,但真正能做到的,从来寥寥无几。
帝月洛已经能感受到王鸿熙的气势。
他眼中依旧是轻蔑。不过一个九叶境界的莽夫,面对奔雷而来的秦军与自己这样的存在,居然敢如此鲁莽的冲锋而来。
但很快,帝月洛皱起了眉头。
王鸿熙冲入了秦军阵型之中后,如同一头发怒的巨象,开始不断地冲撞,蛮横到毫无道理可言的力量将秦军的阵型彻底搅乱。
短短十数息时间,便有近百人被斩杀,无一不是被正面击碎了盾牌而死。
这等力量,就算是九叶巅峰境界,恐怕也得使出十层十的力量。但帝月洛观察下来,王鸿熙的气息没有变,这说明这绝对不是王鸿熙全部的力量。
“有点意思,对手太弱,这样的仗打起来就很没必要了。”
帝月洛往前,身影一跃便是十数丈,几个起落间,帝月洛来到了王鸿熙身前三丈。
“报上姓名。”帝月洛多多少少对于强大的人还是有点敬意。
“老子乃王鸿熙是也!”
王鸿熙一杆长矛怒挑而去,力道何止千斤?
但在刺中帝月洛前的一瞬,看到了帝月洛异色眸子里绝对的冷漠。
“你站的太高了。”
长矛停住。
一股忽然而来的恐怖力道正在用泰山压顶的姿态将王鸿熙的膝盖一点一点压弯。
帝月洛很轻松的,一步一步走向王鸿熙。
直至走到了长矛前,任由那长矛对着自己的眉心。
“很有骨气,但你会是第一个,给我下跪的楚军。”帝月洛的神情淡然,因为这一切对他来说是绝对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的手轻轻一握。
原本施加在王鸿熙身上的百倍重力变得更加恐怖。王鸿熙的长矛骤然间偏离了方向,这样的恐怖重力之下,他甚至无法抬起手臂。
即便是冷如此刻,大雪纷飞,王鸿熙也感觉到汗如雨下。
他的膝盖已经快要没有知觉了。
但王鸿熙到底没有跪下,皮肤呈现出病态的红,仿佛重力之下,血液都要从皮肤里面爆出。
若非王鸿熙的实力强大,换做其他人,早已经死于这样恐怖的重力之下。
但纵然还能坚持,也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别的动作。
“东楚八将王鸿熙么?我记住你了。很有意思,可惜……”
话音未完,帝月洛便忽然一惊。
因为前一息里动弹不得的王鸿熙,在这一刻,慢慢的慢慢的……站了起来。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怆。”王鸿熙渐渐抬起了手中的长矛。
“最苦戊边兮日夜彷徨,披坚执锐兮骨弃沙场。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孤房。虽有肥田兮孰与之守,邻人酒热兮孰与之尝?”悲怆而又豪迈的楚歌声中,帝月洛感受到了王鸿熙的体内某股力量正在不断变强。
“白发……依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一旦交兵兮……蹈刃而死,骨肉……如泥兮衰草毫梁!”
王鸿熙终于站了起来,他的眼神里带着挑衅的意味,帝月洛与王鸿熙的对决让所有士兵愣住。
王鸿熙顶着数百倍重力,挥着铁矛。
这一次,帝月洛终于退了。
“赤发小儿……也妄想爷爷给你下跪!来,战个痛快!”
一马当先意,在敌军展现出了强大的实力之后,王鸿熙的战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越发的强烈。
以气势为力量,一个真正楚国军人的强大实力在这一刻展现。
此时的帝月洛能够感受到,王鸿熙的力量,不在自己之下。
长矛再次挥舞,带着山河破碎的霸气。
“让我来教教你,什么才叫狂!”
(终于把这个龙套补上了,最开始是一个书友要求的,不过刚好在东楚八将里有类似角色。是个刚正面的角色,我蛮喜欢的,下一章还没想好咋写,emmmm 后面基本是想一章写一章了。)
江湖深处 第六十六章:萧千业与皇帝
一马当先意催动到极致。战意爆发的猛兽的在这一刻,连天帝意志都无法将其束缚。
帝月洛骇然的发线,王鸿熙长矛挥舞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已经快要无视天帝意志恐怖重力的阻碍。
帝月洛的天帝意志并没有催动到极致,但他再尝试增加重力,似乎也没有办法阻碍王鸿熙的行动,一马当先者,当不受世间任何滞碍,冲锋在先,勇不可当!
铁矛带动着强大的气劲,帝月洛身前砂石飞舞,他甚至无法靠近王鸿熙,也无法阻挡王鸿熙!
而其余将士也只能远远的看着,因为天帝领域,不是他们可以进去,一旦踏入便会被恐怖的重力毁灭掉。
眼下的局面,东楚八将对战帝星将。
一对一。
“我得承认,我小看了你,王鸿熙,我会记住你的名字,你不是一个喽啰。”帝月洛虽然震惊于王鸿熙实力疯狂提升,以至于连如此程度的重力都无法束缚王鸿熙,但说到底,帝月洛并没有真正使出全力。
惊讶归惊讶,帝月洛却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这是你我的战斗,也是秦楚之间的第一场战斗,那个猎人已经退了,希望你能支撑的久一点,不然楚军所能带给我的乐趣,就太少了。”
王鸿熙自然明白帝月洛话里的意思。
“哼,你以为我会退?”
自然不能退,这场对决的胜负便决定着秦楚两军交锋的先机。一马当先之人,自然最为明白这一个先所代表的意义以及价值。
铁矛刺向帝月洛,在这一刻,王鸿熙的强大已经完全无法被重力所阻挡,这股一马当先的气势帝月洛已经隐隐明白其中的特性。
不受控制,不被滞碍。
但天帝意志的运用还有很多,遇到王鸿熙这种无法控制的,帝月洛还有别的手段。
比如……控制自己。
王鸿熙感觉到长矛所指,虽然是正面刺向了帝月洛,但帝月洛仿佛一叶飞雪,一片鸿毛。强大的气劲瞬间将帝月洛的身子吹飞,却没有带来任何的伤害。
变轻了。
帝月洛如同一片落叶,安然的落在了远处,无比轻柔的化解了王鸿熙的一枪。
王鸿熙自然知道天帝意志的两面,轻与重,都是不可小觑的能力,但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明明施加在领域之内的重力并未消散,在这样的重力之下,还能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如此轻盈,轻盈到能被微弱的气流轻易的吹动。
帝月洛对天帝意志的运用,超出了想象与常理。
二人的对决已然展开,而无论楚军赶来的援军,还是秦军的先锋军,都避开了这二人对战的领域。
不同于其余武者之间的对决,有帝月洛在的地方,将士也好,寻常武者也好,都难以插足。而帝月洛在长河冰面上的表现,也让所有秦军将之奉为神明。所以他们相信帝月洛。
但同样的,王鸿熙是第一个能在帝月洛领域里如此肆无忌惮的存在。作为楚军的先锋军,每一个军人也都绝对的相信着他们的主将。
秦军的后方,项武已经感受到了两个境界极高的人在对决。
龙将的实力自然远远强过他们,但龙将项武也知晓,楚军之中必定还有更强的存在。那位在法场里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暗海来客,境界也已经步入了极意。让他担忧的便是如此,帝国与楚军之间真正的实力差距。
大部队还在跨越长河,对于秦军来说,他们最终是一定会到达长河彼岸扎营的,只有攻克了这片天险,才有机会战胜楚军。但长河彼岸与连庆城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这之间可能发生很多次战斗,或许还会有败仗,连庆的郊外乃是山带,易守难攻,极易设伏。而将领方,仅仅一个东楚八将,居然能与帝星将中的最强者帝月洛缠斗,这对项武来说也是极为触动。
余下的东楚八将里,会否有比王鸿熙更强大的存在?
而就算自己能够击败这些人,那么到了连庆城又当如何。
此前便已经得到情报,连庆城中来了一个大人物。江湖中的大人物,武林霸者宁无邪,宁无邪此来必然是寻找云沧玄。云沧玄被龙脉武者击败,但终究是活了下来,对于这个层级的强者,两个月的时间,怎么也该恢复了战力。
一直以来,人们都在争论,帝国的第一高手,龙将项武,与江湖的第一高手霸剑门朱宁无邪,到底谁更强一些。
这个争论总是没有一个结果,因为对于世人来说,那个层级的战斗或许便如同龙脉武者与渡舟人的战斗一样,是他们终其一生无法达到甚至……无法想象的境界。
这样的战斗,项武内心深处其实也曾期待过。他也很想有一个能够真正让他施展出全力的对手。
但不该是在此刻。
如果在秦楚之争这样的战斗里,楚军有了宁无邪这样的强者,对于帝国来说,无异于是一个极坏的消息。何况还有一个云沧玄。
在云沧玄未曾步入极意的时候,项武并不认为云沧玄能够成为自己的威胁。
但云沧玄如今已经步入了极意。
这意味着,人间最强的竞争者上,不再是他与宁无邪两个人,而是三个人。
能够斩杀雪魔这样的传说中的生物,便足以证明其强大。能够在与龙脉武者的对战中不死,便足以证明其命数,绝对不是在当下。
但项武的脚步没有迟疑,他是帝国龙将,帝国的国柱,真正的万夫莫敌,无论情况多么糟糕,凭借着手中的万夫莫敌戟,他也要斩出一片生机。
秦军的大军逼近。
而楚军此时,也同样有一个真正的强者在赶往交锋的地带。
这场秦楚之争,小皇帝远在朝堂,如果说秦军还有有着一个王,那么那个王便是项武。
王对王,将对将,兵对兵。
在江湖势力没有真正出手之前,能够拦下项武的人,楚军之中只有一个,未来的楚王,暗海来客,风绛。
舍弃了花刃衣的名号,只是因为如今的风绛,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极意强者,他有着剑阁的武艺,与楚国风家的血脉,这样的组合之下,极限在哪里谁也不得知。
法场一会时,风绛自知与项武还有着不小的差距,但如今,或许依旧无法战胜项武,但这片战场上,他能拦下任何人!
秦楚之间的战斗一方打响,便已经白热化起来。
……
……
京都。七绝寺。
有无数佛法精湛的高僧,以及鼎盛的香火,七绝寺便因此成了帝国帝都的一处名景。只是虽然游客甚多,但七绝寺的后院却一直无人踏足。
此为禁地。
原本这个地方是空着的,偶尔会有贵客到这里歇脚,但如今,这里有了一位常客。
这个人来的时候,半条命已经没有了,如今休养了许久,总算看起来与寻常人无异,但时常咳嗽生病,好在七绝寺的僧侣们都善于照顾。
往常四季不变的蓑衣如今也不得不变为厚厚的狐裘,那些年里从未感受过的寒意,在这个冬天,仿佛全部跨越时空聚集在一起。
很冷,但还是会经常走动。
萧千业。
谁也不会想到,昔日的混世魔王,如今便住在七绝寺里,以一个废人的姿态过完余生。帝国没有处死萧千业,或许这样活着,本就比死难受。
一个人没有了气海内田,体质慢慢的便会变得比常人更差。
这个过程或许数年,或许数月,取决于这个人多强。萧千业很强,但如今的他,已经抵挡不住浓浓的寒意。
他自然知道帝国留自己活着的原因。
他虽然没有了武功,却还有对武功的极意和参悟。这对于帝国来说,也是一份财富。
尤其小皇帝对于这一点很痴迷。
这个地方是禁地,是因为一个身份很尊贵的人偶尔会踏足这里,那个人便是小皇帝。
此刻,萧千业在,皇帝也在。
“自打你来这里后,我一直比较忙,疏于探望,如今总算能来见见你。”小皇帝语气很从容。
萧千业淡淡一笑,动了动有些发白的嘴唇:“陛下到底是陛下。”
这句话作为二人见面他回应的第一句,其间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但也都随着话音落下,如风雪一般散去。
萧千业输了,输给了宸回输给了客栈,但同时,也输给了皇帝。
他一直以为皇帝是个观战者,他的对手只有同为剑阁弟子的宸回。但如今想来,其实这个皇帝,一直都是一个参战之人。
“要不要再添些柴火?”小皇帝说道。
萧千业点点头。他的确感觉很冷。异常的冷。
小皇帝也感觉到了,他微微皱眉说道:“若非是京都就在这里,真该把你送去南方,朕久未出宫,倒是不知道,原来宫外的冬天这么冷。”
萧千业说道:“陛下留着我一命,乃是因为我对陛下还有些用处。如今看来,陛下是希望我发挥作用了。”
“朕就是喜欢与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小皇帝笑了起来。
“可是与秦楚之战有关?”萧千业脸色也有些白。
实在是很冷。
填进去的柴火似乎也带不来多少温度。
“那倒不是,这场战争,楚军没有胜算。”小皇帝的语气轻松从容,让萧千业有些意外。
“那便不该有任何事情能够让您来看我。”萧千业说道。
“原本是没有的,老实说,不管是什么客栈掌柜也好,天机阁主也好,或者武林霸主也罢,你们对于朕来说,名头再大都与朕没有关系,不过除却这些身份,我之所以如此关注你与那位宸掌柜,乃是因为……”
小皇帝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都是剑阁中人。”
萧千业一惊,在他印象里,小皇帝断不该知道剑阁的事情。
皇帝看着萧千业的惊色,轻笑道:“朕一直知道你的志向,是要扰乱这个时代,真的很可惜,差一点儿你就办到了。不过如今外面真的很乱。你一定是在好奇朕为何会知道剑阁。”
萧千业点头。
“朕的确数年前,并不知晓剑阁的事情,不过在你与客栈活跃前,稍微有所了解。你应该知道,龙脉武者与渡舟人出现了吧,世人以为他这个秋天才出现,事实上,他在去年的夏天便已经出现。原本在朕眼中,这位守护着我大秦皇族安危守护国运的强者是一个神仙一般的存在,或许他的确是。但现在看来,即便是神,也有弱点和害怕的东西。”
萧千业震惊。难道说,客栈与天机阁的种种,其实一直是小皇帝所促成的?
不,萧千业暗暗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客栈与天机阁之间,或许这样的对抗小皇帝起到了一些作用,但大多时候他也只是一个看客。
“陛下难道……”
小皇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眯着的,他轻声道:“我一直以为这些是传说,毕竟我父亲那么强大,哪里需要什么龙脉武者,直到这个人,真正出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拥有的权力,似乎在这个人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当然,我会满足他的要求,虽然会死不少人。”小皇帝说道。
“不过没想到的是,他也有所求,一个人有所求,便代表着他缺少某种东西,从他所缺少的东西里,便能推断出他的弱点,我自然不敢得罪这样的人,但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一样东西?”
萧千业在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了小皇帝来的目的。
他笑了起来。
“如果我不交出两极剑法呢?”
小皇帝说道:“无所谓,我对那个剑法不感兴趣,有一点你不要弄错了,他要的大多东西,我可以给,但不会全部给,因为,谁也不希望这个世间真的有神。”
谁也不希望这个世间真的有神。
一位天子说出这样的话语,萧千业已经知晓了小皇帝的想法。
这位皇帝,希望有一个很强大的倚仗,但不希望那个倚仗毫无弱点。久治人者,自然不会喜欢治于人的感受。
江湖深处 第六十七章:恐怖的真相(上)
曾几何时痴迷于传说的萧千业,在如今,得知了龙脉武者现世,依旧是惊讶不已。但真正让他惊讶的,是这位皇帝的器量。
“龙脉武者的事既然是真的,那陛下就该知道,如果您要做的事情,被他发现……”
小皇帝直接打断了萧千业的话。
“别弄错了,朕只是要知道这个秘密,但是并不会去触碰。他的实力太过强大,呼风唤雨已入神道。朕会去迎合他,不会去反抗他,知晓他弱点的秘密不过也是为了,有一个让朕能够帮我的筹码。”
“陛下跟我这个残破之人说话,又何须如此拐弯抹角。”萧千业说道。
“所以说,我虽然喜欢聪明人,但有时候也觉得聪明人很麻烦。”小皇帝的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容。
“如果只是单纯的想要知道龙脉武者的弱点,恐怕这种事,没有人知道。”萧千业说道。
“哦?”
“陛下又会否愿意将陛下所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小皇帝忽然沉默起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龙脉武者的出现,必然是对陛下有所要求,这个要求是什么?那股让陛下你面对楚军如此从容的力量又是什么?”
“你问的事情,乃是皇族机密,朕是可以告诉你,但告诉你之后,你能活的日子就不多了。”
萧千业没有说话了。
一时之间,七绝寺的禁地显得无比安静。屋子里只有二人的呼吸,萧千业如今体弱多病,呼吸便比较急促,带着淡淡的白雾。
“此间真的很冷,陛下何不派人再添些柴火?”萧千业实在是有些冷的受不住。
“来人,添柴。”小皇帝说道。
“如今的你,虽然体弱多病,但知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我依旧不会放过你,所以在我面前装作孱弱,是没有意义的。”
萧千业摇头说道:“我既然已经快要死了,自然在死前,要活得温暖一些。”
对话变得有些莫名其妙。
从皇帝到来时,萧千业便注意到了一名女子,如今他气海内田毁去,自然无法感应到这女子的气息,但他知道,该是很厉害的角色。
因为皇帝身边,除了侍从,没有别人,侍从的武艺很寻常,未入武道,这一点萧千业从呼吸上可以判断。
“看来萧某在江湖上消失后,江湖却还是那个江湖,陛下身后这位女子,武艺不俗。”萧千业说道。
“没想到阁主到了如此情况,都还有如此精准的判断力。没错,她叫帝星雨,如今是朕的贴身侍卫,原本是朕的妃子,但现在,她是一名帝星将。”
“帝星将么?”萧千业将这四个字念得有些重。
“我有个猜测,帝国应该……还有不少帝星将吧?”萧千业试探着问道。
皇帝的神情没有变,只是眼神深处,一丝杀意一闪而过。倒是身后的帝星雨,忽然抬起了头看向萧千业,神情之中带着惊讶。
“呵,看来,瞒不住你。”
空气似乎更冷了些。
“既然我一定会死,陛下何不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在这里并无他人,陛下也无需忌惮我,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不是么,而我知道了这些秘密,或许也能给出陛下你想要知道的答案。”
小皇帝叹道:”可惜了可惜了。虽然你已经成为了一个废人,但依旧是一把锋利的剑,言醒也好,沈小猎也好,他们终归有着明确的目的,但你不一样,若非你的欲望本源是带来混乱,也许如今的你,能将整个天下算计进去。”
萧千业笑道:“废人便是废人,陛下已经将我击败,又何须再捧杀我?”
小皇帝也笑了起来,他说道:“所以,若我不将帝国的秘密告诉你,你便无法告诉我……关于龙脉武者的秘密?”
萧千业说道:“既然我是一个废人,又马上要成为一个死人,陛下何必瞒我?死人是最会保守秘密的。”
小皇帝忽然皱起眉头:“朕可不太相信有什么秘密是能够让你这样一个人能不顾性命都想去知道的。”
萧千业说道:“如果陛下真的了解我,就该知道我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其实生不如死。”
再一次沉默。
沉默的时候,皇帝便感觉有些冷,于是添了几次的柴火又添了些。
“既然如此,朕便告诉你好了。”
“洗耳恭听。”
萧千业精神了些,帝国的秘密是什么,他也一直很想知道。他在天机阁担任阁主的时候,便多少了解到一些,但无论如何查下去,也无法探查到更深层次的秘密。
一股恐怖的势力在暗中阻拦他。
“要说到这个事情,朕还得从父皇当年与龙脉武者的交易说起。”
小皇帝的眼睛看着萧千业,萧千业的目光很平静,眼眸深处似乎只有单纯的求知欲。
起头了一句话,许久之后,小皇帝才挪开目光,看着柴火,继续缓缓说道:
“世人皆以为,龙脉武者为帝国所承诺的,乃是保护皇族的安危,或者说不让我与父皇这种帝王,死于非命。这一点确实没错,萧千业,你应该,想过杀掉朕吧?”
没有了目光的对视,小皇帝的目光依旧望着柴火,嘴角甚至带着笑意,但萧千业却感觉到比刚才的对视更为压抑的气氛。
“有也没关系,杀掉朕就能够造成不小的混乱,说不定朕一死,即便没有外敌,这个大秦也会分崩离析。朕若是你,定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萧千业想了想,自己或许命不久矣,而且眼前这个人于自己而言的确只是一个年轻人,但其智慧,或许不如沈家书生,却也差之不远。
无需隐瞒。
“我的确想要过杀掉陛下。”
“那是什么让你停手了?”
“……”萧千业沉默了一息后说道:
“气息。”
“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小皇帝微笑。
“没错,天底下想杀朕的人很多,其中不乏高手,你或许是其中最强的一个,但没有人可以杀朕。因为龙脉武者承诺过朕乃至朕的子孙后代的安危。”
一个永生之人,自然是可以做出这样的需要度过漫长岁月的承诺。
“如今天下人都在猜测龙脉武者在哪里,看来,他们都忘了一个龙脉武者的特点,那便是要保护陛下的安危,如此说来,这个神一样的存在,此时此刻,就在京都?”
小皇帝点点头说道:“你真的很聪明。”
“但他又如何知道我要杀陛下,或者其他人要杀陛下?比如此时此刻,若我安排了一个刺客,实力……甚至不在陛下身边这位帝星将之下,陛下如何应对?”
小皇帝的食指轻轻的敲着另一手的食指,带着极为玩味的笑容。
“你可以试试。”
你可以试试,这是一个极为挑衅的话语,但且不说萧千业现在没有了武功,便是有昔日的武功,他也不敢尝试。
因为这样的选择,他已经做过一次了。
“我只是好奇,他如何能够感知到陛下的危机。”萧千业并不好奇龙脉武者如何在如此远的地方,能够前来救援,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两极剑法能够做到的事情,龙脉武者这个比师父无妄更强大的人也能做到。
他只是好奇,龙脉武者如何知道小皇帝有危险。
小皇帝轻笑两声:“呵,那还得继续从那个交易说起。”
“龙脉武者应允我皇族的,的确是绝对的守护。但这样的守护,其实有着不小的代价。朕的父皇,是堪比天下第一的强者,龙将沈潮崖都败在了他手上,说到底,这股力量的源头,便是来自于龙脉武者。”
萧千业问道:“若我没猜错,先皇的能力,应该是天帝意志。”
小皇帝点点头:“我父皇的确是天帝意志这一天赋领悟的最强者,甚至……还在帝月洛之上,而且有着极意境界的实力,若非如此,沈潮崖实力不在项武之下,他又如何能够击杀沈潮崖?”
“但拥有天帝意志,是有着极为可怕的代价的。”
小皇帝顿了顿,看着平静的萧千业,最终说道:“天帝意志,乃是操控重力的可怕力量,是对天地间最为本源的规则的亵渎。”
“水往低处流,脚踏实地,都是源于重力。扔出去的石头会落地,天空中的鸟儿便是飞翔也要煽动翅膀,落叶飘零也好,高山流水也罢,世间最为强大的力量,便是我们脚下土地里那股力量。我曾经想过,为何这个力量叫天帝意志,大概真的只有天帝,才能将这股力量驾驭或者改变。创造这门天赋的人,一定是一个妄图成为神的人。”
萧千业缓缓说道:“原来,这门天赋并非皇族的,而是……龙脉武者的么?”
小皇帝点头说道:“没错。这是交易中一项内容。我父皇虽然步入了极意,但并没有可以与天下最强的那群人一争高低的功法。甚至暗海一战里,他都不是楚皇的对手,被东楚八将与楚皇杀的片甲不留,险些……死在安海浅滩,如果没有龙脉武者,如今天下,依旧是楚人的。”
“直到所谓的帝星陨落之后,我父皇答应将三十万楚人埋入天坑。他才获得了真正能够称霸天下的力量,天帝意志。”
萧千业已经猜到了一些让他恐惧的事情。
“难道……帝星的开采并非真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是……杀人?”
小皇帝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最终摇头叹道:“谁知道呢?天坑三十万楚人,也是交易内容里的一项,但具体为何要这么安排,依旧是一个秘密,无从得知,我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么多。”
“当然,关于天帝意志,我还可以告诉你一点,拥有了天帝意志的人,都会成为龙脉武者的走狗。”
小皇帝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戏谑:“我那个被人们夸为秦国第一武力的以武道证国的父亲,说到底,其实就是龙脉武者的一条狗罢了。”
萧千业动容:“先皇……?”
小皇帝说道:“很意外吧?这些事情,朕原本也不知道,父亲在我眼中,也是那个开国的英雄,但皇帝做得越久,我就越明白一件事情,这个世间的成功者,没有一个是英雄。”
“千秋霸业,都是建立在各种交易与妥协之中的。所以我的父皇,其实只是一个奴仆,但他终究做对了一件事,龙脉武者给了他天帝意志,他将天帝意志传承的方法留给了我,并且要我终生不得学武。”
震惊无言,萧千业的大脑飞速运转,脑海中将所有事情慢慢的串在了一起。
整个事件虽然还是神秘无比,但脉络已经出现。
龙脉武者给了秦先皇大秦基业,为的是秦国替他杀人,数量如此庞大的死亡,或许便是为了为其永生提供力量。这是一个仪式,所谓的天坑开采陨石,其实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一个阴谋,为何莲空城一战之后帝国便放弃了那些楚人?也许只是因为那之前,沈潮崖还没有发现帝国的真正举动不是为了开采陨石,而是为了……活埋!
是了,书生一直在找寻的秘密,也许便是这个,数十万人的生死,以及隐藏在帝国背后的邪恶存在,才使得那位天下第一忠义大将,成了叛将。
其中应该还有更为致命的细节,但现在萧千业还无法推断出来。
至于后面小皇帝所说的话,萧千业已经明白了其含义。
天下最强之武的秦先皇的儿子,为何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孱弱的废物?因为天帝意志的那种控制,该是来源于气海内田和血脉上的某种牵制。所以小皇帝才一直不学武,扮演了十几年的废物皇帝。任由言家掌控朝政。
这俨然……是另一个沈家书生。
只是他比沈家书生更可怕,因为他掌握着世间最强的力量。
是了,小皇帝没有用天帝意志来让自己变强,他只是掌握了这个方法。
萧千业深深的看了一眼小皇帝,小皇帝也看着萧千业。
如果他知道此时萧千业所想的,或许会再次惊叹萧千业的聪明,因为萧千业的推断比他预想的还要接近真相,甚至比他自己,更清楚真相。
萧千业扫了一眼皇帝旁边的帝星将,说道:“原来陛下,还有着无数的帝星将。看来楚军,真的没有胜算。”
江湖深处 第六十八章:恐怖的真相(下)
一个由帝星将组成的军团,一个存在着数十人甚至上百人如同帝骁羽帝云独甚至……帝月洛那样的强者的组织,如果将这股势力介入于战场之中,恐怕楚军会迅速溃败,一个帝星将的战力何止千人?
萧千业长叹一口气。
龙脉武者给予秦国的这股力量的确太强大了,去年若西域北域真的失守,也许帝国便会动用这股力量,也许天下都能一统。
小皇帝看着萧千业的神情,说道:“如今它们都泡在罐子里,等待着苏醒。龙脉武者是他们的主人,但在他之下,朕的命令他们也无法违抗。而朕不用受制于龙脉武者,因为朕不会武功,气海内田处于荒废状态。所以天下暂时还是朕的天下。”
小皇帝形容这群帝星将为它们。在其内心深处,已经将这些可悲的存在看作是龙脉武者的走狗,或者帝国的走狗。如同傀儡一般的存在。他们或许还有着自己的灵魂,但强如当年的秦先皇,对天下的执念如此强大,还是随着龙脉武者的一句话,便放弃了拥有的一切。
这种血脉深处的牵引是无法违抗的。无论帝云独帝骁羽甚至帝月洛多么的狂妄,但当命令下达的一刻,他们都无法反抗与违背。
世人以为小皇帝的朋友便是帝月洛。
但孤家寡人何来朋友?他没有朋友,他只有与这个江山一般的孤独,和满天下的走狗。
萧千业说道:“也就是说,他们一旦被唤醒,便是帝国最强的战力,但也有可能成为龙脉武者屠戮天下的利刃。”
“没错,所以朕依循着父皇的规矩,帝星将,虽然有一大堆,但只是唤醒四名。他们虽然强大,但四名帝星将,龙将一人便足以镇住。若非到了紧急关头,譬如此刻,朕不会唤醒更多的帝星将。他们虽然是朕造出来的,但若被龙脉武者得知,便很快会成为别人的力量。”
小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悦的事情,皱起眉头说道:“我想你应该明白,没有人会愿意面对一只由帝星将组成的部队吧。”
萧千业苦笑:“看来龙脉武者与龙脉武者的手下,都是世间最为恐怖的存在。”
小皇帝说道:“这些事情,朕其实也不清楚,只是父皇走的那一年,对朕交代过,终生不得习武。而龙脉武者是否真的存在,也是去年夏天才得知。”
萧千业说道:“去年夏天,帝风烈前往天坑城,被末楼客栈一行人所杀。”
小皇帝说道:“哦,你也知道么?”
萧千业说道:“当时虽然我不在天机阁,一切由言醒操弄,但财神阁主却是知晓这些事情,龙脉武者的永生之源,或许与那天坑有关,而天坑之中,还有不少楚人,他们苟延残喘等待着出去的那一日,却是终于等到了。”
小皇帝说道:“没错,也是那个时候起,朕开始关注末楼客栈与你的天机阁。”
萧千业目光复杂,今日知道的事情,即便对于这位天机阁主,剑阁传人来说,也实在是过于震惊。隐藏在永生之下的那个邪恶秘密,是否真的是需要大量的活人献祭?
那只隐藏于皇宫深处的帝星将部队,会否有被唤醒的一天?
他的眼中没有了狂热,因为不敢有。但血液却慢慢沸腾,明明还是呵气成霜的严寒天中,他却似乎感觉不到冷了。
“你所要知道的,朕已经告诉你了,现在是否该将朕想要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小皇帝慢悠悠的说道。
“自然。”萧千业似乎在想着什么。
沉默片刻后,萧千业说道:“永生不死这四个字虽然连在一起,但永生是一回事,不死又是另一回事。龙脉武者的确是有弱点的。”
这个世间没有不可战胜之人。
千年前佛祖战胜过龙脉武者一次,千年之后,武道在千年的演变之中本慢慢萧条,能够步入真武的武者几乎已经不再有,这些境界虽然是叶依然所定,但在更早之前,人们便已经感觉到武道的各种门槛。
只是能够跨入这些门槛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龙脉武者姬凝渊本该再无对手,他创造剑阁,其实也是为了将天下资质最优秀的人放在一处帮他参悟剑法。
他害怕世间千年一过再现圣人。
但最终没有出现他所担心的圣人,却是出现了一个可能性。
剑阁的七剑圣,或者说六剑圣,在千年之中换了不知多少人,他们的存在放在江湖之中,都是如同神一般的传说,但都逃不过岁月这把剑。
龙脉武者应该是无敌的。
在萧千业的推演之中,至少在这一代的七剑圣诞生之前,龙脉武者是无敌的。直到这一代的七剑圣诞生,在他们各自领悟出自己的领域之后,龙脉武者终于感觉到一个可能性。
他的剑法,至高剑意存在着被破解之道。
任由这六人成长,或许……
他会成为一个可以被杀死的存在。
萧千业说道:“陛下,既然龙脉武者如此强大,又为何要瞒着他造出帝星将,而后又要打听他所寻求的东西。”
小皇帝说道:“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不是么。”
萧千业说道:“也许什么都不知道,帝国还是那个帝国,也许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便万劫不复。”
小皇帝说道:“朕与父皇最大的不同便是,朕是天下的主人,而父皇,只是天下人以为的主人。”
“原来,即便是面对这样的神一般的存在,陛下也不想低头。如此,我便放心了。“
萧千业的话语中似乎带着某种别样的意味。小皇帝并没有一瞬间领悟。
但这个时候萧千业已经开始说道:“如陛下一般,我并非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传说是否真的存在。直到我出去游历寒隐宗和昊天教后归来,修得天霜寒气与昊天业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才被剑阁剑圣之中的两极剑无妄看中,成为了他的弟子。”
小皇帝说道:“这位无妄与龙脉武者相比,实力如何。”
“他们之间有着不小的差距,但龙脉武者要战胜我师父,同样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师父的时候,他参悟了最终的一剑,名为两极生死剑,一剑之间,逆转与对手的生死。这一剑他传给了我,但他最终没有活下来。”
“不过师父却还是交代不少事情。关于剑阁的秘密。”
萧千业的那个念头渐渐沉淀在欲望深处,那些寒冷又再次侵袭,他神情有些痛苦,气海内田被废之后,如今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小皇帝看着这一幕,知晓萧千业并非是装出来的。
即便自己不杀这个人,恐怕这个人也很难活多久。
“剑阁至高的剑意,是集历代剑圣们的智慧所凝聚于一处的真正的至高剑法,我原本不知晓这样的剑法是什么样的形态,但龙脉武者的出现,我大概猜到了一些。天地间所有的现象,无非不过风霜雨雪,天雷地火。至高剑意所求的,乃是神道,配合天帝意志,掌握着人间的天象与重力,这便是世间最为本源的两股力量,其极限在哪里,原本我不知晓,但如今看来,帝星陨落或许……本就不是一个巧合。”
这一次,轮到小皇帝震惊了。
“难道说……当年那颗巨大的陨石并非是偶然间落入秦叶平原,而是……天象的一种?”
萧千业摇了摇头说道:“如此不可违逆的力量若是来自于人间的某人,那这个人……实在太强。我不敢断言,但如今却无法否定这个猜想。”
“继续说下去。”小皇帝的神情很快平静下来。
“但这种强大的力量,终究只表现在摧毁与破坏上,师傅曾说,剑阁里一位剑圣认为,人间最强大的力量,武道的究极所在,应该是控制。水往低处流,天雷地火也好,风霜雨雪也罢,若一切停住呢?则天象不攻自破。而这位剑圣虽然已经死了,却有一个传人。这个传人,陛下也认识。”
答案显而易见,小皇帝说道:“难不成,这位宸掌柜,竟然有可能是唯一打败龙脉武者的人?”
萧千业摇头说道:“境界上的巨大差距,已经无法靠功法逆转,何况风沙剑意,并不是真正能够打败龙脉武者的武学。在我师父的遗言之中,这个能击破至高剑意的武学,该是来自于两名剑圣。风沙剑意只是其中一种,若无法将这两种力量所结合,则这片星空之下,无人可以击败姬凝渊。”
“会否是那位渡舟人?”小皇帝竟然显得有些迫切。
萧千业依旧摇头:“如果真的是他,龙脉武者不会给他三十年的时间。”
“倒也是。”小皇帝点点头。
“如此说来,就将到来的暗海一战,这位龙脉武者,会战胜渡舟人。”
“谁知道呢?陛下,剑阁剑圣都是传说中的存在,龙脉武者已经活了千年,也许他的实力境界早就在数十年前甚至数百年前进入了瓶颈无法突破,但其余剑圣不一样,他们如我们一般只有这短暂的寿命,可他们的却会在这短暂的寿命中一直变强,谁也不知道……三十年间渡舟人是否参悟了超越至高剑意的武功。”
萧千业说的很客观,他恐惧龙脉武者这样的强者,但同样,他也不认为其余六名剑圣与龙脉武者差距会太大。
否则龙脉武者哪里需要出现?
“那你的猜想是什么?那个能破解至高剑意的武学,会否真的现世?”小皇帝是很希望萧千业给出肯定的答复。因为如果能够有江湖人击败龙脉武者这样一个宛若头顶的苍穹一般永恒的存在,对于一个不喜欢仰望的帝王来说,是十分愉悦的事情。
但萧千业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说道:“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人知道。”
“我原本以为,两极生死剑乃是化腐朽为神奇的一剑,乃是世间最为神妙的一剑,几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但这一剑却被某个家伙学会了,虽然这一剑很神妙,但我一直忽略了这是师傅临终前领悟的一剑,这一剑应该不是龙脉武者所忌惮的剑法。”
“所以,到底是哪两种剑法能够破解至高剑意,我并不知道,也许根本已经不存在了,这一切,都得看这个人间,或者这个江湖的运数。但一切,都不再与我有任何关系了。”
“昔日的混世魔王,如今只能消极的等待着死亡到来么?”小皇帝揶揄。
“陛下又何须说出这样的话语,如今的我,只是一个废人。甚至连寻常人都不如。而且我猜测,我应该活不久了。”
小皇帝说道:“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二人都不做任何遮掩,萧千业不认为小皇帝是一个看对方是废人便会心慈手软的主,而小皇帝也的确不是,他不会给萧千业太多的时间。萧千业知晓了帝国的秘密,便一定得死。
任何人都是如此,帝月洛也好,龙将项武也好,最爱的臣子或者妃子都一样。只要帝星的秘密被知晓,他们就都得死。
就好比当年的沈潮崖与公输无构。某种意义来说,小皇帝丝毫不比自己的父亲逊色。
“说到底,我并没有为陛下带来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至于未了的心愿?哈哈哈哈哈哈……”萧千业忽然大笑。
随后笑声渐渐平复。萧千业说道:“我的心愿一直没有变,陛下你无法应允,我只求一日闲。”
一日的时间。
小皇帝沉默了许久。然后下令道:“传令下去,这七绝寺一月之内不得有任何人出入。另派一千侍卫高手镇守此处。”
帝星雨点点头说道:“妾……臣立刻去办。”
小皇帝看着萧千业,说道:“一日时间,是要缅怀自己的过去么?”
萧千业摇头道:“两极剑法写下来,总是需要些时间的。”
“朕给你这一日时间,好好珍惜你最后的光阴。”
江湖深处 第六十九章:萧千业最后的计划
如果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应该怎样做才算不荒废?这个问题在古往今来,总有不少争论。
小皇帝走后,七绝寺被侍卫们围得水泄不通。即便是在后院儿禁地,也能远远瞥见守卫。这最后一日的光阴,萧千业的确打算好好珍惜。
他原本已经心死,成为了一个废人,还被囚禁在这七绝寺里,即便这里的僧侣们再会照顾人,他也很难活过这个冬天。萧千业在败给宸回的那一刻,在宸回施展出两极生死剑的那一刻起,便知道自己已经退出了江湖的舞台。
但他也算不到际遇。萧千业断然没有想到龙脉武者的出现会让小皇帝做出这样的反应。
人间权力最高之人与人间武力最强之人之间,竟然有着难以道明的矛盾,原本已经无法再搅乱这个时代的萧千业,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
在小皇帝离开之后,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
一天的时间,在无法离开七绝寺的情况下,他什么也做不了。但就好像老天都在帮他一样,这间屋子里……赫然还有一个人。
萧千业关上门,轻声说道:“他已经走了,你若是要杀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机会,虽然你从来都没有机会,而你若是要杀我,那么现在便可以出来了,这个距离内,任何人也救不了我,我甚至无法呼救。”
萧千业的语气很从容。帝星将与皇帝的侍卫都无法察觉到这间屋子里还有人蛰伏着,他却能够感受到。
果然,一个身影缓缓的从阴影里现出身形。
萧千业略微有些惊讶,因为这个刺客,实在是太年轻了些,看面容与身形,不过十五六岁,在萧千业看来,这还是个孩子。
寒隐宗,冰执。
十四岁的时候便已经突破了八叶境界,乃是寒隐宗弟子里天赋最高的一人。
萧千业并不陌生,在去年雪原之上,他为了让黄泉老人分心,特意了解过这个孩子。
“没想到是你。”萧千业已经平静下来。
“你为何会察觉到我?”寒隐宗的高手擅于隐匿,连小皇帝身边的帝星将和众多武艺高强的侍卫都无法察觉到,冰执很好奇,萧千业如今只是一个废人了,如何能够察觉到这一切。
萧千业说道:“如果我的武功还在,或许我也无法察觉到你的存在,寒隐宗分为寒和隐,你在隐之一道上,甚至不输给黄泉老人。”
萧千业却又笑道:“但如今的我,很怕冷。”
冰执一愣,瞬间明白了。
“从你踏入这间屋子起,我便察觉到了你的存在,如今的我,因为气海内田被废,修炼的又是两极冰焰剑这样的极端武学,在对冷热的感知上,极为敏感,尤其成为废人之后,寒冷对我来说,如同寒毒一般煎熬,我让皇帝几次添柴火便是如此,虽然你已经压制住了你的寒气,但依旧有极细微的寒气蔓延出来,他们有真气护体,无法感知到气温上的细微差距,我却可以。”
萧千业继续说道:“你中间有过一次想要出手,但因为我与皇帝的对话内容实在是太过惊骇,你的第一动机便不再是杀人。”
一个孩子面对萧千业这样的人物,即便萧千业已经成为了废人,也绝对足以扰乱其心智。
冰执很镇定,说道:“没错。”
“我很好奇,你是要杀谁。”萧千业说道。
“帝国,皇帝,死。”冰执的话语一直很短。
“那你应该知道,他与龙脉武者之间有着某种感应,而且这京都某处地下里,藏着上百名甚至数百名实力或许不在你师尊黄泉老人之下的帝星将。你没有机会杀掉他,但你也没有退去,看起来你是要杀我?”
冰执说道:“你,分裂宗门,当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千业大笑。似乎也不怕笑声被外面的侍卫们听到。
“寒隐宗太过无趣了些,龟缩在北域那不毛之地,常年被风雪侵蚀得人都傻了,你们的苦修到底是为了什么?天霜寒气练到极致能够凝冰成墙,以坚冰破敌,这是杀人的功夫,难道学会之后却要死死的龟缩在那冰山之中么?”
冰执没有说话。
“我的确分裂了寒隐宗,但若非如此,恐怕世人都忘记了这个宗门乃是九大派之一吧?黄泉老人太过腐朽了,他过于追求安定,却不知道这个世间本就是乱的,唯有适应混乱的门派才能真正活下来。”
冰执摇头说道:“与我无关。”
萧千业赞叹道:“心性与天赋都很不错,不愧是寒隐宗的未来,那老头子将冰隐匕传给你,倒也不算失职。”
“让我猜猜,寒隐宗作为离京都最近的武林大势力,你却来暗杀当今皇帝,看起来,武林各派,已经开始站队了对不对?而你以及寒隐宗的选择,是帮助楚军?”
冰执没有回应。
萧千业说道:“可楚军已经没有了胜算。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让陛下给我一日时间?”
“你在等我。”冰执的回答倒是让萧千业有些意外。
“聪明的孩子,没错,我在等你。”萧千业说道。
“我已经快要死了,就算你不动手,我也活不过一日,如果这最后的光阴,你选择杀我,为了那可笑的寒隐宗找回一点面子,那么小子,你也不过如此,你有着可以比肩宁无邪云沧玄宸回这些人的天赋,但你的少年时光里,拜了一个庸人为师,黄泉过于求平静,若非如此,他本该能够成为与张天师方正大师一般的高手。”
冰执宛若一尊冰雕,只是淡淡的看着萧千业,便是萧千业也无法从他无悲无喜的眸子里看出什么情绪来。
萧千业很喜欢这一点,到并非这个孩子有什么城府,他能感觉到冰执天性便是这样的,极少有情绪波动,这是一个天生的杀手,如果训练得当,将来的确是一个能比肩宁无邪宸回等人的高手。
“我会给你带来帝国的覆灭,但我要你做一件事,算是你我二人的交易,如何?”萧千业说道。
“什么样的交易?”冰执说道。
“做我的徒弟。”萧千业说道。
淡漠如冰执,也露出了一丝极为细微的困惑。
萧千业也不急着解释,而是说道:“或者也不算是徒弟,只是继承我的衣钵,学会我的武功便好,如何?我只有一日时间,但两极剑法的内容倒是并不长,我会将这门剑法传给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冰执说道。
“为什么吗?该怎么说呢,或许是心有不甘吧,人活与死,在历史里不过如鱼在水中跳腾,说到底,没有谁会在意,真正构成历史洪流的,乃是传承。两极剑法是远远强过天霜寒气的功法,如果你只修炼天霜寒气,十年后,你会是威震八方的刺客,让人胆战心惊,但你终究,无法步入到最高的层次。”
萧千业很平静,眼中没有了任何功利性,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把这门功夫传出去。
冰执说道:“为什么是我?”
萧千业说道:“缘分吧,若是寒隐宗的其他人,我不会有这样的念头,甚至可以任这门功法埋没。但你不同,你的确有着足以学会两极剑法的资格。我倒是并非看不起天霜寒气这门功法,将内劲转换为极致的寒气,若要说威力,也委实不低,但将来若寒隐宗惹来了麻烦,若世间存在着能够克制寒隐宗功法的武功,至少你有着力挽狂澜拯救宗门的实力,不是么?”
短短的几番话语,萧千业便轻易的说服了冰执。
冰执也没有犹豫太久,点点头说道:“我可以学。”
“但我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师傅。”
萧千业说道:“我可不在乎虚名,我已经是将死之人,我要收的也不是弟子,而是一个能够不辱没两极剑法继承我衣钵之人。”
萧千业咳嗽了几声,面色更加苍白。
冰执说道:“看来你真的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只是一个自欺欺人或者欺骗他人的说法,我的宿敌宸回你应该不陌生,虽然我与他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但我认同他的一句话,活着才能等来那些好的事情。我很想活,哪怕生不如死。”
冰执沉默。
他忽然觉得,萧千业也许并没有那么可憎,这个人说到底其实可以算一个非常天才的枭雄,但太过疯狂与混乱。
如今,这个人快要死了,那些混乱与疯狂似乎也就一并烟消云散。
“你我……不是师徒,真要论起来,我们该是师兄弟,虽然我早已不将黄泉老人当做我的师傅。在雪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年纪轻轻就突破到了很高的境界,这一点,很不容易,武林大会上那些新秀,唐闲,白胆,丁七两。其实都不如你。我曾经想过杀掉你,将你铲除便等同于抹杀了寒隐宗的未来,这个想法对我来说很有趣,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知道你的未来,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甚至可以比我远。这样的一个人死了,这个无趣的时代便更加无趣。”
“继承我的衣钵吧,我会口传你两极剑法,十年之后,你将会是人间的下一个云沧玄或者宁无邪。寒隐宗也将因为你,成为九大派的上游。”
许久之后,冰执问道:“你的条件。”
沉默寡言的个性倒是真有几分寒冰一般的气质,萧千业忽然有些欣赏这个孩子。
“条件么?我没有条件,除了将两极剑法传给你,我还要帮你扳倒帝国。”萧千业说道。
冰执说道:“怎么做?”
“我与皇帝的对话你都已经听到了,关于龙脉武者,人间武力的巅峰与人间权力的顶端,并不统一。如果任由二人合作联手,楚军绝对无可能获胜。”萧千业的眼中闪烁着某种神采。
冰执对于这些并不是太清楚,但他知道帝星将的强大。帝国如今的帝星将,的确都有着媲美九大派最顶尖战力的时力,如果真的帝国有着一支全是帝星将组成的军队,楚国的确毫无胜算。
“所以呢?”冰执问道。
“所以我要你做一件事,将今日我与皇帝的对话,带出去。”萧千业强忍着体内的躁动。
冰执不解,问道:“带给谁?”
萧千业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用咳嗽掩盖。
“咳咳咳咳……当然是带给龙脉武者!”
这一次,连冰执都有些震惊。
“为何是他?”
“必然是他,他已经是一个在人间活了千年的神,所谓俗世权力的顶端,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不屑一顾的笑话,先皇都只是他的傀儡,可以想象他的狂妄?我甚至认为帝星将之所以这么狂,便是因为这位神的原因,如果让这样一个人知道,他手下傀儡的儿子妄图算计他,他必然会迁怒于帝国,那个时候,无论多少帝星将,都没有任何意义。楚军只需要凭本事战胜帝国便可以了,不是么?”
萧千业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兴奋。
他看着冰执在沉思,知道自己的话,冰执已经听进去了。
他真正的目的就要达到。
哪里是为了压制帝国?哪里是为了传授衣钵?
从他发现冰执的这一刻起,他就开始算计这个刺客,他将一切都赌在了这上面,只要让龙脉武者知道了皇帝的心思,帝国与龙脉武者的契约就相当于破废。
而那个时候,帝国最强的那股力量就成为了龙脉武者的力量。
人间最强的战力加上人间最强的势力,以及那个要屠杀数十万人的邪恶目的,势必会让龙脉武者成为整个人间的敌人。
秦与楚的纷争将显得无比可笑,最终的局面必然是秦楚联手,携带整个武林势力一同对战龙脉武者。
而这个过程里,秦楚之间必然也会有着各自的算盘与小摩擦。
想到这里,萧千业甚至感觉到血液沸腾,这样的混乱,这样的三方混战才是他所乐于看到的时代,为此哪怕死在这里又有何关系?
所谓衣钵传承,不过是要取得这个孩子信任的手段罢了。
他哪里在乎什么两极剑法的传承?
自始至终,萧千业都一直是萧千业,那个企盼着混乱的魔王。
哪怕今日,将会是他余生里最后一日。
江湖深处 第七十章:寻龙(上)
冰执的思考并不漫长,他的确有着很好的心性,但对于时局的把握,远远不如其他人,说到底,只是一个雪山底下有着坚韧心性却又极为质朴的孩子。
刺杀萧千业与皇帝,是冰执暗中计划筹备了很久的事情。
早在萧千业步入七绝寺的时候起,冰执就开始计划这件事情,直到后来发生秦楚战争,他才更改计划,将第一暗杀目标变为皇帝。
作为雪山宗门年轻一代的最强者,冰执的强大不在于境界,而在于隐。所以被萧千业发现冰执很意外,但想到天霜寒气乃是这位千般业法皆通之人学会的第一门武功,冰执也就释然。
他很快的给出了答复,但对于萧千业来说,这甚至是人生里最漫长的几息。
无论是继承衣钵,还是生命里最后的一日光阴,或者生不如死的残喘着,这些可怜的因素都实实在在的影响了冰执的判断,说到底这个孩子内心还是善良的。
“我答应你。”他终究没有办法看到如萧千业一般远的未来。
萧千业反而在这一刻彻底平静下来。
今日事成,方可死而无憾。
人间总是有很多难以道明的巧合,末楼客栈,帝国,江湖,都在为了这个时代本身的运数而努力,故而萧千业必然会败。但谁又能想到,十多年前分裂寒隐宗的人,在十多年后,寒隐宗未来的宗主,会为他做一件真真正正足以搅乱整个人间的事情?
这便是巧合,命运总是来得无端又突兀。
萧千业此时慈眉善目,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宛若一个慈祥的长辈,他轻声说道:“你可还有什么疑问?”
“龙脉武者,何处?”冰执的话依旧简短。
萧千业说道:“他自然就在京都,但他若不想被人找到,这个世间便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找到他。可你可以。”
冰执不解,问道:“如何找到他。”
萧千业说道:“今日之后,你就是两极剑法的传人,如此,便算是剑阁的弟子,我若没有猜错,龙脉武者所担心的,乃是上一代剑圣之中的两种剑法,他从两种剑法里看到了击败他的可能性,所以他在找寻剑阁弟子,而你练就了两极剑法,只要你散播这个消息,他必然会来找你。”
冰执了解了,但还是有些疑问:“若他得到了,两极剑法岂非无可匹敌?”
萧千业轻叹:“他早就无可匹敌,我甚至不太相信这个世间真的还有人可以战胜他,很快就是暗海之战,如果渡舟人败了,这个人间当无一人可以战胜他。至于两极剑法,给了他或者不给他,并无大碍,两极剑法的确是世间最为飘忽莫测的神妙剑术,但却不是能够击败至高剑意的剑法,我也不会将两极生死剑写下来,我会将两极剑法写成剑谱,你自己留作一份,而后,在我的死期到来前,我会传授你两极剑法里最神幻的一剑。”
萧千业继续说道:“两极生死剑。这一剑事实上并不完善,遇到了宸回,我才知道它其实还有着弱点,其间的枯荣兴衰之意,得由你自己去完善了。”
再一次陷入沉默。
冰执无法辨别出萧千业话语里那些遗憾是真的还是装的。
或许萧千业的确也有遗憾,他算计着这个孩子,但其动机里也的确是对这个孩子有着一丝期盼,两极剑法需要一个传人,未来的江湖也需要一个强者,宁无邪与宸回等人的确是这个时代最为接近传说的人,但下个时代呢?
下个时代的强者终究寥寥无几。
萧千业从来都是认为乱世方可证英雄,如宸回所言,萧千业本末倒置,英雄出乱世,并不代表着为了让英雄诞生,便一定要造就一个乱世。
但萧千业的执念,其实与宸回所以为的有着细微的不同,如果这个时代没有宸回,没有宁无邪云沧玄,没有项武没有李念云李四象等等,萧千业或许会披着蓑衣,做一个真正的垂钓人,在寒冷的北江里等着英雄们诞生。
这就是萧千业。因为这个时代出现了太多器量难以估量的强者,他才想要看到群雄争斗的盛景。
但下个时代,属于冰执这批少年的时代会否还有这么多大器之人?
如果没有,灵魂飘荡在九泉之下,看着那个无趣的时代,该是何等煎熬?
这个男人生命里最后的一日,想了许多,终究,他将一切都给了冰执。
“待你准备好了,我们便开始吧。”萧千业说道。
冰执说道:“开始吧。”
……
……
秦历三十一年冬。京都。
京都一直很平静,皇宫里甚至歌舞升平,往年里偶尔还会有刺客来袭,如今皇宫里守卫算是最少的时候,今年的冬天,却是很平静。百官们战战兢兢的等着前线的消息,皇帝则依旧如往日一般。
如今的朝堂之上,很无趣,他是这么觉得的。
言醒太聪明了些,已经察觉到了这位皇帝非常不简单,如今的言家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气势,不再算计龙将,也不再用天机阁暗中强化羽翼。
小皇帝心道,太无趣了。
百官们担心前线的消息,言醒却知道,皇帝必然有安排。
的确是有。
若非见到了那个人,那个如同神一样的人,他不会如此平静的坐在龙椅上。
那个人许诺了他一场雪,如此便够了,他不相信楚军之中有人能够拦下帝月洛和项武。
但因此,见到了那个如同神一样的男人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并不是人间最为至尊的存在。所以他恐惧,却不敢如同百官一样流露出来,当一个奴仆彻底服从他的主人的时候,奴仆是没有恐惧的,他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世人传闻龙脉武者有着与帝王平起平坐的身份。唯有小皇帝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龙脉武者从来都凌驾于帝王之上。
所以在他见到龙脉武者的时候,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帝星将们见到了自己的感受。
甚至不敢流露出害怕,只能表现出绝对的臣服。
好在,当年见到了那个于书院一鸣惊人的书生后,他就认定了忍这个字,他很会忍,很会忍就代表着很会演。
人间权力的顶端之人,在人间武力的巅峰之人面前,如同一个傀儡。
而交易结束之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许才能从这个男子眼中深处,看到一丝恐惧以及……一丝暴戾。
小皇帝最终去找了萧千业。
想要击败一个人,必须要先了解这个人。他不认为有什么方法可以击败龙脉武者,但皇族天性里的高傲,还是让他前去打探了一番。
他算计着客栈,算计着天机阁,算计着整个江湖与人间,他拥有且统御着整个江山,这么多年来,他看起来是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帝,但事实上,这么多年来大秦除了在楚国时期便有的战事,其余地方一直国泰民安。
他其实做了很多事情。但人生有时候便是如此,做一万件好事所营造的局面,或许会被一件错事瞬间打破。
七绝寺终于再次热闹起来,游客们又开始去七绝寺礼佛。
而后院禁地里偶尔会有的咳嗽声,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萧千业该是死了。
守在七绝寺的侍卫们也都回到了各自原本的岗位。七绝寺有些冷,这是小皇帝对七绝寺的唯一印象了,所以他不打算再踏足七绝寺。
他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虽然看起来并不会改变什么,但总算是知道了,人间的确存在着龙脉武者所畏惧的东西。
可看起来,与自己无关。
七剑圣活着的人里,只有渡舟人了。小皇帝不认为渡舟人可以战胜龙脉武者。他已经安心做那个傀儡,如同父亲一样做那个人的走狗。但他没有被天帝意志所控制,他内心里始终保持着帝王的高傲,终有一天,他会找到可以铲除龙脉武者的方法。
是了,小皇帝这么计划着,心道无非不过是继续忍耐罢了。虽然对手比之多年前的言家要强大无数倍,但自己早已经适应了忍耐不是么?
可不知为何,小皇帝总感觉到这些天里有些烦躁。
自然不可能是萧千业的鬼魂作祟,他根本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只说。
这种没由来的烦躁让小皇帝感觉极为不安。就好像自己做了一件非常致命的错事。可他想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做过一件怎样的错事。
许多天过去,他的神色有些憔悴,帝星雨看着这一幕,想要关心的问一句,却不敢开口,因为她看到了皇帝眼中的暴怒。
最终小皇帝知道了哪里不对。
是萧千业。
萧千业那个时候,问题似乎太多了些。也表现得过于顺从了些。这么一个混世魔王,就算是临终之前,应该也在算计着这个时代的,这样才是他所认识的萧千业。
可自己似乎,忽略掉了这些,认为萧千业不过是一个因为成为废人而觉得生不如死的末路之人。
但……自己应该已经做了妥当的安排,萧千业纵然有着野心,无法离开七绝寺,便什么也做不到吧?
他很想找来萧千业对峙,但萧千业已经死了。
……
……
依旧是京都。
前线传来捷报,楚军退守山谷,长河天险终究是被攻克,帝星将帝月洛用天帝意志战胜大破敌军。这自然是极好的消息。在京都百官群臣得知后,朝堂的气氛都欢快了些。
而京都的百姓们则没有多大的感觉。
京都的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叶小朝和白胆是做着赌坊的生意。白胆来了之后,叶小朝生意好了不少。这一切自然要从去年武林大会二人算计了全京城的赌坊说起,此处便不提。总之如今的白胆,一个南沙城里来的彻头彻尾的南方人,爱上了北方的日子。
他与叶小朝这一刻吃着火锅。
“老叶啊,最近京都怕是会有事情发生。”白胆的筷子在锅里搅和着。
叶小朝喝着煮好的酒,说道:“去年天大的事儿发生在北方,今年天大的事儿发生在南方,如今这京城,还能有啥事儿?”
“你是最近沉迷做生意,我可没有忘记大老板的嘱托,江湖上那些事儿,我可盯得紧着呢。”白胆说道。
“那你倒是说啊。”二人关系如今早已不是去年,都已经是至交老友,说话也都不再客气。
大老板自然是宁无邪,鱼龙赌坊本就是宁无邪的产业。
“龙脉武者,或许就在咱京都。”白胆停了筷子,神色认真的说道。
“咳咳咳……”叶小朝喝着酒,听到这句话竟然是被呛到了。
“你这消息,怎么来的?”叶小朝平静下来。
“真不真我不知道,但最近,的确有个高手在打听龙脉武者的下落,并且雇了道上的人传递消息。”白胆说道。
“什么消息?”叶小朝忽然感觉到也许将会有大事情发生。这种预感让他很不舒服。
“这个消息就是一句话,只有八个字,无妄传人,请求一见。”白胆看着叶小朝的神情,也不再卖关子。
白胆与叶小朝都算是霸剑门中的聪明人,此刻二人都在想着这八个字的意思。
“你知道这消息也有一阵了,怎么琢磨的?”叶小朝问道。
白胆说道:“据道上的朋友们说,那个人声音听着倒是很年轻,但修为着实不低,无法跟踪,出手也极为大方,也不让他们作别的,就只让散布这个一句话,八个字。别的怎么问都不说,但问及要传给谁的时候,对方则说出了龙脉武者四个字。我也没琢磨透,这个无妄是谁?江湖上没听过这么一号人啊。”
叶小朝说道:“龙脉武者在京都这个事儿本身就大有文章。”
“……”
“……”
二人同时沉默,许是谁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赌棍默契的举了杯子,碰了一杯。
“我是这么寻思着的,这人武功不低,道上的朋友们都难跟踪他,事情涉及到那个大人物,你也知道,大老板和云沧玄马上也要出关了,对付的便是他,我去探探那个人?”白胆说道。
“那你可得小心。保不齐,你还会见到龙脉武者本人呐。”
(马上就写主角了,铺垫差不多了。今天这章真是卡我。)
江湖深处 第七十一章:寻龙(下)
见到龙脉武者本人,叶小朝这句话说出来其实只是个玩笑话,却是把白胆吓了一跳。
白胆还记得去年,他喝醉了。走在暗巷里遭人算计围堵,宁无邪只是简单地出手,就把他吓得就醒了。他是武林的新秀,未来江湖中绝对的强者,但是面对最巅峰的那些人,差距之大让他恐惧。
如果见到龙脉武者,白胆猪似乎也会被吓退吧?白胆这么想着,明明有些害怕却开始计划着怎么找到那位龙脉武者了。
“老实说,你觉得这个龙脉武者到底要干什么,人间忽然出现了一个能够轻易打败云沧玄的强者,就算大老板和云沧玄再次联手,胜算也不大吧?”白胆忽然问道。
关于这个问题,叶小朝倒是早就有想过。
“天下间那些隐士高人,在某一个时期里,会显得无欲无求,已经超凡脱俗,对外界不再有多大的需求,无悲无喜,只求变得更强,但那个时期并非最终,他们修炼到足够久,变得足够强,就会明白,这世间最本质的事情就是吃好喝好……以及活着。云沧玄也好,门主也好,都还在超凡脱俗的阶段,但这个龙脉武者,他忽然出现在江湖中,定然不是为了变强,因为这个武林没有人足以让他变强。所以我的猜测,他是为了活着,为了喝酒吃肉。”
白胆愣了一阵,说道:“嘿,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白胆与叶小朝并不知道龙脉武者已经活了千年,若知道了,叶小朝会更加认定自己的这个想法。
“他会是武林的敌人么?”有这么一个敌人,白胆的确不想面对。
“他已经是了。”叶小朝说道。
“怎么说?”
“如果一个人被佛宗的方正大师,道教的老天师,玄机剑派的掌门,霸剑门的门主盯上,那他就是武林的敌人。”
“有理。”
“龙脉武者的出现或许与秦楚之战有关,但真正的动机,或许也只是一个很私人的动机,总而言之,江湖中这么多人猜九大派会怎么站队,但我看来,九大派在云沧玄面对龙脉武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队了。云沧玄与老天师方正大师还有咱们的门主一同对付龙脉武者,而云沧玄又毫不犹豫的站队楚军,这说明那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本就与秦楚之争有关。如果门主与云沧玄,甚至老天师方正大师乃至那个传说中的渡舟人都败了,也许整个武林会迎来一场浩劫。”
叶小朝放下筷子,认真的说道:“
“或者这场浩劫已经到来了,整个江湖所有的强者都无法避开。”
“成,理清了就不说了,我去探探路。会一会这个无妄传人。”二人原本吃着火锅喝着酒,白胆做事向来不拖沓,竟是说走就走。转身便离开了赌坊。叶小朝的话白胆不知道会不会应验,但叶小朝是个看事情很准的人。
最厉害的赌徒,直觉总是惊人的准。
……
……
要在京都里找一个人,其实很难,即便宁无邪有着黑道的支持,鱼龙赌坊一直在黑白两道上都有些名气。宁无邪是武林霸主,并不拘泥于黑白本身。他与人为善,但那些心狠手辣的事情也一样做过不少。所以他能够震慑住黑道。对于武林正道的九大派来说,这些黑道,大多都是地痞流氓,不堪入目,但对于宁无邪来说,他们都是世间最为优秀的情报探子,三教九流遍布各地。
因此白胆才能知道很多消息,知道近些天,有个年轻人在寻找龙脉武者。
这个人很谨慎,似乎在提防谁。但白胆同样很聪明,赌博本就是一种算计。他问了所有与这个少年接触过的人,在时间地点的选择上得出了一个倾向性。
而后没多久,白胆在这些时间点里散播消息,说自己知道龙脉武者的下落。
于是没多久,他就见到了这个人。在京都某条阴暗的胡同里。
白胆很意外。
“居然是你。”
“是我。”
冰执也很意外。
冰执与白胆并不陌生,要说起来,他们二人加上丁七两,三人合力杀死了谢醒狮,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过的人。
“寒隐宗可是最北方的门派,这场秦楚之争在南方,倒是没想到,你们站队这么快。”
“霸剑门,一样在北方。”冰执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少。
“怎么说?你要找龙脉武者?”白胆一看是老朋友,倒也放松不少。
“我赶时间。”冰执冷冷的说道。
“别这么高冷,天这么冷,咱们去喝一杯慢慢聊?”白胆说着话便拍了拍冰执的肩,准备拉着他走。
冰执厌恶的皱起眉头,然后说道:“如果你是想要算计这个龙脉武者,我劝你最好放弃。”
白胆挑了挑眉毛,说道:“赌一把,你见到龙脉武者的时候,我也能见到他。”
冰执说道:“我走了。”
白胆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们门主要联手云沧玄挑战龙脉武者,如果你有任何龙脉武者的下落,咱们也算是江湖同道,曾经一起经历过死劫,至少你该告诉我。”
冰执说道:“告辞。”
冰执转身便要离去,白胆可不会放任冰执走开。同为武林新秀,他知道冰执的境界很高不低于自己,而且比自己年轻,这便是天赋的差距,但疯魔状态下,白胆自信至少能够留下冰执。
可下一刻,白胆傻眼了。
一股神妙的剑气运转于冰执周身,白胆能够感觉到这绝非是天霜寒气,而紧接着,冰执凭空消失了。
“邪乎。这是什么武功?这小子本来就很强了,还学会看了这么厉害的身法。不得了不得了。”白胆自言自语。
他并不知道,这并非是一门身法,而是一门剑法。
这些天里冰执一直在修炼,两极剑法的几招剑诀里,他天赋过人,如此短的时间,便已经隐隐窥到了两极天地剑的门道。
虽然要做到如萧千业那般随意遁走于天地间,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现在无论距离和方位,都处于一种难以掌控的状态。
但冰执也能感受到,武功与武功之间的差距。这是一门绝对强过天霜寒气不少的神妙功法,这便是剑阁的武学,它已经超出了九大派的武学太多。
一念及此,冰执还是有些感激萧千业的。
萧千业该是死了。
他并没有试图营救萧千业,他也知道承载了那样的秘密,如果营救萧千业,那么会给自己,乃至整个寒隐宗带来灭顶之灾。
冰执不讨厌白胆,白胆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亲近的人,就好像去年的宸掌柜一样。他没有与宸回说过话,但宸回那个时候,不惜焚烧气海内田也要战胜对手的意志,对于那个时候倒在地上无力再战的冰执与白胆来说,都有极大的触动。
只是冰执现在真的不能与任何人谈论这个事情。
这是帝国最深的秘密。冰执认为,一切都当如萧千业所言,现在能够战胜帝国那只帝星部队的,该是只有龙脉武者。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被萧千业算计了。
冰执在努力的寻找龙脉武者,但龙脉武者仿佛就不存在于京都一样。
无妄传人四个字慢慢在黑道上有了些名气,白胆在随后的几天也见到了冰执很多次,但冰执都利用两极天地剑,遁开了。
冰执有些意外于白胆似乎总能找到他,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白胆很聪明,一个精于算计的赌徒,又在黑道上有不少关系,找到自己也不稀奇,只要自己能够甩开白胆就好。
他并不知道,在白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做了手脚。
白胆心里苦,跟叶小朝不止一次抱怨了:“我说这个龙脉武者是不是在京都啊,说到底这个冰执也就是个孩子。保不齐是在发疯。”
叶小朝说:“他发疯为什么要扯到龙脉武者,但凡他提到了,我们就必须跟着他。不过你还真是厉害,道上的朋友都说这个人会妖法,难得你次次都能跟上他。“
白胆说道:“我老家南沙城与南蛮秘境接轨,当地有不少南蛮才有的东西,我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就用上了千里蛊,他肯定察觉不到,估摸着还以为我是要拉他去喝酒。”
叶小朝苦笑:“看来这个人,很容易相信人。”
……
……
接下来的四五天,都是这样,冰执一直在寻找龙脉武者,白胆也一直在跟踪冰执。
二人所求皆无果,龙脉武者仿佛不存在,而白胆每次见到冰执,冰执都轻易的遁走。
一直到二人都有些倦乏的第六日,情况才发生了剧变。
无妄传人在寻找龙脉武者这个事情,终于引起了帝国的注意,小皇帝这些天心绪不宁,随后听到了这个消息后更是感觉不安,于是派出了高手妄图去寻找冰执。
帝国深处其实一直有不少江湖中的高手,他们隐姓埋名,做了帝国鹰犬,为的是一份衣食无忧的俸禄。
就好比言番的六个轿夫,在皇帝这边,其实也有一批这样的高手。
他们集体出动,为的就是带回冰执。
冰执寻觅龙脉武者多日无果,终于在这一日,有了动静。
他感觉到一股气息锁定了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冰执忽然起身,修炼寒气的他很少出汗,却是被这股气息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一股极为强大的带着杀意的气息。
但冰执有一种感觉,这股气息的源头,或许便是自己要找的人。
于是他开始顺着这股气息走。
白胆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宁无邪以气息指引他去鱼龙赌坊。只有在绝对强大的压制之下才敢做这样的指引,冰执能够感觉到,这个人的气息比自己的师尊黄泉老人还要强大不少。
龙脉武者。
他这么想着,一向冷静的他也开始有些紧张。
冰执走了很久,从京都闹市总到京都郊外,寒冷的冬夜对于冰执来说并没有任何的感觉,但他越是靠近这股气息,越是有一种与温度无关的冷,弥漫在心头。
那是一股死亡的气息,仿佛是屠杀了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极恶修罗才有的气息。
那股气息遍布在天地间,无法探知具体方位,他只能感觉到一个大概的方向。
冰执已经忘记了时间,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是步入了地狱一般,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气以往只有他带给别人,但这一刻,他才是那个感应杀气的人,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仿佛一只走在钢丝上的猫一般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终于,他看到了三个人。
“哎呀,跟我一样,是个孩子呢,还是个小哥哥呢,嘻嘻嘻。”即便身处在宽大的黑袍之中,也能隐隐看见其傲人的身材,说话之人,是一个声音听着极为娇嫩的少女。
“这就是无妄的传人么,看起来很弱。”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苍老,冰执顺声看去的时候,有些吃惊。与那个黑袍少女不同,冰执一眼就能猜测出这个人的身份。
这一刻,他震惊得忘记了所有的话语。
因为这个人的衣着,他实在无法不联想到一个人,秦先皇。
在夜半时分,看到一个身着龙袍的人,或许这个人是个疯子。
但如果……这个人还有着极意境界的实力呢?
冰执在一瞬间就想到了答案,秦先皇。那个于莲空城事件之后就悄然消失的秦国开国以来的第一强者。
第三个人没有说话,他的神情显得很谦卑,面对黑袍少女与秦先皇,他如同一个恭敬的奴仆。但同样,他的境界已经步入了极意。
这三个人的境界,都绝对不是叶之境界,那股气息冰执能够感觉到,远远强过叶之境界。
他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世间的极意强者就那么点,每一个他都知道,宁无邪,云沧玄,叶依然,方正大师张天师齐麟牙宸掌柜,数来数去也不过就那么几个人,但这里竟然有三个。
每一个他都没有见过。
而这三人都不是龙脉武者。
冰执已经猜测到,这三人,该都是龙脉武者的侍卫。
“你们……不是我要见的人。”
江湖深处 第七十二章:龙脉武者的接引人
忽然出现的三名极意境界的强者,让冰执大感震惊。尤其是认出了其中一名强者极有可能是秦皇之后,冰执也大概能够猜到另外两个人身份不简单。
“见到我们不好么?小哥哥。”黑袍少女的背后是一把镰刀。很像极西以西的宗教里的死神的武器。
如果在这里的不是冰执,而是萧千业,便知道极西以西的宗教,其实本就是剑阁当年隐蔽于极西之地的一个幌子。
冰执没有立刻回应,他知道这三人实力非凡,每一个都足以问鼎江湖巅峰。但他们都不是龙脉武者,他们实力强大,却还是无法与宁无邪云沧玄相比,至少冰执是这么认为的。
“我要见的人,是龙脉武者。”冰执说道。
如果眼前这个龙袍之人,真的是秦先皇,那么无论他多么终于龙脉武者,要让龙脉武者去对付他的儿子,恐怕他也无法办到。所以冰执不打算在这里说出自己要说的。
“师傅这阵子在闭关哦。”秦先皇与那个谦卑的剑客都不说话,黑袍少女似乎是这三人中地位最高的一个。
冰执听闻这话,心下一惊,剑阁的剑圣都有传人,但没想到,连龙脉武者也有传人,而且看起来是一个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女。
黑袍少女的面容带着一丝年龄上不该有的妩媚,她漆黑眸子里有着一股妖异,看着冰执说道:“小哥哥,你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我说么?我会一个字不差的转达给师傅的哦。”
冰执摇头。
“要是不说的话,那我可就要杀掉你哦。虽然你也是剑圣的传人,年纪跟我也一般大,但是你太弱了呀,嘻嘻,剑圣无妄的传人,只是一个叶之境的废物呢。”
冰执从来没有想到,某一天,他会被冰给禁锢住。在黑袍少女的话音落下的时候,他的脚下便结了冰。
寒冷的触感传来,那是一把漆黑的镰刀。在冰执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便已经驾到了冰执的脖子上。
前一刻妖异的眸子在这一刻带着某种索然无味的意味。
“哎,反抗都反抗不了吗?你真的是无妄传人吗,小哥哥,撒谎是要被割舌头的。”
黑袍少女显得有些生气。
但下一刻,冰执忽然消失了。极寒的冰晶对寻常人来说绝对是致命的,可对于冰执来说,这不过是一层盖在身上的盔甲……或者武器。
冰是无法阻碍冰执行动的。真正让冰执感觉到死亡危机的,是那把镰刀,冰执能够感觉到这个黑袍少女在下一息会毫不犹豫的杀了自己。哪怕她并没有问到想要的情报。
这群人来见自己,也许根本就是为了杀掉人。冰执这么想着,原本无法掌控好的力量,在生死一瞬之间得到突破,第一次,他用两极天地剑遁走,而后出现在了自己想要出现的地方,而不是随机的某个位置。
猎物变成猎人,冰执出现在了黑袍少女的背后。而原本凝结在冰执脚下的坚冰,瞬间疯狂生长,将黑袍少女包裹住。
“呀,好神奇的挪移之法,小哥哥你真棒呢。”原本觉得无趣的黑袍少女,这一刻似乎又来了兴趣,而那些围着她的冰,也在一瞬间被粉碎。
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彼此之间实力差距太大,冰执内心这么想着,他甚至没有看到黑袍少女出手,那些冰墙就瞬间破碎。
“但是这样呢?”黑袍少女镰刀挥舞。
一阵风暴平地而生,只在一瞬间便是飞沙走石,冰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武功,明明只是轻轻的挥手,却仿佛将人间最猛烈的,足以撕碎一切的风暴召唤而来。
他甚至无法在这一刻凝冰城墙。
强大的风暴将树木吹断,也让冰执被风暴卷动,甚至无法完成任何动作,以形导气无法做到,两极他天地剑也在这一刻无从施展。
而夜空中,低沉的响声宛若九霄之上的龙吟,风暴之中的冰执看到了一道光,
惊雷。
一道恐怖的惊雷从天而降,冰执在这一刻用尽全力结出两极天地剑,护住头部的双手撤开,任由那些砂石带来巨大的疼痛。
下一刻。
沉闷的惊雷落在地面,整个大地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皇袍之人早已见惯不怪,谦卑的剑客眼中则是带着一丝讶异。
“呀,不小心多用了一招,小哥哥呢,会不会就这么死掉了?”黑袍少女的话音里没有丝毫的歉意,只是略微不喜自己居然用了两招。
冰执自然没有死,他的身影落在了不远处,在惊雷就将落下来的瞬间,他总算施展出了两极天地剑,萧千业用来进攻的出其不意的剑法,在冰执手中,面对这些人也只能成为活命的手段。
冰执大口的呼吸着,身上已经带着不少伤,方才的风暴与惊雷,都是天象,而黑袍少女的神情让冰执感觉,方才的交手根本只是一个试探,对方恐怕都没有认真,可无论是那风暴还是惊雷,若没有两极天地剑,没有同为剑阁武学的功法,自己该是已经死了。
只是对方在试探自己是不是真的无妄传人。
冰执的呼吸急促起来,如果没有掌握两极天地剑的话,自己甚至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两极剑法之中,我依稀记得师傅是说过有这么一招,在不算远的距离里,能够自由的遁走,不被时空所束缚的力量。与佛宗的因果之力有几分相似呢。嘻嘻,看来你真的是无妄传人呐。”
冰执渐渐平静下来。要见到龙脉武者自然不容易。
他说道:“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我不想与最强之人为敌,我想他需要我的剑法,杀掉我的话,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当然没有好处啦。不过如果你是那种很强的存在,杀掉你自然更好。但小哥哥,你太弱了呢。”黑袍少女将镰刀收于背后。
皇袍之人和剑客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欲要离去。
“跟我们来吧。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哦小哥哥,别打什么歪主意,不然会被做成奴隶哦。”
冰执内心长舒一口气,看来对方是相信了。只要见到龙脉武者,有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便好。但他刚踏出脚步,却忽然停住。
因为黑袍少女与龙袍之人以及那卑微的剑客都停住了。
“小哥哥。你不老实哦。”黑袍少女回眸,眼中带着几分怒意。
冰执却是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咦,看你的表情,似乎你也不知道嘛,你被人跟踪了哦。”
冰执一惊,心中猛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回头的瞬间,那皇袍之人已经动了,下一息里,冰执便看到了一道身影飞出,然后是如同山岳崩塌的巨大震动与声响。
“他娘的,被发现了。哈哈哈哈,尴尬,尴尬。”白胆满身是灰的爬起来,眼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灵犀意,若非方才预见到了短暂的未来,他决计无法避开皇袍之人的一击。
“大叔,看你这个扮相,你别不是传说中的秦先皇吧。”白胆大咧咧的问道,内心却在算计着如何脱身。
冰执心下不安,这个白胆一直跟踪着自己,他并不生气,因为内心冰执并不讨厌白胆,他在为白胆担心,眼前的这三人实力实在太过强大,那名黑袍少女地位虽然看起来该是最高的,但是实力未必就比其余两人强,方才皇袍之人一出手,这力道何止万钧?
冰执的内心已经乱了,白胆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
“看来你的确不知道他在跟踪你,那这个小哥哥我就随便处置了哦。”黑袍少女笑了起来,显得极是动人。
“多么好看的眼睛啊。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赋,灵犀之眼吧?据说无法领悟的人,一辈子都无法领悟,只有至情至性之人才能真正的开启。真羡慕啊。”
白胆内心里的震惊可丝毫不比冰执少。
他已经断定了这三人都是龙脉武者之下的人,其中那皇袍武者乃是秦先皇,开国第一强者,实力甚至不在项武之下,而那黑袍少女,看着俏皮实际上最为危险,尤其是十几岁的极意境界,这种天赋,他只见到过一个,那便是佛宗的小夜和尚。
至于那个卑微的剑客,白胆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却是觉得莫名有些眼熟。但凭直觉又能知道,实力绝对不弱。
他已经足够小心的隐藏气息了,只是在三人转身的时候放松了一下,就那一个瞬间,却是被发现,白胆心道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各位大佬,小弟就是走个夜路,不小心路过这里,要不咱们就这么散了?各自做各自的?”
白胆说着便欲要走。只是白胆抬腿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便笼罩在白胆周遭。他抬不起他腿,甚至无法站直。
天帝领域。
秦先皇漠然的看着白胆,说道:“你还是不要走了,长眠于地下吧。”
冰执冷汗冒出,白胆对战开国第一强者,这根本是一场无法打的战斗,尽管在武林大会表现抢眼,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白胆甚至无法反抗。
巨大的重力只在一息之间就压弯了白胆的腰,白胆的整个膝盖都没入了土地里,全身的皮肤通红,血液仿佛爆了出来。
“这个眼睛太美了,我没有,老伯你也没有,乞丐你也没有,就连我师父也没有呢。”黑袍少女的话语里带着几分委屈。
“所以你一个废物,凭什么可以有!”
“老伯啊,帮我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吧。”
冰执嘴巴微微一动,想要说些什么,但他无法说出口,这个时候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认识白胆,必然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
白胆的表情极为扭曲与痛苦,极意境界下的天帝领域对于如今的武林群雄来说,那是一个未知数,谁也不知道这个领域里的重力有多么恐怖。
在黑袍少女提出挖掉白胆眼睛的说法后,秦先皇居然真的动了,强大的天帝意志自然无法影响他本人。
“老叶,我玩完啦,这一把……我赌输了啊。”
冰执竭力的保持着镇静,他甚至没有回头,因为他无法在看到这么一幕的情况下还保持平静。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只知道,凄厉的哀嚎之后,白胆渐渐的没有了声音。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儿。秦先皇用一块方帕正在擦拭自己的手。
黑袍少女努了努嘴说道:“老伯,你也别把眼珠子扔了啊,人家还想收藏呢,灵犀眼可比极意还少呢。”
秦先皇说道:“我们该走了。今天闹得动静大了些。”
黑袍少女点点头说道:“走吧,小哥哥,我带你去见我师傅。你可别耍花招哦,不然你会比刚才这个人,更惨呢嘻嘻。”
三人再次转身,这一次,终于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冰执轻轻的回头,看着白胆的身子跪坐在泥土之中,原本灵动的双眼,如今只留下漆黑的眼窝,显得无比骇人。
他的内心不再平静,这个冷漠却又善良的少年将这一切怪罪于自己,内心里拼命的再给白胆道歉。
尽管这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或许拥有两极剑法的自己将来能够成为武林最强者之一,但拥有灵犀之眼的白胆,必然会有更多的可能性。
可这一切如今都没有了。白胆死了。死之前还被人挖掉了眼珠。
太可怕了这群人,生平第一次,这个冷酷的少年内心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
……
许久之后,寒风吹动着方才的战场,说是战场,其实并没有任何战斗,无论是冰执还是白胆,次世代的天才们面对龙脉武者的下属,甚至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只是秦先皇和黑袍少女都以为白胆该是死了。便是冰执也这么认为。
但白胆还活着,那没于土地之中的身躯如今双腿已经被巨大的重力彻底毁掉,膝盖被粉碎,但白胆的手指动了一下。
“……呼……我得……告诉老叶……爬……也要爬回去!”
江湖深处 第七十三章:大约在明日
风云变幻。第二日早上的京都郊外,已经有帝国的人来到昨夜里白胆冰执等人与黑袍少女交战的地方。
自然的,这里什么也不再剩下。言醒皱起眉头,他一向观察入微,在这片土地上发现了两颗眼珠子。自然不可能认出是谁的,但现场的痕迹可以看出,那个人没有死。那个被挖掉眼珠的人,膝盖没入了地层,言醒看着现场推断着发生的事情。
“这种能力,应该是天帝意志,但是天帝意志能做到领域化的,应该只有帝月洛,帝月洛在前线。陛下既然派我来调查,该是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言醒自言自语。
他的身边不再有李藏剑形影不离的陪伴,在东海城一战之后,李藏剑便向言醒辞行,去了别处,如今的言醒身边没有了那个顶尖剑客的守护。
“那个人没有死。看地上的血迹,双腿废了,是依靠双臂拖着身子走的,双目明明已经被挖掉,却还能有方向感,该是江湖中人,而且武艺不俗,直觉很敏锐。”
言醒心下已经有了推断。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瞎了双目的人,整个京城也不会太多。昨夜的惊雷,钦天监的人断定是异象……”
言醒已经想到了某个可能性,而后他就忽然愣住。
许久之后,言醒摇头。
这种无力感让他很难受,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那种掌控一切的舒适。
因为猜到了可能是谁的手笔,才会更加觉得无奈。如今的言家不再是当年的言家,而如今的敌人,或者说可能是敌人的人,也都绝非他可以得罪的。
……
……
要变天了。
这是许多江湖人的预感。佛宗道教如今沉默着,霸剑门玄机剑派如今也沉默着。秦楚两军在长河以南的战场上激烈的冲突着,但一切都显得很静谧。
人们很难想象,在打仗的期间,他们居然担心的不是这场战争,而是一场战斗。
龙脉武者与渡舟人的战斗。
谁也无法猜测到这场战斗的结果,见识过龙脉武者强大的人,心下虽然有个倾向性,但也不敢断言胜败。
因为整个江湖都在讨论龙脉武者的时候,也同时都在讨论渡舟人。
这场战斗已经不远了。如果按照三月之期来说,不到十日,暗海浅滩将会有一场其结果足以改变世界的对决。
所有的那种沉闷与静谧感,皆是因为这场对决。
没有人知道龙脉武者的真正动机,但人们隐隐感觉到,他仿佛是整个江湖的敌人,世间很少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值得佛宗道教霸剑门玄机剑派的最强者们联手的。
这个联手突出了对手的强大,也突出了阵营的不同。
这便是关键,如果云沧玄宁无邪这些人败了,如果渡舟人败了,这个江湖武林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此时的平静,仿佛都在为彼时的悲鸣做一个铺垫。
秦楚两军似乎也是如此,在长河边上,楚军败退,退回山带之中,即便是项武帝月洛也不敢贸然进军。而楚军虽然失利,但王鸿熙的神勇表现和以及风绛的及时出现,所谓败退,实际上只有退没有败。两军的战力并无缩减。
项武作为帝国最强之人,略微惊叹楚军首领的强大。境界上虽然是极意,但极意与极意之间的差距也同样不小。只是这位暗海来客,如今的速度快的超乎想象。
王鸿熙对帝月洛,风绛对项武,一时间呈现的两场战斗,虽然是楚军弱势一些,但并非弱到毫无胜算。
而退守山带之中的楚军,极为难缠。项武一时之间也没有突破之法。
东楚八将组成的防御阵线让秦军寸步难行。即便跨越了长河天险,面对着易守难攻的山带,也无法速战速决。
当然,值得一提的是,秦楚两方似乎都有一种默契。
风绛作为知晓一切之人的弟子,明白着真正决定天下存亡的战斗并不在此处,而项武虽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但作为军中统帅多年的第一大将,他能感应到一种氛围。
一种风雨将至的感觉。
人间最凶猛的风雨就将到来,而起因,并非秦楚之间的战斗。
所以秦楚之争的看客们觉得有些静谧,秦楚之争的两军也都收着几分实力。
时代最大浩劫到来之前,那些最顶端的强者们都有一个预感。
……
……
东海城云慈谷。
李念云没有想过还没过几天太平日子,便又要准备战斗。当然,这是一场他去了也于事无补的战斗。
“云哥儿,你要小心。”霜儿整理着李念云的衣角。
李念云经历过云慈谷星云坪上的大火洗礼,身上的轻浮散漫褪去不少,但依旧没个正经:“放心,死不了,这个世间能够打败我的人不少,能够杀死我的人,可一个也没有。”
李念云接过了行李。
“就不能不去吗……听说对决的二人都很厉害。”霜儿自然是十分不舍李念云的。
李念云摇头道:“这样的对决千载难逢,我以前以为极意就是顶端,真武不过是叶老头编来唬人的,但没想到真的有,真武强者的对决,我若不去开个眼,会遗憾死的。”
霜儿说道:“那你答应我,就只看看,千万不要出手。”
李念云知道翠姐死后,霜儿便更加依赖自己,他目光温柔,笑意倒是有几分宸回的味道,说道:
“我自有分寸,放心,我会毫发无伤的回来,然后做个正儿八经不乱跑的云慈谷谷主。”
霜儿点点头,说道:“那就好。”
李念云说道:“就没别的要求了?”
霜儿一愣,说道:“还要有什么要求,你平安就好。”
李念云挠挠头说道:“我还想说这次回来,我就娶你做老婆呢。”
霜儿认认真真的说道:“云哥儿,打仗和出远门前,不能说这样的话,据说很不吉利。”
李念云似懂非懂,挥了挥手手说道:“总之我一定会回来的。而且,暗海真的不远,咱们东海城离这儿可近了,管他吉利不吉利,等我回来娶你。”
霜儿用力的点头。
李念云走了几步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说道:“对了,我去暗海浅滩观战的这几天,你和师傅一定要约束好其他姐妹们,切不可出城。”
……
……
福津城。
玄武门俨然如同寒隐宗一样低调起来,
在北域战争之后,玄武门那些练体的弟子们终于明白了自己与武林同道们的差距,不再坐井观天。
玄生十二在去年被宁无邪点评为当世顶尖高手,但不思进取,一个太久不受伤的人,就会忘记痛苦,而痛苦使人进步。
这句话玄生十二其实一直记着。
但很无奈,北域战争中,武林同道曾经一度面临绝境,但玄生十二直到最后也没有受伤。
人间最强防御,当之无愧。
只是不曾想,在战争结束的最后一刻里,他见到了云沧玄。云沧玄的那一剑没有落到他身上,但他却第一次产生了自己也许无法承受这一剑的想法。
这个想法便是不灭金身瓦解的征兆。
此时此刻,玄生十二正在前往暗海的路上,他的皮肤变得更黑了一些,闪烁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光芒。
一年时间。北域战争结束到如今的冬天已经快一年时间了。
在见识过云沧玄的那一剑之后,玄生十二就一直在修炼更为强大的防御之法。一年过去,他终究有所成就,却不想,在这个秋天,云沧玄被人击败了。
这种震撼对于玄生十二来说无以复加。见过极意境界下云沧玄的一剑之后,玄生十二自问世间除了自己,无人可以接下他一剑,但这样的云沧玄居然败了。
不是败给宁无邪,而是败给一个世人都以为不存在的传说。不是惜败,而是惨败。
这样的一个存在,在武道之上,到底是将自己这些所谓的江湖顶端战力甩了多远?
玄生十二不知道,但他很想知道。
所以他动身,前往暗海,他的厚土诀终于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要以不破的防御来再次证明自己。
……
……
秦州城。
作为天下第一刀,齐麟牙虽是将近天命之年。但留给他的时间还很多,只是后辈之中丁七两成长速度实在太快。
今年夏天,他救走了丁七两,一番切磋与指点之后,才更加了解这个魁梧的厨子,其实是一个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
齐麟牙不屑于藏私。这算是齐家还丁家的,也是身为天下第一刀的高傲。
但他必须变得更强,必须要斩出一刀比千鬼夜行更强的刀法,才能够更久的维持齐家的威严。
“呵,这丁家明明只有一个后生,却仿佛比当年整个丁家南下更为可怕。”
齐麟牙带上名刀鬼痕,欲要前往东方。
暗海浅滩,传闻中时两个最强的剑客对决,但刀剑同源,于齐麟牙来说,步入极意之后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见一见前路之人,是非常有必要的。
齐麟牙吩咐了很多事情,尤其是对自己那个始终想要除掉丁七两的弟弟,交待了很多事情。
齐家不再是丁家的敌人,但齐家随时接受丁家的复仇。
这多少显得有些矫情,但对于齐麟牙来说,当年他与丁庖厨本就不是敌人而是对手,他们都有着同样的梦想。
“此去暗海,吉凶难测,虽然对决的人不是我,但我能预感到,这一次暗海事件,并非一次简单地对决,齐家就托付给你了,天鹤。”
齐麟牙说完和菊花,便跨刀离去。
齐天鹤始终无法理解大哥的做法,他内心对于这种武人的纯粹很不屑,但是仔细一想,齐家若非是有大哥这样的极意强者,地位或许便不会有今日这般高。
……
……
江湖的武者们,那些站在了武力巅峰顶端的强者都在慢慢的往暗海汇聚,他们并不知道哪一天那场对决会到来,但早已经有人在这里等候。
因为谁也不想错过这次对决。
而暗海浅滩这些天,却反而很平静。
没有人知道龙脉武者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渡舟人在哪里。龙脉武者长什么样子,渡舟人长什么样子都没有人清楚,见过这二人的毕竟是不多。
李四象没有随着老天师一同回到道教。道教的人见到老天师一个人回去时,也都没有问。
事实上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连庆城外那日发生的战斗,李四象根本无法参与。
他是武名录排名第十的强者,只是面对龙脉武者似乎也无济于事。有人猜测李四象已经死了。
李四象自然没有死。
非但没有事,这个总是害怕下山的道士,第一次主动有了变强的欲望。在叶愁城出现,与龙脉武者约战暗海浅滩之后,李四象原本很早就想回到山上。
但那一次,他忽然问道:“师兄,是不是即便我回到了天公山,也无法逃开这个龙脉武者?”
老天师说是。
“既然如此,他也是我师兄,你也是我师兄,以前你教我,现在换他教我。”
李四象生平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太强大,强到他怎么逃也没用,索性选择面对。
伤痛使人强大,所以宁无邪变强。所以玄生十二停滞不前。
但恐惧同样也可以使人强大。
在随后的三个月,叶愁城的弟子,花刃衣,亦即风绛,率领楚军对抗秦军,走上了光复楚国的道路。
而叶愁城的师弟,李四象,则成为了叶愁城的另一个传人。
三个月的时间,李四象一个断臂之人能够学到多少,叶愁城没有估量过,但如果老天师在这里,大概会对叶愁城刮目相看。
又或者对李四象刮目相看。
因为如今的李四象,仿佛脱胎换骨。
“师兄啊,你与那龙脉武者到底是约的哪一天啊?”
李四象此刻浑身汗水,洞窟之外满是剑痕。
他修炼的剑法乃是叶愁城的剑法,叶愁城将凝眸斩传给了风绛,将自己这三十年来的感悟传给了李四象。如今已经没有了遗憾。
叶愁城白发挥舞,看着天空轻声说道:
“明日。”
江湖深处 第七十四章:决战之前
叶愁城早已经在东海城外的一处渔村里等待着。李四象这些天便是与叶愁城在一起。
“明日?”许是被叶愁城的这个答案惊住,李四象的表情非常夸张。
“明日。”叶愁城又重复了一遍。
与老天师那种老不正经的画风不同,叶愁城同样该是很老,但强大的境界让他在某一段岁月里几乎停滞了生长。眼前这位师兄,李四象只觉得简直就是十年后的自己,半老半帅的。
尤其是说话简洁,那股冷漠的气息让李四象觉得,这才是师兄该有的样子。
整个世界其实都不怎么看好叶愁城与姬凝渊的对决,在世人眼中,渡舟人与龙脉武者该是一个层级,但龙脉武者似乎已经站在了天下强者的彼端,如此一来,多少显得龙脉武者更强一些,或者说,更孤家寡人一些。
强者总是孤独的。
人们这么以为着,李四象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相处三个月,他对这个师兄多多少少有了些了解。也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
风绛学的是叶愁城在剑阁所学到剑法,也就是叶愁城三十年前的武功,凭借这门武功,花刃衣这个名号的东渡来客,几乎横扫中原武林,最终在南蛮秘境,遇到宁无邪才算真正的败北。
而李四象学的是叶愁城后三十年的武功。
原本对这个世界有些绝望的李四象,在学习这门功法的过程里。慢慢的燃起了希望。
李四象没有想过,自己断了一臂之后,原本武道之上希望渺茫,却不想,老天爷在几十年前给他留了一个这么厉害的师兄。越是学习这门功法,便越感觉到师兄的厉害。
这三十年间,竟然领悟出如此强大的一门武艺。
或许……能赢?
李四象已经不止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也许能够赢。
也许那天他看到的那个操纵天象的神一般的武者,并非不可战胜。因为自己的师兄,叶道人,真的很强。
李四象从来没有问这个问题,这些天他努力的领悟着叶愁城的武学心得。
叶愁城甚至也有些惊讶,自己三十年间的感悟,李四象吸收领悟的很快。明明已经不年轻,但李四象在领悟道法上的智慧,就好像一个妙心无碍的赤子一般。
当然,此刻李四象已然领悟了叶愁城武学的真谛,如今他与叶愁城之间,只有境界上的差距。
叶之境与真武的差距,这是需要付出一生去填补的。李四象对武学的领悟非常快,但对境界的感悟就很难说了。此刻他也不再担心这些,他问出了很早就想问的问题。
“师兄,你会输嘛?”
李四象尽可能问的随意一些。
此刻叶愁城与李四象都在帮着渔村的渔夫们做着农活,晒鱼。尽管这个人面桃花的道士和这个一头白发风华绝代的剑客一看就不是平常人,但当地渔村的百姓们却是不怎么畏惧。
“可能会,可能不会。”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李四象却并没有露出遗憾的表情。
“老实说,师兄你如果能够将你所教我的那些彻底变为现实,我觉得你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叶愁城的神情很平静,目光却是望着远方,有些空。
“当年我不敢跟他打。一避就是三十年。其实就在几年前,我若帮助小师弟,我与他联手,或许如今的人间,便不会有这一场劫数。”
李四象说道:“小师弟?我道教的?”
叶愁城摇头说道:“剑阁的师弟。”
李四象看着叶愁城的表情里闪过一丝赞叹,心道师兄肯定是想到了这个小师弟,未免有些羡慕,说道:“师兄,这个小师弟肯定很厉害吧?”
叶愁城点点头,叹道:“只是太年轻太着急了些。但他险些将如今或许要倾尽整个武林乃至整个人间才能做到的事情,独自完成。”
险些,就代表着没有完成。越是伟大的事情,被冠以这样的二字,便越是遗憾。
李四象说道:“那个小师弟,多大?”
叶愁城说道:“大概比你大一两岁。”
李四象一惊:“这这这……也太年轻了吧?”
四十多岁便能与一千多岁的怪物对决,还险些胜利?真的有如此天赋强绝之人吗?
叶愁城说道:“小师弟很少逃避,或许当时的情况也不给他退却的机会,那个时候,我道法未成,始终不敢面对大师兄,至高剑意在我眼中根本是无法破解的,掌握天象的强大力量早已不该被称之为人,起先的雨罚之术里,我便看出了师兄的野心,我劝着小师弟不要去。结果让小师弟一个人去了。”
这样的一个世外高人眼中闪着悔恨之意,李四象大概能够明白,师兄一定是真的很追悔。李四象并不知道,在随后,叶愁城才得知,原来至高剑意存在着弱点,并非不可战胜。他太畏惧这门剑法,认为这是一门无敌的剑法。
可人间没有真正的无敌之人。破解至高剑意的关键,就在于其余六位剑圣之中,但当他明悟这些的时候,为时已晚,人间活着的七剑圣,只有他与龙脉武者。
三十年前他退了。三十年后他不打算再退。
“师兄,至少你还有现在。”李四象说道。
叶愁城笑了笑,他一贯冷漠,笑起来如冰雪消融。
“是的,至少我还有现在。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输,但我不打算输。”
这句话显得有些重复,可李四象明白其间的意味与慎重。
对手,真的很强。但师兄也不弱。
“很多人都来到了这里,是要看师兄你与龙脉武者的对决。要赢!”李四象说道。
叶愁城摇头说道:“指引他们来这里的,不是我与姬凝渊,而是这个时代的运数。”
……
……
李四象最近见到了很多面孔,东海的渔村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玄生十二,佛宗的小夜和尚,李念云乃至齐麟牙等人早就来到了这里,除却这些顶端的存在,还有许许多多的江湖人。
李四象没有见到自己的师兄,大师兄,张天师。也没有看到方正大师。但他知道,他们必然都来了。
而群雄汇聚,自然也不可能少了立于群雄之巅的两个人。
宁无邪与云沧玄。只是李四象没有看到这些人,但他知道,在恰当的时候,这些人必然要出现。
江湖之中已经许久没有一场对决能够引来整个江湖的围观。李四象希望这是一场围观,而不是师兄所说的,关于运数,关于江湖。
因为那意味着江湖面临浩劫,意味着师兄会败北。
东海渔村热闹的时候,在渔村外很远的地方,一颗大树的顶端之上,立着两个身影。
一个古铜色皮肤带着几分痞气的男子,一个一头银发眯着眼睛的男子。
二人都在观望着周围的一切。
“我说,本大爷来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不得么?”
“不管你的小国家了?”
“活一千年都只能见证一次的对决,我不想错过。”
对话的二人,自然是风展与阿卡司。
风展与阿卡司到了,客栈自然也到了。在渔村外极远处的荒郊,尽管整个安海浅滩附近都热闹起来,但客栈落脚之处,依旧是荒无人烟。
“也不知道掌柜与老板娘到底怎么样了,照说这龙脉武者与那渡舟人也要开打了,掌柜和老板娘这些天到底在干嘛?是在调查真相还是在刻苦修炼?”
风展倒不是问阿卡司,只是习惯性的自言自语。
阿卡司说道:“龙脉武者这样的人,只要他不想出现,便没有人可以找到他,你家先生不也这么说的么,所以掌柜不会有危险,只要等在这里,便一定能遇到掌柜。”
“那就是在修炼?老实说,对面儿的杀师仇人是修炼了一千年的老妖怪,掌柜他修炼个两三月,似乎起不到多大作用吧?”
“此前宸掌柜向我请教轻功之法,他的速度你也看在眼里,对比之前,你以为如何?”阿卡司问道。
“判若两人。”风展倒是不吝啬评价。
“这就是了,你我的速度提升,恐怕也没这么快吧?”阿卡司反问。
风展一愣,没有说话。
“你仔细想想,这一年来,你家掌柜到底花了多少时间练武?”阿卡司问道。
风展挠挠头,认真的思考着,片刻后说道:“大约是没怎么修炼的。”
这一年来,客栈经历了很多事情,掌柜似乎总是很平静很闲适。
厨子倒是在刻苦的修炼刀法,但是掌柜并没有。
“可宸回的实力提升呢?”阿卡司再问。
“老实说,一年前我觉得掌柜就是江湖顶端,但于宁无邪云沧玄甚至齐麟牙来说,都有相当大的差距。”风展说道。
“但现在……他的实力到了那个层次,本大爷也不好说,能够在法场那样的绝境之下取得胜利,似乎本就说明了一切。”
风展大概有些明白阿卡司问这些问题的用意了。
“一年前,那会儿你还不在客栈,我与你家掌柜交手,在他的风定沙里,我虽然速度受到限制,但依旧能够胜过他,那个时候,我有十层的把握杀了他。”
“但一年的时间,他如今的风定沙领域,我已经难以行动,如今的我,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世人对我的评价多是夸赞天赋,但比起你家厨子,我的努力一点也不少。可这样的情况下,我依旧不是你家掌柜的对手。”
阿卡司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
“尽管不想承认,但天才与天才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天才与凡人的差距更加绝望。风展,你们低估了掌柜,整个世界都低估了掌柜,也许只有宁无邪……真正的看到了掌柜的潜力。所以那个时候他……”
阿卡司忽然打住了。
“靠,别说话只说一半啊。”风展怒。
“没什么,总之,掌柜的成长靠的只是数次对决与战斗,如果他真正开始刻苦修炼,会走到哪一步,是个未知数。”阿卡司自然不会对风展说,在月河塔一战之后,宁无邪险些想要出手杀死宸掌柜。
包括他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你倒是对我家掌柜评价很高啊。”风展倒是有些意外。
“被一个人轻易的超过,就能感受到这种差距,我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他会被他师傅那么天才的人选中。”
阿卡司的确很佩服宸回。
“只是我们说了这么多,却还是不知道掌柜与老板娘在哪,在做什么。”风展有些沮丧。这阵子,他几乎跑遍了整个南方。
而书生也一直在调查着别的事情。
公输琉璃最近与唐索野沉迷于改进万变离中伞,钟云秀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毒经。
丁七两修炼刀法更加刻苦。
是了,宸回离开客栈之后,书生并没有立马对客栈的人提起这件事情的真相,但是掌柜的太久没有回到客栈,每个人似乎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每个人的选择都是一样的,默默的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让自己在即将到来的大事件里,对掌柜,或者对自己的伙伴们有用处。
因此所有人都沉默着做着各自的事情。无需书生去解释。
书生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内心有一种感觉,这样的客栈仿佛有着能够战胜一切的能力。
他很早以前,认为客栈是天机阁的对手。是能够克制的天机阁的来自武林的运数。
但天机阁已经没有了,武林最大的危机却是远远强过天机阁还存在的时候。
只是即便如此,也许末楼客栈,依旧是这个武林的运数。
客栈之内,书生抬起头看着窗外,他看到远方那些聚集的武者,但他知道,整个江湖的高手们,全部聚在此处。
“我大概猜到,龙脉武者你一定是要亲自去杀。但希望这一次,你不要像武林大会那样,出现的太晚。”
(秦楚战争的那些事儿还要写,但是这场大对决和一连串的战斗也不想再拖了,所以加快一下进度。最近会有断更,因为会卡文,也因为在筹备新书。)
江湖深处 第七十五章:宸玲与宸回
(写在前头,最近断更很频繁的原因是要开新书,然后在构建细节当中,不过现在大局已定,然后客栈从今日开始,直到完结为止,我不打算断更了。算是个好消息吧,虽然没啥人看,但还是认认真真的把后面的剧情全部给理顺了。当然如果我特别特别忙的时候还是会有其他安排,总之,今日起,我也要开始战斗了!把客栈写完,把最后的战场大戏一口气写到落幕。新书暂时不透露细节,就算开,也是这个故事完结之后然后再过一两个月的事情。之前有几家网站约稿,而且真金白银带着诚意,但现在也不管这些了,先打好架子,以及先写完客栈。后面就不再有类似相关的信息了,大概长篇大论会留着完结篇写~)
在暗海以东的远处,是一片群岛。这些岛屿大多不怎么大,就好像一整片岛屿被某种力量切割成了许多细小的不规则的碎片。此前帝国水军探索过这里,认为建设这个地方的意义不大,便放弃了。
这些群岛有时候会被海水覆没,在涨潮的期间,甚至看不到它们的存在,只有极少数的岛屿还能冒个尖儿。所以对于帝国人来说,这里并不具备什么价值。
只是数月前,却有人选择了在这里等待龙脉武者与渡舟人的对决。
或者是干预这场对决。
“听我家跑堂说,渡舟人也是藏在某个岛上,楚军之前也是在某个岛上。咱们如今也在这岛上过了些日子,听起来怎么感觉怪惨的,就好像大陆之上已经没有了藏身之地一样。”
木筏在海上飘着,一男一女在木筏之上,颠簸的木筏于他们而言似乎没有什么感觉。
那木筏的行进速度极快。转眼间便行进十丈。
说话的男子身上早已没有了来时的闲淡,他长了胡子,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有些破烂,加之不久前,他带着一女子从一座荒岛上出海,这显得他如同一个野人。
“你不会讲笑话,每次讲的笑话都不好笑。”女子倒是还是如同来时那般,一身黑袍,面容清冷。只是一身黑袍也不再如来时那么新。
“那我下次挑个好笑的跟你讲。”男子说道。
海浪在冬天平静了许多,但即便是细小的波澜也能让这木舟晃荡不已。
可饶是如此,也没有一滴海水落在木筏之内,若有人能看到这一幕必然会很惊讶。因为这二人明明没有使用任何的内劲,那些稍微靠近一些的海水,就都会如同被时间遗忘一般定住。
天下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如今只有两个人,刚好是一男一女。
自然是宸玲与宸回。海浪自有声势,却无法吞噬这二人,他们此时虽然一个看着满身尘埃,一个看着像是回归了最原始的社会一样,但二人的气息都很平静。
海风拂动宸玲的发梢,她轻声说道:“你的修炼已经到了关键阶段。如果再等一阵子,或许我们胜算便更大些。”
宸回笑了笑,宸玲的关心总是让他愉悦,他说道:“时间不等人,我能够猜到,此刻的安海浅滩,恐怕天下强者云集,若是龙脉武者被打败了。我岂不是白白这么努力了。”
宸玲看着宸回,宸回的笑话不好笑,但是宸回此刻的样子很好笑。
眼中不再有任何的清冷与高傲,只有温柔。宸玲当然不希望宸回带着蓬乱的头发与胡子去迎接人生中最没有胜算的一场战斗。
但是……真的没有时间给他去修剪边幅。
二人在来到岛上后的时间不足两月,起初的阶段是悟,他们需要一个变强的方向,而不是没有目的修炼。最终二人在风沙剑法上都看到了某个可能性,于是开始往更深处修炼。
一旦有了方向,便是无止境的忘我的修行。在这一点上,宸玲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宸回。
仿佛什么都已经抛开了,活着的意义便只剩下变强,不断地变强这一个选择。
宸回没有一刻停止修行。体能上的修炼也不曾断过,这些时日以来,几乎都是背负着极为沉重的负担在进行着剑法的修炼。
没日没夜,无时无刻。
即便在身体不堪重负的时候,宸回也始终在修炼,保持冥想,感悟着气海内田里的变化。
没有时间去整理仪容,没有时间去做任何无关修行的事情。
宸玲在实在是很疲惫的时候,便会停下来,这个时候宸玲便看着宸回,觉得宸回真的是一个不解风情毫无浪漫可言的人。
但她又能够一瞬间明白宸回这般狼狈也要继续修炼的原因。
因为是要给那个人报仇。给那个人她一直以来在找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的人。
宸玲看着宸回在岛上,在风浪中施展风沙剑法,修炼着奥义,不知疲倦夜以继日的样子,时常会恍惚片刻。
那个人对宸回真的很好吧,不然为何会让这么一个温柔的男人,如此拼命的去变强?
她多少有些明白,为什么会选择宸回做接班人的原因。
在实在累得无法继续修炼的时候,宸玲就看着宸回的身影,开始回忆这些年来的岁月,回忆与宸回的相识,也回忆自己在魔宗里闭关的年头。
明明是要超越这个人的。
至少在过往的年月里,她的目标之中,除了要找到宸沙,还要击败宸沙的传人。
可是现在,在与宸回一道修炼的日子里,便能够更加清楚的感受到与宸回的差距。
无关境界,无关天赋。
她折服于这个男人的心性与品德。但内心里要与宸回一较高低的想法不曾断过,只是在这段时日里,宸玲终于放下了这个执念,证明自己的方法很多,但是输给宸回……如今看来,也并不丢人。
宸回的天赋不在自己之下,而且刻苦起来,有着如同疯子一般的疯狂。很多时候,宸玲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料想宸回也应当如此,但宸回还能继续修炼,那是一种极为危险的状态,可是每一次,他都挺了下来。
天行不息。宸回凭借着天行不息的不息之力,在内劲永远充沛的情况下,的确比宸玲可以坚持更久的。明明不足两个月,却还能在已经步入武道巅峰的情况下,更进一步。
“我其实认为我们该再等等,也许你就能真的驾驭那股力量。而且我……还没有突破。”宸玲说道。
宸回的目光看着远方。
远方是一望无际的灰。暗海是灰色的。他的眸子此刻仿佛也是灰色的。
“玲,龙脉武者也许不是那么容易接近,他的身边或许会有实力不在我们之下的存在。如果……真的有这些人对我们进行阻拦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替我拦住他们。”
宸玲愣了愣,她已经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两个月前她便感觉到境界的松动,或许是真的要突破极意了。可是……如此疯狂的修炼了这些时日,境界依旧没有突破。
宸回越来越强,但是自己……并没有强到足以与宸回并肩。
这个男人,是在担心自己,因为害怕自己无法面对龙脉武者,又害怕自己那过剩的自尊会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句话。
宸玲侧过头,这段时间她与宸回的对话很少。二人都是在沉默中废寝忘食的提升自己的实力。
其实宸玲已经变强了不少。这个世间不存在着叶之境战胜极意境界的例子,至少人们已知的历史里不存在。但不排除一个可能性……
如果一个人,拥有了所有人的强大特性,比如云沧玄的斩切意,阿卡司的速度,玄生十二的防御,如果世间真的存在着某一个人将许多强大的能力练为一体,或者说,将某一个能力突破到极限,或许就算在叶之境界,也能够战胜极意。
宸玲的修炼方向,除却风沙剑法,还有她自己创下的绝学,七情诀。这是她战胜极意强者的可能性。凭借着七情诀,如今的宸玲已经足以和极意强者一战。
但,面对龙脉武者,面对能够杀死宸沙的人,她知道自己或许会成为宸回的负担。
于是第一次,这个要强的女人点了点头,妥协了,眼神深处也没有一丝的遗憾和不甘,她都藏在了内心里。宸玲笑起来的时候,海潮仿佛都温柔起来。
“好,我会替你扫平通往龙脉武者擂台的道路。”宸玲的声音有些压抑。
“然后宸回,你一定要杀了他!”
这与二人事先说好的不一样,但宸玲不得不这么选择。因为她或许能与极意一战,却终究不是极意强者。与龙脉武者的对决,或许是千年以来武道上最顶点的对决。
但是很遗憾,自己……还没有走到那样的高度。
宸回沉默了许久,然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笑着说道:
“玲,不要误会了。”
“嗯?”
“我可从来没有认为我能够一个人战胜龙脉武者,我暂时还做不到师傅那样,也许在到了师傅那个年纪之后,我才能够真正的超越他,啊,想到这里忽然就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大概忽然有些懂你的压力了,玲,我很抱歉,没有更早的遇到你。”
宸玲呆住,这个样子的宸回,这些话语,她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过。
“天下群雄汇聚,其间也有着实力在我们之上的人,我们不是龙脉武者的对手,想来,除开那个渡舟人,这个人间没有任何人能够与龙脉武者对战。即便再修炼更久的时间,这个结果也不会改变。那个人,修炼了一千年,他或许是这个武林最大的浩劫。”
“气海内田的毁去的时候,小夜和尚帮我重铸气海内田,我好奇他的法号为何是一个夜字、如今我明白了,在传承的过程里,我感悟到的那股杀气,来自于佛祖的记忆。在那段记忆里,或许存在着某个杀戮欲望极其强烈的魔头在与之对抗。”
“现在想来,佛宗为何要开辟传承之法?大概便是为了应对一个劫数。夜幕降临,黑暗降世,就如同跑堂所说的异象,连庆的白天忽然被黑夜笼罩。”
宸玲惊讶的看着宸回,的确,宸回从来没有对人说过气海内田传承时看到的那些金色符文下的幻觉。也不知道为何佛宗那神圣恢弘的气息里,有着如此强烈的杀意与戾气。
传承佛力修复气海内田的时候,宸玲也在场,作为修为仅次于小夜的人,她能最感受到其间的凶险。气海内田的再造,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也因为那一次,宸回领悟了佛宗的因果之力,能够在某个瞬间,避开世间一切攻击。但看来,那次事件里其实还有别的感悟留给宸回。
“佛宗如此,道教想来也是如此,或许道教没有那么厉害的圣人,但那些道士们一定也都算出了劫数。可是为了应对这个劫数,武林早已经准备了许久,人间早已经准备了许久。”
海浪翻腾,如宸回此刻的情绪激昂。
“萧千业曾经说过,如此多的天才聚于一个时代,难道就仅仅是为了在这个了无生趣的武林里苟活到死么?我当时不以为然,但现在看来,时代的确给了这些天才们使命。”
宸玲说道:“为了战胜龙脉武者?”
宸回说道:“谁知道呢,也许未来的江湖武林,人间世道,还会出现更强大的存在,但至少此刻,天下群雄汇聚,是为了见证龙脉武者与渡舟人的对决,可我有一种预感,这场对决不会止于这二人。龙脉武者一定会被击败的,但最终,他会是死在你我的手上。”
你我,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合在一起。
宸回说了这许多,其实最终只是要表达这一句话,仅仅是这一句话,宸玲忽然笑了。不是这个笑话好笑,因为这本就不是一个笑话。
笑是因为开心。
“时间不等人,的确,修炼上我还没有贯通,玲也一样,但我的每一次变强,都是因为战斗,所以战斗吧。”
江湖深处 第七十六章:叶愁城与姬凝渊
战斗吧,在战斗之中变得更强大,让那些原本滞涩的不再滞涩。让无法明悟的得以明悟。
龙脉武者这样的存在,必然有着强大的下属。宸回从来没有忘记与宸玲的约定,要一起击杀龙脉武者,他让宸玲去面对龙脉武者之外的人,其实是要她以他们为垫脚石。要真正的击杀龙脉武者,单以实力而言,这或许是无法办到的事情,需要渡舟人,需要天下武者一道与之奋斗,从而寻找那个最为恰当的时机。
也需要他们自己本身变得更强大,宸回需要明悟风沙剑意里最为强大的力量以及师傅留给他的最为强大的力量。宸玲也需要在境界上得以突破才能变得足以面对龙脉武者。
如今他们已经快要做到这一点,但终究是没有做到,所以……战斗吧。
木筏在须臾间便是行进数十丈,暗海的天空变得越来越灰。
宸回与宸玲都感受到了前方似乎越来越黯淡。
“看来,我们来的虽然不算早,但也不算迟。”
……
……
暗海浅滩,群雄汇聚。
天南地北的武者们聚于一处,等待着那场对决的到来,他们之中有的人已经等了很久,长如数月的,也有刚来不久的。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不明白的人总是跟不明白的人扎堆,明白的人则身边少有糊涂的。
李念云赶到后不久,就赶紧找到了小夜和尚。随后在东汀渔村,他见到了齐麟牙,齐麟牙依旧一身青衣,即便是冬日里还是过往的装扮。见到李念云的时候,齐麟牙点了点头,李念云觉得有些讶异,但似乎又很自然。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像回到了去年的秋天,武林大会的时候。李念云见到了张天师,见到了方正大师,见到了天下第五的叶依然。
渔村里最大的一间屋子里,住满了江湖的武者。就好比去年的帝都客栈。
只不过去年没有齐麟牙,没有小夜和尚,没有李四象。
见到独臂的李四象,李念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多年之后二人聚首时,相谈甚欢,但如今,李念云什么也没有说。
明明去年还与这个前辈打成过一次平手。如今却……
李念云不胜感慨,江湖一直都很乱,每个人都有着每个人的故事和轨迹,他感叹李四象断了一臂之后武道受阻,但同时却也察觉到,李四象的眼中神采非凡。或许这些时日里,这位前辈又有奇遇。
李四象已经四十多岁,却是越活越好看,人生从来没有晚这个说法。李念云以为,或许这位前辈便是这么个例子。
与去年帝都客栈群雄聚所不同的另一处在于……如今江湖武林最强的两个人,并没有出现。
云沧玄与宁无邪,不在此间。
“真是热闹,我是不是这间屋子里最弱的?”李念云苦笑着说道。
“哪有哪有,李掌门,好久不见,要说最弱的,应当是我。”李四象打趣道。
“对……对不起……我……我也很弱!”年小糖忽然冒了出来。
“哎嘿,齐活儿了,九大派的最强高手除了那两个剑客和寒隐宗的人,貌似都来了吧。”李念云觉得眼前好不热闹。
“不过云沧玄和宁无邪这两个,怎么不在这?还有各位怎么都在这儿,我是看着这间屋子最大,也就进来了,你们呢?约好的?”李念云倒不是在问谁,而是自说自话。
开口回答他的是齐麟牙:“这间屋子最早进来的,乃是方正大师和小夜和尚。这二人实力强绝,气息便已经与其余人不相等同,于是紧接着进来的便是老天师与叶前辈。因为唯有这二人能够对佛宗两大强者气息等闲视之。随后便是我,对于同境界的强者,气息我并不陌生。”
李念云知道了这话的意思:“合着是来了两个变态,然后吸引了一堆变……啊呸呸呸,方正大师,我是说您修为深厚,并不是真的变态。”
方正大师笑道:“李施主能一直有此心性,倒也是难得。虽不入我佛门,倒也是看的通透。”
这话李念云没有听懂,他打了个哈哈,说道:“哈哈哈哈,大师,我可不想入佛门,我将来还要娶妻生子呢。”
李念云看了看这屋里,似乎真的只有自己与年小糖实力最弱,李四象虽然没有步入极意,但很奇怪,李念云有一种感觉,现在的李四象,虽然只有一只手,但那种气场仿佛丝毫不弱于场间的极意强者们。
如果他知道李四象这三个月来都是跟谁一起修行,估计便不会有这种奇怪。
“其他人,其实不应该那么爱凑热闹的去围观的。”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于是李念云又找了个话题。
“我同意……”年小糖怯生生的说道。
这位铁狮教的掌门在云慈谷大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故而李念云对年小糖印象极好,江湖人也因为年小糖而原谅了铁狮教在去年武林大会上的作为。李念云更是如此。
“或许这便是缘分,神仙打架的场面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说不定天忽然就黑了,然后就是一阵毁天灭地开天辟地的,大师天师这些最厉害都躲在这么远的地方,那些江湖人却非要那么靠前。”
李念云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年小糖疯狂点头,他很害怕,尽管他来了。小夜和尚说道:“或许那些施主只是希望能够看清这场对决,从中受益。”
的确如此,多年前丁齐两家对决,很多刀客学会个一招半式便纵横一方。而如今对决的二人乃是真正的传说,江湖武者们聚于此处,围观的目的或许也有在意胜负的原因,但更多的,乃是想要学会个一招半式,从中受到启发。
只是凡事讲究个循序渐进,若非绝世天才,哪里可能看懂强过自己数个等级的强者对决?
所以还是那句话,不明白的人总是跟不明白的人扎堆,明白的人则身边少有糊涂的。李念云不是一个糊涂人,虽然他还不明白一些事情,但直觉告诉他,那场即将到来的最强之人的对决,非常危险。
李四象说道:“恐怕我要拦住他们也无法拦住,恕我直言,如果龙脉武者与师兄对决,真正能够受益的,大概都在这间屋子里,只是于这间屋子里的我们而言……我们不敢去看。”
李念云很快反应过来:“等等,你说这个师兄,该不会是老天师前辈吧?”
张天师大笑三声说道:“如今我这个当师兄的,在师弟面前,怕是快毫无威严了。毕竟高山在前。”
李四象说道:“渡舟人叶愁城,也叫做叶道人,他是我的师兄。”
满座皆惊。
李念云沉默了许久说道:“那你师兄与那龙脉武者,到底何时开打?”
齐麟牙,年小糖,玄生十二,方正大师小夜和尚等高手都看着李四象,这个问题他们虽然与真正的战场相隔甚远,却都很关心这场对决。
李四象说道:“便是今日。”
或许是要应证这句话,在众人一听,正欲要惊讶的时候。
整个暗海浅滩,开始沸腾起来。
人声鼎沸。
没有人再问李四象细节,李念云走出了屋子,亦如其他武者,方正大师与张天师还有叶依然彼此之间互看一眼,也都走出了屋子。
他们抬起头,看着天空。
因为这一刻,天空是黑色的。
小夜看着这一幕,内心终究还是有些恐惧。夜幕降临,恰如连庆。
浓密的黑云遮蔽天空,与项武的百师卸甲不同,百师卸甲是以极为庞大的元气凝聚出一片黑云,那是一个领域,这个领域之内的一切都会被巨大的赤色雷电摧毁,威力之巨大,可让万军瞬间被击溃。
但如果项武在这里,或许也不得不惊叹起来。
因为整个暗海仿佛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黑色。
这不是一片黑云,而是无数片黑云……龙脉武者所凝聚的,不是某种力量或者术法,他带来的……是一整个夜空。
而最为庞大无边的黑暗夜幕,也成了这场大戏的开幕。
远处的暗海浅滩,龙脉武者忽然出现在了人群的视线中。
三十年前,他站在这里,一步未退,姬凝渊的身后便是帝国的开国皇帝,与恶魔做了交易的人,秦先皇。那个原本该败在这里的男人,最终没有失败,他甚至没有沾染到一点鲜血,躲在龙脉武者的身后,赢来了这片大陆最强大的国家。
而楚军最后的倔强,数千决死的楚军也好,东楚八将也罢,这位穿着黑袍的却敢刻有龙纹的绝世强者,将他们的希望一一斩下,岁月让很多人已经记不清那场战争的细节。
但当年留下的剑痕,至今没有消退。
黑暗的夜色下,无人看清龙脉武者姬凝渊的样子。他忽然的出现,没有一点预兆,或者说,这遮天的黑云,便是预兆。
场间的气氛已经有些压抑,尽管看不清龙脉武者的脸,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绝对不容置疑的强大。
夜幕降临让他们看呆了眼。
当然,姬凝渊可不在乎这些人的感受,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海岸。
在不远处,这位龙脉武者看到了一叶扁舟。
在黑暗的暗海之上,那一叶舟的主人目光很平静,仿佛那些黑暗并不存在。
不得不说,叶愁城的出场,比之于姬凝渊,显得有些太无趣太低调。
渡舟人踏上海岸之前,很少有人发现他,因为太暗了,而当渡舟人踏上这片浅滩的一刻起,人们才真正感觉到窒息一般的强大。
一名真武强者的气息便已经让他们不好受,遑论两名?
叶愁城踏上了岸,平静的看着龙脉武者。
“大师兄,又见面了。”
不是好久不见,于这二人来说,三个月的光阴很短,三年的光阴也很短,甚至三十年的光阴也不漫长。
所以三十年后,当姬凝渊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叶愁城,也站在了自己的位置。
三十年前,他在远处听到了婴儿的啼哭,于是他来到了姬凝渊面前。
三十年后,当年的婴儿如今成了楚军的领袖,他再一次来到了姬凝渊面前。
剑阁的最后一个剑圣,叶愁城,终于到来。
比之于叶愁城平淡无奇的登场,或许是符合其渡舟人的描述,但比之于龙脉武者所带来的庞大的视线尽头也无法触及的黑暗,叶愁城的就显得有些对不起传说之名。
只是叶愁城哪里会在意这些人的想法?
姬凝渊皱起了眉头,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有些古怪。
夜幕之下的那个身影,一袭白衣,一把佩剑,与三十年前相比,叶愁城的确老了很多,但看起来,依旧是那个三十年前风华绝代的剑客。只是……叶愁城的气息变了。
“我有至高剑意,你既然躲了我三十年,为何又要在这个时候面对我。”龙脉武者的样子,武林群侠看不清,而姬凝渊与叶愁城的对话虽然很轻,但在场间一些精于听音的高手来说,足以听见。
是一个并不怎么苍老的声音。或者可以说,这个声音意外的听起来年轻。
叶愁城没有回答姬凝渊的问题,但他的确在想这个问题。三十年前他退了,三十年后为何一定要面对自己的大师兄?
人间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龙脉武者的可怕,可谁也没有一个真真正正的剑阁剑圣清楚龙脉武者到底多可怕。
姬凝渊继续说道:“你老了,师弟,你应该知道,人的一生,会在某个时间里越来越强,又会在某个时间里越来越弱,或许这三十年来,你悟出了新的领域,可你,是否真的就比三十年前更强?”
叶愁城忽然笑了笑。
龙脉武者往前走了一步,他也往前走了一步,于二人的距离来说,这样的各自一步似乎没有缩短什么,但一瞬间,整个暗海浅滩的气息变得汹涌狂暴起来。
“大师兄,弛砚南师兄敌不过岁月,所以他在那一年,死于秦皇之手,我自然也敌不过。你问我为什么要与你一战。”
叶愁城目光深邃起来。
“因为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在老成弛师兄那个样子之前,我想为这个人间,做些事情。”
江湖深处 第七十七章:屠杀群雄
正义。仁义。真理。秩序。道德。
姬凝渊凝视着叶愁城许久,叶愁城的回答让他觉得有些意外。越是强大的存在,其实越是畏惧死亡。这是将近姬凝渊活了将近一千年的感悟。
一千年前,他是这个大陆最天才最邪恶的存在,在那个元气与内劲可以做到任何事情的年代,他如同一个疯子一般,疯狂的挑战全大陆的强者,夺取他们的武学为己用。
那个时候,他经历了很多险些战死的险境。但他毫无畏惧,最终都是凭借着近乎决死的意志,战胜了许多江湖中的武道强者,那些强者放在如今,都是某一个流派的鼻祖,于武道之人而言,都是难以超越的神圣存在。
不怕死的疯子是可怕的。但随着他的实力越来越强大,甚至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不是一定要死的,他可以操控天象,甚至还可以……战胜岁月。
那一刻起,姬凝渊变了。
如果他舍弃生死与佛祖一战,也许他人生中唯一一次败北便不会存在。可当他明白,自己并非是一定会死的时候,他开始珍惜自己的性命。
而后,他活过了一个朝代,活过了一个王国,活了一千年。
永生的那种欣喜甚至不需要等到百年,只在正常人的寿命之中,便让他感觉到了无聊。这个世界很大,这个世界有着无数的事情在发生。
可是一旦永生之后,那些体验不玩的新鲜感,那些赶着去做的事情便都没有了意义。因为永生,便是这么一件事情,原本可以有始有终的旅程会因为永生变得无穷无尽。
那些赶着去做的事情便再也不是不赶紧去做就体验不到的事情,而是变成了终究有一天会感到无趣的事情。
永生,多么无趣。
可是这千百年来,追逐永生的人不少。帝王以苍生为奴,历史以帝王为奴,而奴隶们无法战胜历史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终究会变成历史的一部分,会腐朽。
所以他们追求永生。所以明明一切的目标都失去了意义,明明后面的岁月会无比的枯燥……姬凝渊也不想死。
非但是不想,甚至可以说是畏惧。
而这些感悟,并没有产生的太晚,只是在他掌握永生之力的三十年不到的光阴。
三十年于他而言很短,但其实又是极为漫长的岁月。所以他相信三十年前叶愁城退了,数年前剑阁的覆灭叶愁城还是退了,那么如今,他不该出现。
不该是为了正义,为了道德或者秩序或者天理,为了任何那些可笑而又脆弱的东西来挑战自己。
“为这个人间做些事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姬凝渊仰天大笑。
雷鸣在黑云之中翻滚,如潜入云海又偶尔探出头来的巨龙。
“我活了这么久,见过很多正义之士,他们大多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却一样有着丑陋的灵魂,人总是逃避自己的欲望,却又不断追逐自己的欲望。因为他们认为顺从欲望是罪恶,可又无法抑制欲望,于是一定要找一个理由,借口。”
天下第一的佩剑就在龙脉武者的手中,这是一把凌驾于天瀑流云之上的神兵。此时此刻龙脉武者握着这把剑,指向了叶愁城说道:
“叶师弟,所谓的正义,道德,就是在这些虚伪的理由下形成的东西。你要为这个人间做些事情?无非不过是你内心里那些欲望作祟。”
叶愁城不为所动,说道:“师兄,一直以来我都说不过你,大家也都说不过你。”
湛蓝的剑刃之上仿佛环绕着淡淡的水雾,此间的天空已经黑了,无法看清细节,否则能够感受到剑身上的水雾并非水雾,而是潮汐。
在龙脉武者剑指叶愁城的时候,叶愁城也拔出了浩海剑。
“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说的过你,千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便是师傅……也不过是你的意志所操控的傀儡,文也好,武也好,大师兄,你都是人间最强。但……道理这个东西,在比你更早的时代便已经定了下来。我以前不去追寻,因为我害怕。”
姬凝渊问道:“现在不怕了?”
叶愁城说道:“依旧怕,但是时间不多了。”
姬凝渊冷笑:“如果按照这个世间凡夫俗子的理论来说,我的确该是恶的存在,但很可笑的是,叶师弟,你与弛师弟,宸师弟都一样。他们被我杀,甚至都不知道为何被我杀,你说你想为这个世间做些什么,无非不过是对抗我,可你又哪里知道我要做什么?”
叶愁城沉默。
他只是知道姬凝渊的永生之法,必然是极为邪恶的术法,他早已有所察觉,但这一切确实也只是猜测,如姬凝渊所言,他甚至不知道……剑阁覆灭的真正原因,不知道永生之法真正的秘密所在,也不知道姬凝渊将要对这个人间做什么。
剑阁七剑圣,其实只有六个,这六个人都是被姬凝渊教出来的,而他们对姬凝渊的所有了解,也都只是姬凝渊刻意展现出的假象。
剑阁覆灭。与剑圣们剑法有关,但是这只是一个方向,其间细节谁也不知晓。
“连我要做什么,做过什么,怎么去做你都不知道,连我到底有着如何的实力你都不清楚,连我教你们剑法的用意都不明白,你凭什么面对我?”
姬凝渊的眼中带着一丝不屑,他眼神里的那种高傲与帝星将无异,仿佛这个世间的一切都是蝼蚁。
叶愁城没有说话,他只是皱了皱眉头。
而后他……
再往前走了一步。
“师兄,你既然真的这么厉害,既然你已经活了这么久,那就不该用这样无聊的手段对付我。”叶愁城说道。
姬凝渊一愣。
“的确,我很怕你。这三十年来我确信你是我很难去克服的恐惧之源。”
叶愁城再进一步,而他身后数十丈外的海水瞬间剧烈的翻腾起来。
“但同样,我也准备了三十年。这三十年来我未必就真的悟出了足以击败你的剑法和领域,但至少,能够不被言语乱心。”
不被言语乱心。
无论姬凝渊要做什么,做过什么,怎么去做,这些秘密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叶愁城认定了自己的作为的意义,如此便够了。
姬凝渊笑道:“很好,就让我这个师兄,检验一下你这三十年来的成果。”
围观这场对决的天下群雄们都聚于暗海浅滩东侧的山岩之上,而此时,他们视线里原本就极为昏暗的战场,忽然变得更加昏暗,彻底的淹没到了黑暗之中。
屏障结界。
在姬凝渊决定与叶愁城交战的时候,二人都觉得有些吵闹。
高手对决引来围观是自然的事情,只是于这二人而言,即将展现的对决,天下群雄看了意义也不大。姬凝渊也不打算让人看到对决的过程。
以二人为中心方圆百丈瞬间出现了一股极为强大的暗黑的屏障。而围观的武林群雄聚于两侧的山岩之上,这道屏障如从天而降的一道巨大的斩击,瞬间斩断了山石。
那些不巧刚好在结界边缘的人,皆是被这忽然而来的强大力量斩的支离破碎,其间有不少叶之境的高手,甚至九叶境界武名录极为靠前的强者。
这场对决尚未开始,但安海浅滩的边缘在这一刻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天下群雄终于意识到这是两个何等可怕的怪物在对决。
没有任何的动作,龙脉武者姬凝渊仿佛只是动了一个“清场”的年头,于是乎那些结界边缘的群雄便被无情的斩杀。
“为何还要再造杀孽?”叶愁城皱眉。
“杀孽?为何不能再造?为何是孽?还是叶师弟你认为会有天谴?你可知为何我要掌握天道之力?因为我要与这苍穹平起平坐,它能掌控风雨雷电,我亦可以,它能有着永恒的躯体,我亦可以。”
姬凝渊继续说道:“我之永生,本就是踏在天下间无数的蝼蚁的躯体上。他们求神拜佛,信着诸天之上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既然如此,人间如今终于有了神,便将一切献祭于我便好。”
叶愁城没有说话。而结界之外,又出现了两个身影。
“嘻嘻,师傅总是猜的很准,天下群雄果然都来了,在东边儿,还有几个强大的存在,希望这一次,可以尽兴呢。”黑袍少女带着让人有些胆寒的笑容,背后的巨大镰刀与她的娇小的身躯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来着视觉上的震撼。
“乞丐,大叔不在,你可要多杀点人,把他那一份也做了。”
听着黑袍少女的话语,那个乞丐一般的剑客,如忠仆一般点点头,然后他的剑动了,飞剑一闪,便是十数条人命。
少女的镰刀挥舞,又是不少人死去。
天下群雄们妄图反抗,却发现这二人的能力强大到不可思议。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呼喊,他们终于感觉到莫大的恐惧,因为他们……离的太近了。
“还有反抗的欲望呢,真是太刺激了呀。”黑袍少女兴奋至极,镰刀疯狂收割着这些武者,他们之中境界不等,但强者也有不少,可是面对这少女,甚至都难以抵挡住一击,便被轻易的击杀。
而那乞丐一般的剑客,剑法也同样可怕,仿佛是人间的第二个云沧玄,他的剑足以让人看清其轨迹,却来不及闪躲,纵然能有迅捷者能做出防御,也会瞬间被这道剑击败。
黑袍少女与这落寞剑客的组合,二人一南一北,在结界的边缘,不断地往更外层杀去,杀戮甚至无法被阻碍片刻,不断地有武者死于二人之手。
江湖群雄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强大的人,他们甚至认为,也许结界里面的龙脉武者与渡舟人,才该是这样的实力,却不想,这结界之外的二人便已经这么强大。
怪物。
武林众人开始纷纷退散吗,他们再也不想去看所谓的龙脉武者与渡舟人的对决。他们不知道这黑袍少女与剑客的身份,但也能够猜到一些,该是渡舟人或者龙脉武者的下属。
武道之上的境界到底有多深远,在这一刻,有些人终于明白了。
只是如今要逃,似乎也来不及了。
“你们都会变成师傅的粮食,我是不会让你们跑掉的。”少女脸上带着迷人的笑意,露出了小虎牙,显得甚是可爱,如果忽略掉……她在不停的杀戮的话。
结界之外还有结界。
逃跑的武林群雄们在短短的交手之后便再也兴不起反抗的意志,无论是初入武道,还是在叶之境浸淫多年的强者,几乎都无一例外的被瞬间斩杀。
逃跑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但……黑袍少女并不打算给他们退路。
巨大的镰刀上集结着可怕的力量,人们只看到数百丈大的镰刀虚影从天而落,然后地面便被斩出一到巨大的沟壑。
沟壑难填,但亦可以用轻功越过,只是一旦施展轻功,于空中便成了不再灵活的猎物。
武林群侠在不断地死去。
黑袍少女娇嫩的笑声带着几分癫狂,响彻在暗海浅滩。
群雄如鸟兽溃散,但也有人不退反进。
原本在很远之处的一间客栈,如今往西行进了不少。
这世间有很多奇妙的时刻,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你甚至能够感受到命运在你耳边低鸣,然后指引你去战胜那个一定要战胜的人。
一日之前,风展接到了急报,连庆的战场出现了重大的危机。风展疾奔步往连庆,而书生与公输琉璃也知晓了这个消息,他们原本要等待着掌柜到来,为掌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也只有留下嘱咐,然后乘坐着铜雀,前往连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书生与公输琉璃在听到那个人出现之后,便知道自己的宿命已经到来。w w w . t x t 8 0 . c om
而丁七两也有自己的宿命。
他不知道聂无痕与龙脉武者做了怎样的交易,他不知道为何一个剑心受阻多年无法步入极意的人会忽然步入极意。
但他感知到了聂无痕的气息。
那是他一定要杀的人。
龙脉武者的下属,那个如乞丐一般的剑客,前代剑神聂无痕是也。
江湖深处 第七十八章:刀剑决
历史上从来没有叶之境战胜极意的例子,在江湖人眼中丁七两也绝对不是一个天才。只有极少数人,聂无痕,齐麟牙,客栈众人明白,丁七两的天赋多么强绝。
但在聂无痕九叶巅峰的时候,丁七两没有战胜聂无痕,或许假以时日,并不久的时间里丁七两终将战胜聂无痕,因为聂无痕多年前剑心受阻,从一代剑神沦为乞丐,剑心不再通明,终其一生难遇机缘。
只是如今,丁七两的修炼并没有进行多少,那个断言一辈子难入极意的聂无痕,却是入了极意境界。
尽管在夜幕下,在黑暗中,丁七两依旧能够感受到聂无痕的气息。他与聂无痕生死交战两次,实在是熟悉到了极点。
如今,他走出客栈,群雄退却如一道潮水,丁七两逆流而上,在不断的散发着死寂与腥臭的潮水之中,他赤红色的刀罡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如同从九幽深处激射而出的一道红光,突破了黑暗的云层。
在这一个瞬间,丁七两成了整个战场最为瞩目的人。
聂无痕的剑忽然停了下来。
如今的他,实力上可以说能够轻易的击杀丁七两,此前的那种危机感,那种短期内或许就会被丁七两超过的压迫感已经没有了。但那种屈辱的感觉却永远无法洗去。
两次,第一次,他被丁七两重伤,但那个时候,终究是他赢了。他正面承受了丁七两所有的斩击,只是那股强大超出了他意料。丁七两有着跨越境界的才华。第二次,他已经不敢承受丁七两的正面攻击,可饶是如此,他没有战胜丁七两,固然也没有败。
第一次可以说是大意,但第二次他已经在认真对待。
这是聂无痕背负剑神之名后最大的屈辱。
这么多年过去,他甚至已经将当年在玄机剑派中发生的事情都淡化了。也许再过些年头,真正忘记掉当年的痛楚,有生之年,还可以再步入极意。但不曾想,在叛出玄机剑派后,他与萧千业策划的南齐北丁的对决,却成了多年之后他最大的屈辱。
如果是齐麟牙也就罢了。至少天下第一刀击败自己这个剑神,也说得过去。可偏偏,让他尝到屈辱滋味的,是一个连叶之境都没有走到尽头的后生。
那种屈辱让聂无痕再次剑心受挫。他的实力本该是与步入极意前的云沧玄无二,却是不想被一个叶之境都修不满的后生逼迫的如此狼狈。
丁七两的进步速度很快,到如今,已经步入八叶巅峰。一年的时间,初窥叶境到八叶巅峰,可以说能有这般天赋的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十个。但即便如此,也绝对不该是九叶巅峰的前代剑神的对手。
聂无痕这么想着,眼中涌现出疯狂的杀意,他看着那道耀眼红光之中的丁七两。
“你居然敢面对我?”
聂无痕开口,却是再也没有了那种剑神该有的傲气。如今的他,显得有些卑微。宛若一个奴仆。
从云慈谷一战败逃之后。他感觉到自己或许已经被这个时代遗弃。九叶巅峰境界的强者,如果是在他还拥有剑神之名的那个时代,或许依旧是江湖最顶层的强者。
但如今,剑神之名的拥有者是一个比他年轻了很多岁的后辈,甚至这个后辈步入了极意。武林最顶端的强者是一个叫宁无邪的人,这个人或许根本不需要使用极意的实力就能轻易击败自己。
而不久前,他与一个境界低于自己的后生交手,竟然短时间内占不到优势。
天机阁灭了,萧千业败了,玄机剑派有了云沧玄,此生再无希望覆灭这个门派。
一时之间,这个总是乞丐扮相嘲弄着友情的天机阁蓝玉司,前代剑神聂无痕,仿佛真的成了一个乞丐。
他四处晃荡,不知所措,人生的目标消失,再也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
再过多久,那个被自己覆灭的丁家的后人就能够超越自己?
每一个夜晚,在桥洞之下,在破庙里,他都会惊醒。
自己……真的曾经拥有过剑神的名号么?
若真如此,为何如今连一个厨子都无法从容杀死?
剑心再次蒙尘,聂无痕已经感觉到余生不会有机会步入极意。那一刻,他的内心深处涌现出一种极为强烈的渴望,如果能够步入极意,他愿意舍弃所有,舍弃灵魂,舍弃意志。
但越是强烈的渴望着,便越发的彰显那种无力感。
整个世界在云沧玄未曾步入极意前,都对云沧玄充满了信心,认为云沧玄必然会步入极意,甚至更高的境界。就连那个武道顶端的存在,那个同样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宁无邪,也都愿意等待着云沧玄。
因为他是剑神。
可自己呢?
自己什么也不是,聂无痕三个字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甚至没有一点印象。而整个世界也不会有人期待他步入极意,甚至当年的那些同门,也都对他恨之入骨希望自己早就变成黄沙之下的一堆白骨。
可这一切,他无力去改变。
直到他遇到了龙脉武者。
在聂无痕以为萧千业,项武,云沧玄宁无邪就是整个人间的最高峰的时候,他遇到了龙脉武者,那个瞬间,聂无痕内心的世界顷刻间崩塌,对于武道的深远,因为看见了更高的高峰,他终于恐惧起来。
而那个时候,江湖间正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人间的剑神,云沧玄,被龙脉武者轻易的击败,重伤昏迷,生死难料。那个被他视为远远强过自己的天才后生,在龙脉武者面前,也不过如同蝼蚁一般。
这一刻,聂无痕疯狂的大笑,明明无比畏惧着眼前这个人,却还是止不住狂笑。
这是命运带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早已是神,能够改变他命运的,也唯有神明。
几乎没有任何言语,他知道这场相遇不是一场偶然,聂无痕屈膝跪下,等待着神的意志降临。
笑声终止。因为最深处的恐惧陡然间增加了数百倍。前代剑神最后的骄傲与倔强在笑声终止的瞬间荡然无存。
人间再无聂无痕,有的……只是龙脉武者的剑仆。
与恶魔的交易,从来都会让人什么也不剩下。
意志不再属于自己,灵魂不再属于自己,唯有那些记忆还在让他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牺牲到如此程度来获取力量。
所以见到丁七两的时候,聂无痕内心里的渴望让他兴奋起来。
“你居然敢面对我?”这本该是无比骄傲的一句话,但如今的聂无痕说出来,却带着几分可笑的卑微。尽管没有人会笑,因为如今的这个剑仆聂无痕,真的很强。
丁七两九屠一挥,整个人瞬间一跃十数丈,缩进了与聂无痕的距离。
“老子从来都敢面对你,与你的对决,不曾退过一步,倒是你,狼狈的逃走了。”丁七两感觉到聂无痕气质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却说不出那种感觉。只是对于这个头铁的厨子来说,无论对手怎样,都只有一个选择,战而不退,至死方休。
聂无痕笑了。
“很好,丁七两,今日你我之战,是这个世界对我的补偿,因为唯有屠杀你之后,我才能够真正的释怀,也唯有面对你的时候,我才能够感觉到这具躯体的主人,还是我。”
聂无痕的白虹剑还在不断地挥舞,武林群雄依旧有人不断死去,但聂无痕不再前进,他只是将周遭清理出来。
黑袍少女有些不满,但她从聂无痕的眼神里看出,那个散发着红光的人,该是聂无痕意志未被夺去前的宿敌。她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哪怕仇人。看着聂无痕的样子,黑袍少女想到,要是自己将这个厨子一样的人杀了,聂无痕会不会崩溃呢?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对手被另一个人杀死,太有趣了不是吗?
只是在她就要挥舞镰刀的时候,一把道剑忽然斜射而来。
一个断臂之人忽然来到了战场,那个人年过四十,却面如桃花。
“美男子哟,真可爱,好想毁掉呢,嘻嘻。乞丐,你那边可要快点。”黑袍少女的视线瞬间转移。
因为逃散的武者群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强大的存在。
道教,李四象参见。
黑夜之下,血腥四起。
丁七两与聂无痕之间的道路慢慢变得通透起来。这场对决,这一次是不死不休。
“我得承认,丁家后生,你有着足以比肩云沧玄宁无邪的潜力,若非这些年你在皇宫荒废了武道的修炼,我或许早已经败了。但你不该现在出现。”
聂无痕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
“如今的我,可是极意。”聂无痕的表情从谦卑变得狂妄。
丁七两却是不为所动。
“我只希望,今日你不会再逃。”
红光照亮黑暗,丁七两人生之中差距最为悬殊的一场决死之战,到来!
……
……
数日前,京都,皇宫。
小皇帝前些日子处死了萧千业之后深感不安。一代魔王的陨落让他感觉到有些过于平静。但这样的不安,也总会随着时间消逝。
言醒前阵子在京都郊外发现了些异样,可最终没有查出个所以然。
前线在帝月洛率领的先锋军突破了长河天险之后,也一直传来捷报。
百官从不安与惶恐,慢慢变得平静。
萧千业死后京都的确发生过些异象。
以前一直被帝国关注的鱼龙赌坊忽然停业关门。而京都郊外的惊雷也着实让人们念叨了几天,但终究慢慢的平静下来。
小皇帝想着,萧千业死了,或许萧千业藏有祸心,但他武功被废,还被囚禁着,能够做些什么?
该是不能的。所以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扮演那个愿意为龙脉武者屠杀数十万人的傀儡皇帝,等待着这位神一般的存在将目光离开俗世去追寻天外之物,那个时候,拥有着意志的自己依旧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小皇帝开始活跃。这些天来慢慢气色又好了起来。
但很快,一场剧变,将整个世界的形势改变了。
数日之前,一切都很平静。
天空之中飘着细小的雪花,整个皇宫覆盖上了一层霜白。
百官此时正在大殿之上议论纷纷,当百官内心的恐惧渐渐消除,朝政之事又变得热闹起来,小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看着群臣纳谏,觉得这一幕很舒适。
而后,他身旁的帝星雨忽然脸色煞白,但小皇帝没有注意到。
而后,大殿之上最后面的一个人忽然听到了许多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顿时面如土色。
再而后,大殿之中的喧嚣慢慢的平静下来,群臣战战兢兢的回头。
小皇帝的眼中映着一个人影,他面上再也没有了从容与淡定,只有最深处的恐惧。
最后,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而大殿之外,弥漫着血腥之气。以及……无数跪着的禁卫军。
小皇帝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再见到这个人。
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只是听着这个人的脚步声就感到胆寒。
他们之间有着最为深厚的羁绊。可这一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直到这个人走进大殿,直到有人认出这个人想要发出惊呼却是害怕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时候,小皇帝才发现了一件事,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人。
步子走的很慢,一步一步。
小皇帝感觉这个人每走一步,自己的灵魂便被巨大的铁锤锤击一下。
他是一个聪明的皇帝,扮演了多年的废物,却最终将这个国家牢牢的掌握着。如今的他,终于明白了那些不安的源头。
萧千业呵。朕到最后,还是被你算计了。
他不知道萧千业是怎么办到的。但现在想来,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将真实的想法告诉萧千业,因为这才是最为愚蠢的做法。
“我应该教过你,坐在龙椅之上的时候,要端正一点,不要那么随意。”有些苍老的声音,却依旧带着无上的威严。
(这本书本质是武侠,但也带着些许低玄幻色彩,总的来说,后面的部分,大概就是本书最为玄幻的地方了,各种神仙打架吧算是。)
江湖深处 第七十九章:孤家寡人
小皇帝愣了许久,或者也没有多久,只是此时此刻的他仿佛是在时间的另一个维度里,连呼吸都感觉变得比以往更为漫长。
十七年前的秋天,莲空城外下着烟雨。秦先皇的强势出手,击杀了公输家的家主公输无构,也击杀了天下第一忠义大将,前代龙将沈潮崖。那一战之后,沈家公输家被灭门,只留下了还是女婴的公输琉璃和年方六岁的沈小猎。
许多年后,人们回忆起那次事件,认为最大的影响便是造就了帝国两个最大的通缉犯,账房和铸匠。
因为账房和铸匠在那一战里,都没有了自己的家人。尽管很长一段时间沈小猎都为帝国所用,但最终书生的选择没有让皇帝和言家意外,书生离开了对其有养育之恩的项武,成为了一个江湖人,一个账房。
而对于公输琉璃而言,帝国与她的关系就没有如同沈小猎那么复杂。因为至始至终,帝国都想要除掉公输琉璃。
人们认为这两个最大的通缉犯之所以背弃帝国,其根源……在于他们的家人。
但人们其实忽略了一件事。
那一战之后,失去了父亲的,其实还有一个人。
小皇帝。
秦先皇的忽然隐世退位,其实在当时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相比于小皇帝而言,秦先皇的名声其实更接近传奇,更像一个开国之人该有的样子。在楚国并没有露出明显的衰败迹象之时,能够将楚国一点一点瓦解转而成为整个大陆权力最高之人。随后短短十数年间,拥有了可谓开天辟地之武,实力强绝足以斩杀龙将。这些往事都可以说是丰功伟业,人们对秦先皇大多带着敬畏,畏多于敬。
而秦先皇的忽然退位,也的确是一件值得揣摩和深思的事情,但至今没有人知晓原因,人们猜到或许是跟诛杀沈家和公输家的原因有关,但这些都是猜测,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退位之后,没多久,短短两三年间,因为彻底的了无音讯,也因为皇族那边似乎真的没有了动静,很多人,都以为先皇已经死了。至少在秦先皇还在的时候,言家不会在朝政之上那么独裁。
而在秦先皇传位给了年幼的皇帝之后,言家其实起先是真的很小心,朝堂之上的每一个主意,都会揣测皇帝的想法,言番虽然不如言醒那般聪明,却好歹也有着宰相之才。而言番认为先皇退位或许只是一个幌子,只是一个先皇用来检验群臣是否忠心的幌子。
言番这么想着,于是前两年,他都十分小心翼翼,但最终他还是确认了一件事。
先皇是真的走了,小皇帝的背后,再无依靠。
就如同沈家那个孩子一样,没有了自己的父亲。
秦先皇该是死了,差不多在传位五六年后,百官都这么认为。而如今……距离先皇传位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十七年可以说十分漫长了。检验百官的野心也绝对不需要隐忍这么久,这十七年间,楚军慢慢壮大,魔宗慢慢崛起,西域和北域对帝国虎视眈眈,便连南域,弱小如银月国,对帝国也是墙头草一般的存在。
在数年前,铁黎人险些攻占霜川,那个时候先皇没有出手。拯救帝国的乃是一介书生。
在一年前,铁黎人再次侵占霜川,带着死亡的觉悟,将帝国一度逼入了绝境,但秦先皇依旧没有出现,拯救帝国的乃是武林群雄。
如果先皇还活着,有着那样强大的武艺,楚军也许根本不会发展到今日的规模,而魔宗也永远只会在地下活动,至于西域和北域,或许无法割断他们的野心,但如果帝国还有着比龙将更强的战斗力,如果一代开国武者能够御驾亲征,也许帝国至今都不会面临险境。
所以秦先皇该是死了。
百官这么认为,百姓这么认为,便连小皇帝也这么认为。
不久之小皇帝遇到了龙脉武者,那个时候他没有开口问,因为他认为父亲已经死了。
可这一刻,朝堂之上,龙椅之前,这个人虽然苍老了不少,身躯却是依旧魁梧,眉眼之中带着煞气,也带着绝对的生机。
秦先皇……还活着!
“父……父皇……”小皇帝并不是在回复秦先皇,而是因为恐惧而自言自语。
为什么要恐惧?他不知道……他有一种感觉,今日他的父皇,来者不善。
小皇帝端正了坐姿,但很快又意识到,也许现在自己已经不能坐在这里,所谓坐立难安,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无论多么厉害的人,面对自己的父亲,总是带着本能的畏惧。
“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答案小皇帝当然已经猜到了一些。
秦先皇面无表情,目光深邃,他凝视着自己的儿子,凝视着如今的皇帝,仿佛在这个身形比自己小很多,完全不通武艺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身影上看到了整个江山。
但……看不到帝国的未来。
“这些年你做的很不错。”
听到这句话,小皇帝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百官们都在想,为何皇龙阵没有开启?
一个本该已经死去的人如今还活着,这对他们来说同样是感到恐惧。但他们却是忘记了,皇龙阵虽然有着九叶巅峰强者最强一击的威力,但面对秦先皇,本就是一个笑话,何况……
如今这个杀了许多侍卫,震碎禁卫军膝盖的强者,乃是开国之人,是一名血统最为纯正的皇族。皇龙阵自然对其无效。
小皇帝说道:“您……您的教导,我不敢忘。既然不会武功,我自然……要多动些脑筋。”
所谓教导,乃是在临走之前,秦先皇对小皇帝说的绝对不可以习武这件事。
不习武,不让气海内田运转,便不会激活天帝意志。如此,便不会感受到来自更高层次的那种血脉上的压制,或者说奴役。
小皇帝的回答很恭敬,这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眼前的事实,也在一瞬间摆正了自己的位置。这不是装的。因为他已经明白,这一次父亲的归来,会对帝国有着极为重大的改变。
只是他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什么。
秦先皇说道:“于一个君王而言,你虽然没有摧枯拉朽的毁灭你的敌人,但也总算兢兢业业守住了自己的江山。寡人对你并无其他期待,所以你做的还算不错。”
小皇帝内心深处的不安再次泛滥起来。
“您……许久未曾回来,孩儿……很多事情只能自己摸索。”
秦先皇说道:“摸索如何做一个皇帝?”
不待小皇帝回答,秦先皇便霸气的说道:“当初我也不是皇帝,但依旧拿了这个天下。”
拿天下和守天下其实是两码事,小皇帝这里却也不敢顶嘴。
秦先皇说道:“罢了。至今日起,你不再是皇帝。”
至今日起,你不再是皇帝。
小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知道纵然自己做了愚蠢的事情,但父亲应该不至于做到这样的程度。历史上有哪个已经退位的皇帝来罢黜一个在位的且并无多大过错的皇帝?
尤其二人还是父子。
“为……为什么?”小皇帝心有不甘。
“没有为什么,你只不过是寡人的儿子罢了,我想要你做这个皇帝的时候,你就可以做,寡人不想要你做的时候,你便做不了。仅此而已。”
“可您已经不再是皇帝,天下的主人是我,我才是这个人间权力的巅峰。”
小皇帝没有再隐忍,他从父亲的眼中看到了绝对蔑视,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那一刻他很难过。
沈小猎有着客栈,言醒信任着自己的父亲。可自己在这一刻,什么也没有了。
小皇帝太明白天帝意志的可怕了,所以他知道父亲大概是已经完全舍弃了自己的意志。
“拥有天帝意志的人,无法反抗皇族人的意志,其中以您为一个特例,因为掌控您的,乃是那个人……但他不是皇帝,我也没有天帝意志!我不受他的摆布!”
在面对秦先皇的时候,小皇帝的自称不再是朕。
“您说我不再是皇帝?这个世间能够下达这个命令的,只有我自己!”
秦先皇第一次笑了,笑容之中带着些许赞赏。
“你一直以来都很隐忍,善于借力打力,没想到也有如此刚强的一面。”
侍卫不断涌入,层层包围了大殿。
小皇帝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掩藏的惧意,他说道:“如果您要夺走我的位置,如果您一开始都不曾将我视为您的继承人,您为何……要让我不习武,为何不让我直接做那个人的走狗!”
秦先皇沉默了片刻,随后露出嘲弄的神色。
看到自己父亲那嘲弄的眼神的时候,小皇帝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你以为,寡人是在帮你么?或者说你以为寡人不让你习武,是希望你能够有着自己的意志?”
小皇帝的话音带着颤抖:“难道……不是么?”
“哈哈哈哈,太可笑了,我愚蠢的儿子啊。”秦先皇再次往前踏出一步,这个瞬间,小皇帝感觉到一股极为强大的重力袭来。
“寡人不让你习武,只是因为一个不习武的弱者,杀起来更容易。”
灵魂化作了琉璃,随后一点一点的碎裂开来,不断地剥落。
“至于你的意志,无论是你自己的,还是姬先生的,都不重要,因为对我们来说,这个国家,不过是一个容器,用来储存名为寿命的粮食,而你……只是寡人一时的替代品,让你用自己的意志行事,也无非不过是希望你……少来烦我!”
膝盖碎裂,巨大重力压弯了小皇帝的腰,也压碎了他的膝盖。
这一刻,开国以来的两位皇帝,一个站着,一个跪着。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方式,对话着。
而见证着这一幕的百官,也大概猜到了自己的命运。
“寡人大概知道你所计划的,等待着姬先生忙完俗世之事后离去,随后这个天下依旧是你的,只要你不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
小皇帝的脸色惨白,他艰难的抬起头,
“朕!不!服!”
这一次,他用了朕字。
秦先皇说道:“骨子里,倒是很有血性,所以这个时候你就该知道,寡人不让你学武的真正用意,因为终有一天,我会夺走你的一切,而你不会顺从的接受。”
眉眼之中渗出了血迹。
但小皇帝这个不通武道之人,竟然一点一点的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已经如同他的灵魂一般破碎起来,紧咬的牙齿也被血液染红。
一个他最为崇敬的人,一个所有人眼中他的依靠,一个将整个江山交付给他的人,一个生下他并给了他自由的人。这么一个人,在十七年离去之后,小皇帝便一直过着隐忍的生活,告诫着自己一定要守住这个江山。
沈小猎会思念沈潮崖,公输琉璃也会想起公输无构,而小皇帝何尝思念自己的父亲。
可如今,此时此刻,他被自己的父亲压断腰,压弯了膝盖。
他满脸血泪的看着自己父亲,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怜悯。
“为……什么……”
再一次,他问出了这三个字。秦先皇倒是听明白了他的问题。
“姬先生愿意许我永生之道,既然如此,我早晚会成为人间的第二个神,而你,或者俗世间的一切羁绊,都不再重要。”
如果一个人有了无尽的寿命,亲情友情爱情,都会变成孤独的养料,而秦先皇在追随姬凝渊的一刻,便已经将这一切放弃了。
金銮大殿之内,前任皇帝杀掉现任皇帝,这个画面惊呆了所有人。
小皇帝忽然笑出了声。
他算计了整个天下,天机阁,军部,帝星部,客栈,却不想最终瓦解他的不是他一直以来戒备的,而是他最为崇敬的父亲。
生命的最后一刻。
一把匕首刺进了小皇帝的左腹处。
他惊讶的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身旁的帝星雨,那个被他选为帝星将如同狗一般的妃子。
终于,他明白了什么叫……孤家寡人。
江湖深处 第八十章:废黜
满朝皆惊。
秦先皇看着小皇帝不甘与恐惧的样子,轻声叹道:“无论那个孩子对姬先生说的是真的加还是假的,无论你是否有能力对抗姬先生,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匕首并没有刺中要害。小皇帝从帝星雨的眼中看到了挣扎,但帝星雨的动作却是没有改变。
天帝意志的掌控者,已经变了。在秦先皇未到来的时候,帝星将们都听命于小皇帝,而如今,秦先皇到来之后,更为强大的血脉压制直刺灵魂深处,帝星雨的“主人”便发生变化。
秦先皇说道:“你知道你错在了哪里么?”
小皇帝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巨大的重力让他的骨头都快散架,帝星雨的行刺更是让他生命力在一点一点消失。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将死之时,他依旧无法想明白,自己和龙脉武者为何就成了敌对。
从秦先皇的话语中,小皇帝听到了那个孩子四个字,这意味着,他与萧千业的对话,还有第三人在场。但仔细想想,那并不重要。
龙脉武者是聪明人,活了一千年的人岂会算不出轻重利弊?纵然自己只是父亲的工具,彼此之间早已没有任何亲情,可既然父亲能够识破自己的想法,又为何非要杀死自己?
秦先皇说道:“我便告诉你,你错在了哪里。”
秦先皇的手落在了小皇帝的头上,只要稍微施加力道,小皇帝的头骨便会碎裂。
“不是没有利益冲突就可以活下来,做一条狗,要连咬主人的想法都不能有。你算不算计姬先生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有过这个念头。”
小皇帝能够感受到有元气聚于自己头颅处,生平第一次,他离死亡是这般近。
“这些年你替寡人管好了这个江山,寡人也给了你作为人所拥有的一切,如此,两不相欠。”
浊泪滴落。
小皇帝听着这些无情的话语,以为自己的灵魂早已残破不堪,随着疼痛久了,就会麻木,他等待着麻木的一刻,但那种痛楚却是在反复撕裂他。
他忽然有些羡慕沈家书生。至少那个人有着真正视他为家人的至亲。
没有麻木,只有无尽的痛楚,也许唯有死亡才会让一切消停,是以小皇帝已经放弃了求生。心如死灰的等待着生命消逝,等待死亡到来。
这么多年的隐忍和算计再也没有了意义。
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不久前他在七绝寺,于萧千业对谈,他宛若以天下为局的执棋之人。他高傲的说着谁也不希望这个世间真的有神。
但如今,他被一个生育了他的人杀死,那个人从皇宫外,杀到皇宫内,无人能挡。
甚至连帝国最为强大的帝星将,也因为那个人而背叛了自己。
面对神的力量,小皇帝这一刻才发现,自己一败涂地,什么也不是。巨大的挫败感与亲情破裂的悲痛将他连活下去的意志都给摧残掉。
“你……杀了我吧……”
双目涣散,意志崩溃。
但死亡并没有降临,一股巨大的力道掀起一阵风,将秦先皇推开,这一刻,小皇帝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陛下,我带你走!”
舍弃境界的一击,唯有将气海内田彻底摧毁,才能够割断天帝意志的阻碍。
所以当小皇帝抬起头发现击退父亲的那个人是帝星雨的时候,他瞬间便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样的意志,才能够让一个人狠下心焚毁掉自己的气海内田?
那该是承受着怎样的痛楚?
小皇帝并不知道去年的秋天,有一个掌柜为了天下人做过一样的事情,那是为了大义。
而如今,一介女子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是为了情。
许多年之后,江山的重量小皇帝早已忘记,帝王的生活也再与他无关。他也无心再去追逐孤家寡人的生活,他开始慢慢将一切淡忘,做一个被世界遗忘也遗忘这个世界的人。
但他永远记得那一日,在大殿之上,一个女子焚毁了自己武道的未来,用尽生命的重量去击退一个她绝对无法反抗的存在,然后对他说:
“我带你走。”
……
大殿的上方忽然坍塌,巨大的铁石砸落,帝星雨带着小皇帝飘然而走,作为女子,她此前的所修炼的功法本就侧重于轻灵一脉。
“逃……逃不掉的……”小皇帝的意识已经模糊。
“陛下,你要撑住,妾一定能带你离开。”帝星雨说这话,嘴里溢出鲜血。
小皇帝努力睁着眼睛。
尽管意识模糊起来,他还是那个聪明而又善于捕捉人心思的皇帝。
不是臣,而是妾。不是帝星将,而是他的妃子。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未曾有过的疼痛,来自内心深处。
“朕……”小皇帝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是摇了摇头。
“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为何要救我。”
不是朕,而是我,不是皇帝,这一刻,他忽然很想与救他的女子亲近些。
而君与臣,永远有着无法逾越的生分。
帝星雨笑了笑,有些凄美,说到底,她不过也只是个年不满二十的少女,在舍弃意志之前,她便认为皇帝便是自己的意中人,原本便不是为了成为帝星将而接近皇帝,只是因为成为了帝星将,才可以接近皇帝。
“我就叫帝星雨,我不讨厌这个名字,因为……这一切都是你给我的,我会竭尽所能去救你,在我嫁给你的那一天我就发过誓,我会保护你,会爱护你,这便是我学武的意义,也是我余生里活着的意义。”女子的声音带着几丝疲惫与哭腔,却是异常的坚定。
天空之中依旧飘着细雪,落在了小皇帝的鼻尖上,他的鼻子有些红。上一次鼻酸是什么时候呢?他呆呆的望着天空,想不起来了。
原来还是有人在乎自己的,甚至可以为自己舍弃生命。
原来这样的感觉这么美好,美好到这一瞬间,他想放弃一切和救走自己的女人走。
可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
……
……
秦历三十一年冬。
帝国发生的大事情在这一年非常多,于江湖而言,武林遭遇前所未有的浩劫。于帝国而言,楚军的反抗也比想象中更为棘手。
而同是这个时刻,帝国内部,皇宫之中发生了剧变。
消失了十七年的秦先皇再次回到了皇宫,用强绝的武艺废黜了当朝皇帝,也就是他的儿子。
最后的关头,皇帝身边的护卫,帝星将救走了皇帝。但这一走,似乎也永远的告别了皇族。
秦先皇没有去追,甚至后面也没有派人去追,或许是最后的仁慈,又或许,只是他不屑于去追。而后没多久,那些试图要表明立场效忠秦先皇的朝廷官员,开始暗中追捕小皇帝。
但他们没有找到小皇帝,只是在京都外不远处,找到了一具尸体,一名着女将装的女子。
总之,帝国在一日之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样的变化不止是体现在国君的更换,也表现在帝国战力的变化。
在这一日,所有京都的武者都感觉到皇宫之中有着一股极为庞大的气息,这股气息是由许多顶尖强者聚集于一处所形成。
京都的武者们而言,甚至比之于去年的武林大会群雄汇聚于一处还要可怕。
人们不禁在猜测,皇宫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日之间,多了如此多的境界高深的高手?
只是无论怎么猜测,他们也无法想象到事实是多么的惊人。
又过了几日,人们渐渐淡掉了这个事情,因为所有武者们都开始汇聚于暗海浅滩,想要去一睹龙脉武者与渡舟人的风采。
……
……
秦历三十一年冬,连庆。
在帝月洛率领先锋军攻破长河天险之后,秦军随后在帝月洛的带领下,势如破竹,连着将阵线扩前了十余里,楚军在一马当先的王鸿熙战败之后便一直处于劣势。
随后帝国的龙将项武赶到,更是用万夫莫敌之态将楚军的先锋军一败再败。
连庆城内,郭绿川这些天一直很少睡眠。
他听闻玄机剑派之中的两位当世强者,云沧玄与宁无邪已经前往东方,不在城内,如今能够指望上的,唯有楚军自身。
项武的实力强大无比,在战场之上无人能敌,若非是少主风绛,以极意之态再加上风神血脉,终于牵绊住了项武,恐怕楚军如今便不只是战败,东楚八将之一的先锋大将王鸿熙也会在这一战里殒命。
如今的楚军退守山谷之中,连庆的群山带乃是他们如今最大的倚仗,也是攻至此处,秦军扩散的阵线才终于停下。
但如果楚军不想办法击败项武,便绝无可能取得胜利。
凭借着郭绿川的布阵,在群山之间,秦军如今难以攻入,但每一次交锋,两军的死伤,都是楚军更多。
原因无他,唯龙将尔。
帝国的最强之武,绝非浪得虚名。
在王鸿熙与帝月洛激战一番之后,东楚八将们便极为震惊,帝月洛只是帝国第二,一个未能步入极意的帝星将便战胜了东楚八将之中虽然不是最强,但绝对有着恐怖势力的先锋大将。
他们自然不会轻敌项武,但尽管已经足够的重视项武,却依旧是错算了项武的实力。
如同一颗流星一般砸进万军之中。随后万夫莫敌戟挥舞,十丈之内竟是无一人可以靠近项武。
箭雨,冲锋,对于项武来说全都无效。
若非在最后的关头,楚军的领袖风绛赶到,短暂的牵制住项武,恐怕秦楚之争的第二场战斗,双飞的死伤差距会扩大到一万人以上。
龙将项武,万夫莫敌!
只有真正的交手过,才能感受到那种绝望的差距和压倒性的力量。
在万军之中的项武,几近为无敌的存在。
与雪原的那场战斗不同,那场战斗帝国在军力之上不如铁黎人,帝国的军队接连战败一退再退,迫切的需要一场胜利,所以项武以自伤的姿态强行带来了一场胜利,这也为后面的战斗他无法施展全力而带来了弊端。
但如今不同。如今项武并不需要一次性释放出全部的力量,他可以游刃有余的对付敌人。
这样的项武也是无懈可击的,兵家绝学注重一个势,在万军之中,项武便有了自己的势。
同为极意强者的风绛,在拥有风神血脉之后,可以步入江湖最顶端的层次,但是面对万军之中的项武,也只能做到自保。
极意与极意之间也有着巨大的差距。
若非风绛觉醒了风神血脉,在与项武的对决之中,恐怕也无法逃离,楚军的战败或许顷刻间便到来。
此时此刻的楚军营帐之中,东楚八将连同风绛都在商量着对付项武的对策。
“如果一直由少主去牵制龙将,恐怕到了后面,少主也会陷入危险当中。”说话的人是孟追。
郭绿川点点头,叹道:“龙将的强大,的确让我一筹莫展,如今虽然布奇阵可以牵绊住秦军,但项武在,我们的防线早晚会攻破。”
王鸿熙说道:“就不能我们联手去击败他么?”
江宇摇头。
作为东楚八将的最强者,他说道:“首先我们不能全体出动,那样恐有后顾之忧。”
江宇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其次……纵然我们全体出动,也未必能胜过项武。”
众人沉默。
江宇的说法实在是有些太涨他人志气,但偏偏,这是一个事实。
“难道我们就只能等着秦军一点点的推进么?”刀客左跃的语气也开始带着些许不甘。
作为东楚八将的正面迎敌的战斗力,王鸿熙,江宇,左跃三人若是联手,纵然是极意强者也讨不了好。但偏偏这次对手不是普通人……
而是龙将项武,帝国最强大之人。
郭绿川说道:“项武身经百战,我们能够想到的迎击他的办法,他都知晓。要做到真正的胜过他,恐怕……只有等待京都发生变故。”
(给小皇帝加了点戏,感觉还是得活下来,不能莫名其妙死一个大配角,个人觉得小皇帝其实还是很有趣的。)
江湖深处 第六十四章:帝星疑云(下)
皇宫。
小皇帝此刻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御书房里站着的,还有龙将项武,以及帝星将帝月洛。
帝月洛这些时日几乎成了皇帝的贴身护卫,原本法场之日小皇帝便派出了两名帝星将与龙将项武,皇宫本身可以说没什么高手,但有帝月洛在,皇帝便很安心。
这一点上,龙将倒是没有觉得不妥,项武知道,帝月洛的实力有所隐藏,实力远非其他帝星将可比。
如今帝国兵力大损,战将也不足,虽然无外患,但却有可能有内忧。
项武是被传讯而来。
在项武到来后,小皇帝便合上了奏章说道:“将军,这个时间召您前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如今神兵绝将营统领位置多有空缺,便连帝星将也都空出了一个位置……”
项武略微动容,神兵绝将营的空缺他是知道的,也在物色人选,这种事情皇帝一般不会亲自过问,基本是由项武一手操持,这一方面,皇帝给了独揽军权的项武绝对的信任。只是帝星将的人选物色,从来不由他参与,帝星部虽然在龙将之下,但龙将很少参与帝星部的事务。尤其是选帝星将这样的大事,更是一直以来只在皇室手中才能掌握的机密。
帝星将乃是绝对忠诚于帝国皇室的将领,这样的忠诚是如何保证的,项武一直不知道,帝云独也好,帝风烈也罢,包括帝月洛在内,在项武看来,都有些自负,目中无人,但偏偏这样的人,却能够得到帝国皇室最大的信任,在这一点上,项武一直都很疑惑。但他没有僭越自己的本分,不该问的,他从来不问。
小皇帝顿了顿,看了项武的反应,不出意料,惊讶之中却又带着本分的平静,他很佩服自己的父亲,即便没有了血脉的压制,也能找来如此忠诚且强大的将领守卫这个国家。
小皇帝说道:“总之,天下都是朕的,天下的人才自然也是朕的,如今帝国空缺了许多位置,而且将军也知道,后面可能不会很太平,朕想早点把这些人的位置补上,只是军中的事情,我素来过问的比较少,想知道将军的意思,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关于神兵绝将营以及……帝星部。”
项武回复道:“回陛下,臣倒是有些合适人选,神兵绝将营如今空缺六个位置,但军中一直以来都有这方面的储备,人才我帝国不缺,只是军中素来有规定,须得于战场之上立下军功方能继任统领之位。如今战事已平,故而一直没有上表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将军做事,朕一直很放心。继然那六个位置将军有了合适人选,在这方面的任命上,朕便全交给将军了。如今既然和平时期,将军也不用对他们太苛刻,战功或许没有,但叛逆分子却是存在的,若能抓捕些楚军叛逆,该继任的,便提早了继任了便是。”
项武心道陛下看来是意识到了楚军带来的威胁,这次谈话的内容他也大致上了解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帝恐怕只是在督促自己,该对楚军下手了,他没有迟疑,说道:
“臣遵旨,会加强对楚军叛逆的搜索。也好让底下将士立下功勋。”
皇帝满意的说道:“有你在,朕便很安心。然后就是关于帝星将的任命了。想来爱卿也比较疑惑,为何这次连帝星将的任命,都得由你负责。”
项武说道:“臣确实不知。”
皇帝说道:“帝星部的任命呢,不需要通过军部,也没有那么多的流程,一般都是朕自己选。而帝星将的诞生嘛……”
皇帝看了一眼帝月洛,帝月洛的神情无悲无喜。
皇帝笑了笑,说道:“帝星将的诞生并不寻常,他们是朕最值得信赖的人,与将军一样,所以将军,一直没有对你说这方面的事情。但你得知道,朕并非要隐瞒你。”
项武说道:“臣惶恐,帝星部的事情,一直不由军部负责,先皇留下的规矩,臣岂能违背,陛下若需要臣,臣便在,若不需要臣,臣亦不会多想。”
皇帝说道:“自然,将军的忠诚朕从来没有怀疑过。关于帝星将,朕想知道,将军认为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项武思量许久后摇头说道:“陛下恕臣直言。”
皇帝说道:“将军但说无妨。”
项武缓缓说道:“帝星部历来都是一个特殊的机构,大多时候负责皇宫以及陛下的安全,既然如此,臣以为身为帝星将,除却有着不俗的武艺,还得有着绝对的忠诚。如今……身兼这两点的人却并不多。尤其后者,所以还望陛下恕罪,臣不知该举荐何人,臣以为,此等位置暂时空缺亦无妨,如今外无战事,陛下若担心皇宫安危,臣会派兵加强帝都与皇宫的巡逻。”
皇帝点头说道:“将军所言极是,这帝星将,的确得又强大,又忠诚。只是今日并无外人,朕倒是有几分闲情,假若不考虑忠诚问题,朕如今只需要一名高手,将军以为谁最合适?”
项武说道:“陛下是让臣做一个假设?”
皇帝说道:“将军不要有压力,我知道将军一向务实,但对于皇宫外的精彩世界,朕也一直很期待,世人皆知将军乃是天下最强,但将军眼中,可有入眼之人?”
项武听明白了,皇帝看起来,是很想知道如今有哪些高手,江湖之中自然有值得项武重视之的武者,可帝国与江湖之间,所隔甚远,那些顶尖武者,如何保证对帝国的忠诚?
项武略微疑惑,却还是说道:“在庙宇之外,臣亦不敢自称最强,当今天下,或许江湖势力中霸剑门门主宁无邪,实力便不在臣之下,随后玄机剑派的云沧玄,如今境界大增,也足可与臣一战,至于其余人,或许不如臣,但也有不少天才强者,在未来能走到臣也无法达到的地方。比如……”
皇帝来了兴趣,项武却忽然停住。
“比如谁?”皇帝忽然问道。
“比如此前的通缉要犯,宸回,以及我帝国天机阁的阁主萧千业。”
皇帝说道:“将军,你说有没有可能,让萧千业成为帝星将?”
项武皱眉,在坐之人中,他最清楚萧千业的本性,他摇头说道:“其人武艺虽然强大,未来能走到哪一步臣也不知,但恕臣直言,萧千业心思不纯,野心不小,未必会接受帝星将的册封,也未必能对陛下忠心。”
皇帝倒是一点不在意,想了想说道:“那宸回呢?”
项武有些摸不清皇帝的意思,但此时他忽然想到了天牢里书生的话语,隐约间便明白了些什么,项武说道:“宸回心思质朴,虽为帝国通缉要犯,但为人却极具侠义之道,而且……未来极有可能问鼎江湖最高处。若此人能成为帝星将,乃是我帝国之福,但……”
皇帝说道:“将军直说便是。”
“但陛下,宸回其人,志不在朝堂,臣以为,并无可能拉拢其成为帝星将。”
皇帝点点头说道:“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也该是不为高官厚禄所动的。”
项武疑惑,陛下何时见过宸回。
皇帝也不在意自己似乎说漏了嘴,他说道:“如果朕,取缔了天机阁,将末楼客栈的悬赏与所有的罪名取消,并邀请每一个人加入帝星部,许以高官厚禄,绝对的权力与财富,你说有没有可能拉拢他们?”
项武震惊,看来书生说的果然是对的,在法场之战之后,皇帝内心对于天机阁和末楼客栈的选择上,已经有了很大的倾斜,他此刻该是为客栈说话,但项武却隐隐有一种不安。
是因为末楼客栈那群人不会接受这样的招安吗?
不……不是。
项武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危机感,只是此刻,他还是说道:“这个臣不知,但可以一试,如果能够拉拢末楼客栈,于江湖武林,也能修缮关系。”
皇帝看着项武眼睛,片刻后笑道:“这便好,那便试一试,客栈之中沈家书生也在吧。”
虽然是明知故问,但项武还是应允道:“是的。”
皇帝的手指轻抚桌案,目光落在别处,说道:“此人也是一个人才,不可多得的人才,朕以为之前的事情,都是误会,这样的人才不用可惜了。他也算有不少军功,与将军更是关系不浅,朕还记得,朕很小的时候,若不是将军你跪了一夜,恐怕他都死了。何况将军后面更是对他有养育之恩,不若……便由将军亲自前去招安他们,如何?”
杀人用项武,拉拢人也用项武。
这一刻,这位龙将忽然觉得有些倦,他很想推掉,他还记得林地之时,书生不顾安危,走出客栈,对着自己跪拜三次。至于养育之恩,书生早已还清,他的奇谋救下了无数将士,于项武而言,这便是难以偿还的债。
项武沉默了许久。
皇帝也不着急,只是故作不知的问道:“将军可是有何难处?”
项武摇头说道:“不,臣遵旨。”
皇帝笑了,目光中有精光闪过,说道:“那就麻烦将军了,待到成功招安,朕身边有了人才可用,便不用这么劳烦将军了,唉,如今的帝国,能堪大任者,唯将军一人。朕得感谢父皇,为朕留下了如此一员国之栋梁。”
皇帝提及先皇的原因,项武再清楚不过。但他也不在意。
这个世间,很多人忠于自己的身份,举手无悔,项武便是如此一个人。
随后闲聊几句,项武便退下了。内心开始想着如何找到客栈,随后他想到了云慈谷将会在不久后与荒月神教决战,他一直不清楚萧千业为何要兴起这样的对决。但如今,他料定萧千业恐怕也不知道大难临头了。
今日的对话里,皇帝的意思实在太明显。
帝国如今用人之际,法场的失手,他与帝星将都有责任,但陛下断不会怪罪到自己与帝星将头上,言家多少还有用处,陛下也不会过于怪罪,这一切的责任,自然落在了萧千业的头上。
招安客栈,取缔天机阁。这对于帝国来说是绝对的好事情。于项武而言,如果书生与掌柜这样的人能够为帝国效力,那绝对是帝国之福。
只是项武始终对今日的对话里,有些地方感到不安。
不安的源头在于那个假设。
……
……
御书房中,在项武离去之后,始终不曾说话的帝月洛忽然开口说道:“如果宸回成为了帝星将,那么将来那个秘密,项武也许会知道。选用江湖人成为帝星将,里面的风险很多,如果这事情被传出去……”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也无妨。项武,不会背叛帝国。而且项武也知道,我现在是要拉拢江湖人,为的是应付即将到来的楚国叛逆,有了客栈帮助,他的压力会小很多。”
帝月洛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宁无邪云沧玄?萧千业也不错啊。”
皇帝说道:“宁无邪与云沧玄,我看便是项将军夜没有十层把握能战胜。我是这个世间的帝王,但我也无法掌控整个天下最强的那几人。宸回很不错,我见过那个人,内敛的个性很适合做帝星将。他强大,但还没有强大到无法控制。”
帝月洛说道:“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皇帝说道:“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愿意,萧千业不是要搞什么大动作么,我可以等着他们两败俱伤。”
帝月洛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与宸回并肩作战过,这个人的意志很强大。如果他不愿意的事情……”
皇帝挥了挥手,带着诡异的笑容说道:“你当初不也一样吗?”
帝月洛怔住,这位不可一世的帝星将最强者,此刻眼中神色极为复杂,皇帝以前很喜欢欣赏这样的眼神,但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他没有看帝月落。而是继续开始审批奏章。
“当皇帝很无趣,好在呀,还有帝星将陪着我,不然,可真是孤独呢。”
帝月洛的表情慢慢的恢复了平静,他说道:“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
皇帝说道:“别走太远,如今的皇宫,指不定不怎么太平。”
皇帝的嘴角挂着恶作剧的笑意,帝月洛没有说话,并不理会,他们二人的关系仿佛不是君臣。更像是兄弟。在项武看来有时候就会有这样的感觉。
但在帝月洛眼中,则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
帝月洛的确没有走远,他只是追上了离去的项武。
项武走得不快,在感受到了某股气息锁定自己后,他便立马察觉到,然后停住,整个皇宫无人敢挑衅自己,除开帝星将中那个与自己交手过的天才·帝月洛。
酒红色的头发下往日优雅镇定的眼神已经消失。项武方才的不安感再次泛起。
他没有见过这么慌张的帝月洛。
待到帝月洛走近身前,项武才意识到,这位最年轻的且最强大的帝星将,气息竟然乱了。
项武说道:“可是有事?”
帝月洛直说道:“你真的打算去招募客栈?”
项武说道:“皇命难违,陛下给出的两个选择里,我只能选择一个对帝国最有利的。”
帝月洛摇头说道:“你明明知道,他们不可能成为帝国的人。”
项武说道:“事在人为。”
帝月洛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项武察觉到不对劲,说道:“你可是有什么隐秘要告诉我。”
许久之后,帝月洛叹道:“这些话我不该说,但如果你招安不了宸回他们,你很快就会接到逮捕他们的命令。”
项武说道:“陛下的意思?”
帝月洛点头。
项武说道:“如此,岂非更难以……”
帝月洛转身,准备离去。
项武感觉到帝月洛极为反常。但他却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原本二人就将散去,帝月洛忽然停下脚步,神情古怪的说道:“将军。”
项武止步,他为将多年,经历过很多古怪的事情,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么不安,在听到了帝月洛下面的一句话后,他平静已久的心,终于乱了。
“有一件事其实你弄错了顺序,不是要对帝国忠诚才能成为帝星将,而是……成为了帝星将,便一定会忠于帝……不,便一定会忠于皇帝。”
说完这句话后,帝月洛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这句话不该说,如果将这个秘密散出去,他将会承受无尽的恐惧与折磨,可不知为何,他隐忍了这么久,却要在今日将这句话说出来。
事实上那个秘密依旧是秘密,仅仅是这样的一句话应该也无法猜出什么来,可隐约里,帝月洛在期待着什么。
而项武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
这位杀伐半生的天下第一大将,竟然感觉到了莫大的寒意。
当年……
当年沈大哥莫非是察觉到了……
项武猛然间不敢想了,帝月洛的这句话,显得没头没脑极是古怪。说不定只是那位陛下的试探,自己应该当做没听见才是。
但此刻这句话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此为卷末章,下一卷是第四卷。有可能就是这本书的完结之卷,下一卷应该会比较长的。内容肯定是跟当年的秦楚的事情有关系,以及书生与琉璃的父辈掌握的秘密有关,基本是要把坑填完才会完结的,所以不用担心。另外,感谢投月票的各位,这本书现在要死不死的。每天也就几个订阅,写到这里全凭一个厚颜无耻啊,所以还能有读者一直追读并且投票,真是不胜感激,所以明天继续爆发吧。本来想冠冕堂皇的请个假,构思构思后面的剧情。不管了,先写着。)
江湖深处 特别篇:书生掌柜相见迟(下)
次日。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书生。当由慧苦大师告知,书生便是当年天下忠义无双的沈潮涯将军之后的时候,场间所有人都有些就惊讶。
很多人经历了那次事件。很多人都对沈潮涯之死有些惋惜。
但也就仅仅如此。
当年那座楼被一个神秘高手拖上天去,不知所踪。很多人猜想过去向,不过似乎落在沈家后人手中,最为合理。
书生的表情一直在微笑,只是无法探知到的眸子深处,才流露着仿佛看死人的目光。
江湖是看客的江湖,对于书生来说,唯一的侠客便是弛砚岚,但他已经老死了。
沙场上他借项武之手,杀了无数敌国军将。
朝野上他借宰相之手,杀了当年所有顺势弹劾他父亲的人。
如今,他要借这个保护过父亲的天下第一楼,杀了这些江湖中人。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罪人,同自己的父亲不同。他的复仇里滥杀了很多无辜之人。因为宰相告诉他的,所有当年顺势弹劾他父亲的人,似乎很巧,都是宰相的敌人。
但书生也不在乎。从某天起,他就不在乎了。
他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于是那个编了很久的故事便说了出来。
当年天下第一楼被一个神秘高手拉走,那人是父亲和弛先生的至交。可惜他只是将自己抚养成人,却不教自己半点功夫。那神秘高手说,天下第一楼的主人必须是天下第一。这座楼虽然丢失了原本要保护的人,但更加重要的意义是保护重要的人,而非局限于某一个人。
武林众人所关注的绝学天行意是否就在此楼中,书生表示并不清楚。但这个楼他坦言的确有很多秘密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随后又讲了很多。这些故事半真半假以至于根本无法让人怀疑。
然后讲到悲壮处,也是声泪俱下。很多人都被书生打动了。
楼内,竟显得有些凄寒。
随后书声说道:“恭喜宁先生夺得武林盟主之位。这楼,我也当交付于您,只是希望,宁先生莫要再让有任何纷争,因这楼而起。”
书生说的极为诚恳。宁无邪行走江湖多年根本不信这些,但此刻,他还是信了。因为天下群雄聚于此。
然后,所有宴会开始。一切极为正常,甚至也出乎意料的平静。实际上九大派任何一个掌门都希望夺得天下第一楼。但此刻,且不说正面与宁无邪作对充满了困难。
这栋楼乃天下第一神匠,公输无构所造,据说公输无构拥有跨越了数个时代的才华。所以无论是谁,要掌握这栋楼都需要时间。宁无邪的确赢得了天下第一楼。可他不是这栋楼所公认的主人。武林大会过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争夺这座楼。
九大门派皆是心怀鬼胎。
但他们又怎知道,一切阴谋,都没有实施的必要。
宸回和丁七两吃着酒菜,丁七两用厨子的角度来品,发觉这饭菜倒是做的有模有样。宸回想起多年前,宸沙曾经对他说过,关于天下第一楼。
他说里面住着两个朋友。
其他的都没有说了。
如今从别人口里,也稍微了解些关于天下第一楼的事情。他跟别人不同,他相信书生。
别人相信,是因为不知道,即便怀疑也没有根据。但宸回信。对天下第一楼了如指掌,能造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楼来,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书生在天下第一楼里,待过一段时间。
真假掺杂的谎言,才最难拆穿。
可他也知道,一定会有阴谋。
想到此,宸回叹了口气,这次他和丁七两都穿着显得有些肥大的袍子,宸回将兜帽戴上。见到此举,丁七两也警惕起来。
天下第一楼最底层是个密室。宸回也是不久前发现的。所以宸回说这楼跟天下第一楼几乎一样,是因为连密室都有。
密室里忽然杀出了一批黑衣人。
书生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跟天机阁杀手接触,但他始终无法从这群死士口中问出任何有关天机阁的秘密。
武林中人们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次鸿门宴。不禁有些惊骇,居然有这么多杀手潜伏,而自己这群人都没发现。
甚至连九大门派的首领都没觉察出来。
宁无邪冷哼一声,一掌击向书生,书生手中忽然多了一把这扇,他一挥手,劲气与掌力便相抵消,竟然丝毫不弱于宁无邪的一击。
宁无邪欲要再动,忽然发现无法凝聚内力。
中毒了。
武林中人纷纷也都感觉到自己忽然变得酸软无力,
酒菜有毒是江湖中常有的,甚至并不稀罕的事情。但无数侠客都在这种事情上,栽过跟头。但对于这些行走江湖已久的,比如宁无邪这些人,他们似乎天生注定只能战死,不能被毒死。很多毒他们都知道。
可术业有专攻。天机阁里有个专门做毒料理的厨子。也许宁无邪真正拿出实力的话,那个厨子一下就会死。但,他也有很多别的方法战胜这些武艺高强的江湖中人。
所以书生丝毫不怀疑,天机阁也许是将来武林中,乃至帝国最可怕的组织,因为它太全面了。要对付这个江湖,是对它来说根本不难,恰如此刻。
待到武林中人都倒下的时候,书生对那群杀手说道:“命令是格杀勿论。这毒虽然厉害,但是还不够厉害,一个时辰,便会失效。所以你们要快一点。”
杀手们并没有理会书生。
书生的神情中忽然有了一丝解脱,他看着倒地不起,或者站立不稳的武林群雄们,冷笑道,你们没有一个人配拥有那座楼,在你们看来,楼只是达成江湖霸业的工具,然而你们又何尝不是工具?
他又忽然有些落寞。
马上就会死去,包括自己,这次任务他本就没打算活。
天机阁的杀手实力不俗,加上这次武林群雄皆无法反抗,很快这栋楼里就会布满尸体。然后自己再死去。
可是。场间还有两个人可以行动。起先还有人能站着,书生没有注意到二人,但此刻,药效最浓的时候,所有人都当无法行动,却唯有宸回和丁七两例外,丁七两手中只有一把菜刀,但整个人气势却变得异常凌厉。
在丁七两看来,这次是这个书生要血洗江湖。书生的功夫或许也不弱,但丁七两自信,没有中毒的他,凭借解牛刀法,必然能胜过书生。也能胜过这些杀手。
但宸回拦住了丁七两。
宸回的腰间并没有剑,可他做着拔剑的动作。仿佛利剑将出。
丁七两不解,书生也不解。
宸回拔剑,虽然并没有剑。但是正在行动的天机阁杀手们忽然都停住了。
丁七两瞳孔皱缩,这种感觉他不久前体验过一次,就是被暗海剑客苏怨楚看了一眼的感觉,极为可怕,宛若实质的杀意剑意袭来。
只是不同于苏怨楚,只能目光所及,宸回的剑意宛若风暴。宸回身上并无任何佩剑。可场间所有人都感受到那股让人动弹不得的剑意。
这剑法,仿佛不属于人间。
丁七两看向宸回,这是他清醒状态下,第一次见宸回用真本事。他是丁家后人,庖丁解牛刀法本就是刀法中的一绝。他对于武学的眼界向来不低,但却没见过宸回这样的。让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剑法。
他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
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丁染跟他说过。万事万物活着,无论活得多么文明,究其道理,实施生存手段的,都要依仗武力。而数万年前,当一切都还那么野蛮的时候,人,就已经开始了武学之道。
江湖在什么时候被称之为江湖的,没人知道,但江湖绝对比江湖这两个字久远。
所以武学的极限,也远比人们认知的要深远。父亲曾说过,这世间,有很多强到让人无法理解的人。但在江湖里却绝难遇见。
或许,宸回便是这样的人。
他有一间会走的客栈,他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很悠闲。他对这个江湖似乎看得很淡很淡,若江湖真如江湖,那他便是湖边看景的人,那些湖中深处的景色,他不羡慕不在乎。
只是这样的绝世修为,却不知是怎么来的。场间的那群杀手竟然真的无法动弹,入暴风中的一粒沙子,根本无法主宰自己的行动。
武林大会最终会变成这样,谁也想不到。
书生站在场中央,仿佛是唯一的活人,他看着宸回,看着宸回干净透彻的眼神,曾几何时,他也拥有同样的目光。
可是如今,他已经脏了。
他为宰相杀过太多的人。
他曾经很痛恨自己父亲,忠心了一辈子,却依然被杀,这个世界充满了恶人!然而
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比起宰相,似乎他更可恶,拥有济世之才,却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腐败肮脏。
此刻,阴谋败露,场间的武林群雄本来都要死,他自己也要死。可是杀手们却被面前这个带着兜帽的蒙面给制住。
这个人是客栈的老板,仅仅是看眼睛,书生就知道了。他拥有强到让人畏惧的侦测能力。
果然,这个家伙是自己命中的克星,还真是讨厌。上一次,在阎王臂上,因为他的出现,没有死掉。这一次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因为他的出现,却还是死不成。真的,非常讨厌呢。
宸回说了一句话:你不该死。他们也不该死。
书生笑了,笑声由小变大,他整个人都笑的颤抖着,眼里笑出了泪光。
他说道:“我死与活,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这世间人皆会死。”
宸回说:“其实每个人的死与活,对这个世界,都没有关系。但每个人都要尽可能久的活着。因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遇见好事情。”
书生笑的更加肆意。好事么,自己这样的恶人,再也不配遇到好事了吧。
书生摇了摇头说道:“我只会遇到坏事,我也不停的做着坏事,如今,我将死去,你为什么要来阻止!凭什么阻止!”
宸回说道:“因为你不该死!因为你实际上是个好人。还有,如果硬要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一个阴谋家做我的账房会很合适。”
果然是个难以理解的家伙。拥有那么干净明亮的目光,却总做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蠢事。
书生说道:“你的武功虽然能制住这群杀手,但待会儿便会被数千支羽箭袭击,万箭穿心而死。”
杀手们只是计划中的一环,在杀手动手的时候,帝国也早已做出了反应,派出了大量弓箭手,为的便是不放过任何一人
书生的眼中有一丝万事休矣的意味,说道:“一切都将结束,这个满是罪恶的江湖。”
宸回没有理会后面的话;“没有,除了你,没有人适合进我的客栈。还有,我不是来商量的,我只是告诉你,以后,你就是我的账房了。”
说话完,宸回忽然动了,如离弦之箭。下一秒,便出现在了书生面前。
书生仿佛知道宸回会冲过来,所以,宸回动的那一刻,他拿出了一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喉咙前。这个动作让宸回停了下来。
他仿佛这个世界最孤独的人,他说道:“你不用救我,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救赎。你的确很厉害,看穿了我的计策,但我其实一直都可以死。”
是的,匕首已经快要刺进肉里。
谁也阻止不了死亡。
宸回竟然想也没想,一拳打向了书生。这一拳打得书生匕首脱手,打得书生站不稳脚。
“你明明很聪明,却在这个时候这么笨,一个人活着就一定会遇见好事情,只有死了,才是真正的悲哀。如果觉得这个世界肮脏,那就活着洗净它!”
又是一拳。
这两拳来的很简单,仿佛孩童间的打架,没有任何内力,不算任何招式。
也因此,才是一种最真实最怒其不争的告诫。
书生愤怒的盯着宸回,说道:“像你这种手里没有沾过血腥的人,怎么会明白我的痛苦。没有失去过至亲的人,又如何明白我的怨恨。你有时间救我,倒不如去救这些江湖人!马上所有人都会死,你喜欢救人,那你又能救多少人?”
书生发出有些癫狂的笑声,他说道:“你滚吧,你谁也救不了。”
书生忽然用手里那纸扇刮出几道锋利无比的气劲,道道致命,想要逼退宸回。
但宸回却没有退,他的身影忽然变得飘渺。书生原本以为宸回武功虽然高,但也就是跟这些能争夺武林盟主的热门一样的水准,然而此刻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太低估了他。
他虽然是随意出手,但这几道气劲即便对于场间的众多武林高手来说,也是致命威胁,但他却看见,那几道气劲仿佛命中了虚无的目标,竟然穿过了宸回的身体。
而宸回,伸出二指,点住了书生的穴道。
宸回说道:“我的确没有杀过人,但我的双亲曾经死在我面前。”
书生一楞,他不明白怎么有人可以这么镇静,这个掌柜,看起来就跟自己一般大,他也许不如自己会算计,可是,在某个瞬间,书生感觉掌柜如同某个活了很多年的猎人。
远处传来很多脚步声,帝国的弓箭手应该很快就会包围这里。
书生也听见了,被点住穴道虽然无法行动,但他还是能说话,他用嘲弄的目光看着宸回:“我知道你本事大,但若你再不走,等会儿便走不了。这满楼的江湖人士,你是救不了的。”
宸回没理会书生的话,揽起书生,点头示意丁七两下一步动作。
丁七两早就有些按捺不住,宸回已经这么厉害了,他很想知道宸回口里的绝世高人到底有多厉害,其实他并不知道,现在他做的事情,乃是很多年前一个真真正正的绝世高人做的事情,丁七两手中不知何时拿出一个号角。
丁七两吹起了号角,那号角声却并不悠长,而是发出某种嘶鸣,仿佛马叫。
帝国的弓箭手们开始包围天下第一楼。
号角的第一声已经散在空中,并无动静,丁七两吹起了第二声。
帝国的弓箭手们已经完成了包围。
号角的第二声似乎同样没带来任何变化,书生眼中不解,武林众侠依旧倒地无力。
而此刻,数千弓箭手包围下的天下第一楼,一只苍蝇也飞不走,坐在天下第一楼对面浮生楼顶层的宰相,看着天下第一楼,只要他一声令下,这楼里任何人都会死去。
“无力回天了。”书生知道自己马上就将死去。
是的,很快就会死了,终于要死了。当初雾囚谷奇袭铁黎国云骑兵,本就是一个敌死我亡的计策。可那日阎王臂深处,他遇见了掌柜。
于是他活了下来。
后来武林大会,他利用天下第一楼的复制品替宰相困住了武林群雄,然后在一切完结后自己也会死去。这本是最完美的,因为杀手暗杀,不会暴露是帝国军人所为。武林大会结束后,虽然自己也死了。但是凭借着宰相本身的智慧,肯定会将矛盾转入到江湖仇杀,或者暗海那端的神秘势力所为。
但这个阴谋,居然被一个人用神乎其技的武艺给化解了。
掌柜再一次救了书生。
书生求死,可以前他觉得自己不能太早死,如今,他觉得这个世界无论该杀的不该杀的他都杀了,他可以死了。他愿意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死。但他却不是一个愚蠢的人,甚至说他是全天下最难愚蠢的人。
可他不明白掌柜的用意,于是他用最智慧的脑袋做着最蠢的事情,到方才,居然想就这么自我了断。
但书生还是被阻止了。
可这第四次,来自帝国的围杀,却绝无可能阻止,人终究不是神。宸回的风沙剑意能停住十支百支羽箭,能停住天机阁杀手,又如何困得住千支万支羽箭。
他拦得住自己一人身死,又如何拦得住此间数百人身死。
号角的第三声显得那么悲怆。
书生知道,宰相肯动用无数帝国士兵,肯暴露此番阴谋,便已经做了宁错杀不放过的打算,绝无可能为自己的生命而打消这次千古难逢的机会。
尽管早已知道是这样,他还是有些落寞。
不过也没多少时间了,不是么。就这么,死去吧。
宸回的神情很镇静。从始至终,他仿佛一个沉着冷静的猎人,只不过他所射猎的不是动物,而是帝国的阴谋。
号角的第四声传出,许多人仿佛听见了重音,或者颤音。
宸回忽然说了一句与此时此刻无关的话。
“你是我的账房,你不能死。因为你死了,我就会少两个朋友。”
书生不解。他也丝毫不在乎。一个人都快死了,还会在乎什么?
“这楼如果待会儿没有成为众多武林中人的坟墓,而是成为了马车,那么我的下一个伙伴便是修楼的人。你应该会认识。所以你不该死,也不能死。”
远处浮生楼,宰相等了等,发觉不能再等待了,此番借助着书生的计谋,让武林群英们聚集天下第一楼,借助着天机阁毒厨的毒药,让所有武林人士中毒,但毕竟不是致命毒,他知道夜长梦多。
“看来书生是不会出来了。”宰相对着身旁另一人说道。那人穿着也很像个书生。只是神情中有一股不加隐藏的傲意。
“父亲又何必在乎一个叛臣之子呢。”他竟然宰相真正的儿子。
“他很聪明,甚至和你一样聪明。可惜啊,不能真正为我所用。”
“父亲难得对一个人有此评价呢。不过毕竟不是真正的自己人。”
“罢了罢了,若不能用,杀掉也好过让他活着日后妨碍我。下令,放箭吧。”
宰相之子准备传令放箭,却忽然听到一声巨啸。那巨啸似马鸣,与天下第一楼内的号角声叠在一起,竟极为相似,宛若一道颤音。然后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点。
旁边的督军说道:“大人您看!”
宰相抬头,他的儿子抬头。
片刻过后,数千弓箭手们也抬头。
天空中的那个点越来越大,用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向天下第一楼。
地上惊呼声不断,那赫然是一只绝难看见的异兽。那兽似龙似马,身躯巨大,速度却奇快无比。
京都的百姓们忽然看见这样巨大空中巨兽,原本只敢关门偷偷围观帝国军队前往西郊似乎包围什么乱党,此刻竟然都打开了窗户开始仰望这只巨兽。
一只上古奇兽在帝都的天空中翱翔,对于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来说,这是何等的神奇画面。
包括宰相在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天下第一楼内。
宸回问道:“你让人造的这座天下第一楼复制品,真的很妙,与真的天下第一楼外观上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这楼无法真的跟天下第一楼一样可以动,绝对会是又一个稀世宝贝。可你是否知道,为何当年楼顶有四个角?”
书生被制于人,不知此等危机时刻,宸回为何如此镇静。
“你想说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一切很快就会……”
书生的话没有说完,忽然一阵强烈的震动,打断了他说话。
号角已停,可那声嘶鸣却还在,而且更加有生命力,只不过来自楼顶。
楼内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丁七两的神情无比激动,宸回脸上带着微笑,虽然藏在兜帽里无人知晓。无法动弹的武林众人虽然各方面的感觉都弱化了,但还是能感受到那股震动,和那声震撼人心的兽鸣。
“如果楼里的人无法走出这楼,那我只好带着楼走。”
书生震惊无语。
他知晓武林历史,他知道数十年前,一个真正的绝世高手,用一把佩剑,击败了所有了武林人士,然后在莲空城那争斗之地,用一只巨兽带着那栋天下第一楼,上天而去。
多年后的今日,天下第一楼的复制品里,竟然要重现当年的事情吗?
他震惊,真正的震惊。聪明如他,自然脑中转过无数念头,然后瞬间,他明白了为何项武将军回去搜索那栋客栈时,客栈不见了。
为何掌柜能识破自己的计策。
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天下第一楼并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楼。
真正的天下第一楼,竟然就是那间名为天下第末楼的客栈!
数十年前,帝国乐于看见江湖人士为了那栋楼厮杀,于是莲空城血流成河依然不作任何反应。只是却被一个绝世剑客用异兽拉着那楼上天而去。终结了那场争端。
数十年后,帝国用同样的手段引来江湖中人,并准备就此一网打尽,却不期想,又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用通天手段在化解这个危机。而且,用的是当年那个绝世剑客同样的方法。
冥冥中,可是有天意?
是这个江湖命不该绝么?是自己命不该绝么?这个带着兜帽的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浮生楼。
宰相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忽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那只巨兽在天下第一楼上盘旋片刻,忽然伸出了它的四只爪子,竟然刚好抓住天下第一楼那四个角。
“放箭!”
宰相一声惊呼。只是刚好就有那么凑巧,宰相呼喊放箭的那一刻,巨兽忽然一声怒吼,四只爪子也开始发力。天下第一楼附近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震动。
震人耳膜的声响,以及微微晃动的大地,所有弓箭手忽然都退了一步。那声放箭的命令似乎也没有传达到。
烟尘漫天。
那只似龙似马的巨兽,竟然拖起了这座天下第一楼!
放箭!
帝国弓箭手们这下听到了命令,反应迅速,数以万记的羽箭射向那逐渐升高的天下第一楼。
只是忽然刮起一阵大风,那是上古异兽飞行之势。
这是实实在在的风,不是剑意。那些羽箭被风刮乱,被风势阻挡。即便偶有羽箭射进天下第一楼,也显得那般无力。
大风起兮。
帝国弓箭手们不停放箭,那风势越来越弱,可那天下第一楼也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无论万箭齐发,还是巨兽拖走一座楼,都是绝难看见的场面。远远围观的京都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幕,估计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帝国宰相看着逐渐远去的天下第一楼,知道已经错失良机,无法猎杀这些武林人士了。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身旁,他的儿子说道:“这一幕恐怕谁都没有想到会再出现一次。父亲,准备传达那个消息吧。”
良久之后,宰相点了点头。
天下第一楼内。
宸回解开了书生的穴道。
书生却似乎是过于惊讶,一时间也忘记了求死。
宸回说道:“如果造这楼的人,没有让这楼能被拉起来,那么今天我就只能救你一人了。而我也就少了一个朋友。”
书生看向宸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双干净明亮的眸子。
“可是这楼却还是被拖了起来。说明造楼的人早已知道将来这楼会引发悲剧,他也一定期盼奇迹会再一次出现,所以,其实他是个心地善良之人。”
看着这个救了可以说是大半个武林的人,书生良久无语。他再一次被这个讨厌的掌柜给救了。可是看着在场的所有武林人士还活着,虽然毒劲未退。但他真的,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喜悦。
“为什么一定要救我。”
“你不该死。”
“我所犯下的罪恶,万死难赎。”
“杀一条命是死罪,杀两条命也是死罪,杀三条命还是死罪,可人又固有一死,你觉得杀一条命就被判死的人,是不是很不划算。”
“我杀的人,远不止三个。”
“所以呢,你不该死。你要活着救到了足够多的人之后,再去死,这样才能对得起那些只杀一条命就死掉的人。”
“歪理。”
“道理本就不讲道理。”
书生不想再继续这样的对话,忽然说道:“那个人叫公输琉璃。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宸回说道:“不急,我不能让你死了。我相信你也知道,这次计划失败,无论帝国还是江湖,都不容下你了,而你本身又不想活,所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另外,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跟我讲讲我师傅的故事。”
“我叫宸回,这个姓,你应该不陌生。”
……
在巨兽拉走天下第一楼的时候,西郊远处的山头上,一个年轻人流着口水,无比贪婪的看着天下第一楼,仿佛是看人间最美味的美食。脚上的铁块反着光,看不清他面容。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偷走这个楼,哈哈哈,我虽然没有异兽,不过我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把这楼偷回来!”
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很为难的自语道:“不对,既然他救了这个江湖,那也算好人了,我到底要不要偷呢。”
似乎很多名贼都有各种信条。但其实这个贼是没有的。他是觉得既然自己是偷王之王,是不是也该来点什么要偷什么不要偷的信条,好叫以后别人崇拜。
犹豫了良久,他说道:“大爷是贼哎,贼还要什么狗屁道义。真是酒喝少了脑子不灵光了。”
京都,西区有条巷子,很多菜贩子喜欢在这里卖些食材。有个少女打着伞,天空没有下雨,但她就是打着伞,也不管因为角度阳光晒过来。
她头望着天空说道:“那座楼的密室其实与楼本身衔接的并不是很好,其实当时我是很想学着爷爷那样做轮子的,可是那会儿还不会设计。”
“老人们说,当年那只大马,拉着楼飞的速度,就跟千里良驹在地面疾驰一样。如今的速度慢了些,因为里面装了很多人,也因为那马儿或许老了。哎,你说,到底楼里的人会不会是姓宸的?”
少女的头一直望着天空,她面前的是一个菜贩子。
那菜贩子一脸苦笑,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好看的少女到底在说什么。
少女忽然笑了,仿佛一朵花绽开:“我就知道,只要是我们家造的楼,就一定会再引来他的。”
“这个江湖,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哦。”
江湖深处 第一章:楚国悲事
管家老徐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家主人这般模样,项武回到将军府后便关在了书房许久不曾出来,更是下了命令不准他人打扰。
老徐知道这是说明自家主人遇到了非常棘手的难题,今日主人面见圣上,看来这位年轻的皇帝是给自己主人出了一个难题。而能让将军如此心忧的,恐怕还是与当年那两个孩子有关。
老徐猜对了一半。
难题的确是难题,招安客栈对于项武来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这并非他忧心忡忡的原因。项武担忧的,乃是帝月洛的那一句话。
并非忠诚才能成为帝星将,而是成为帝星将之后必然会忠于帝国。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帝月洛帝云独这些人为何会得到皇族如此的信任?帝月洛给项武的印象非常深刻,当年还是一个少年的帝月洛便敢挑战自己。联想到了帝月洛的胆气与平日里的狂放,便是连面对皇帝,帝月洛都没有显得太过于谦卑。
可方才,他感受到了帝月洛眼中的恐惧。
那是真真切切的畏惧,这个帝星将之首,未来甚至可以超越自己的年轻人,这个朝堂之上的异类,赶在天子殿前杀人的狠角色,居然会害怕?
而为何帝星将都是这般胆大妄为之辈,素来谨慎的皇帝陛下,却能如此放心的去任用他们信任他们?
这之中,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桀骜不驯的帝星将们为何会忠于皇族?
项武从来没有去细细的思考这样的问题,他以为或许是帝星将的选拔上,十分的严格。但现在看来,或许与选拔无关,而是与成为帝星将的这个过程有关。
项武不知道帝月洛是不是在暗示这个意思,但他已经开始朝这个方向想,他翻阅了很多典籍,隐约的,内里有了一点眉目。
帝星将的共通点在于拥有皇族天赋,天帝意志,但得到天帝意志的代价,或许相当的昂贵。仅仅凭借帝月洛的一句话,项武无法断定其中是否真的有蹊跷。但内心里,的确被埋下了一颗种子。
……
……
雾鸠岛。
越是寒冷时分,雾鸠岛的雾气就会越来越浓,岛上的鸟兽声不绝于耳,秋日并不寒冷,但依旧有朦胧的雾气,东海边上的人说,若是到了冬季,这座岛便会被雾气彻底笼罩,完全无法看清岛上的情况。
风展从秦落口中也得知了这座岛的情况。秦落平日里没事就喜欢与这位未来可能是楚国国君的少主东拉西扯谈天说地。
三日前,风展辞别客栈回到雾鸠岛,客栈一行人本欲相送,风展却是推掉了。只道一个人去得快,回得便也快。
随后公输琉璃将自己做的机关鸟,用于传信的小物件赠与了风展,若有事情发生不便离开,便可用这机关鸟报信,准备万全之后,书生也叮嘱了一番事宜,风展才上路。感受到伙伴们的关心,风展也下定决心要说服自己的父亲。
事实上,与客栈相处久了,关于书生所说的那个选择,风展内心也有了自己的看法。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楚国皇族,风展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一点也不想复国。复国意味着战事,在帝国疆土之内的战争,楚军唯一的优势便是借助那些不曾忘记过楚军的百姓,但那无疑会让那位内心城府极深看似和蔼实则心狠手辣的皇帝做出很疯狂的举动。
为了蝇头小利,人都可以将很多东西割舍掉,何况他们争的,乃是世间最大的权力。所以风展内心是不愿意复国的。这间客栈里有着最能拼命的一群人,但拼命是为了活下来。这是很矛盾的事情,但也只是印证一句老话罢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因为切身的感受过战争的恐怖,风展不希望秦国领域之内那辽阔而平和的土地里掀起战乱。
但同样的,风展也意识到一件事。
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座雾中的岛屿,他知道这数十年的执念并不是那么好消除的,自己的父亲也好,那些忠诚的部下也罢。恐怕他们都不会同意自己这样等同于“叛国”的观念。
因为楚人并没有错。这种事情于他们而言,就相当于客栈里账房身处危险之中,其余人便必然会救一样。这之间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风展又忽然觉得,这风神血脉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速度的同时,也带来了沉重的负荷。
雾鸠岛到了,以往巡逻岛屿的乃是孟追,无论浓雾多么可怕,对于孟追那双不是灵犀却有着比灵犀的目力更加惊人的鹰眼,风展也是非常羡慕,这样的一双眼睛,用来偷东西,那真是利器。
只是今日岛上的气氛有些怪,虽然风展乘着渔船靠近了岛屿,却感觉到岛屿内有些静谧。他能隐隐感觉到岛上的人都在,但似乎在这么一个时间里,只有很细微的声响,仿佛所有人都缄默着没有说话。
登岛之后风展发现巡逻的岗位也变得稀松了些。他皱起眉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原本想着忽然出现吓一吓秦落与张小风,此刻也没有了这些心思。
风展一阵飞奔,很快的便穿过了岛上的丛林,到了高地的营帐区。营帐区里见到的第一个熟人,便是秦落,王账之中似乎聚集了不少人,风展的出现让秦落很是欣喜,但风展能感觉到秦落的情绪极其不对劲。
“少……少主,你回来了啊。”秦落见到了风展后说道。
“回来了,算是回来吧,我得找老爷子商量点事情,那什么,王账里那么多人,莫非是在商量大事?”风展内心隐隐有不安。
难道秦军来袭过?
秦落摇头说道:“小风姐姐和孟大叔,还有王叔左大哥郭叔叔江叔叔都在里面……”
风展急性子,说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秦落眼中带泪,说道:“风大叔他……风大叔他病了。”
心中一凛,风展知道秦落是在顾及自己,说得比较委婉,如今这个状况,风展大概猜到了,恐怕是风倦离快不行了。
他没待秦落说完,便冲进了营帐。
掀开营帐的那一瞬间,房屋内所有人都望向了风展。
风展说道:“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病倒了!”
风展来到了风倦离的病榻之前,风倦离脸色有些发青,眼窝深陷,乃是病入膏肓之状。
回答风展问题的,是风倦离。
风倦离看着风展焦急的样子,内心却是有些欣慰,他伸了伸手,示意风展离他近些。又挥了挥手手,示意其余人暂时离开营帐。
于是孟追一行人便出去了。
不多时,营帐之中便只剩下风展与风倦离二人。
风倦离想要说些话,却是剧烈的咳嗽起来,看着风倦离的样子,风展叹道:“慢些慢些,本……我会好好听你说的,你别急。”
风倦离欣慰的点点头,平复了一阵后说道:“大限将至。”
四个字,却是道出了无尽的心酸与遗憾。
“当年……你还不曾出生之时,便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乃是王兄起的,狂风呼啸九万里,天地不过一展翅,风展……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风展知道那个时间就快到了,他以为原本风倦离还能再撑一年,但现在看来,也许那个时间……便是今日……他没有说话,以往的对话里,父子二人多是争吵,彼此很难完整的听对方讲完,但今日,此时此刻此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自己刚一来到岛上,就遭遇这样的事情?
风展隐隐想到,也许早在数日之前,风倦离便已经快不行了。只是一直在拼着一口气,要等到自己。这么一想,内心里便感觉到刀割一般的疼痛,昔日里对他的那股恨意,当年天坑里留下的那些心绪,也都一并消散。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也许将来……楚国的英雄便是你……”风倦离的目光有些空洞,嘴角却带着笑意。
“是我……对不起你……与你娘亲。”风倦离眼角划过泪水。
“阿兰真的是一个很刚强的……女孩子……你娘亲,本是当年我楚国的贵族,当年帝星陨落,阿兰与族人都被发配至叶扬平原……于天坑之中,替帝国开采陨石。”
“当时我乃是帝国最大的通缉犯……”
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这位将死的将军,仿佛再次回到了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里,整个人也似乎精神了些,咳嗽都被止住,说话也的气力也大了些。
风展内心一痛。知道这是老头子最后的一点力气。
风倦离哪里还能看清风展的神情,他只是想要把那些话说完,在与死神做着最后的抗争。
“我与楚军旧部去营救天坑的百姓,但当时帝国成立了帝星部,而且……秦皇早就知道我会来,早已埋伏好了等着我,那一战,三名帝星将联手,我身受重伤,险些死去,最后与将士们拼命突围,并没有救下多少人,死伤惨重,但所幸,上苍垂怜,在乱战之中,你娘却是逃了出来,若非她照料我,我恐怕已经死了。”
“在知道了我的身份后,她亦是不卑不亢,要我起誓,一定要救出天坑里的同胞们,我亦答应了她,发誓会救回所有在天坑里楚国百姓。”
风倦离沉重的一叹,说道:“我答应了她,可最终没有办到。”
“我与你娘,谋划了十年,筹备了十年,可那十年里,帝国始终不曾放松对天坑的戒备,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天坑对于帝国来说,并非只是开采天外之石的地方。”
风展一愣,难道这天坑之中还藏着什么秘密?他很想问,但最终没有打断风倦离,当年自己父亲与娘亲的事情,他也很想知道。
虽然回到楚军据点后,便陆陆续续解释了些,可线索都是断断续续的。
风倦离继续说道:“原本计划着前去天坑救人,但当时的天坑,已经开采到了相当深的地方,而这十年间募集而来的将士,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他们有些生于秦历元年,才十岁……大一点的也不过十三四岁,我欲要再等几年,可你娘亲却是……救人心切,等不下去了。”
风倦离空洞的目光有了一丝神采,却是痛苦无比:“这些少年如何能够与帝国的精锐对抗?最终,在计划要前往天坑的时候,为了能保存军力,我……选择了放弃天坑的百姓。”
风展的拳头握紧,神色上涌现出挣扎。
该原谅他的吧?该原谅他的吧?在父亲的眼中,两边都是生命,一边是老弱病残,一边是光复楚国的希望,换做自己在他的立场上,也会原谅他的吧?
只是道理风展从来都清楚,却还是,感觉到出离的愤怒。那群人……被帝国抛弃了,也被自己的故国抛弃了,在漆黑的地底里等了整整三十年!
“你……一定很恨我。”
风倦离似乎清醒了些。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的意思,但风展沉默了许久,却还是做出了回答。风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个回答是否出自真心,只有风展自己知道。
“当时,你娘已经有了身孕……我不肯出兵的原因,也有这一方面的顾虑……皇兄对这个楚国风家唯一的后裔,留存了相当的希望。我自知……或许无法在有生之年,达成光复楚国的夙愿,自然也……不敢冒这个险。”
风展再次僵住。
如果说不肯出兵救人的原因里有自己,他又当如何自处?责备一个希望自己孩子活下来的父亲吗?他能想象到,母亲当时的态度,一定是渴望着一起行动,却是被父亲阻拦。
风展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你娘与我心生隔阂便是在那个时候,她对我说了一句话,我终生难忘,直至今日,也心存愧疚。她说,如果我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拯救那些以楚人自居的百姓,而是只想着光复一个早已灭亡了十年的国家,那这样的国家,即便兴盛了,又有什么意义?”
风倦离再次叹息。
“但我光复楚国的执念太深,最终我与你娘背道而驰。我是天坑底下那群楚国人心目中的英雄,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改变过,”
“风展……原来生死之际,真的才会看破……”
浊泪划过风倦离的眼角,风展此刻内心亦是沉痛无比。
“皇兄……皇兄曾说……你将来一定要是我……楚国的英雄。而光复楚国的担子……不该落在你的肩上……”
风倦离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是为父……错了……”
心猛烈的跳动着,看着将死的父亲在这一刻为自己道歉,那些沉重的负担在这一瞬间风倦离反而不再交给风展,这一切让风展原本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甚至感觉到说不出的愧疚。
“我一直以为……你作为风家最后的血脉……一定要……一定要肩挑起光复楚国的大任!可我,终究不如皇兄,皇兄说的才是正确的……楚国的兴盛不该是你来担负……若这些事情……注定是命运,也许在这里让它结束,该是最好的选择……”
风倦离忽然坐起身来。风展搀扶着风倦离。轻拍着风倦离的背,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了这些年,父亲的不易,岁月真的是这个世间最可怕的巫术。
昔日的楚国英雄,东楚八将之首,如今不过年过半百,却已经苍老成这个模样。
风倦离的目光之中,闪烁着最后的生命火花,他此刻有千言万语想要对风展说,但却不得不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理清线索,将要交代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孩子……你虽然是江湖中恶名昭著的贼,但心地善良,我其实知道你……根本不想兴兵……若你不愿意,无论你要做秦人,还是做楚人……你都是我最深爱的孩子……”
眼泪滴落,风展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父亲而落泪。
这个男人真的要死了,也许就在片刻间,总归,无法活过今日,足足三十年的努力就将化为泡影,风展想到哪怕最后还执拗着要光复楚国,他也能熬得住,最终还是会做出自己内心所坚持的选择。
无论风倦离说什么,风展都已经想好了,他不适合楚皇,更适合做一个跑堂。可偏偏,风倦离说的这些话,此刻反倒是让风展内疚起来。
“孩子,最后……还有些秘密,你要把耳朵……凑近些……”风倦离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风展凑近了些,风倦离睁大眼睛,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缓缓说道:“秦国……原本无法战胜我们……当年秦国的第一代皇帝……在酝酿着……某个极为邪恶的计划……”
风展一惊,他知道这极有可能是真正的隐秘。书生曾经要寻找的秘密,便很有可能是关于秦先皇的某个秘密。他不确信这两者是否有联系。
“具体的事情……我……与皇兄都不是很……清楚……但那是一个相当灭绝人性的邪恶计划……分为两个部分……其中一个与天坑有关,另一个,则是与……与帝星将有关……无论你接不接过我的位置,无论将来你是否愿意带楚国与秦国交战……但那个秘密……我这些年没有时间探查……可你……一定要……一定要弄清楚!”
风倦离的目光呈现出可怕的执着,带着无尽的不甘心。
“记着……风展,一定要阻止……秦国完成那个计划!”
风倦离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但整个人的气色也变得越来越差,那个秘密风倦离多少了解一些,但最为了解的人,已经在当年死去。
风倦离心有不甘,也心有恐惧,也许揭露这个秘密才是最难办到的事情。
至少当年皇兄没能办到,秦国最为强大的力量到现在并没有显现。那个斩断了楚国国运的龙脉武者,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风倦离内心隐隐察觉到也许不该将如此沉重的包袱托付给自己的孩子。但曾经的某一刻里,风倦离也见到了风展光芒万丈的一面。
在提及他的伙伴的时候。在表露想要去营救书生的时候。
能够将天坑城百姓带出来的那群人,一定会帮他的吧?
风倦离真切的希望着风展的伙伴们能够帮助风展做到这件事。
风展沉默了片刻,始终不曾开口的他终于开口,至少在这样的一件事上,他不会拒绝。
“如果帝国真的有极为邪恶的计划,我一定会揭开帝国的阴谋,并且阻止他们!”
风展答应了之后,风倦离似乎放心了些。
目光变得有些呆滞,他说道:“你们将会面对的……乃是当年我们楚国所无法抗衡的邪恶存在……但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一定能够,能够……”
风展急道:“你放心!你先别说话了。你交代的事情我都会去做的!”
风倦离握着风展的手,有些焦急的说道:“若楚国的将士们,要……光复楚国!”
风展正身,仔细的听着,无论将来他作何选择,这番叮嘱,他都必须记下来。
“你……你可托付给……老郭……郭绿川,郭绿川为东楚八将中的智将……可……可堪大任……作为统帅……”
“还有孟追……此人心思沉稳……武艺不俗,将来……可为主将……”
“秦落心思善良……但若任用得当……亦可以扭转局面。”
“小风天资过人,虽为女子,却能做到……男儿也无法办到的事情……若将来……秦军之中……有……棘手之人,可派小风除之……”
“王鸿熙天生神力,为人豪放……深得将士们喜爱……此人可做先锋,冲锋陷阵乃八将之中最强……”
“左跃本为江湖人,江湖习性较大,绿川知晓……其心性……小风与左跃,适合王前护卫……”
“还有……还有江宇……师从佛宗……武艺冠绝八将……为人重义……亦可作战场猛将……”
风倦离一口气交代清了八将的安排,只感觉疲乏至极。
他说道:“楚国智者甚少……将来若你与你的伙伴……无心复国……至少也请在他们……犯错的时候,拉他们一把……”
风展泪流满面的说道:我会的,我会的,老爹你别说了!我去叫他们进来!“
在风倦离说了许多之后,风展将东楚八将全部召集进来,风倦离撑着最后的半口气,将一些事宜交代清楚。
有秋风吹动营帐之门,在风倦离交代清楚之后,风倦离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雾鸠岛的天气在海上,一旦起了风雨,便多是狂风暴雨。秋日的雷鸣显得格外震耳,在风倦离的声音停下许久之后,王帐之内都不曾有人说话。
一时之间显得极为静谧。
一种沉闷在空气里酝酿着,没有人告诉风展发生了什么,风展背过了身去,却一切都很清楚。
打破沉默的不是人语,而是雷鸣。
雷鸣落下之后,便是倾盆大雨。
风展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走进雨中,整个人蹲坐在大雨落下的王帐之前,任由那些雨水落在了他身上,满脸的雨水……满脸的泪水。
他孤零零的蹲在了泥泞之中,放声哭泣起来。
秦落知道少主一向坚强,也与王将的关系一直比较紧张,但这一刻看着风展这个模样,秦落心疼的跟着抽泣起来。他们都是军人,王将的身体恶化他们都知道。
王将的离去给他们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但每个人,都带着军人该有的镇静,便是秦落也是如此。
唯有风展,这一刻在大雨之中哭得撕心裂肺。
(不行了,今天就到这了。)
江湖深处 第二章:佛宗隐秘
我们都是这个世间里无数尘埃的一部分,在阳光里生活时彼此才能相互看到,在黑暗中的时候便只能孤独的腐烂着。在依米当面寻找到画家的画卷时,看到过这样的一句话,小姑娘当时并不懂这句话里的悲哀,却也依旧印象深刻。
这个世界的最深处,最黑暗的地方,有无数人在死亡。他们之中大部分都在三十年间腐烂,只有极少部分带着不甘,带着病态的身躯顽强的活着。曾几何时,风展将天坑里的悲剧看做了是帝国因为无法带那些人上来,故而最终放弃了。
但今日之后,风展隐约明白到,天坑真正存在的意义,并不只是因为开垦陨石之后留下的一个废墟。这个地方有着很多的秘密。也许其间无数人的死亡,也都与那个秘密有关。
可这一切,最终随着风倦离的离去,都变成了真正的无人知晓的谜题。
风倦离深受楚国军人的敬重,在风倦离死后,风展从众人的悲伤的神色中也能得知,父亲生前该是一名真正伟大的领袖。他虽然总是说不如王兄,但是能在如此强大的秦国的阴影之中建立这么一只战力强大的军队,真的很不容易。
葬礼只持续了三日,因为风倦离临终交代,葬礼不得过于繁琐。
葬礼期间,风展的神色一直很可怕,秦落很想安慰自家少主,却是不敢靠近。风展总是一个人坐在海边,往西北方向望去,这三日里一直不肯开口说话。葬礼结束之后,风展才找来了平日父亲最为信任的智将。郭绿川。
郭绿川的脸色惨白,虽然智谋过人,但身体极度虚弱,是一个药罐子平日里都在营帐之中休息,唯有很棘手或者十分重要的事情,风倦离才会过问郭绿川。风展走进郭绿川营帐的时候,还能闻到药味儿,郭绿川体质虚弱,眼里总是无精打采,但这样一个人,三军对其却是无比信服。
风展不陌生这样的角色,书生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基于自己对账房的信任,他也能理解这些人对郭绿川的信任。
“郭叔。”风展说道。
“少主……咳咳……坐。”郭绿川并不意外风展前来,他也早已在等待着风展。
风展看郭绿川镇静的样子便猜到此人已经算到了自己要来,就开门见山的说道:“郭叔叔,我爹的病,听说一直是您与秦落在负责。我走之前,我爹的身体看起来还并无大碍,为何不到一月时间便……“
郭绿川叹道:“我便知晓少主你会来问,唉,主公本来不让我说,所以少主还得答应我,此事不可声张……”
风展一凛,心道果然老爹病发其中有古怪。
郭绿川没有说话,而是找来了纸笔,他在纸上写了一段话,然后给了风展。
纸上的话并不长,风展扫了几眼便看完了,随后他将其放于药炉下的篝火之中烧毁。内心有海啸经过,外表却是依旧平静,郭绿川看着风展的镇静,内心暗暗赞叹。
“这件事我会保密,也希望郭叔与我一起调查清楚。同时我会让孟大叔加强巡逻,我爹素来谨慎,此地应该还算安全。“
郭绿川点头。
风展内心里如充满怒火,但他必须镇静下来,因为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
从郭绿川的营帐之中走出来后,风展抬头看着天空,自言自语道:“看来得耽搁些时间……才能回去了。”
眉眼之中带着杀意,风展开始仔细的思考将要发生的事情。
尽管内心里充满了愧疚,在父亲死那一刻,他很想拍着胸口接下复兴楚国的大任,可最终他还是未能开口,直到最后的那一刻,风展的选择,依旧不是做那个楚国的王者。
内心强大的人,总是会明白自己所真正想要的。
“对不起呐鬼老爹,到最后我能做的,也只有找来那个家伙……楚国的未来,就交给真正值得他们效忠的人,那个人,可不是你没出息的儿子。”
……
……
千佛山,佛宗。
古刹的钟声悠扬,每当千佛山的钟声响起,便是佛宗的僧侣们开始做早课的时候。亦是千佛山下的百姓们日出而作之时。
这早已是一个传统。佛宗上下,无论是九叶佛无念大师那个辈分的僧侣,还是净字辈的伙头僧,都会在晨钟敲响时做早课。
佛宗上下无一例外,便连在佛宗如今名声大盛的佛子小夜和尚也是一样。在从北域战场回来后,小夜便不再是佛宗的秘密,关于小夜强大的实力来源,却依旧是一个迷,众僧也不多寻思,只道佛宗每隔几十年都会有一个绝世强者诞生,如今这个强者便是小夜和尚,倒也寻常。
虽然……小夜的强大,又实在是显得不寻常。
因为太年轻了,但如此才能体现天才二字的重量,小夜在佛宗如今解禁之后,便无需同往日一般一直待在后山禁地的后院儿。能够与其他同门一起诵经念佛,对于他来说,也缓解了不少这个年纪该有的孤独。但或许是赤子之心的缘故,小夜夜很少觉得孤独过,哪怕是同那些后山禁地的废寝鸟兽说话,似乎也能说好一阵子。
只是在与同门们接触后,日子变得更快乐了些。
他喜欢如今的生活,但说到底,在方正大师眼中小夜到底是与其他佛门子弟不同。于小夜的修炼之道上,方正大师也严格了许多。
这几日的晨钟敲响,小夜的身影却是不见。
北域战争他感悟良多,困惑却是更多。参悟生死爱憎,乃是一生之修行大事,于小夜这样的年纪,无论武学天赋多么惊人,无论他能单独施展佛宗大阵的手段多么强大可怕,但说到底,在心性上,他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最近几日,小夜将自己锁在了藏经阁,他虽然也要修炼,但如今从禁地出来后,反倒是获得了佛宗上下最大的自由。方正大师不愿他下山,但给了小夜在千佛山上绝对的自由。
佛宗任何地方,禁地里那些他往年不曾允许踏足的地方,也都可以去。
而在藏经阁中的这几天里,小夜翻阅了一些武学典籍,但兴致缺缺,最终让他一连数日几乎魔怔了一般将自己锁在藏经阁中的,不是那些武林外界垂涎的武学典籍,而是佛宗密辛。
小夜知道自己作为佛力传承的佛子,佛宗创立之人,佛祖以无上智慧创造出了佛力传承的方法,也由此,佛宗每隔数十年都会出现一个绝世强者。
只是小夜问了许久,便是方正大师和前代佛子也不知道这个佛力传承计划的真正用意在何处。
他继承了先贤们九百年的功力,甚至无需机缘,便直接进入了极意巅峰,世人对极意都难有了解,极意巅峰在某种意义上,就如同真武浩瀚一样虚无缥缈,可小夜十几岁便做到了。他的确天资过人,却绝非千年不见的天才。
而佛宗,即便没有自己,仅凭师兄,仅凭几个无字辈高僧,以及全山上下五百罗汉,也足以成为江湖最强势力。所以如果只是为了多一个绝世强者,似乎太小题大做了些。
到底是为什么?条件如此苛刻的佛力传承计划,每一代都严格的执行,俨然是要应对一个劫数,那到底是什么劫数?
小夜原本已经忘记了这个问题,却在藏经阁中翻阅到第二代佛子的手札,字迹很多都已经模糊了,他翻阅的非常小心,饶是如此,也依旧看的云里雾里。
但这里面的内容放在如今,该是天方夜谭,荒诞无比。
小夜在手札中隐约了解到佛祖当年活了一百六十六岁,功力举世无双,当年的江湖派别很多,却不像现在这般系统,那个时候可谓百家争鸣。武道最盛的时候,反而不是现在,而在千年之前。
小夜也推断到,这千年来,流派不断覆灭,导致了很多武学失传。而佛宗在当时,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不断的搜录天下武学。手札中提到江湖当年有许多不可知之地,其实佛宗本身就是不可知之地之一,而作为佛祖的大弟子,这位佛子便是游走天下,于破败的宗门之中,记录各家武学。
也有宁死不愿意将自家武学传出去的,如此,便在多年后这些功夫彻底消失。
而随着不可知之地剑阁的高手出现于江湖中之后,很快的,百家的破灭也在不断加剧。
当年佛宗为了江湖太平,佛祖派出了佛子,亦是这手札的主人,挑战剑阁高手,但却是惨败而归。随后佛祖出手,与剑阁缔结条约。却是看出了剑阁高手内心的邪欲。
故而佛宗入世,佛祖于千佛山开宗立派,且因为担心后世弟子实力无法阻止将来的劫数,故而创下传承之法。
随后小夜又翻了许多的典籍,其中还有第五任佛子的手札。
到数百年前,剑阁便已经销声匿迹,但剑阁自那位邪恶高手之后,便不再有为祸江湖武林之人,第五任佛子曾前去拜会剑阁,记载到剑阁高手一心领悟至高剑意,已无心江湖天下事。
但佛祖的远虑从来不会错,所以佛子传承不会断。
在那个年代,百家争鸣已经消失。江湖渐渐统一为数个大派,也是如今的九大派的雏形,道教在江湖之中崛起,声名不在佛宗之下,道教本是百家争鸣时期里一个非常强大的流派,在历史的演变之中,非但没有淘汰,反而变得更强。小夜推断,南北剑派武林世家多是千年前百家演变而来,弱者成为豪门世家,强者开宗立派雄踞江湖。
但关于当年剑阁高手与佛祖的一战,到底如何,却没有细致的记载。
小夜推断佛祖最终赢了,可赢得也不轻松。而且该是预见到了某个可能性。一个让佛祖也恐惧的可能性。事后小夜几乎将每一个可以翻阅的关于佛子的记载都翻阅了,也去问了前代佛子,那位病榻之上的老和尚,问了许久,一切依旧是一个谜团。
但关于那个邪恶计划,他查遍所有佛宗典籍,虽然依旧无大获,却看到了两个字。
长生。
这个世间,帝王以苍生为奴,历史以帝王为奴,所谓兴衰,不过百年,人生亦如此。无论多么强大的人,便是强如佛祖,最终也会圆寂。便是如同楚高祖,天下在手,亦是争不过苍天岁月。
生老病死,日升月落是世间常态。不可更改。但关于剑阁的记载里,小夜看到过许多不一样的地方,剑阁的武学学至最高处,可以做到不受空间束缚,气劲的形态也可以在瞬息间改变,甚至可以控制对手,强大者能够改变天时。看到这里,小夜极是佩服。
无论剑阁的创始人是谁,这个人必然一个与天争斗的人。他所创下的武学,都是将人类不曾能做到的事情一一实现,仿佛是将那些只有神才能有的权利,一点一点的剥夺到人的手中,但最终,这个前辈还是无法改变生死这样的大规律……
所以是在临终之前……想要将生死也掌控在自己手中么?
斩尽江湖百家,为求长生之法?
那个方法是否存在,小夜并不知晓,但小夜知道一件事情,那便是如果这个世间真的有永生之法,那么这个方法一定极为邪恶。
什么样的人最想获得永生?
拥有最强大的武功之人?拥有世间最高权力之人?或者两者合在一处。
小夜是一个单纯的和尚,但他慧根不浅,他此刻想要知道,身为佛子,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是如同前代佛子一样,几十年后下山解决一些江湖争端,便安安静静的等待老去,寻找下一任佛子?
虽然漫长的一生才刚刚开始,但小夜……隐隐能感觉到,也许就是这个时代。
也许佛祖当年所忧患的劫数,就会发生在自己的这个时代。
小夜喃喃的念叨着:
“这个世间……真的有战胜岁月的功夫么?”
(元旦快乐新年快乐啊各位,今日更新奉上,然后明天,尽量尽量尽量不断更,说不好,毕竟明天大家都休息,我也想休息~再就是前几日连续爆更,气势已竭,目测短时间内不会这样了。emmmmm。这本书呢,就这样吧,今年我是不打算再写了233 明年再说吧。)
江湖深处 特别篇:承接上一个特别篇的后续
比山市。华尔广场,广场上革命伟人的雕像依然挺立,每天都有环卫人员清扫,没有人知道那雕像到底是什么人,那张脸只是带着微笑,像极了电视剧里革命英雄的脸,却分不出到底是哪个英雄,那样的微笑也就显得麻木,如同这些跪拜在广场向上天祈祷的人。无数人在向上天祈祷,老人,妇女,学生,白领,他们的表情也渐渐麻木。
只有一个瘦弱的少女和一个红色头发下巴上满是胡渣的男子。两人都穿着黑色的风衣,在无数人跪拜的时候,他们站在某座大厦的天台上,看着这一切。
少女的五官很精致,却有一种细微的呆滞,瞳孔里仿佛有个无比深邃的世界。
“你能想起来什么吗。”黑衣男子看着少女。
少女摇了摇头,依旧是空洞的眼神,手指向前方:
“他们为什么要祈祷。”
“他们认为制约人生死的权利回到了神的手中了。”
“神……在哪里?”
“只是躲在地面上的人。”
“可你又说是神。”
“他们跟你一样,解放了某种能力。”
“我的……能力……是什么。”
“你失忆了。你只能靠找回自己的记忆,阻止这一切。”
“我……想不起来。”少女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在努力回忆,可是只有一片空白的大脑,什么也没有。黑衣男子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很是不忍。
“不要急。”
少女的眼神依旧空洞,她说道:“你看他们,宁可祈求肆意杀害他们的神灵,也不把生的可能性寄托于诚实上。”
黑衣男子没有说话。
少女的神情淡漠,呆滞的双眼却流出了泪水。
“可是,他们不该死。他们,也不该被夺走说谎的权利。”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说道:“谎言和欺骗,不代表绝对的罪恶。保护自己是天性。”
“贝克曼,你会骗我么?”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少女似乎感到有些开心。
在这个不能说谎的城市,她有些期待他的回答。
“我没有骗过你,以后也不会。”没有雷击,没有心脏麻痹,他好好的待在这里。
醒来的时候便发现没有了记忆。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这个黑衣男子是谁,他说他叫本贝克曼。这个名字听见的时候,心里觉得很安心。
事实上,这也是一个绝对强者的名字。
比山市的情况是所有异变里最为恶劣的。本贝克曼带着这个少女来到这里,也是因为如此。
如果这一切能还原,那么也只有这个女孩子能做到了吧。
……
无数星辰,无数行人。
生命的轨迹总是无可琢磨。过去总是那么绝对,未来却总是只留下可能。连庆今日下起了雨。
程诺没有打伞。雨水琳在他额头上的时候,他觉得很舒服。
森冷的城市,如一个棋盘,自然的痕迹则是来自棋盘外的气息。棋子与棋盘,都无法感受到。
他贪着这样的感受。从某天发现了自己的不同后,他便喜欢各种自己独有的地方。
神不能与人有着同样的行为。
十三中的一些学生看到这个古怪的人并没有多在意。作为诅咒短信的起源地,这个学校的气氛很怪。
人与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如果短信能杀人,那么除开第一个接到短信的人,其他人应该都会有些怨恨,怨恨那个转给自己的人。
手机里的号码都是熟人。前一刻的朋友,在下一刻,带来的,却是如刀子一般的问候。
比山市弥漫在谎言危机中,连庆市又何尝不是弥漫在信任危机中。
所有的人,目光中都有畏惧和漠然。程诺喜欢这样的变化。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很喜欢比山市那样,没有谎言的城市。
可是还不够。
仅仅是没有谎言,还不是最真实的状态,要把灵魂深处的冷漠和恐惧都挖掘出来,才是一个绝对真实的世界。人与人,就如同动物与动物一样,要真实到,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关系都是虚无。只要饿了,就能吃掉你。
这个世界,是没有爱的,这才是真实。唯一的真实。为什么不能肆意的自私呢,这也太不自由了。既然存在这样的不自由,那么作为神,他需要施舍这样的自由。
他离开了学校。
从他发现自己的能力过后,上学就没有了太大的意义。诅咒短信的源头,在这里,13个4号码的主人,连庆市所陷入的恐怖,就是这个十三中的学生造成的。
有人撑着伞,有人穿着雨衣。程诺在回家的路上,感受着天外的气息。
视线透过雨水,世界变得扭曲,他只觉得,这才是真正真实的世界。
父亲母亲都在外面工作。家里一直很冷清。数年前,一场车祸,导致了他最爱的,亦是最爱他的姐姐,离开了人世。
警方判断是意外,虽然有去查肇事司机,可是,没有查到。
姐姐呵,就那样死去了。
车祸怎么能算是意外呢?
一辆车有目的有准备的开往某个位置,世间的一切物体,未来不可预知,过去无法改变。可是过去会逐渐吞噬未来。曾经的无法预知都会变成一个无法改变的结果。那是一场无法改变的车祸。那是她命里无法改变的死亡。所以,那是命运有预谋的一次谋杀。
可是,关于这个案子,也由未来变成过去。关于母亲父亲的思念,也由未来变成过去。是的,一切都会冷却。如果,死去的不是自己的姐姐,而是某个高层的女儿,事情一定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人命很贱。生命之重亦敌不过关系二字。
他心里一直在坚持,不会变成过去,我对姐姐的思念不会变成过去。
程诺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的头发,眼睛看着床头柜上姐姐的黑白照片。
“这个世界,没有意外。一切都是注定的。”他的笑容狂热,他的眼泪灼热。
手机忽然震动,程诺看了看,来电人的名字很简单,只是一个字母,B。
“我这边,已经快要完成了。”B的声音仿佛电子合成音一样。
“我也快了。”
“嘶。”电话里B的声音仿佛吐信的蛇一般。程诺知道,那是他要说出坏消息时的习惯。
“你要小心,嘶,连庆是万物初始之地。要完成革命,也许,是最难的地方。”
程诺冷笑。
“造出数千人雷击惨案的你,似乎应该更关心下你自己吧。”
“嘶,法则加剧的效果超出了我的意料。”
“你打电话来,只是要说这些废话么?”
“嘶,不要无视我的警告。猎人,魂狩已经出动了。”
程诺关了电话。
就算自己死了,那些短信依然会有效。因为这就是造物主的能力。B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不在乎生死。只要能让这个世界露出最真实的样子,死了又如何?
程诺发出有些癫狂的笑声。
B已经将比山市的法则加剧到心口不一就会死。比山市现在已经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与悲痛中。
而自己呢?
法则加剧。他想到此的时候,就忍不住颤抖,高兴到难以抑制。
“如果将每一条短信,限制发送次数,并且,只能发送给熟识的人。再加上一个最终时间。该会很有趣。”
一个人拿着要用另一个人的死亡来换取自己的存活。如果说,那个人足够遥远,如果说,杀人的方式足够隐秘,其实人类不会有觉得多难。但是如果,那些人足够近,而且还是自己的朋友亲人爱人呢?
那个时候,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一定很有趣吧,程诺有些期待。
这个世界,没有关系。友情,亲情,爱情,拜托不要笑死我啊。程诺似乎笑到肚子痛了。打开了电视。在自己学校试验了自己的能力后,他的目标便不再是那些学生或者老师了。
法则的范围,暂时无法逾越连庆市。
他需要了解自己制造诅咒的盲点在哪里。
……
雨越来越大。阿卡司的身子悬吊在某处屋檐下,眼睛眯着。这是他的思考动作,虽然饭后做这样的动作真的不利于消化就是了。花小溪虽然觉得很古怪,但早已习惯,没有打断他。
在他前方是一具焦糊糊的尸体。死于雷击。不同于比山市那样的违背誓言引来的雷击,这个雷击是意外引来的。
阿卡司睁开了眼睛。不再看那具尸体,除了警方所报道的一些诅咒意外杀人,还有一部分像这样的,死了并不被人知道的。
“百国之乱的时候,我觉得,我们,或者说我们所代表的,乃是某个故事的主角。可我现在,感觉到了一股别样的气息。”
“说人话。”
“意思就是,这一次呢,也许拯救这场浩劫的关键,不是我们魂狩哟。”
花小溪不以为然,说道:“这些都不重要,我只知道,为恶,即斩!”
阿卡司笑了笑:“哎,越来越分不清楚你什么时候是正常人格什么时候是暴力人格了哟。”
他又说道:“花小溪,假如这是个故事,我觉得我这样的性子,肯定不是主角。你应该也不是,本贝克曼倒比较像。”
本贝克曼这四个字花小溪没有多说什么。三人有合作过。对于他的印象大概便是,超乎想像的强大。
“一个时代,同时出现至少三名造物主。很玄乎哟”
花小溪想到之前百国之乱那个时代。魂狩们称之为百国之乱,历史书本里人们则称之为世界大战。
那场席卷整个世界的战争,便是因为四名造物主的觉醒。这些造物主本身并不强大,亦如普通人类,但是,可怕的地方在于,可以改变某种规则。
这个世界最值得让人惊叹的便是世界本身的平衡性,各种规则的相互制约。生老病死,高山流水。一切的存在,都建立一种即简单到一目了然又无比复杂难以言说的规则中。
唯有造物主,是可以改变某种规则,或者说,创造某种规则的人。
比如,说谎就会死的规则。
比如,诅咒短信可以杀人的规则。
是的,世界很稳定,稳定到数以亿计的岁月里,它似乎一成不变。但是,这个世界又很不稳定,在那些已有的规则里,稍作改变,世界就会变得一团遭。
假如这个世界忽然没有了重力,假如时间开始倒着走。当然,即便造物主也无法实现这样的假如,这世界最为稳定的法则,生老病死,水往低处流等等。
但是很多小的规则呢。比如一条鱼生活在水里,如果水忽然变成了固态,或者忽然变得沸腾,那么对于这个鱼来说,世界就变得如同地狱一般。
“你在怀疑。”花小溪说道。
“我的确怀疑,这一切背后,有一个很大的阴谋。你不觉得,比山市,尚京,连庆市,三个城市出现异常的时间都太一致了么。”
“不管有什么阴谋,就算是那些堕落的魂狩在背后操控。只要杀掉造物主,一切都会平息。”
“不要这样说哟,有些造物主也很好的。比山市的情况现在各国的科学家都在妄图寻找科学的说法。可这本身就是不科学的事情。连庆市也许有一天也会变成比山市那样的。”
阿卡司停止悬吊。看着即便雨天,依旧满是人群的街道。
“花小溪,我嗅到了战争的味道哟。”
……
无论这个世界是怎样的危机四伏,对于没有察觉的人们来说,都是正常的。
比如对于付大贵,课依然得旷,游戏依然得玩。
陈硕则经常外出,这倒是让萨景日和年小糖有了个更显宽敞的宿舍。下午系里举办球赛,萨景日高大的块头被选去了,因为过于违反常规的言行导致萨景日的朋友也不多,所以他很执意的要年小糖去为自己加油。
“拜托啦,我球技无敌,你不看看,简直可惜。”
年小糖哦了一声。
“说不定会多认识一些朋友哟,你看你,就是太孤单了,虽然老天派我来拯救你。”
哦。
“赢了的话,据说历史系一个阔少爷学长会请吃饭哟。”
哦。
“你大爷的,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也会去!”
年小糖抬起了头,想了想,觉得应该纠正下萨景日的想法,可到嘴边却是说了个好字。
冬染会喜欢球赛么,感觉她好像很忙的。
萨景日发疯般的哀嚎,以表达对年小糖这种毫不遮掩的重色轻友的愤怒。
篮球运动在萨景日这样的推理高手眼中,也变得极为数据化。
比如对方出手的瞬间,他就目算出球会不会进,以及传球的瞬间,偏差有多大,又或者,对方会倾向于那个方向突破,因为膝盖是骗不了人的。
可是他发现,这个运动真的没办法取巧啊。能看穿动作固然是好,但是他没办法精准的操控自己的身体去做他认为正确的动作,所以,他理想中自己应该是个将拿捏精准的技术型球员,可实际,自己只是个力量型的大块头。
不过比分终究是萨景日这边有利。
体育馆里空的位置很多,但总体看下来都是均匀的分布着观众的,或者是因为历史系人不够多的缘故,看起来就像三流比赛一般,没有多少看客。但年小糖的位置还是过于空了些,周边连着上下三排,左右三个座位都是空的,仿佛一块荒地。人总是下意识的远离他。
他带着眼罩,神情呆滞,看起来像个病人。
他是纵火犯的弟弟。
他偶尔也看看球赛,偶尔则看看对面,冬染的位置。冬染的确来了,看到年小糖的时候冬染也在使劲的挥手,很高兴。
年小糖也在笑,很温和,亦如往昔。他渐渐开始适应这个病后重生的眼睛。尽管带着眼罩。
他心里其实的确很在乎冬染。
冬染很理性,虽然学的是历史,却一点不依赖历史。要说年小糖为什么会认识冬染,则是袁三石告诉自己的弟子,有个人对正史不屑一顾,对神话和野史却极感兴趣。又说,学历史的人,也是有境界划分的。最烂的境界便是记住历史,最好的境界便是引导历史。今已经能记住历史了,那么该尝试利用历史去改变周围的人了。
于是很聪明却也很单纯的冬染便开始对年小糖说教。年小糖当然也很乐意会有个书友,而且还是个好看的书友。
对待英雄也时常做出批判的女孩子,和对待帝王也提不起精神的男孩子,两个人的讨论有时候很激烈,却完全是在自顾自的说。但时间一久,年小糖确实也学会了很多别的东西。冬染也慢慢开始研究起宗教学。
当然,时间一久所带来的东西并不止这些。
忘了是哪一年开始,或许是十五岁,或许是十六岁。某一年的冬天,冬染为了节省出时间来与年小糖说教,便自己做了便当。也做了年小糖的一份。
吃着姐姐以外的人做着的饭,年小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让原本干劲十足准备彻底颠覆年小糖那一套的冬染不知所措。
“你好过分啊,就算我做的饭很难吃,你也表现得太欺负人了吧!”冬染很火大。
还没来得及全部吞咽的年小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没有啊,恰恰相反,是非常好吃啊。我只是想到有女孩子给自己做饭,很感动嘛。”
冬染的脸忽然变得绯红,随后小声说道:“呸,我……我只是……”忽然没有办法表达。
年小糖没有等冬染说完,便说道:“姐姐告诉过我,如果说她以为的女孩子给我做饭,就说明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个爱我的人。”
说完这句话,年小糖又笑得很灿烂,只是正在哭着的脸,让这个表情显得很难看。
脸更红了,冬染不太明白,年小糖情绪变化的怎么这么快,而且,什么叫又多了一个爱你的人,太草率了吧,自己只是多做了一份便当啊。
虽然是这么想,可是脸上的颜色却是不争气的一直没有降下去。直到年小糖都正常了,准备与她开始探讨今天的话题了,冬染依然脸很红。
那之后,冬染每天都会给年小糖做便当,渐渐的从一餐变成三餐。即便偶尔学业繁忙,不会与年小糖一起讨论历史,也会记得来送便当。无论天晴下雨,春夏秋冬。
而年小糖,每一次都是吃得很开心。每一次都是那幅过分感动的样子。
冬染后来才发现,年小糖虽然大多时候看起来是个表情木讷的家伙,可是激动起来真的是很夸张。仿佛体内有着两种人格一样。她很喜欢年小糖吃她做的东西时那种很幸福的样子,虽然别人也会有这种表情,可是下一次就会淡掉许多,但是年小糖就好像那种同一个笑话能笑无数次的人,仿佛对于感动,有着无穷尽的生命力。这样的喜欢让她渐渐的不再给其他人做吃的,即便原本同样享有这个待遇的袁三石,也再也吃不到了。
可是年小糖知道的是,冬染后来有了男朋友。所以一直以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和冬染那么亲昵,冬染其实也很奇怪,似乎对于年小糖,总是心里很愿意去亲近。他请教过姐姐,姐姐只是说小糖长大了哦。没有别的告示。
冬染看起来,也很喜欢她的男朋友,是个个子偏高,比较清秀的学长。带着眼镜,清秀指的是相貌。可年小糖有一次和他对视,镜片里面那双眼睛有着很锐利的目光。就好像他在图书馆一楼里看到过的日本漫画网球王子里面手冢国光的眼神。连样子都有些像。
虽然只是看了一眼,却好像知道,对方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冬染,正在为那个学长加油。
难怪了,平时超忙的冬染会来,只是因为恰好那个学长,在这场比赛里。虽然不知道怎么分的,但是三年级的学长却和一年级新生萨景日一个队。说起来,几乎全部的分都是这个学长得的,不过萨景日的助攻数也是有够夸张。
这对组合很恐怖,精于计算的萨景日虽然没办法拿捏好传球和投篮的力道,但是却总是能看穿对手和队友的节奏,于是纵然控制不好力道,时机的绝佳却也弥补了。
总是来得极为关键的传球,许多次起了奇效。
那个学长也多看了一眼萨景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瞬间,萨景日居然有种很光荣的感觉,以至于那个瞬间结束后,萨景日莫名觉得有些慌。
怎么看,这个学长也只是个普通人啊。
唯有一些历史系女生在尖叫,当然并不包括已经是那个学长女朋友的冬染。
年小糖想到,冬染对自己很好,大概只是因为想要有个弟弟吧。
叫好声不断传来,人群来来去去,变动,唯有年小糖这里,始终没有人靠近。
姐姐死了过后,他从图书馆里那个受欢迎的少年变成了纵火犯的弟弟。他左眼会看到很可怕的东西,而且似乎拥有了某种能力。
他与冬染曾经辩论过那么久的正史和野史,他一直相信神话里那些英雄是存在的。
世界仿佛为他开启了那扇门。
可是,为什么,一点也不高兴呢。
因为姐姐不在了。
因为最关心自己的那个人走了。
她死了……呀。
他的瞳孔很空。没有看到球飞了过来,然后萨景日的喊声让他回过神。可是,就是这么巧,球偏偏打在了他脸上。
有些晕眩的倒座在座椅上,萨景日飞快的跑去看台。
四周喧闹的声音变得更喧闹,有几丝嘲笑。那个戴眼罩的怪人,这样的球居然避不开。
鼻血流了出来。
萨景日来了,冬染随后也来了,很自然的拉起年小糖的手往医务室方向走。
仿佛荒地里长出了两颗草。年小糖仰着头,不让鼻血落下来,看到了冬染和萨景日担心的样子,忽然笑了笑。
“小糖,你没事吧。”冬染问到。
“神经病啊,这样你都不躲。”萨景日说道。
年小糖摇了摇头:“没事呢,刚刚,走神了。”
萨景日说道:“怎么样,我打球厉害吧。”萨景日听到没事后就瞬间换了姿态。
年小糖仰着头说道:“眼光蛮准,就是身体太笨。”
“靠。你直接说球商高,球技差啦。”
冬染问到:“真的不要紧么?你流血了哦小糖。”
年小糖摇了摇头,看着冬染好看的脸,说道:“小伤而已,没必要去医务室的。”
这个时候萨景日捋了捋自己本就不长的头发,做了个臭美的甩头说道:“美女你好,虽然一直很想见见你,可一直没有机会,在下风流倜傥萨景日。”
冬染笑了笑,似乎见惯了,说道:“于冬染。”
“既然冬染学姐在这里,想来我小糖兄不会在用脸吸球了,我下去继续打球啦。”萨景日觉得自己的新朋友委实孤单了些,自己自然不能做灯泡。
冬染点了点头说道:“你很棒,加油哦,楚的得分全靠你的助攻。”
萨景日楞道:“那个家伙叫楚啊,原来学姐认识啊,不过投球是蛮准的。”
冬染说道:“总之谢谢你啦,一场精彩的比赛,楚是我男朋友,我们历史系总算又出了一个厉害的篮球高手啦。”
萨景日惊愕的看着年小糖说道:“男朋友?”
年小糖只是笑了笑。心里忽然觉得这个胖子看起来有些地方真的不聪明。
萨景日回到了球场,比分并没有任何缩小,那个叫楚的学长之前因为有萨景日,并没有怎么显露自己防守的能力,萨景日去看台的时候,楚在那短短的时间里,两次盖帽。
年小糖其实一直有注意到。学长是个无论哪方面都非常强的人。冬染坐在年小糖旁边。这段时间很忙,都没有怎么说过话。
其实冬染很怀念那段日子,有那个女孩子在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年小糖,光芒四射,居然能跟身为袁三石弟子的自己,辩论历史。
可是……如今都变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小糖没理由的来了句世界变了。
的确变了。
“小糖,你的眼睛好些了么?”
眼睛的事情,还是没办法让别人知道的。
“冬染最近在忙什么呢,几乎看不到你呢。”
“一些很奇怪的案子。”
“居然有你都觉得奇怪的案子。”
“不止我哦,连师傅都觉得,很奇怪。如果不是我是个无神论,我都怀疑这些案子跟鬼神有关了。”
年小糖想到自己不久前还问个萨景日,这个世界可否有鬼神。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一首歌,或者一本书或者一个人名,你一直没有听过见过那个名字,也许前面的十几年都没有,可一旦你接触到那个名字了,就发现似乎前面十几年不出现的名字,后来频繁出现。
鬼,神。
“我跟你说哦,这些案子很古怪,透着股邪气。不过我不相信鬼神,师傅也不信,这些案子一定有玄机。”
虽然你不相信,虽然那些年一直无法让你相信野史,相信那些英雄是存在的。
可是……
年小糖忽然摸了摸左眼。
可是,如果真相就是那样,并不是谁辩论过谁,或者选择不信就好了的。
“是什么样的案子,我能帮你么?”
“恩,估计你也帮不上忙,不过跟你说说也好。最近比山市的新闻你看到了吧,很多人都说是天谴,可是师傅不这么想,他把这个天谴当做一宗案件来处理,”
“比山市的算是大案子,然后这边,连庆市,也有案子。小案子,可是一样邪乎。你还记得几天前学校里的那个意外事故地面坍塌吧?一个学生死掉了。”
年小糖自然记得,他甚至将死亡怪罪于自己。
“跟连庆市最近发生的很多意外死亡案件一样,本来是不能更意外的意外事故了,可是死者的手机里都能找到诅咒短信,并且,每起意外都跟短信里预示的一模一样。”
惊讶的张大嘴巴。
年小糖没想到还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发生。
“你也觉得奇怪吧,照理来说,留下的这种短信往往是会暴露凶手的重要线索,可是查来查去却发现,的的确确那就是意外,没有任何关联性在里面。哎,要是有鬼神倒也算了,可这个世界没有鬼神,到底凶手是怎么让意外如此完美的发生的呢?”
冬染陷入思考。年小糖倒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冬染了,很多时候,想问题一旦想深之后就忘了自己还在与别人交流。所以他其实经常这样,很近距离的欣赏冬染好看的脸庞。看着冬染,白皙的皮肤里有浅浅的红晕,还有淡淡的香气。细长的脖子下面能看见好看的锁骨。
鼻血又流出来了。年小糖赶紧抬头。
球赛进入尾声,楚在萨景日回来后发现萨景日的传球少了。但凭借自身的抢断能力和得分能力和萨景日强大身躯带来的内线优势,这场比赛毫无悬念的胜了。
历史系因为人很少,而且大多数人都是袁三石的粉丝,所以都很团结,也是因此,这个阔绰的楚才会选择邀请所有历史系的人吃饭。就在问天街上一家装修风格古朴的川菜馆里。
因为冬染的要求,年小糖和萨景日也参加这次聚餐。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二十二秒,年小糖不知道为何对时间变得有些敏感,精确到分秒,萨景日,年小糖,还有六个同班新生聚在一桌,每桌八个人,一层楼竟然全是历史系新生。
萨景日吐槽到:“兄弟别难过,要换我我也喜欢那家伙,所以不是你的错,你看这年头,谁不喜欢这种又完美又有钱的大帅哥呢。”
一大勺的肉丝舀进自己碗里,萨景日边吃边开导年小糖。
年小糖觉得还好这一桌跟冬染那桌隔得远。不然萨景日这大嘴巴一定会让他很尴尬。
虽然只是很普通的聚餐,不过稍微打听过楚的人都觉得很荣幸,因为如果说袁三石是传奇老师,那么楚就是历史系的传奇学生,倒没有太大的功绩,只是无论身体素质,学习成绩,还是家世背景,都实在是完美的无可挑剔,也很顺利成章的成为整个学校的第一人,兼学生会会长。不停有人向楚敬酒,加上各桌之间新人都在互相认识,这家聚贤酒家倒是蛮热闹。
唯独年小糖这一桌,稍微有些安静,只有萨景日在自言自语,或者还有吃饭的声音。
“我说,这猪蹄是不是太咸了,你们身体瘦的吃了不好,放着我来。”
“年小糖,你看那个服务员,蛮好看的哟,可惜她的神情透露了她有男朋友了,而且男朋友应该一整天没给她电话了。”
“我靠,这两盘菜明明是一样的,可是厨师居然不是同一个人。”
“咦,你们这样食不言真的大丈夫吗?”
……
萨景日自顾自说着话,其他人就显得很沉默,与别的桌的喧闹截然不同。也因为是在角落,这样的异样根本无人注意。
在萨景日喝完最后一碗汤后,他终于有心思注意到这异样的沉闷。于是他大拍了一下桌子,啪!勺子和碗撞动的声响发出。
于是饭厅这一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望向年小糖这一桌。却见到萨景日竟然站在座椅上,晃动双手说道:“看过来看过来。”
众人不明所以,年小糖则有种不好的预感。
萨景日说道:“各位,今天的篮球赛能赢,实在没啥值得高兴的,毕竟有我这样强大的选手在,对面只能投降,啊哈哈哈哈哈。”
这话说完后有些比较崇拜楚的学生就不高兴了,mvp明明是楚吧,虽然这个胖子也很厉害。
萨景日继续说道:“难得大家今天都在,认识认识,我叫萨景日。我来这个学校,是要挑战袁三石的。”
他前半句说着的时候,还带着笑意,有些傻憨,后半句的时候,整个人仿佛变得凌厉起来。
饶是萨景日是今日的英雄之一,可依然遭受到了一些沉默的嘲讽。饭厅里忽然安静了。每个人都看着他。表情大多是一样的,不认可。
萨景日这个自我介绍很简单,只透露了名字,可是这句话里却表明了他要挑战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宛若神一般的袁三石,没有人把这个当真。另一个,就是今天的东家,冬染叫他楚,其他人大多叫他楚学长,他的名字叫楚演,他今年大三,所有学科一直都是第一,系里或者校里的任何运动他都是第一,但他与传奇学者袁三石的交集很少。
他的女朋友是袁三石的弟子,一本活着的世界上下五千年。
如今有些人觉得萨景日不自量力。但是楚演不这么想,他开始鼓掌。
“袁三石老师一直是我们历史系的传说,不过,传说就是要被超越的,加油。”淡淡的一句话,却不会让人觉得虚伪,随即楚演举杯,将气氛拉回酒桌上,也算是缓解萨景日一枝独秀的尴尬。
萨景日知道自己就这么说肯定会有人不服气。不过却没料想这个叫楚的学长倒是蛮有气度的。
萨景日背过身去,说道:“别急着喝酒,我还没有表演预言未来的把戏呢。”
哄笑声终于还是传了出来,听到这哄笑声的时候楚演略微皱眉。
萨景日竖起一根手指,有点像袁三石那天在讲台上的动作,针对哄笑声的主人说道:“我记得你,你叫刘高,今天的比赛你也在,你给楚学长传球一共是26次,传给其余队友14次,传给我呢只有3次。你犯规两次,在比赛的开局两分钟的时候和在比赛第二节两分钟的时候,造成的效果是对方的一年级学员两次投篮未中,并且因为是激烈的碰撞,多少对后面的准头也有影响,手段其实不算污,不过着实算不得光明磊落,你一共带球时间是五分三十三秒,你习惯在运球的地四下将球换到左手,大概三秒钟后开始突进,不过通常是在转身幅度大的时候将球才传给楚学长,看起来很像是助攻,其实,只是楚学长的得分能力强而已。这是你的过去,你的未来嘛~~~~”
“现在你应该是右手拉着你左手食指,面露凶相的看着我,当然,1.2.3.好,三秒过去后你的表情还是变得惊讶了对吧。别害怕,我背后没有眼睛,只不过在我这个一年级新生频繁贡献助攻的时候,类似的动作你做过四次,看起来应该就是你不爽某个人的时候会做的动作了。哎呀呀,我们可是同学呢,别生气。”
然后萨景日转过身,看着刘高一脸见鬼的表情,右手拉着左手的食指。
满场寂静,没有人知道萨景日说的那些数据是否真实,可是大多数人却信了,因为刘高一脸你说中了的表情,楚演知道萨景日的这些数据并没有出错。他英气逼人的面孔露出一丝笑容。
萨景日的目的可不在于此,他说道:“我自然是很厉害啦,不过我旁边这位也是个怪物哦,他可是袁三石三年前就想收做弟子的人哦,然而他拒绝了。”
一片哗然。
新生们大多都知道年小糖是跟袁三石认识,但他们也都知道那个身份……纵火者的弟弟。不知道是谁开始传的,但是却很多人都信了。
年小糖是孤独的,他当然知道萨景日是要帮他,可是,他没有萨景日那么变态的大脑。
萨景日却觉得既然自己能跟年小糖做朋友,那肯定年小糖是同类人,于是他说道:“来,露一手,让他们知道,预言未来的活儿,可不是只有袁老师独有的。”
所有人望向年小糖。
年小糖并没有要说的,看来,是辜负了萨景日的一番心思了。
忽然,他的心很重的跳了一下。
八点二十一分,四十四秒。他终于知道为何自己忽然对时间变得敏感了。
他猛然抬头。
因为时间变慢了,因为那个该死的感觉又出现了!
江湖深处 第三章:知晓一切之人
这世间是否有长生之人到现在还是未知,但如果那样的人真的存在,如果自佛祖时代起就存在,小夜想到,的确佛祖的所为或许是唯一一个能拯救这个世界的办法。面对活了一千年的怪物,自然需要的也是一千年的功力。只是……修炼了一千年和继承一千年还是有着巨大差距。
小夜希望那个劫数在自己这一代彻底结束掉。但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虚无飘渺的故事,甚至是怪谈。便是身为佛子日夜诵经念佛,信神佛之说,却也觉得这些手札里记载的事情,其中一部分过于荒诞。
但小夜还是有一分相信的,也因为荒诞,所以恐惧。
如果有一天,我们所幻想的东西被告知真实的存在,一切又当如何?
那些被我们用来哄小孩的故事被告知并非是故事的时候,我们还能做到镇静从容么?当人们以为的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时候,世界又会怎么变化?
参悟佛理的小夜想到这些,便感觉到头疼无比。
于是这些天他索性就待在藏经阁哪里也不去,他要把这些问题想明白。这世间有超越生死的大恐惧,比如灭世的灾难。小夜不是一个热血的人,但将来如果有一天面对世间最凶恶之人的那个人是自己,他有期待,也有害怕。害怕更多于期待。
佛祖乃千年降世的圣贤,那自己呢?能否堪当大任?
他想起了在战场之上时自己的狼狈,忽然觉得,这世间最需要勇气的那件事,自己也许还无法独力完成。他羡慕那个赶只身面对数百名武者的铁黎士兵克鲁。违背王将的意志,被批判为懦夫也要将众人活着带回北域的信念。自己身在这世间最光明的地方,又能否悟来这样的勇气?
合上手札的那一刹那间,小夜开始祈祷,佛祖所言的劫难,希望是假的。
只是这个世间是否真有长生之法,或者说,已经有人练就了长生之术,不老不死之躯,这个问题,小夜最终无法确定……
但并非无人得知。
……
……
人有着偶尔渴求孤独的灵魂,却趋于避开孤独。无论谁,什么样的强者,多么恐怖的人,他一生的轨迹里,总该有那么几个身影,是他避开孤独的场所。
花刃衣自打法场一战之后,就开始前往东方,他是世人眼中的暗海来客。他挑战中原高手,未尝一败,若真要说,大概也只有法场那一战里。他短暂的出手过几次。却最终无功而返。
而他与宁无邪的那一战,他最终不敢出手便已经认输,却也无人知晓那一战。
宁无邪的去向总是神秘的。时至今日,这位天下第一高手,也还在流连于那些最为恶劣的不可知之地。似乎如同昔日的李念云云沧玄一般,忘记了自己是一派的掌门。江湖事不再过问。
这对于花刃衣来说,其实是一个警兆。因为对于花刃衣来说,但凡这个世间有人试图去探索,那些未知的地方,对于他与他师傅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花刃衣一路往东,便是因为他的师傅在东方。
东海之东乃是海。这一点上,花刃衣没有说谎,事实上,他的确很老实,所言皆真。他来自暗海,在暗海的彼端,的确有一块大陆。只是那块大陆相比于如今他所在的地方,实在是太过恶劣,那个地方的确有很多居民,也的确离这里很远。花刃衣没说假话,只是……有些话没有说全。
他的师傅早就来到了暗海。而他来暗海,既是遵从师命,也是来与师傅汇合。
在东方的海岛上,除了雾鸠岛,还有一带荒无人烟的群岛,由于过于深入东海,即便捕鱼的船只,也很少去这个地方,更不用说有人住在这个地方。
至少,普通人,乃是一般的武者都无法办到。花刃衣不是普通人,也不是一般的武者。他是这个世间最为神秘而强大的传说之人的弟子。
他与宸回很相似。他们都有一个足以问鼎天下第一的师傅,都是在初入江湖之时,便已经可以进入这个江湖的最顶端。
在宁无邪提及到宸回的可能性后,花刃衣便想到了或许将来宸回是一个阻碍。
可是很快的,在法场之时,他又了解到了宸回的另一个身份,剑阁子弟,做这样的事情,他必须得问问自己的师傅。
所以他来到了群岛地带,在群岛地带边缘一座小岛上,一处石洞里,有着一个人。
三十年前秦楚两军的眼中,这个人风华绝代,乃是横渡暗海而来的无双剑客,在气势之上,甚至胜过了龙脉武者。
江湖人给他的外号只有三个字,显得极为普通,比之于同水平的龙脉武者,便显得有些暗淡……渡舟人。
一叶扁舟横渡暗海,来得诡异,去的也莫名其妙。
花刃衣当年的的确确便是被这渡舟人救走。随后也是渡舟人传授武艺。三十年间,并不怎么感觉到阻碍,便轻易的突破极意,成为了世间强者之一。只是对于花刃衣来说,他与师傅间的差距依旧很大。
此番回到岛上寻找师傅,便是要请教他的师傅该怎么做。
当年风华绝代的剑客,如今已经是花甲之年,但神色上看起来,比之于花刃衣也大不了多少岁。
花刃衣找到自己师傅的时候,师傅的神色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意料之中的说道:
“来了。”
花刃衣点头说道:“来了。”
他看着师傅高大的身躯,这个扫荡了中原武林甚至击败了叶依然的强者,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卑微。
自然会卑微,花刃衣相信,便是那日能不战便让自己感到畏惧的宁无邪,面对自己的师傅,也会生出挫败感。
剑阁七剑圣之叶愁城。江湖人称渡舟人,在更早之前,他与张天师本是师兄弟,他是师弟,那时候的道教称呼他为叶道人。叶愁城一身白衣,头发全白,却并非苍老的白,与阿卡司的银发不同,叶愁城的白发,如同极寒之地里的冰雪。腰间的那把剑,似乎已经有些年岁了。
如果云沧玄此刻在这里,就会明白,为何叶依然断定这吹雪之上,还有更强的名剑了。
“让你办的事情,可都已经办妥?”叶愁城说道。
花刃衣恭敬的说道:“师傅的吩咐,不敢有误,我一入中原,便开始挑战各门各派的高手,但并无真正值得施展全力的。直到遇到……”
叶愁城此刻正在石壁上刻字,听到徒弟的停顿,他已经猜到了徒弟会说什么。
“直到遇到我的弟弟叶依然。”叶愁城的话音不悲不喜。
花刃衣点头说道:“师叔他,真的很强,精通百家武学,实力其实并不在我之下……”
叶愁城的手指在石壁上刻画着苍劲有力的文字,面上很随和的说道:“他此生过于放纵,所学过于驳杂,无法步入真武,将来的成就不会比你更高,他看到了这一点,自然会认输,他的一生,便是过于谦谦君子,无趣。”
花刃衣自然不敢评判自己师傅的亲弟弟。
叶愁城说道:“这江湖的浅处,这么些年过去了,难道就只有他稍微有意思些?”
花刃衣摇头,露出了很天真无邪的笑容,他说道:“不是呢,师傅,如今的江湖,已经有不少厉害的武者了。虽然没有人步入真武境界,但还是有很多厉害的武者。甚至有能够轻易击败我的人。”
叶愁城的手停了下来,石壁上的字赫然是一个“令”字。
他久不入江湖,这些年来一直在参悟至高剑意。对江湖的很多事情并不知晓。当年的他,的确花了数个月的时间从暗海过来,但真正的事实却是与书生的判断很相似。
叶愁城早就来到了这片大陆,他也的确是来自暗海彼端,只是时间上并不对。他接过那个婴儿,乃是因为那个婴儿的啼哭之声中,他听出了无限的生机,于暗海浅滩,于两军对垒之中,他一时兴起救走了那个婴儿。
但至于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却是另一个原因。
龙脉武者。
当年叶依然创下品武录,划分了武道的境界,九叶之上便是极意,乃是当时已知的最强境界,可偏偏的,叶依然往上制定了两个更高的境界。
真武浩瀚。
并非他一时兴起即兴而为,而是叶依然……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极意之上的存在。入极意最久的便是叶依然,他虽然比张天师和方正大师年轻,却比他们更早的入了极意。
这世人以为极意便是极限,可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世间有许多不可知之地,里面住着远比寻常人强大的存在。叶依然知晓这一切的原因便是……他便是其中之一的弟弟。
真武是否存在,关于这一点,叶依然其实很早就给了回答。当年暗海边上,的确出现过两名真武强者。
只是世人都以为是传说,因为当年的那些人,楚人已经死绝,独活一个风倦离,如今也死了。而秦人只剩下秦皇与龙脉武者,最终不知所踪。
这世间的一切,总会有见证者。叶依然其实当年就在那里。因为他知道,那个生下来便是叶家天才的叶愁城,他的兄长,会在那里出现。
花刃衣将自己中原的所行所见,都一一的告诉了自己的师傅。叶愁城继续写字,写完令字后,他又慢悠悠的写了一个奉字。
花刃衣不解,却还是继续说着所见所闻。
直到讲到了宁无邪的时候,讲到了这个如今的天下第一强者,竟然渴求与渡舟人一战的时候,叶愁城才稍微来了兴趣,第三个字乃是斩,尚未写完。
“熔炉功么?”在听到自己徒弟提及到了熔炉功的时候,叶愁城来了兴趣。
“师傅知道?”花刃衣说完便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很蠢,熔炉功的排名,乃是师傅的弟弟写的,这种不可知之地的武学,其存在或许根本不是叶依然亲自发现的,而是师傅告诉叶依然的。
叶愁城停下了许久,最终感叹道:“剑阁已经不存在了。但如今的你,以及你所提到的那个掌柜,还有荒月神教的教主,你们三人,乃是剑阁的下一代,剑阁二字,其实本不重要。将来以何种形式留存,都无所谓。我原以为你讲的这些人里,只有荒月神教的教主与那个掌柜还有点意思,一个两极剑法大乘,一个如同他师傅当年一样破境的年纪在你们这一辈里,也算是最快的。”
花刃衣很少见到师傅说这么多话。他知道,这种反常意味着师傅很快会讲出一些密辛。
“剑阁的每一代,都能凑到七个,如今这一代,我还在想,江湖为何只有这么点值得一看的人,如今看来,有些家伙虽然死了,但其武学还是有人继承。看来你们这一代,最强的人,或许依旧能凑到七个。”
这话让花刃衣有些不明所以。
叶愁城将那个斩字写完之后,奏起了眉头,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字,或者说,觉得有些单薄。
同时,叶愁城又说道:“当年的很多事情,你一直很好奇,但这些年来,我只教你手段,却不告诉你过往发生过什么,而在你入中原之后,我想你已经去了很多客栈酒楼,打听了许多,如今肯定有很多疑问,可偏偏,那些细节,却早已无人知晓。所以最终你挑战了叶依然,你以为他会知道些什么。”
花刃衣从来不说假话或者伪装自己,他直言道:“徒儿确实有这个意思。”
叶愁城似乎想到了一个字,或者说一个词,嘴角挂起了笑意,他一笑,整个山洞的气氛就瞬间变了。不再那么压抑,花刃衣不知道师傅在做什么,但看起来是发生了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只是随即,这位名字带着愁字的师傅,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叶愁城开口道:“算算日子,恐怕那个家伙也要坐不住了。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剑阁的往事么?也很好奇,这藏于江湖深处的那些家伙们,到底为何一直躲着?”
花刃衣点头,他的确好奇。
“既如此,我便来告诉你。你所想要知道的一切。”
江湖深处 第四章:剑阁七剑圣(上)
作为知晓一切之人,当年的司空剑阁七剑圣之一,叶愁城的确知晓剑阁的兴衰。
或许是时间赶巧,在花刃衣回来的时候叶愁城悟到了最后两个字,他此刻心情畅快,当年感受到了那个同门所参悟的功法,他潜伏至今,领悟剑意,如今终于大成,无惧那股力量。
看着花刃衣的神情,他缓缓说道:
“当年的剑阁,弟子七十二人,未来这七十二人中的最强的七人,便是七剑圣的继任者。我入剑阁较早,在那段时间,剑阁立于不可知之地中的南方,随后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都是这个世界的边缘。你可知暗海彼端的大陆为何有人?那些人便是当年剑阁迁移至暗海彼端之时,所一并带去的。只是没过多久,剑阁又去了别处……”
“在我成为剑圣之前的那些年岁并不值得说道。剑阁千年来一直如此,七十二名剑道天才之上,有着七名剑圣,七名剑圣之上,有着修炼了至高剑意的司空阁主。千年以来,此间交替从未变过。剑阁之所以不被发现,乃是因为每过一阵子,便会换去另一处。都在这个世间最恶劣的地方,寻常武者甚至都无法步入,更遑论常人。”
“而在我成为剑圣之后,也就是秦楚两国爆发战争之时,七名剑圣之中,最有可能成为剑阁主人的剑圣,也就是世人口中的龙脉武者——姬凝渊,忽然消失了。事后我们才知道,他入了世,似乎是与秦国的先皇达成了某种协议,那个当年楚国朝政之中权力甚至不弱于风家人的贵族的族长,他们有着与风家风神血脉一样优秀的血脉,原是楚国最大的助力,但随后在得到了姬凝渊的帮助之后,便走上了反叛与覆灭楚国的道路。这之间的种种,乃是我从我师兄弛砚南口中得知。”
讲至此处时,花刃衣动容:“原来那位天下第一,居然还是师傅的师兄?”
叶愁城点头道:“他身患绝症,功力大退,在剑阁修炼了许久,终将无法更进一步,师兄是一个很迂腐的人,固守着心中的正义,相信着这个人间有正道,他往日里沉默寡言,看出了我们其余几人都有着各自性格上的不足,或者说,邪气。他也不大愿意与我们说话,原本是离至高剑意最远之人,却偏偏的,这个自持人间自有正道,奉行君子之道的迂腐剑客,竟然悟出了另一种至高剑意……”
花刃衣说道:“可是天行不息?”
“没错,我的弟弟叶依然之所以在真武之上定了浩瀚,便是根据我们的能力,与师兄的能力做了一个结合,只是那个可能性该是消失了,至少当时我们是这么认为的,浩瀚随着师兄的死去,也成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泡影。便是我们的师傅,剑阁主人,也达不到浩瀚的程度。”
花刃衣虽然在武道上的认识远不如叶愁城,但他也明白,武者的强大来自于造物主的恩赐,以及气海内田的运转,人的不断变强皆与这里有关,可终究,无法如同那些活了几万年的生物一样,调动着这个世间最强大的天地元气为己用。
但天行不息却将这一个障壁打破。
“那……后来呢。”花刃衣问的自然是剑阁的变化。
叶愁城的目光变得有些幽远沧桑,他说道:“后来?如你们所闻所见,我受我师弟之托,在暗海浅滩救走了你,却也因此,遇到了我的另一个师兄,姬凝渊,那个实力最接近剑阁主人甚至有可能已经超越了剑阁主人的强者。但我那时,虽然并无把握战胜他,可他要胜过我,恐怕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只是那一抹恐惧,让我多年不敢步入中原……”
花刃衣心神恍惚,他其实在法场一战之中,从孟追与张小风的态度便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世真的与楚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这之后,秦国战胜楚国,紧接着,就是帝星陨落,十数万人被发配至叶扬平原开垦天外之石。这些想必你都已经了解过了。只是不明白,其中是否有剑阁剑圣们的踪影。”
花刃衣点头,他的确不解。
叶愁城叹道:“这之间的故事,或许即便在你这样的人听来,也都是一个故事。天坑里的阴谋,是在数年前剑阁覆灭的那场变故之中,我们才偶然得知,但要说及这里,你需得知道剑阁七剑圣,是哪七个人,他们修炼的,又都是什么样的剑道。他们之中有的人已经死了,但在将来,其剑道却有可能出现,甚至会成为你的对手。”
花刃衣恭敬的点头,认真的在聆听,关于这一部分,事实上他也非常感兴趣,秦楚的事情,他很在意历史上的真相是什么,也在意真相的背后是否有着更为让人脊骨发寒的真相。他想弄明白这一切。
叶愁城的声音很淡:“为师,算是最后一代七剑圣之中,入剑阁较早的。我所修炼的剑道若到了极致乃是无为之道。”
花刃衣自然不陌生自己的师傅,但对于这句话的后半段,却不是很了解。
叶愁城继续说道:“这世间的一切招数,皆过于繁琐,从人们领悟武道开始,内劲的作用便越来越多,作为支撑着万千武道的强大元气,它们被我们转化成了许多属性,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也可以瞬间将一切摧毁,可以冻结万物,也可以焚毁一切,可以作为世间最结实的铠甲,也可以作为世间最锋利的兵器。元气内劲的作用,变化万千,却最终,都要通过繁琐的招式以形导气而来,尽管道教佛宗都创出了不需要以形导气的心法,但却还是没有用到极致。”
花刃衣说道:“极致便是身体的任何部分都能自如的提炼内劲?”
叶愁城没有点头,但还是说道:“你很有慧根,但你并没有全部说对。极致,乃是将元气内劲的使用,与自己的意识结合,意动,则万象生。”
花刃衣沉默许久之后说道:“原来,凝眸斩,只是一个开始。”
叶愁城没有否认:“如果真的练到了极致,凝眸这个动作也当省去,在领域之内,天地元气随意识流转,不受任何束缚,。但这……仍然不是极致。”
花刃衣震惊,联想到师傅方才在石壁上写的那几个字,片刻后他惊中带喜的说道:“恭喜师傅。”
叶愁城笑了笑说道:“我虽然又有感悟,却不知道这些年,其余还活着的那几人,尤其是姬凝渊又是否再有精进。”
“第二个剑圣,名为无妄,此人的剑法在早期森罗万象,与我弟弟叶依然倒是有几分相似,胜在多,败于不精。以无妄的天资,自然能够明白其中利害,我们原以为此人会精通一门剑法,但不曾想,他的极致远远超出了我们意料,此人将所有剑法归类,发觉剑法不外于刚柔之别,攻守之别,以及剑气的性质差别,和身法的差别,他将这些剑法通通忘却,自悟刚柔攻守冰炎天地之法,将被忘却的所有剑法都练到了极致,又都一一化为虚无。此人的剑道,乃是无极之道。”
花刃衣赞叹道:“这岂非是一门没有弱点的剑法?”
叶愁城说道:“这还并非是极致,他在其宿命里最后的那场对决里,本是悟出了更强的剑法,可惜他太急了。能将世间两极于各种矛盾之中并存且延伸到极致,这便是无妄的无极之道,此剑法名为两极,却是与我道家的两极极为相似,两极之中,已经包含万象,这门剑法的确没有弱点,如果说真的有弱点,那也只能从使用这门剑法的人身上寻找。”
花刃衣想起了那名荒月神教教主,一席蓑衣手持名剑的蓑衣客,他们不是敌人,但花刃衣还是将师傅这番话牢记于心。
叶愁城接着说道:“第三位剑圣,叫做莫间邪,在你提到宁无邪学到了熔炉功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世间的一切,冥冥之中或许真的有命数天意。莫间邪的剑法乃是真正的平庸之道,但他自悟熔炉功,百命藏麟,所有的规则与剑道,在他的领域里,都无效化。”
叶愁城提起莫间邪的时候,眉眼之中赫然有赞叹之色。
“莫师弟的实力,不在我之下,他是一个乐天好学之人,但总是苦恼于自己的资质太过平庸,面对各有长处的六名剑圣,他最终想到,每一个人的强大都在于有着自己的领域,既然要争高低,自然得公平,于是他自悟熔炉功,于熔炉领域之内,所有人的领域尽皆无效。饶是如此,莫师弟最终还是在最后的一场对决里,惨败给了宸师弟。”
叶愁城念及昔日情景,一声轻叹:“这世间的规则又岂能尽数无效?所谓领域,比拼的,终究是境界。他挑战了除那人之外,最强的宸师弟,但死前,他也是一本满足,无矩之道得以圆满,却来不及留于世间,当年他将熔炉功刻在西域火山带之中,却不想被宁无邪发现,但那熔炉功终究只是最早之时的感悟。你提及的那位宁无邪,能够让你不战而败,那该是自己根据熔炉功,悟出了当年莫师弟并未刻下的内容,可谓罕见的天才。”
花刃衣回想起宁无邪,以及江湖对此人的评价,心道如果真有师傅所说的,剑阁虽然覆灭,却依旧有下一代,那么宁无邪该是如今的剑阁传人中,最强的一个,虽然宁无邪并非授业于剑阁剑圣,但终究,是凭借莫师叔的熔炉功,走到了天下第一的位置。
让师傅感叹的,恐怕是二人都带一个邪字。
这的确颇有些宿命的意味,宁无邪其人名为无邪,佩剑却邪,无邪却邪,亦正亦邪,或许将来能走到比莫师叔更高的位置。
无为之剑叶愁城,无极之剑无妄,无矩之剑莫间邪,花刃衣如今只知晓三名剑圣,但已经能感知到这三人实力到底有多么强大。
如今他就在叶愁城身前,他从出生起就与这位一头雪色长发的绝代剑客一起,这些年来不断变强,走到了极意境界,可谓如今武道的巅峰,但面对叶愁城时那种渺小的感觉,不曾减退过。
如今的无为之道,似乎变得更强大,斩奉令,花刃衣不陌生,乃是师傅这无为之道理的至高一剑,但看起来,师傅今日兴致,乃是因为悟出了更强的剑道。这些人的实力,早已步入天人之境,却偏偏还能更上一层楼。
他很好奇,还有四位剑圣,又是怎样的强大?
叶愁城缓缓道来:“第四位剑圣,名为风枯。”
花刃衣心中一动,此人姓风,莫非……
叶愁城看穿了花刃衣心思,直言道:“他是楚国最后一位皇帝的兄长,无心于皇权俗世,一心悟剑,他的剑道,最为普通,却也最不普通,他没有剑域,单这一点来说,他该是我们之中最弱的。可偏偏,谁也奈何不了他。他将风神血脉练到了极致,风家的强大,在于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速度,但这样的速度,却是难以持久,燃烧风神血能让他们有着几乎无视世间一切规则的速度,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当速度达到极致之后,世间的一切都会改变,风枯将这一点做到了。最为可怕的是……他是唯一一个,风家人之中能够不被风神血反噬的人,也就是说,他的极限速度非常快,且并不短暂。”
花刃衣其实很了解风神血脉,这一点叶愁城也知道。所以叶愁城最后一句的那几个,快且不短暂,意味着什么他最清楚。
花刃衣颤声道:“这……岂非无敌?”
叶愁城叹息道:“的确该是无敌,但却是七名剑圣里最早死去的。”
花刃衣不解。
叶愁城说道:“他的速度与剑道非常快,被师傅评为无限之道。但早在秦楚一战之后不久,他终于坐不住了,拥有这样的速度,却要在世外苦修,于是他成为了剑阁又一个入世之人,而他来到江湖之后,便杀了不少秦人,只是这件事,帝国不曾记载罢了。他妄图掀起战争,无限之道大成的他,想要杀任何人都亦如反掌。但他忘记了,在他入世前,剑阁便有有了入世之人……”
“亦即第五位剑圣,我的师兄……弛砚南。”
江湖深处 第五章:剑阁七剑圣(中)
弛砚南。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也是一个在武林消失了有些年却始终不曾被人忘却的名字。人们无法想象天行不息是弛砚南所创,很多人以为该是更久远的圣贤所创。
武学之道,在很多人看来就该是年代越久远就越强,人们的很多意识就跟神话故事一样,以为最强的生物都存在于洪荒时代。所以天行不息这种仿佛能从本源上改变武道的强大武学,就该是更早的先贤留下来的。唯有剑阁的剑圣们知晓,这门武功,是弛砚南所创的。
在提及弛砚南的时候,花刃衣注意到了师傅叶愁城的神情再次浮现出赞叹,这一次是心服口服的赞叹之色,甚至带着些许遗憾。
“风枯于朝夕之间,便将当年投降了秦国的楚国高层百余人杀的干干净净。这些事情,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剑阁聚首的时候,却是听到宸师弟提起,帝国最强大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能奈何风枯。事实上,风枯与秦国的恩怨我们剑阁弟子不该干预,但当年风枯错杀了许多无辜的人,偏偏我师兄弛砚南,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仁人义士。他是那种明明已经走在了武道最高峰却还能为了一个毫不认识的弱者献出生命的人……”
那个让弛砚南献出生命的人,在中原的诸多客栈里,花刃衣也曾了解过,乃是一个名为沈潮崖的前帝国龙将,花刃衣见识过现任帝国龙将的实力,心道若前帝国龙将也是这个水平,那可真的不该被称之为弱者。
“后面的事情无需我多说,师兄找到了滥杀无辜的风枯,欲劝风枯不要为难寻常百姓,风枯却说出了天坑的事情,师兄最终与风枯无法达成共识。只得……与风枯一战,却不料施展了比风枯的无限之道更强大的天行之力,风枯其人桀骜不驯,但在见到了天行之力之后,却是感叹再练百年也难以望其项背,从根源之上便已经输了,竟是羞愤自尽……”
花刃衣大惊,剑圣这种级别的人物,一个能长时间进入极限速度状态的真武强者,居然会羞愤自尽,那天行不息到底是何等绝学?
“天行不息……当真如此强大?”花刃衣有些难以置信。
“自然强大。可惜十七年前,他便死了,剑阁聚首的时候,只有五位剑圣,师兄与风枯都已经死了。天行不息的不息之力,乃是生生不息,有着无尽的元气内劲可以施展,更能为修炼者带来极为强大的躯体。仅仅凭借这一点,便是绝对的超凡入圣的武学,但天行不息之中的天行之力,却是无缘得见,师傅给师兄的评价是无竭之剑,但师傅也说,这并非最终的评价,因为真正的天行不息,师傅也没有见过。见过这一切的,便是在风枯之后入世的第六位剑圣,也就是我的师弟,宸沙。”
宸回,宸沙,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花刃衣就难免的想到了宸回。看来,这个人便是宸回的师傅。而前面所提到的无妄,便是荒月神教教主的师傅。
石洞之内的气氛似乎随着提及到宸沙而变得有些悲凉。师傅叶愁城给花刃衣的印象,大多都是极度的平静,无悲无喜。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在教导自己的过程中,礼数都教的很透彻,但明显,师傅并非是要将自己培养成下一个叶愁城。因为师傅本身,并非一个重视礼数的人,甚至有些离经叛道,所以这么一个人教出一个极为重视礼数的花刃衣,该是有着别样的用意。
礼数体现着涵养,尽管看着花刃衣的装扮极为的平凡普通,甚至海风将花刃衣吹得有些咸腥。可这些……都可以一一拭去,虽然花刃衣没有细想,叶愁城也从来不提及,但花刃衣能感觉到,师傅对自己有着其他的期待。
想得有些远,花刃衣回过神来,宸沙该是剑圣之中年纪最小,境界却是非常高的一个人,在提及到自己这一辈的时候,花刃衣有注意到师傅对宸回的评价,由此可推断,师傅其实与宸沙的关系不差,而且作为宸回的师傅,该是有着让剑圣们也惊讶的天赋。
事实的确如此。叶愁城这么一个人能够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这个宸沙该是极为了不起。
叶愁城说道:“小师弟是我要提及的第六位剑圣,但若按照我们这一辈的顺序来说,小师弟是第七位。亦即最后的一位剑圣。他入剑阁的时候,不过五岁……”
回想起宸沙年幼之时,那是数十年前的事情,叶愁城却是觉得一切历历在目。那个时候的他正是壮年之时,剑阁之中的绝对强者,他得承认,神仙一般的师傅,很少带回来如此年幼的孩子。大多孩子都是十岁起。
花刃衣不知道师傅提及这位剑圣的时候,为何会从五岁开始说道起来。
叶愁城自然不做解释只是继续自顾自的说着:“宸师弟年幼之时,并不会任何剑法,他甚至连握剑的姿势都是错的。师傅将他带回剑阁,众人本以为师傅会对他有别样的照顾,可偏偏,师傅带回来之后就不再管顾,不闻不问。面对剑阁的人,哪怕是最弱的弟子,也绝非寻常江湖武者可以面对的,更遑论一个五岁孩童。”
“起先的两个月里,那些剑童们还颇有顾忌,但两个月后发现师傅对宸师弟的确是不管不顾之后,便开始欺负宸师弟,做些杂役活计倒也罢了,但后来,那些资质驽钝的剑童们无法突破剑道的怒火都慢慢的撒到了宸师弟上面,再到后来,已经开始羞辱宸师弟。宸师弟为人极度骄傲,并非自大,但过于弱小的人带着不符合自身实力的骄傲,便是自大。”
“后面的几个月,他过得极惨,甚至出现过性命之危……”
一切仿佛还在昨日,叶愁城记忆犹新,叹道:“当时我想着,出了人命师傅若怪罪下来,虽然祸不及我,但总归会有麻烦,于是每次我都救下了他。”
提及到此处之时,花刃衣注意到师傅的语气变了,言语之中带着的不再是赞叹,而是惊叹。
“第一次他昏迷了十一日,身上多处淤青……”
一个五岁孩子受这样的折磨,花刃衣不禁开始怀疑,剑阁里面的训练到底是怎样的训练,他早已猜到那个地方基本都是存在于这个世间的最恶劣的地方,自然训练极度艰苦,但看起来,不止是艰苦,还极度残忍。
“第二次他昏迷了三日,身上依旧多处淤青……”
“第三次他没有昏迷,浑身是血……”
“第四次他的四肢全部被人打得错位,但饶是如此,却还是爬到了休息的地方,平静的看着我,等待着我像前面几次一样给他上药,替他疗伤。”
“第五次他走一步一瘸的走回来了。这次倒是保住了一只手。”
“第六次他回来的时候很累,极度疲倦,甚至不再来找我,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倒头就睡,睡了十一个时辰……”
“第七次,他……没有第七次,第七次的时候,七十一名弟子之中,有十六人全部被打得重伤昏迷,生死未卜,他倒是受了些伤,但要救治的人太多,我顾不上他……”
花刃衣震惊,颤声道:“这个过程,用了多久?”
叶愁城知道徒弟听懂了,说道:“七个月,不多不少,一个月左右一次。”
叶愁城自己也很惊讶,可以说剑阁里面全是天才,这些天才放到九大派或者江湖之中,都至少是一方霸主。但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能在短短七个月时间里超越他们,这种事情,真的只有千年乃至数千年不遇的天才才能办到。
“第二年,他已经成为了七十二名剑童之中最强之人,也是那一年,他觉得剑阁很无趣,这个六岁的孩子又离开了剑阁,去闯了闯江湖,江湖里有很多不知名的高手,他便是其中之一。然后他又回到了剑阁,师傅问他,外面好玩么?他说道,剑阁只要有个好厨子,他便不走了。”
叶愁城的脸上难得的从愁容变成笑意。花刃衣也忍不住赞叹道,何等妙的一个人。
“于是师傅找来了厨子,便是已经身为剑圣的弛砚南师兄,弛砚南师兄便负责做饭,只做给小师弟一个人吃。小师弟吃的高兴,便与师兄成了忘年交。一过六年,小师弟在十三岁的时候步入了瓶颈,用我那弟弟叶依然的理论,便是叶之境巅峰,但同是那一年,小师弟成为了剑阁最后一个剑圣,因为这六年来,其余的七十一人,与他的差距不见减小,只是在不断地拉开。那七十余人之中,其实有着极意强者。这世间不是流传着一句话么,叶之境绝对无法战胜极意境界……”
花刃衣点头,这句话他并不质疑,他有着极意强者的视界,他挑战的诸多人之中,最有难度的便是叶依然,只是因为叶依然与自己同境界,可其他人,他甚至不用摘下眼罩,便能轻易获胜。境界的巨大差距,让他感觉到这个差距无法被其他东西填满。
可他知道师傅不会对自己说无意义的谎言。强如师傅,自然不会去吹嘘另一个人,除非那个人,真的很天才……
所以他很惊讶。因为叶愁城说道:“小师弟在十三岁的时候,其实就成为了这个世间第一个例外。虽然他也承认,那些几年前就被他轻易击败的人,忽然一个破入了极意,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甚至险些再次死掉,因为争夺剑圣那个人几乎是下了杀手。但最终,小师弟赢了。”
这个过程是怎样的,叶愁城没有提及,但花刃衣却能大概猜到一些,心生敬畏,说道:“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竟然有这样的人……”
怎么惊讶都不过分,叶愁城不意外自己的徒弟流露这样的反应,因为当时,其余六名剑圣没有一个认为宸沙能赢,都在想,可惜宸沙才十三岁,无法破极意。可偏偏,宸沙赢了。
“那之后小师弟,剑阁又有人破入极意,但没有人挑战小师弟了,小师弟闭关了,负责照料小师弟的,乃是师兄,小师弟吃惯了师兄的菜,也愿意与师兄亲近,我们后来问师兄,小师弟为何闭关,你猜又如何?”
花刃衣很久没有见到师傅流露出如此“人味儿”的一面,往日里那个仿佛神仙一般的师傅在回忆到这位小师弟的时候,赫然变了一个人。
花刃衣摇头,无奈道:“徒儿实在是无法揣测到此等天才的心思。”
叶愁城一点也不怪花刃衣心生这种挫败感,带着极为微小难以察觉的笑意说道:“小师弟说道,后面步入极意的两个家伙他可能打不过,不想打,正好他们也不敢打,赶紧找个理由避战去了……”
花刃衣呆住,说道:“怯战了?”
这等天才居然怯战了?这还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天才。
叶愁城自然也是这样的想法,但随后叶愁城就说道:“只是不久之后,小师弟就变了,小师弟十四岁之年,便破了极意,事实上也没有用到一年,过了几个月,那几个月师兄倒是与我说过,小师弟吃的也好,睡得也好,偶尔皱皱眉头,偶尔发呆,总之过了阵子,说破境便破境了。”
(关于这个从很早阶段就出现的主角师傅为何要设定的比主角厉害这么多,虽然觉得不该多此一举解释可还是忍不住。或许限于老派武侠对我的影响吧,主角我始终会给他一个很强很强,但并不是最强的位置,最强的位置永远是那些不会登场的传说,大概黄裳啊独孤求败啊达摩啊这类的,主角将来会走到比宸沙更远的地方,但他的天赋是一种质朴的天赋,如果真的跟宸沙这么锋芒毕露,我觉得这个故事大概三十万字就能大结局了。哈哈,纯吐槽)
江湖深处 第六章:剑阁七剑圣(下)
如果说此前花刃衣惊叹于这个剑阁第七剑圣的天才,以及强大的战斗手段和战斗智商,那么现在听闻这个破境过程,才是真正的让他心生挫败感,彻彻底底的挫败感。
因为当年他在暗海彼端那个恶劣地方苦修,师傅已经回到了中原。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不入极意,不得过海。
于是他的过海,才如此漫长。
因为极意……真的不是那么好破的。
认同这一点的人,全江湖比比皆是,有在极意之下的,也有在极意之上的。
花刃衣摇头,如果这些人知道有人破极意的过程如此随意,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世间的天分有两种,一种是对境界的感悟,一种是对武学的领悟。宸沙在境界感悟之上的天赋花刃衣认为举世无双,甚至可以说古今无双。而且能做到战胜极意强者,那该是具备不俗的战斗天赋。
而关于武学领悟之上宸沙的天赋,虽然不如他破境那般碾压其余人甚至其余剑圣,但至少,也是不落于其他剑圣的。
无为之剑叶愁城,无限之剑风枯,无极之剑无妄,无矩之剑莫间邪,无竭之剑弛砚南,花刃衣现在对宸沙是什么样的剑道极为感兴趣。
叶愁城既然提起这些往事,自然也不卖关子,说道:“小师弟的剑法名为风沙,是一门很神奇的剑法,某种意义来说,他与我的无为之剑很相似,能在领域之内任何位置召集剑气,但做不到如我这般极致,可却也有其最为独特的地方,最为特殊的地方,在于控制。小师弟认为强者不该只是强在摧枯拉朽的破坏力,真正的强大,是能够精准的控制好自己的力量,以及控制……对手的力量。这一点,小师弟最终办到了,风沙早些年我们都不以为然,直到多年后的聚首,小师弟突破真武境界之后,才让我们真正感受到,当年那个不过几岁的孩童,在这些年间,突飞猛进,仰望我们背影的人,早已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我们前面。”
花刃衣听出这话中的感叹,这位剑阁最天才最年幼的剑圣,该是做了某件事情。
叶愁城微微一叹,眉头一挑说道:“讲了这般久,你也该明白了,剑阁的覆灭,起于几年前的一次聚首,五位剑圣,我,无妄,莫间邪,宸沙,以及世人口中的龙脉武者……姬凝渊,我们其实都是接到了姬凝渊的邀请。因为他提到,关于下一任剑阁主人,亦即至高剑意的传承,需要变革,这样的变革导致了剑阁的覆灭。最后的那场对决里,小师弟面对的,是莫间邪,姬凝渊,无妄,以及剑阁主人……”
花刃衣一惊:“唯有师傅没有出手?”
叶愁城点头说道:“我与姬凝渊不和,暗海之时我带走你,便是与他结了仇。”说完这话,叶愁城仿佛陷入了某种思考之中。
花刃衣不解,但没有问,师傅相助于楚国,却又看起来并非是在帮楚国,秦楚之事在师傅眼中显得淡泊。他最终还是选择沉默的聆听,因为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自己真是风家后裔,拥有天下最快的速度,或许自己能够成为宁无邪与项武那般的存在,可要面对师傅,却是绝对没有胜算,如果师傅要害自己,那自己断不可能活到现在,如果是在等待着什么,便是还这养育之恩,也绝对不会违背师傅的意愿。
一念及此,花刃衣便平静了许多。
叶愁城的沉思也结束,他继续说道:“那一战,小师弟面对四名真武,以及拥有至高剑意的剑阁主人,也就是我们的师傅,小师弟身死于那一战之中,却也在那一战里,击败了剑阁主人与莫间邪。斩杀了两名剑圣……以及随同的七十二名剑童,尽数被小师弟斩杀。”
这一战的细节花刃衣连想象都无法想象,剑阁剑童,最弱的恐怕也是九叶巅峰,甚至其中该是有些许极意高手,而司空剑圣的实力,都入了真武,面对四名真武,还能斩杀如此多人,这场对决该是说败还是说胜?
叶愁城说道:“小师弟的剑道,给予评价的不再是我们的师傅,而是我的另一个师兄,姬凝渊。”
“他惊叹小师弟剑道的高妙,却是不予细说,给出了四个字无回之剑。”
花刃衣无法理解,叶愁城想了几年,也无法理解。
但或许,这个说法,本就只是一个随意的说法。花刃衣低声道:“他的弟子……便是带着一个回字。”
叶愁城动容,莫非早在十多年前小师弟便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剑道?
但似乎,这也不值得多惊讶,对于自己的这个师弟,无论做出怎样的奇迹,都在情理之中。
沉默。
提及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六位剑圣之后,这对师徒的对话便停了,暂时停了。
叶愁城再次凝望石壁,花刃衣默不作声,静静等候,叶愁城看了许久,才渐渐的又露出笑容,眼中的那抹惧色才慢慢的消失。
这一切花刃衣并没有看到。否则他肯定会好奇,什么样的存在能让师傅这样的强者感觉到畏惧。
只是又过了许久,花刃衣起了求知欲,便忍不住问道:“师傅……那第七位,便是龙脉武者姬凝渊?”
叶愁城顿了顿,缓缓点头,自嘲一笑说道:“一切……都是假的。”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花刃衣却并不惊讶,他已经隐隐感觉到古怪。
弛砚南为了保护帝国的将军献出生命,不奇怪,风枯在无限之剑道大成之后最终无法忍受有仇不报的煎熬,入世复仇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师傅提到的,几年前的剑阁聚首。
被师傅救下之后,这三十年里,师傅来过几次中原,大多时间在暗海彼端,但最近的一次,便是数年前……师傅远渡暗海来到中原参加剑阁聚首,其间到底隐藏了什么?
以及师傅讲述这些剑圣的顺序,如果宸沙是最年幼的以及最后的剑圣,那么为何会将被称之为师兄的姬凝渊,那个举世皆知斩断了楚国国运的龙脉武者,放在最后……
还是说师傅并不打算说出来?
叶愁城最终还是将这些说出来了。
他的情绪也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他说道:“第七位剑圣,其实不如说是第一位剑圣,他是我的师兄,也是弛砚南的师兄,在我们剑阁七位剑圣之中,乃是最年长之人,也就是,我们的大师兄。”
叶愁城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一头雪色长发无风飘舞。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怪物。”
能让师傅这样的存在称之为怪物的,那又该是什么样的人物?
叶愁城说道:“我们的师傅,乃是剑阁主人,但也许你无法想象,往日里如神仙一般的师傅,只是这位‘大师兄’的奴才罢了。”
“剑阁会覆灭,是因为剑阁每过些年就会覆灭,而在这之后,剑阁也会重生。能做到这一点的,需得两件事……”
花刃衣颤声道:“知晓……剑阁的至高剑意……以及……”
“足够长的寿命……”
叶愁城点头,说道:“这位‘大师兄’便是一个永生之人!”
永生之人,花刃衣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即便是见识过师傅这么伟大的存在,他也难以想象这个世间真的有永生之人。不老不死这种事情,岂非只有神仙才能做到?
叶愁城说道:“这千年来的剑阁主人,在其道貌岸然之下,都只是姬凝渊的奴才,而这位姬凝渊,到底活了多久,我们并不知道,但总该不低于一千年,这千年之中,他始终是剑阁每一代七剑圣的大师兄,而每一个剑阁主人,亦即七剑圣的师傅,都是他的用以寻找天下最强天赋之人的棋子而已。至高剑意乃是他的一个幌子,或者也不是幌子,司空剑意的极致,的确有着诛天弑神的强大,也是我们至今渴望参悟的终极之剑,但他早已学会。虽然千年来他也没有再悟出更强的剑意,但他还有另一个可怕的地方。”
叶愁城顿了顿说道:“境界。”
花刃衣说道:“浩瀚?”
叶愁城摇头说道:“按照我弟弟的说法,任何境界达到巅峰之后,感悟以机缘,才能在意识的深处将那些束缚自己的杂念抛开,进入更深层次的境界,但真武与浩瀚之别,却并非如此,真武便是浩瀚,差别之处,在于浩瀚境界有着无尽的元气,即便是姬凝渊,这位剑阁千年来一直存在的人,也无法做到这一点,唯有弛砚南师兄办到了。只是师兄他为了沈家忠义,为了一个关于帝国的秘密而死去。至于姬凝渊,如果真要形容他的强大,可以说他虽然不如浩瀚,却也胜过了弛砚南师兄的浩瀚,姬凝渊的境界,恐怕可算作真武巅峰之境。”
此话说完之后,叶愁城便不再说话,而是陷入了回忆,关于那场剑阁聚首。
回想起剑阁聚首,叶愁城还记得他们在极南之地恶劣的山道上相逢,遇到了小师弟宸沙。山道还很长,在相遇之后,宸沙便将这些年发生的很多事情,弛砚南的,其余剑圣的,他自己的,以及他所探查的全部告诉了叶愁城。
宸沙性情虽然古怪,却并不难以相处,与其说是古怪,倒不如说是过于聪明,什么都能看透,叶愁城在与宸沙交谈后许久,便已经知道这次聚首,乃是一个阴谋。
叶愁城其实那个时候很疑惑,他一直知道,小师弟看他们这些师兄,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唯有弛砚南是个例外,弛砚南死后,宸沙在某种意义上,便没有了朋友。虽然这些剑圣其实都是孤独的。可他们也都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孤独。
为何那个时候小师弟会对本无交集的自己说那么多话?聚首之后过去许久,叶愁城才明白,小师弟其实……知道自己可能无法活过这一个劫数,只是希望这个世间,有人能明白他所做的事情。可自己无法理解小师弟的选择。
这些年叶愁城始终记得那个时候,山道之上,小师弟一往直前的身影。
山峰飘渺,云雾缭绕,两侧乃是万丈深渊,而前方也是龙潭虎穴,但宸沙的神情却是很平静。
叶愁城那日说道:“既然你我已经猜测出了此间的秘密,为何还要前去?”
宸沙说道:“他点名道姓要挑战我,以师傅做要挟,我自然要去。”
“说不定连师傅也是他们……”叶愁城忽然停住。
宸沙说道:“师傅这些年是不是装的,我与师兄你一样存疑。但养育之恩便是养育之恩,不还,难以心安。”
心安?一个心安足以断送性命?
叶愁城欲言又止,宸沙却是说道:“语不惊人不如不说,人不痛快死了算了。我这些年遇到一个孩子,过得很是痛快,但当下越是痛快,以前的那些不痛快便越显得如鲠在喉,如果知道这个世界必然会有一场浩劫,我实在无法说服我自己心安理得的享受剩下的日子。不然……真的对不起当年替我烧菜做饭的师兄。”
叶愁城叹道:“姬凝渊实力强大,莫师弟与无妄也绝非善类,你此去必然是有去无回。”
那个时候宸沙转过头,笑着说道:“叶师兄你有时候很聪明,却也很笨,人生啊,从来都是有去无回。既然如此,早去晚去又有何差别?”
那段话之后,宸沙便顺着险恶的山道,前往剑阁最后的所在。而也叶愁城最终没有前去。他只是在剑阁外很远的地方,感受着里面的决斗,他修炼的武功有道家的气息,在感知方面极为强大,他无需去看,也知道那一场战斗的惨烈。
小师弟的强大让他无比惊叹,恐怕悟不出属于自己无为之道的至高剑意,便是自己,也输给小师弟一分。而莫间邪也无妄的配合也有着很大的问题。无妄看似相助莫间邪,却又并没有出全力。叶愁城思考许久,猜测无妄内心里或许还有一丝善意,他在挣扎着。
最终这场对决,无妄重伤,施以两极天地之力遁走,莫间邪则战斗到最后,最终被小师弟击败。而姬凝渊与小师弟交手了许多回合,胜负难分,最终至高剑意也没有占到小师弟太大的便宜,只是面对无妄,莫间邪,以及前面的七十二名剑童,小师弟并不具备不息之力,一名真武强者却是被耗死。
这场对决,最终是宸沙身死,但宸沙败了,却也不算败。他一人一剑,覆灭了整个剑阁。
江湖深处 第七章:神
叶愁城并没有提及这段事情,脑海里回忆了一番之后,就不再对徒弟花刃衣讲诉此间经历。
花刃衣对此却是非常好奇的问道:“师傅……然后呢?”
叶愁城说道:“接下来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至于那些事情,你该知道的我会让你知道,但不该知道的事情若是知道了,会惹来杀身之祸。”
花刃衣愣了愣,随即点头道:“那师傅后面打算要徒儿做什么?”
叶愁城说道:“你的的确确是楚国的皇子,真真正正的皇子,如今你虽然还在我门下,但剑阁已经不存在了,你也已经习得了我的剑道,这些年我虽然不入中原,但中原的很多事情我却知晓,秦国在秦楚一战之后的三十年里,从来没有这么弱小过,而你又入了极意,如今我要你找到楚国余部,领导他们……”
花刃衣沉默了许久,谨慎的问道:“当年师傅您救我,可是受人之托?”
剑阁之剑圣在未入世之时,也能够前往俗世江湖之中,当年叶愁城便是外出办事情,自然就是去保留楚国的命脉,但并非有人委托与他,便是有,那个人也不会是风枯,风枯在秦历元年若肯出手,也许如今楚国还是楚国。
叶愁城救下楚国的皇子,并传授武艺,赐其名为花刃衣,是他自己的意思。
秦楚之战打了些年头,这种轰动大陆的事情,作为剑阁的剑圣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关于这场国与国的对决,七剑圣之中,龙脉武者,亦即永生之人姬凝渊早已有了自己的盘算。宸沙尚且年幼,还在剑阁苦修。莫间邪参悟熔炉功,无妄参悟两极剑法,都在闭关,风枯更是风神血的驾驭到了关键阶段,至于弛砚南,弛砚南古道热心,但对于国与国的战争,却是不干预,认为人力无法更改历史的趋势。所以很巧的是,那场战争,七剑圣最终参与的,只有叶愁城和姬凝渊。
叶愁城没有点评自己的剑法实力在七剑圣中排名多少。花刃衣也没有问。
知晓这些的,也唯有早已死去的剑阁剑圣们。和叶愁城自己。
当年暗海那场对决,两名绝世强者的会面最终没有打响,世人以为是他们彼此没有利益冲突。这个说法是对的,但也不全对。
叶愁城没有把握打败姬凝渊,但同样的,那个时候在姬凝渊眼中实力最强的剑圣,便是叶愁城,姬凝渊也同样没有把握击败叶愁城,或者也有可能,时机未到。叶愁城一生素来谨慎,也是所有剑圣里,最早察觉出姬凝渊古怪的人,但也只是察觉到古怪,并未有万分把握。
叶愁城不知道为何这位神秘无比的大师兄,会去相助于俗世中的帝国争端。但他很早就有一种预感,这个大师兄有着很深很深的秘密。
暗海一现之后,那种预感更强烈了,他暗中调查了许久,确定这个秘密与帝国有关,随后的数十年里,他因为恐惧前往过暗海彼端,又同样因为恐惧而回到中原,前者是因为逃避,后者是因为想要阻止姬凝渊的那个计划。
直到弛砚南的死讯传来。叶愁城才开始确信,这件事最终或许是牵扯到了帝国。
他再次陷入沉思。
花刃衣见师父久不开口,说道:“如今师傅您无为之剑大成,当年的剑圣算下来,该是只有三位,现在已经过去多年,师傅该是已经能胜……”
叶愁城说道:“无妄生死不知。当年他重伤遁走,但听闻后来做了件蠢事,也许如今他也早已死去,这些事情,谁知道呢。”
叶愁城缓缓往石洞外走出。
“你一定很好奇,作为永生之人,我们的大师兄,到底是何本事。”
花刃衣跟随者叶愁城一并走出石洞,说道:“徒儿的确好奇,若一个人修炼了千年,他可还能被算作人?至高剑意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剑意?”
石洞外,孤岛的天空在秋天显得湛蓝无比,远远望去,一望无际的东海在今日也是风平浪静。
岛上的鸟兽似乎与叶愁城格外亲近,石洞外的小动物们见到了叶愁城也不闪避。
花刃衣跟在身后看到这一幕,心生惊奇,师傅的无为之剑练到了极致到底是什么样的?
走至海滩边上,叶愁城才停下,指着天空说道:“他的剑道,乃是无情之道。”
“何谓……无情之道?”
”天道无情,从很久之前,在我入剑阁之初,他所修炼的便是天道。”
“天道?”
花刃衣不解,何谓天道?人力岂可参悟天道?
但他马上又想到了昔年师傅曾说过,关于剑阁的秘术,雨罚之术,这门术在师傅进入剑阁之前便已经有了,不知道是谁人所创。
莫非……
叶愁城说道:“天道并非人力不可破,我们生下来便是与天抗争,只是我以前不曾想过,当所有的剑道指向苍茫高空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也不曾想过,姬凝渊的野心,竟然大到如此程度。”
花刃衣说道:“江湖的许多故事里,到最后总会有那么一个实力可怕心机深沉的人。也许这位剑阁的大师伯,便是这么一个人。”
叶愁城叹道:“他的野心,却并非要做人,而是要做神。”
瞳孔皱缩,花刃衣说道:“神?”
“无情之道乃是天道,在姬凝渊的剑道里,风雨雷电雪皆可被他操控,自古以来,天意便是天意,无论那些将渴死的人,怎么求雨,天不垂怜,便滴雨不至。无论那些将被淹死的人,如何献祭,天不垂怜,便是大水倾城。姬凝渊的手段,我见过两次,面对楚军最强的部队,他用的是剑,时至今日,那些剑意里蕴含的斩切之意,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完全对抗。而面对小师弟,他所用的便是无情之道。于晴空之处电闪雷鸣,又在瞬息之间召来狂风暴雨,领域之内一风一雨皆是剑,若非小师弟的风沙剑法里也有类似的一招,恐怕便是瞬息间也难以抵挡。”
叶愁城再叹,高缈的苍穹之下,花刃衣与叶愁城都无比渺小。
“他能够随意的控制天意,又有着无尽的寿命,其剑又带着世间最强的斩切之力,便是那副身躯,也当属这个世间最强。如此一个人,离神也许只有一步之遥。”
花刃衣沉默。也许人一旦变得无情,就离神更近了一步。
七位剑圣,实力都很强大,倘若他们还在江湖,如今的江湖纷争便显得极为可笑。花刃衣隐隐感觉到剑圣一个个陨落,或许是新的时代就将到来,但那个时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时代,他有期待也有畏惧。
花刃衣在与师傅的对话里知晓了很多,但他不知晓的是,预感到新时代将会来临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举止无比狂乱,他覆灭魔宗,险些置客栈于死地,初入江湖之时便兴起了血雨腥风,如今又对九大派发起了挑战。
萧千业,花刃衣口中的荒月神教教主。如果花刃衣在了解的细致一些,就会明白为何这位荒月神教教主有着如此大的底气。
无情之剑姬凝渊,这个世间最接近神或者已经是神之人。
无为之剑叶愁城,如今或许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制止姬凝渊的人。
花刃衣知道这些年师傅一直在躲藏,也一直在修炼,师傅虽然教导自己许多,却从来不是一个言传身教的人,师傅并非故事里的侠义正义之辈,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师傅才能活到现在。
但他知道师傅也终于悟出了最强的一剑,或许……这也意味着师傅打破了心结。
当年暗海浅滩上,流传着两个传说。
一个来自暗海彼端的渡舟人,一个是斩断了楚国命脉的龙脉武者。
这二人相视一望却谁也不曾出手。从今日的所见所闻里,花刃衣认为师傅其实是败了一次,因为师傅的不出手源于畏惧,姬凝渊的不出手,或许只是不想增加无谓的烦恼。
于世人来说,这是一个遗憾。也是传说成为传说的根源。如果当时两位真武强者交手,历史会不会改变?
或许意识到了这一点,师傅一直在想要补救。
也一直在想着逃避。
改变师傅观点的,或许是那个打破了武道障壁的弛砚南师伯,又或许是那个一往无回的小师叔宸沙。
总之,花刃衣猜测,也许时隔三十年后,这个世间最强的两个人,会真正的交手一次。渡舟人与龙脉武者。
“师傅……”花刃衣欲言又止。
叶愁城却是在这两个字里便听明白了徒弟的心思,他没有否认。
目光里是深邃的天和海,叶愁城说道:“我并没有认为小师弟和师兄当年做的事情有多么伟大,但这一身的修为,总该有值得去用的地方,你或许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明白,剑阁聚首到底是为了什么?永生之法的秘密又是什么?帝国与姬凝渊到底密谋了些什么?这些事情,有些我也不知晓,而有些,还不到说的时候。”
花刃衣点头说道:“徒儿会记下师傅今日所说的。”
叶愁城淡淡的说道:“不到时候的话,到了便会说,至于我不知晓的事情,我会亲自去问。”
花刃衣再惊,尽管已经猜到了师傅的意图,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会很惊讶。
师徒二人沉默许久之后,花刃衣说道:
“在这之前,我会做到我该做的事情。”
花刃衣知道师傅的举动带着些许赌博的意味,但这也证明了师傅的剑道领悟有了相当大的提升。无论谁活在这一个这样的时代,一个有着宛若神一般强大的邪恶存在的时代,都不会好受,他羡慕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但也敬佩自己师傅这样欲求改变的人。
以往的江湖,或许从来没有出现过师傅与姬凝渊这样的高手,那那个时代的到来,必然与这两名剑圣的对决有关。
花刃衣畏惧着,也期待着。
……
……
南蛮秘境。
江湖即将到来的大战便是荒月神教与云慈谷和玄机剑派的对决,这场对决,在客栈众人看来,荒月神教毫无赢面儿。且不说玄机剑派有着当世剑神云沧玄,破极意之后的云沧玄,实力早已经与项武宁无邪一个级别,萧千业再强,如何强的过云沧玄?
而云慈谷更不必多说,如今与云慈谷交好的乃是客栈与魔宗,这两处势力虽然算不得多强大,却有着很多高手。
书生不知道萧千业到底为何会做出如此鲁莽的举动,萧千业的本意是搅乱江湖,但代价必然不是自取灭亡,他印象里的萧千业不会这么鲁莽,这之中必然有着某个秘密他们不知晓。
而打定了主意要去相助云慈谷的末楼客栈,在前往东海城之前,先去了一趟南蛮秘境荒月神教所在。
如今荒月神教联合昊天教,荒月神教的人进攻云慈谷,昊天教的人则对付玄机剑派,而荒月神教本部却是空无一人,偌大的教址空无一人。
客栈此行自然不是为了找荒月神教的麻烦。厨子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在上次与荒月神教的对决结束之后,宸回险些身死,被阿卡司救下,但那把犹在吹雪之上的神兵君临剑,却是因为主人的陨落而变得如同废铁一般黯淡,随后被萧千业折断,扔在了荒月神教。
宸回之后用的是木剑,这把木剑却是轻松但击败了两名帝星将以及言醒。但终究无法面对同境的强者。
如果施展风沙无限之时用的是君临,或许当日非但能救下书生,还能斩杀萧千业。故而客栈一行人建议找回君临,尽管他们不知道君临剑下落,也不知道这把剑已经折断。
不过宸回倒是很乐意先找回这把剑,神器与合适的宿主都有着某种感应,他能感应到君临剑或许已经损毁,但他又有一种感觉,这把剑或许还隐藏着别的秘密。
他需要一把剑,一把足以支撑他面对极意强者……甚至更强境界的剑,而举世兵器里他所知道的,也唯有君临。
江湖深处 第八章:断剑重铸(上)
荒月神教前往东海城一战,尽数出动之后荒月神教的总坛便已经空无一人,在宸回试探一番发现的确无人之后,客栈众人便开始搜寻藏于此间的兵器,原本是要让两个女孩子留在客栈,但公输琉璃吵着要帮忙,便带着公输琉璃一道去了,钟云秀则在客栈里等着他们。
偌大的荒月神教要找到一把剑,还是极为困难的。但一直闲不下来的公输琉璃却是在这段时间完成了公输秘宝探铜仪的制作。探铜仪能感应到周遭的兵器,并以指针做指引,离得越近便转动越快,有了这个宝贝之后,宸回与丁七两还有书生寻找宝剑的过程便节省了许多的时间。
搜了许多地方,探铜仪指针转动最快的是在一间石室里,被厚厚的石门锁住。乃是月河塔废墟往西的一处客宅之中,虽然是客宅,却显得极为的……牢靠。
宸回尝试推开石门,却发觉这石门与客宅宛若一个整体。厨子欲要一刀斩破这道石门,但却被掌柜制止。
掌柜笑道:“虽然主非好主,但不请自来也非善客,再破门而入,我们便如劫匪一般了。”
丁七两说道:“可这门……”
公输琉璃嘟着嘴说道:“小菜一碟,大笨牛哥哥你让开。”
石门外丁七两一听,挪开了身位,只见公输琉璃的指尖不知何时便多了一根满是刻度的小铜条。石门自然有锁,有锁,便难不倒公输琉璃。没倒腾几下,这沉重的石门便缓缓的打开。
丁七两一愣,说道:“那瘦猴儿要是知道小琉璃你有这本事,怕不是要拜你为师、”
众人心情愉悦,书生说道:“风展那边如果顺利的话,也该是要回来了。”
宸回点头说道:“我倒是不担心他,他大多时间都在外面,虽然武功平平,但这个世间能威胁到风展的人几乎没有。”
众人进入石室客宅后才发现,这客宅的主人竟然收罗了很多断剑,他们一入石室,便看到了一面墙,陈列着许多断剑或者残剑。而客宅内的另一端,则是书架,其摆放能看出这客宅的主人倒是并非喜爱收藏书而是真的爱看书。房间虽然东西摆放很多,却是毫无杂乱的感觉,给人以一种极其整洁有序的感觉。
厨子说道:“这莫非是言醒的客居?”
书生摇头说道:“言醒虽然是天机阁重要头目之一,却不会来这里,此处该是李藏剑的居所。”
厨子恍然,这些断剑,书架里的书中也有不少剑谱,必然是李藏剑无疑了。探铜仪反应强烈,但看起来可能并非是探测到了君临剑,而是探测到了这些断剑残剑。
只是其中的每一把,丁七两看来,都是当世的名剑。
宸回看着这一列剑墙,叹道:“江湖人才济济,却也如大江东去,人如此,剑亦如此。”
世间万物自有亏盈盛衰,在这一刻宸回才真的感觉到,这些没有生命的物体,其实同样的难逃世间规律。宸回闭上了眼睛,用心的感受着君临剑的气息。
书生说道:“你的佩剑,必然在这里。”
宸回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他曾手握君临,感受到了君临剑中那些不甘亡魂的热血。这一刻,他仿佛置身于剑冢之中。
书生看着李藏剑陈列的这些断剑残剑也是颇有感触,他饱读典籍,又是天机阁的前任灰玉司,自然知晓一些李藏剑的事情。当年的藏剑山庄,所谓藏剑,既有剑法也有名剑。李藏剑的一生似乎都是一颗棋子,如同自己一样,只是不像自己这般闹腾。如果说天机阁里除却阿卡司外谁最不让书生讨厌,那便是李藏剑。他总是很安静,很温和,某些方面与掌柜颇为相似,只是过于执念于复兴藏剑山庄,明明并非恶人,却能为此做出有违本心的举动。
这里的剑谱,这里的佩剑,都是李藏剑的心血,其规模远远无法与藏剑山庄当年的兴盛之时相比,但书生还是能感觉到其中的不易。
他内心里希望李藏剑得偿所愿,同时也希望,下一次天机阁与末楼客栈交手的时候,李藏剑不再是客栈的敌人。但这也只是一个念想。书生自己也知道,即将到来的对决,乃是客栈的复仇之战,李藏剑作为当世高手,天机阁的核心战力,绝无可能不出手。
书生的确没有猜错。
当日萧千业断了君临剑后,便将此剑视作废铁一般丢弃,君临剑是真正的神剑,李藏剑只看一眼便知道,明明是无坚不摧锋利到极点的一把剑,甚至强过自己的万象与阁主的湛卢剑,但偏偏在宸回死后,黯淡得如同破铜烂铁,这种变化便说明了这把剑的不凡。
萧千业弃之,李藏剑也感叹着宸回的死去其实是江湖的损失,君临剑已无作用,但出于一个爱剑之人,他就仿佛看到了一个主人死后奄奄一息的忠仆。便如唐闲对傀儡有着异样的执着,李藏剑对名剑亦是如此。
他不忍心,于是捡起了断裂的君临剑。将君临剑放入了自己的客舍里,说是客舍,这些年他偶尔住在言府,偶尔住在天机阁,自打萧千业成立荒月神教后,他作为天机阁的第三高手,便将部分藏品搬来了南蛮,在言府还有不少剑谱和名剑收藏,不为书生所知。
宸回的身影慢慢的往前,最终停在了一个檀香木剑匣前。这个匣子藏于剑墙旁边不远处,在诸多剑匣之中,难以被一眼注意,宸回也没有看,他凭着感觉,便一步一步的来到了这里。睁开眼,动作很轻的打开了木匣,目光中却是带着一丝痛楚。
君临剑断。
客宅之内书生厨子公输琉璃都看到了这把昔日里陪掌柜击败了数次强敌的君临剑此刻断裂为两截。宸回的指尖轻抚剑身,黯淡的君临剑迅速赫然微微颤抖。
丁七两说道:“没想到这样材质的一把剑,居然会断。”
书生说道:“越是有灵性的神兵,便越能感受到主人的状态。掌柜当时无论身体还是意志都无限接近于死亡,这把剑自然也死了。但如今,掌柜你实力数倍于从前,天下难有人能伤你,这把剑若能再铸,或许便连这把君临,也能变得更强大。”
宸回的神情慢慢变得平静,断剑的悲楚消失,他说道:“这便是我的剑,无关神兵利器,在将死之时,于天坑里它救过我,我所能回报的,便是不让它一如既往的被埋没。”
宸回带上剑匣说道:“下次遇到李藏剑,我会感谢他。”
书生目光中带着忧色:“天机阁里我最不讨厌的人便是他。可你也该知道,他的一生都在为了某个使命而努力着,这一点,或许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只是李藏剑做得格外极致,我不希望客栈的对上他,往日里是因为他真的很强,如今他自然不再是你的对手,但他面对你,不会留手,若不抱着杀死他的决心去战斗,也难以胜他。在重铸你的剑之后,我们的下一站是哪里我们都早已商议好。”
公输琉璃睁着大眼睛,心道这便是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么,小姑娘能感受到掌柜目光里的不忍。
沉默许久,宸回说道:“自然知道,前往东海城,援助云慈谷。”
书生说道:“萧千业或许会牵制住云沧玄,对付李念云的,大概是聂无痕或者李藏剑,但李藏剑必然会是我们的敌人。”
宸回笑了笑说道:“如此,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客栈一行人离开了李藏剑的客居。
在一行人到达客栈之后,厨子与钟云秀便去张罗其他杂务。宸回与书生则在请教公输琉璃。
断剑重铸,自然不是那么简单。寻常刀剑倒也罢了,但君临剑这般的神器,若以普通金属锤炼重铸,便是暴殄天物。而作为客栈的铸匠,也是最懂器物构造的公输琉璃,在这个时候便能发挥作用。
公输琉璃说道:“这把剑的材质乃是天外之石里最核心的一部分,可以说单就材质而言,是世间最好的剑。掌柜哥哥若能重铸好,自然是让客栈更强了些,但……我虽然懂一些铸造技巧,可并不精通,我们公输家的铸造技巧多用于器具,刀剑上的冶炼技巧都是取成品,这是爷爷当年的手札里提到的。尤其是君临剑这样的神兵利器,若不寻找到同样稀有的金属质料,剑用起来只会更不顺手,而且很容易再次断裂。”
掌柜叹道:“看来还急不得,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无法恢复它。”
书生却是笑道:“琉璃,这个时候就不要调皮了。”
公输琉璃笑道:“哎呀,哥哥你怎么老是拆穿我。”
宸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公输家作为天下机关术最强的家族,又有排名甚至更在君临之上的万变离中伞,天外之石的核心固然是非常稀有,但同等稀有的金属公输密库里未必不会有。
公输琉璃说道:“其实质料这一块,爷爷当年还真就留了些,这些材料与我的万变离中伞可以说是同等稀有的,若是用于铸造兵器,即便随便弄弄,也能进入神兵谱。材料掌柜哥哥就不用担心啦。”
小姑娘说完就愁眉不展的说道:“可是这次不开玩笑啊,哥哥,材料虽然没问题,但是重铸的工序我不是很清楚,若是按照寻常铸匠的手段去重铸这把剑,那就是浪费这些材料了。这把剑的外形看着极为普通,但是铸剑之人的手艺其实可以说是返璞归真,掌柜哥哥应该能感觉到这把剑的手感极为合适。”
宸回点头说道:“君临剑虽然并无其名一般的霸气,但用起来,真的非常顺手。”
公输琉璃问道:“那可知道此剑出自谁人之手?”
宸回回想了下,便想起来了,在与帝风烈一战被白长老就醒之后,他拾回君临剑的时候,厨子将那发霉的剑匣给过自己看了一眼。最终那个木匣留在了天坑里,但刻于木匣上的话他是记得的。
宸回说道:“这把剑源于天坑深处,乃是楚国的一位前辈所铸,但这位前辈没有留下名字,只是说道此剑的名字,以及他的姓氏,自谦为徐家一弃子。”
书生与掌柜自然不会对徐家有什么反应,书生知识涉猎极广却也难以知晓楚国当年的事情,但作为公输家传人的公输琉璃却是惊喜的说道:“徐家?临徽城的徐家?”
宸回说道:“看来小琉璃知道这个徐家?”
公输琉璃说道:“徐家乃铸剑世家,可以说天下的神兵有一半以上出自徐家,如果是徐家的铸造的,那这把剑能让掌柜哥哥感觉如此顺手,也就都说得通了,毕竟寻常铸匠造出一把剑来,就算是天外之石,也难以达到君临这样的高度。嘻嘻,掌故哥哥你运气真好。”
宸回说道:“这又是为何?”
公输琉璃说道:“就跟秀姐姐有个古怪的爹一样,这世间的名医有名医的脾性,而最优秀的铸匠也有铸匠的习性,徐家铸造兵器闻名,神兵谱上半数出自徐家,那些想要有闻名于世的兵器的江湖人,自然是要挤破徐家家门,但徐家人也有着古怪的规矩,如果符合规矩,徐家人便愿意为其铸造,如果不符合,便是如何祈求,或者耗以重金,也难以说动徐家人出手。”
宸回点头道:“理应如此。只是这规矩是什么?”
公输琉璃说道:“求器者,当自备材料。且材质若过于平常,则另请高明。”
书生说道:“如此一来,便能将最大的麻烦丢给求器之人,而徐家的眼光极高,便是世人眼中的上等材质,恐怕到了徐家人眼中,也不过是废铜烂铁,不值一哂。”
公输琉璃点头说道:“没错,哥哥说得对,光是这一点,就让徐家的门槛清净了许多。”
宸回问道:“那看来该是还有其他规矩。”
公输琉璃笑道:“当然啦,不过这一条规矩很简单,求器者,当品行端正有君子之风。这一点上,掌柜哥哥一定没问题!”
书生认同的说道:“看来,下一站,便是前往临徽城。”
江湖深处 第九章:断剑重铸(下)
临徽城位于帝国北方,与莲空城相邻,如果是东海城方向则是往西北行进。南方的城市最繁华的有秦州城,北方城市最为繁华自然是京都,但京都之后则属叶扬城和临徽城最为繁华。临徽城又可算是匠人之城。
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临徽城有着铸剑界最为出名的铸剑大师,徐家。
徐家打造了神兵谱上半数的神兵,乃是当之无愧的兵器之父,百余年前徐家的人来到了临徽城,当时的临徽城还属于楚国,原本地处帝国偏北的位置算是不毛之地,却是因为徐家接连锻造出强大的神兵而闻名,于是乎各个地方的江湖人,玄机剑派,藏剑山庄,霸剑门,各路刀剑世家都前来求兵器,来来往往时间久了,临徽城的人气也比从前旺了不少。
当然,徐家所铸造的兵器虽然好,可能够得到兵器的有缘人并不多,大多数人来了都是无功而返,久而久之,许多铸匠便选择在临徽城安居。如此一来,那些求徐家铸剑而不得的江湖人,在被徐家拒绝之后,也可以有很多其他选择。而临徽城的铸匠也越来越多,铸匠之间彼此交流,于是乎手艺也越来越好,所以临徽城就在这样的演变中,因为徐家,而闻名昌盛起来。
如今的临徽城是匠人之城,可临徽城闻名于世人的地方还有另一点。那便是这里是江湖最强势力九大派之一的铁狮教所在之地。
铁狮教的来历比昊天教虽然早个几十年,但比之于其他武林各派,也只是个新生势力,所谓底蕴,不过百年。但铁狮教的功法独特,在江湖之中声势无二,所以因为铁狮教的存在,如今的临徽城,算是越发的繁荣。
这一点,客栈一行人达到临徽城后不久,便感知到了。铁狮教在武林大会之后声望急速跌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九大派终究是九大派,虽然拜师求艺的人少了很多,可相较于其他势力来说,铁狮教依旧是临徽城最强大的存在。
转机自然是武林大会之后便紧接着到来的北域战争,铁狮教的出现让北域战争阎王臂一战真正的出现了转机,铁狮教的声望也在那一战之后再次回到顶峰,甚至比之于武林大会之前更高,而教主年小糖在新一辈武林强者之中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是一个总爱把责任归于自己的奇怪人,虽然奇怪,却是让人无法讨厌,铁狮教上下,虽然明面上对教主显得不怎么客气,尤其是长老们,但内心里,大家都还是很尊重这位年纪轻轻却是铁狮教最强之人的年小糖。
客栈一行人到达临徽城后,便看见了许多铁狮教弟子游走于各处。而茶楼里谈论最多的也是铁狮教。铁狮教与铸匠成了临徽城的两大特色。但铁狮教与铸剑徐家之间,却是来往甚少,倒不是两方势力关系寡淡。而是……铁狮教的武功,用不上兵器。
但相应,虽然无利益上的往来,却反而更发和睦,在年小糖当任铁狮教教主之后就更和睦了。整个临徽城之所以随处可见铁狮教身影,乃是因为铁狮教这位年轻的教主认为自己有必要肩负起改善临徽城的义务,于是乎安排了部分铁狮教弟子巡视临徽城街道,防人生事。
而许多小势力也都委托布匹店做了铁狮教的教袍,无他,只因为铁狮教的教袍行走在临徽城实在是要方便很多。
临徽城与叶扬城东海城成三角之势,在书生的建议之下,既然来了临徽城,掌柜可去徐家求铸君临,而这件事后,则可以前往铁狮教,一来化解掉去年击杀谢醒狮的矛盾,二来,可以说服铁狮教的人……参与到援助云慈谷的阵营中来。
这些安排宸回自然同意,客栈一行人没有在临徽城的街巷逗留太久,略微打听,便知道了徐家所在,这些本地人也都习以为常,尽管徐家的铸剑门槛极高,但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有很多人要尝试尝试。
徐家把门的看门人便与其他人不同,此人姓金单名一个嗅字。金嗅其人在徐家地位其实不低,之所以做看门人乃是他自己的要求,因为每天都能体验到那种将他人视作珍宝的金属贬为废铜烂铁的快感。
金嗅知天下金属,这些年记恨他的人不少,但徐家对金嗅却是极为看重,因为金嗅的眼光虽然高,但高的有道理,因为金嗅的存在,徐家这些年铸造的兵器虽然减少了,但兵器之中进入神兵谱的数量比重却是增多了不少。
徐家没有温饱之虑,所铸兵器自然求质不求量。
这几日金嗅打发走了许多人,其中不乏霸剑门的二当家庄生晓,其人寻到了北域的寒铁,想要造一把名剑。毕竟自家的龙首有着天下人人都羡慕不已的巨剑却邪,而同样作为霸剑门的高手,乃至一人之下的副龙首,要求一把名剑,不过分。
若是其他徐家子弟,说不得便会给霸剑门一个面子,可金嗅看了看材质便说这北域寒铁有百年,三百年,七百年,千年的年份之分,寒铁的重点自然不在于铁,而在于寒,庄生晓手中的寒铁虽然是出自北域,年份却只有四百年左右,不足为剑。
这话说的玄乎,霸剑门的二龙首却是频频点头,其余霸剑门弟子面面相觑,敢情这玩意儿还能跟品酒一样看年份的?
庄生晓很是服气,心道这徐家果然了得,且不说这看门人的见识非凡,单说面对霸剑门的这份淡定,便足以让人敬佩。
庄生晓又哪里知道,徐家之所以如此淡定,乃是因为却邪剑便是出自徐家之手,徐家铸造这把剑的时候,还没有宁无邪这个人呢。在徐家人眼中,看的只有剑,持剑之人若非有着通天的本事,难以入徐家之眼,宁无邪自然会被徐家人奉为贵客,但庄生晓虽然实力强大,却哪里能与宁无邪并论?倒也不是说一定要武功非常高,金嗅见识非凡不单是在兵器材质上,在识人上也绝对的准。
徐家铸造兵器的条件乃是材质。这个材质既是兵器的,也是人的,庄生晓其实值得徐家出手,奈何这次寒铁确实入不了金嗅的眼。若材质上好,人品绝佳,在金嗅看来,武功平平亦可得到徐家相助。
只是打发走了太多人,金嗅也觉得有些无聊,而且见过的人越多,金嗅就越觉得这些人无趣。
此时此刻,又来了一伙人,这群人的扮相便是极为的平常,看起来无比普通。金嗅料定又得打发一批人。
为首之人看起来像个书生,恭谨的请求入徐府,面见徐老太爷。
金嗅说道:“不见。”
随后书生身后一年轻人温和的说道:“这位前辈,我们此番前来,是为求剑,我知道徐家规矩,前辈为徐家分忧,我们本不当叨扰,只是还请前辈看一眼这把剑,此为徐家人之物。”
金嗅皱起眉头,却还是说道:“要我徐家为你铸剑,得有质料,你且拿来让我瞧瞧。”
金嗅话音一落,却是见到了一个魁梧汉子走上前,卸下了背上的木匣子。在见到这名魁梧汉子腰间那把深红色的宝刀之后,金嗅的鼻尖动了动。木匣尚未打开,金嗅却是一脸陶醉的说道:“嗯,不错不错,好货色。”
这一群人,自然是客栈一行。
而这魁梧汉子便是丁七两,丁七两心道莫非这徐家人这么能耐?看都不看便知道这里面的金属乃是贵重之物?
掌柜欣喜道:“前辈可是应允了?”
金嗅脸色变得和善了很多,却还是说道:“想什么呢,我是说这厨子的刀是好货色,用这么大的菜刀以及这么强悍的菜刀,你这厨子不一般,天下神兵半数出自我徐家,但你这宝贝该是家传之物,非我徐家所铸,能有这等气势,罕见,不错,不错,不错。”
金嗅一连三个不错,原本那副欠扁的样子瞬间变得不再欠扁,让丁七两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丁七两说道:“我这刀自然好,但我家掌柜要给你看的东西,更好。”
金嗅来了兴趣,激动地搓起手来,连着说道:“打开,打开,打开,我瞧瞧。”
书生心道厨子到底还是急了些,他们并非求一把新剑,而是断剑重铸,这君临剑若在未断却之前,却是但从材质上看便是绝对的神兵,但如今却仿佛衰老之后的人皮一般,黯淡无光如破铜烂铁,匣子里的东西乃是君临剑的剑身,恐怕这样一把剑,这看门人会刁难。
书生的担心是对的,但他低估了金嗅的本事。
在厨子打开木匣后,金嗅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耐烦,失望,厌倦。但没过几息,金嗅轻轻的咦了一声。
他开始仔细的打量断裂为两截的君临剑,打量越久,脸上的神色变换就越大,起先只是慢慢的收起了方才的不屑,到后来,则开始一点一点的惊讶起来。
许久之后,金嗅轻轻的用手指弹了一下君临剑,说道:“此物你们从何处得来?”
宸回说道:“前辈,这是晚辈的佩剑。”
金嗅说道:“若我知道你说的话不实,这徐家门你可进不去。”
宸回猜测这位前辈大概是从这把剑里看出了什么,他认真的说道:“句句属实,此剑名为君临,乃是晚辈于天坑城所得。”
金嗅感觉到心神猛地一震。
天坑,君临。
他作为徐家客卿多年,父亲也是徐家的客卿,在早些年,他也听徐家人说过,当年徐家有个铸剑天才,认为剑的灵性与人的精血有关,想要以血铸剑,这等手段不为家族认可,说是过于邪恶。而当时正好帝星陨落,那位天才外出前往天坑求陨石材料,便是一去无回。
个中细节,金嗅作为外姓人其实清楚地也不多,甚至这或许与他看到的这把断剑并无干系,他只是忽然就想到了这件事。
最让金嗅在意的,自然是金属。
这把剑所用的金属,绝非他见过的质料中的任何一种,作为品剑师,他的见识甚至比铸剑师还丰富,徐家的人能有他见识高的也不多。
所以自己没见过的质料,真的很少,几乎不可能有。
但这把剑,表面上看起来黯淡无光,实际上却并不简单,其间仿佛蕴含着某种生命的气息,这或许与铸剑的手法有关,又或许是材质的关系,也有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总之看得越久,金嗅越是沉迷。
又过了许久,宸回忍不住小心提醒到:“前辈,此剑可还能入徐家之眼?”
金嗅点了点头说道:“我在剑器上的判断和预感从来不会有错,此物不凡,我得亲自给老太爷去看看,各位也该知道,越是稀有的剑,损毁之后便越难以修复,各位且随我入府,我先去见老太爷,各位在府内稍等。”
宸回一行人自然不会有异议。待到金嗅火急火燎的带着剑匣前往徐府内院儿的时候,宸回小声对书生说道:“先生,你看我们有戏没?”
书生却是神秘一笑,说道:“掌柜的,你非但有戏,而且是一场大戏。”
钟云秀公输琉璃丁七两包括宸回都没有听懂书生这话的意思,书生说道:“金嗅的反应该是看出了君临剑的不凡,但他也不确定这把剑到底不凡到什么地步,请示徐老太爷这或许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等下若是不出意外,掌柜你或许非但会得到一把好剑,还能收获到徐家的友谊。”
书生的判断宸回自然不会怀疑。
“而且,掌柜的,你该知道,吹雪乃是当世第一名剑,但却在剑谱排名第四。”书生思维忽然跳的有些远。
宸回点点头,他知道前三名剑似乎消失已久。只是不知道书生为何忽然说这个。
书生说道:“天下神兵一半以上出自徐家,那么遗失的三把名剑,有很大的可能性有一把乃至两把都出自徐家。你师傅天下无双,剑阁中都是与他实力一个层级的强者。而前三的名剑消失,很有可能便是在剑阁手中。”
宸回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找了这么久师傅的下落,却从来没有想过书生说的问题。
当年师傅的确提及过,排名第一第二第三的名剑都在师傅的师兄手中。
那么……
若徐家知道这些兵器的下落,或许便也知晓……关于司空剑圣的下落。
江湖深处 第十章:最强之剑(上)
随后的事情,的确如同书生所意料的那般。自打金嗅看到断掉的君临剑之后,便急着将这把剑带给徐老太爷。宸回一行人在会客大厅之内等候,许久之后,徐家人回应。却是金嗅搀扶着徐老太爷出来。
客栈众人没想到铸剑世家的徐老太爷竟然如此苍老了,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老太爷眼睛有些红,该是不久前流过泪,对于宸回一行人虽然交谈尚未开始,但神色颇为友善。
而除了金嗅还有一位中年人在老太爷身侧,这中年人体格竟然比丁七两还要高一个头,这块头倒是与去年武林大会的玄武门徒肖撼山极为接近,当属巨人。宸回念头一动,便知道此人的修为竟然到了九叶巅峰境界,这徐家能够喝退来者,所依靠的自然不可能只有规劝,面对恶客,恐怕有此人的武艺在,也绝对的能够吓退敌人。
这人身后一把铁锤,正是徐家如今的家主,徐山石。
徐家铸匠有十数名,但家主与老太爷都出动,这在徐家无疑是大事,书生倒是很淡定,他料定是好事,只是掌柜厨子阿秀琉璃就没这么淡定了。徐山石的气势让人感觉极为强大,他背后的铁锤更是一眼便能感受到其间所蕴含的的爆炸般的力量。
公输琉璃看着那把铁锤,两眼放光。
其他人或许不认得那把锤,但公输琉璃却是在第七座公输密库里找到过记载。
万变离中伞排名天下第二,最为强大的地方在于能够进行各种变化,几乎没有任何弱点。但如果硬要说一个弱点的话,那便是在极致处,其实并不如某些兵器那般性能强大。
排名第一的兵器不是刀不是剑,亦不是那些说书人故事里的凤凰羽刃,绝命双环之类的怪异武器。
而是一把锤。
世间唯一一个排在万变离中伞前面的神器,也是神器榜上最强的兵器。这个兵器便是公输琉璃此刻见到的,看起来并无华丽,却能让人感觉到爆炸般力量的铁锤——山海锻。
这把锤的制作工艺在公输密库里虽然有推断,但其实价值不大,因为与万变离中伞不同,万变离中伞难以制作是难在机关构造上。而山海锻的难并非在工艺上,虽然也绝非寻常工匠可以效仿制造的,甚至这个世间连山海锻的赝品都没有,但对于公输家而言,这种制造技艺倒不是难事,难点在于材质上。
山海锻的缺点很多,笨重,难以挥舞,消耗的内劲数量非常多,极其难以驾驭,但这么多明显甚至致命的缺点存在,这把兵器却还是能排在第一的原因则很简单。
因为山海锻有一个优点,一个便足矣。
那便是破坏力。
与万变离中伞不同,也与很多刀剑不同,这把山海锻并非那种一旦获得便能立刻提升自己实力的神兵,若没有强大的实力,这把铁锤甚至不会带来任何增益,反而因为过于沉重只会给使用者带来负担。
但诸多的限制都是为了那无与伦比突破了极限的破坏力而存在的。
这把铁锤乃是徐家的传家宝,徐家的每一代也只有家主可以用,如今的家主徐山石便是武名录之外的强者,实力明明足以进入武名录第一页甚至……第一行。但叶依然知晓其间利害,故而没有将起名字排入武名录中。可这位家主的强大,却是很多高手所知晓的,其中甚至还有宁无邪。
当年宁无邪也曾来过徐家,自然不是求剑,却邪剑与宁无邪的契合非常高,徐家也认为却邪能遇到宁无邪乃是天意,而宁无邪前来徐家是为了第一神兵,亦即山海锻。
宁无邪想要见识,天下第一神兵的威力。
这是一件没有下文的趣事。最终的结果无人知晓。但曾经的临徽城,有过一次轻微的地震。
而那之后,宁无邪便不再去叨扰徐家,也约束门下弟子,若要求剑于徐家,须得端正态度摆正姿态。这也是为何金嗅能不将霸剑门的副门主庄生晓放在眼里的原因。亦是庄生晓为何对一个徐家门丁或者客卿如此客气的原因。
总之,有着无数缺点却能因为一个优点就被排入天下神兵之首,那个优点必然是强大到超乎了人们想象的地步。只是公输琉璃无缘得见,天才地宝,强大者能引发天地之威,公输无构点评万变离中伞与山海锻的差异时说道,前者在于能够应变万物,后者则是开天辟地。
宸回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把铁锤。不过随着老太爷的开口,众人的注意力又马上的转移到了当前的对话里来。
“我老头子……曾听人说,去年江湖最大的黑马乃是一间客栈的掌柜,此人有着一把漆黑无比的神剑,其锋利,犹在以锋利为优势的吹雪剑之上。咳咳……我一直很想见识见识这把兵器,如今得见,却是没想到,这兵器已然是一把断剑。宸掌柜,可惜了啊。”
徐老太爷的语气里有止不住的惋惜。客栈众人也不意外这老爷子居然知道掌柜。
宸回知道这些铸匠眼中,兵器就如同唐闲看待自己的傀儡一样,都当做珍贵的生命来看待,他略带歉意的说道:“当时晚辈与一位强敌交手,奈何对手实在太强大,生死不由自己掌控,君临剑也由此落在了对手手中被损毁。但如今晚辈自认有能力让自己的伙伴不再受到这样的摧残。”
视兵器为伙伴,书生心中暗赞,虽然没有教掌柜如何与徐家人打交道,但这份对待兵器的态度,便能博来徐家人的好感。
果然,徐老太爷,徐山石,乃至金嗅此刻看宸回的眼神也变得更和善了些。
徐山石说道:“宸少侠这一年在江湖的作为,我徐家虽然不入江湖,却也有所耳闻,以宸少侠乃至客栈各位的所作所为,都觉得配使用我徐家的兵器,这人品一关,自然没有任何问题。而兵器质料上,宸少侠,敢问这把剑,其名君临可是从何处得来?”
虽然明明从金嗅口中得知了大概,但徐老太爷和徐山石还是要再问一遍。
宸回自然不会隐瞒,如实说道:“天坑城。”
书生能明显感觉到徐山石的眼中闪过了惊诧。
书生说道:“厨子,听说那日是你与依米一起发现的这把兵器,其间还有刻字。”
书生这话一落,徐山石便看向了丁七两,丁七两想了想说道:“虽然时隔一年,但毕竟当时乃是生死之间,发现这么一件或许可以改变生死的宝贝,里面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我记得那是一个发霉的木匣,依米交予我时,木匣的封盖上的确有刻字,写到‘余本徐家一弃子,多年前深陷天坑恐再难见天日,幸得此奇石铸成此剑,不折徐家盛名,亦了余平生所愿,得此剑者,当行侠仗义,拯救天坑百姓。此石为帝星之核,系一国之命脉,故此剑名为:君临。’”
丁七两说完之后,徐山石望向了徐老太爷,徐老太爷却是再次老泪纵横,叹道:“果然是阿大,果然是阿大啊!”
徐山石也是沉重一叹,对着老太爷说道:“父亲莫要伤心,大哥一生皆是为了铸出有灵性之剑,如今……虽然已经去了,却也算是完成了心愿,死而无憾。”
这话自然起不到安慰的作用,老太爷反倒是越发伤心。
客栈一行人知晓这把君临剑背后可能另有故事,但涉及徐家家事,客栈的人也不好多问。也是在许久之后,在宸回与其一生所面对的最强的对手交手之后,才真正的知道了一切。
宸回的心性很淡然不争,徐家的人没有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他不会去问,他只是耐心的等待着。
许久之后,徐山石与徐老太爷才回过神来,徐老太爷说道:“宸少侠,老头子我失态了。”
宸回摇头说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把剑若能解开老太爷的心结,断剑,也算起到了一丝作用。”
徐老太爷说道:“宸少侠,此剑的重铸我徐家愿意相助你。”
宸回感激的说道:“如此便再好不过了,晚辈感激不尽,若差些什么材料,老太爷还有徐前辈尽管吩咐。”
金嗅忽然说道:“宸掌柜,这海口可夸不得,这断剑重铸,若按照徐老爷子的要求来做,必须得超越以往的性能才算完成,这把君临剑已经可以算是如今所有名剑之中最为锋利的佩剑,此材质便是我徐家也找不到第二份,若真需要什么奇石异铁,你又如何拿的出来?”
金嗅这话倒是没有恶意,只是他好奇,这客栈是不是藏着什么宝贝,毕竟君临剑给了他极大地欣喜。作为一个品剑师,能见到这样的剑,哪怕是一把断剑也绝对值得夸耀了。
没有让金嗅失望,金嗅的话音落下后,公输琉璃骄傲的哼了一声,却是取出了一个木盒。
这木盒之中却是一小块异铁。这么一小块自然只是一部分,公输琉璃知道以徐家的见识,只需要一小部分便足以让他们明白。
金嗅一见这漆黑色的金属,便惊叹道:“这是……黑海铜?公输秘宝的质料黑海铜?!!“
“嘻嘻嘻,大叔你真的好厉害。”公输琉璃无比得意。
便是连徐山石也动容,公输家随着十七年前的事件之后,便已经销声匿迹,公输秘宝也都成了真正的传说中的东西,而黑海铜极为稀有,所有的黑海铜几乎都在公输家,一小块黑海铜便足以让原本锋利的兵器更加锋利数倍,但其提炼技术一直只有公输家能掌握,在黑市上的价格也是贵的吓人,甚至超越了不少神兵的价格。
黑海铜是公输家才能拥有的产物这已经成了所有人思维里的定式。所以此刻徐家的老太爷与家主都有些惊讶这个带着半块青铜面具的小女孩是谁,心中其实也有了一个答案,只是难以置信。
帝国在法场外的林地与客栈一战之后,便已经得出了客栈铸匠便是公输余孽的结论,但他们并没有像其他消息一样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唯有公输家族的人,其行踪一定要保密。至少对于帝国而言,决不能让别国知道。
徐山石与徐老太爷短暂的惊讶之后便恢复了平静。如他们所言,客栈的举动乃是造福武林,既然如此,客栈众人的身份,也不那么重要。客栈没有问他们君临剑背后的故事,他们也不会问客栈这公输家才有的东西为何会在此处。
两方的互不相问,是一种态度,一种淡然且又谨慎的态度。
不过黑海铜数量极为稀少,徐山石相信自己的父亲要重铸这把剑,其要求必然很高。
徐老太爷也说道:“此剑重铸需几日的功夫,这剑本就是我徐家所造,也绝非易折之剑,此物如今已经与宸少侠的生机共鸣,如今宸少侠虽然恢复了鼎盛之躯,但此剑无法共鸣,乃是因为折断了。若要重铸,老头子我也很想花些心思在里面,这个世间已经许久许久许久没有出现一把真正的堪称绝世的神兵了。”
徐山石注意到了公输琉璃背后的伞,又是一番震惊,但还是调整过来,接过父亲的话,说道:“宸少侠,此剑若成,威力必然远胜往昔。这把剑乃是我大哥所铸,他的心性虽然偏激,但……这把剑却是真正的好剑,请给我们数日时间,必然能给你一把足以匹配你一身武艺的神兵利器。”
徐山石感应不到宸回的境界,这说明宸回的境界在他之上。事实上徐家也知道客栈的掌柜力战三名九叶巅峰三名极意的事情,这种事,便是拥有山海锻的自己也绝对不可能办到。
强者自然该拥有强大的器物。这一点,徐家一直不吝啬。
徐山石问道:“不知道宸少侠手中有多少黑海铜。”
宸回说道:“这个得问我家铸匠。”
公输琉璃得意的说道:“这个东西很值钱,我有的也不多,不过百来斤还是有的。”
便是徐老太爷听到这个数字后也激动的咳嗽了起来。
百来斤,这足以买下半个临徽城了。徐老太爷断定,这个小姑娘必然是公输家最后的那个传人。
片刻之后,徐山石金嗅等人才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徐山石说道:“徐家虽然造出很多神兵,但于徐家而言,神兵也不是随手能造出来的,尤其世人喜爱排名,说来惭愧,一直没有合适的材料造出排名超越我先祖的这把铁锤的兵器。”
此刻的徐山石眼中满是兴奋也狂热,仿佛换了一个人,他激动的说道:
“宸少侠,给我数日时间,我会给你一把天下最强的剑!”
江湖深处 第十一章:最强之剑(中)
锤压,乃是将全部力量聚集于铁锤之中,然后倾力挥舞,释放出磅礴如山海般的破坏力。这种事情其实很难办到,因为任何材质的金属质料,在面对武者的元气之时,都无法真正的相容,可山海锻可以,因为山海锻的质料特殊,能够完美的储存使用者的元气。
因为这种特殊的质料,徐家在这么多年以来,都在努力的试图做到一件事——造出一把能够超越山海锻,真正可以契合武者内劲元气的兵器。一个可以有着山海锻一般恐怖到让人怒瞪口呆的破坏力的兵器,却又能够摒弃掉山海锻那些致命缺点的兵器,为了制造这样的兵器。徐家数代人都在努力。
而徐老太爷口中那位阿大,乃是他的长子,因为有着强于其他人的理念,以及许多的古怪念头,因此经常被人当做是异类。
这位徐老太爷的长子有着很疯狂的计划……他坚信,人的灵魂是可以与兵器契合的。且不说人是否有灵魂这个东西,即便是有,又如何做到契合兵器?
灵的说法自然是玄乎的,在佛宗道教里是承认这个说法,但便是道士与僧侣,内心深处真正认同这个说法的估计也不会太多,故而……这位徐家长子,原本极有可能是家主的男人,被人当做是疯子。
徐山石向宸回承诺了要造出一把真正的天下最强之剑,这最强,在徐家人的态度里,自然是要超越如今的天下第一神兵山海锻方能称之为最强。这对于客栈的人来说是好事情。但要见证这样一把神兵出世,恐怕其间的任何步骤都不得有差错。这话虽然放出来了,但徐山石徐老太爷金嗅都是知道的,这件事能做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徐山石并非一个爱夸海口的人,只是在他看来,他这一辈子打造过无数的兵器,却从来没有一把剑能够像君临剑一样,明明已经断掉了,却偏偏还能在触碰的瞬间,感受到仿佛十数万人不屈的意志,十数万亡魂的不甘。
这种不甘没有那种怨气,反而带给他一种热血。
他想起多年前,大哥离开的时候天真的说道:“老弟,真正的兵器,我一定会造出一把真正的兵器,待到它与有趣的灵魂相遇,它一定能够成为这世间最耀眼的兵器,哪怕在漆黑的地底,黑暗的深处。”
这些热血的话在那个时候身为弟弟的徐山石来看,显得无比幼稚,他甚至在想,大哥为何跟一个孩童一样喜欢说这些听起来很厉害但也许根本无法兑现的话语。
他这么想着,自己的兄长却是转身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大哥失败了。爱说大话的大哥失败了。多年之后徐山石这般想着,大哥终究还是看多了故事,哪里有什么灵性的神器?除了自己家的铁锤,世间可还还有一把兵器能够与武者的元气契合?更别说灵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这么想着,兄长失败了,锻造兵器,没有那么多邪门玄乎的道道。可不曾想,多年之后,大哥虽然没有归来,却带回来了震撼他心灵的东西。
在触碰到君临的时候,这个从来不曾在漆黑地底里待过的徐家家主,却仿佛能看到那些记忆一般。
这原本该是只有宸回能办到,可徐山石是这把剑真正的铸造者的兄弟,他本身对兵器的敏感也远远强过常人。所以他感受到了,所以他终于明白……原来大哥是对的。
这是一个热血与悲哀并存的故事,幸运的是,徐山石在这一刻拾回了信心,大哥将这种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搬到了。那么自己虽然做了数十年的铸剑师也无法造出超越山海锻的作品,但只有继续努力,便一定可以。
客栈一行人再次感激老太爷,而后的这几天,徐家闭门谢客,现任家主徐山石开始动员整个徐家的人相助于他。感受到了当家的前所未有的热情,徐家人也显得分外有拼劲儿,徐家已经有些年没有出现神兵了,在徐家人看来,如今家主所使用的质料,是属于那种瞎做都能做出绝品佩剑的质料,所以于徐家人而言,这是一次考验,也是一个再次证明徐家的机会。
为匠者,若能够铸造出千年一现的神兵,便可算不负平生所学,这一点徐家的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反倒是宸回一行人便闲了下来,铸造上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根本是帮不上徐家人忙。公输琉璃这两日则是东走走西走走,仿佛想要探索徐家的隐秘。而丁七两的九屠刀其实也有些损毁,身在齐家,也开始寻找闲一些的铸匠帮着修补。
九屠刀的材质很特殊,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山海锻的材质在构造上有些许相似。但并不如山海锻那般能够作为元气的载体,顶多在引导的过程里强过许多兵器,而且作为钝刀,气势上虽然足了,但锋利程度确实很弱,恰好这次公输琉璃带来了不少的黑海铜。
厨子这些天可谓是把客栈里的小姑娘喂得心满意足,黑海铜他可买不起,但好在,公输琉璃不缺钱。
念及此处,丁七两倒是有些羡慕掌柜,客栈常年没有什么生意,偶尔接济几个赶路人,账房也不负责收钱,掌柜要过一把掌柜的瘾,总是瞎收钱,入不敷出是常态,好在客栈的人本事都不小,阿秀辨别哪些植物可以吃,掌柜与自己则负责打猎,虽然一群人看似极为贫困,但吃这一点上,极为滋润,毕竟厨子可是前御膳房大厨。
但厨子每每打算买些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觉得不对劲。因为不入城还好,要啥自己抓。一入城,很多好东西其实野外难找,但货商都已经备好,只管掏银子便是,这个时候厨子就囊中羞涩了,心道,怎么自己一个御膳房厨子的水准,过得就这么拮据呢?
万恶之源自然还是不干活的账房和瞎干活的掌柜。
这个时候厨子就忍不住叹息,要说这客栈,也是个宝贝,怎么着也不该是普通人用得起的,这玩意儿在如今也是公输秘宝之一,绝对的价值连城,可偏偏,住这里面的人,一个个都这么穷。
这两日找小琉璃要黑海铜更是如此,这黑海铜的价格厨子打听了,那可真不是一般高,可以说天下人谁都希望能够让自己的兵器掺杂些黑海铜进去,但一来这门手艺他们没有,二来,黑海铜,还真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小琉璃的价值在这一刻丁七两彻底明白了,敢情这小姑娘随便卖点东西,那都是无价之宝,便是有价那也无市,可即便如此,小姑娘还是选择了跟客栈过苦日子,虽然也着实不算苦,但绝对是真的穷。
想到这里,厨子就忍不住感叹,掌柜真是害人不浅。
要说这跑堂,现在贵为楚军统领,将来指不准做一国之君,可偏偏的,回到楚军阵营却是要彻底脱离楚军。
要说这书生,若去年夏日不为掌柜辞去天机阁的灰玉司一职,不离开军部放弃做项武的智囊,如今恐怕在天机阁与军部的地位都不低。
再说阿秀,随随便便开个医馆,只要摆出钟家的牌面,那不是没病也得生个病去找她瞧瞧?
好像唯独自己,是没遇上掌柜就落了难的,但一家人重要的是整整齐齐,厨子此刻心想,一定是老天爷知道掌柜要来找自己,于是好端端的言番要让自己做苦瓜。
这么一想的时候,厨子便觉得掌柜真是害人不浅。
当晚,一行人回到客栈,用膳之时,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汤赞不绝口,宸回却发现自己的汤寡淡无味,但心道厨子这么一个老实人,断然不会坑自己,或许是不小心忘了放盐。
随后好几日都是如此,宸回便再想到,厨子这么个老实人,断然不会坑自己,但看大家伙喝的那么开心,难不成大家都变了口味?
嗯,一定是大家都变了口味吧。看来只有适应了。毕竟厨子这么一个老实人,断然不会坑自己的。
……
……
书生乃是沈家后人的事情,徐家是知道的,他们知道书生武功在客栈最是低微,武器乃是折扇,于是便打造了一把扇子,百般推辞却无果的书生,只好收下了这把折扇。
而丁七两的九屠也在三日后改造完毕,丁七两握着九屠的时候,手感依旧没变,但刀刃变薄了一些,很细微,可丁七两能感觉到,如今的九屠,极为锋利。
只有宸回的君临剑,还在继续重铸。这几日宸回无事可做,经书生提醒,想到了要去找老太爷,徐老太爷说不定知道剑谱前三名剑到底是如何的。
老太爷这日在院子里静养,老人家毕竟经历过许多事情,当年长子出走时便伤心了许久,如今又伤心了几日,但总归是缓过神来了。
在见到宸回后,老爷子也很开心,毕竟自己儿子用一生心血所造出的兵器便是落在了宸回手上,而宸回没有辜负这件兵器,去年客栈的所为,江湖都有目共睹。
宸回想要问询的事情,徐老太爷也表示的确知道一些,在场的自然也还有书生与厨子以及小琉璃,都是爱听故事的主儿。
老太爷的会客厅里,此刻便只有老太爷与客栈众人。
老太爷说道:“宸少侠想要知道的是为何叶依然没有将武林名剑中前三列出来,又为何执意在剑谱排名上,将如今最强的一把剑吹雪,放在第四。”
宸回点头,他的确很想知道这些,不是对那些剑感兴趣,而是对于用剑的人感兴趣,他甚至有一种预感,也许这一次,会让他知道一些真正的有价值的秘密。
徐老太爷叹道:“时隔多年,老头子我有些细节也记不得了,但这三把剑的大致,我始终没有忘记,原以为要带到棺材里去了,却不想竟然有人询问。宸少侠,容老头子我问你个问题。”
宸回说道:“老太爷您问。”
“这三把剑,其实只有两把来自我徐家,排名第一的一把,是在我造出两把之后,求剑之人告诉我的,在这两把剑之上,还有一把最强之剑。说这个,乃是因为宸少侠你在我眼中,便是横空出世的一把剑,江湖中很少有人像你这般一鸣惊人,一入江湖便是江湖最顶端的存在,便是当年的宁无邪云沧玄,也都不是这样的经历,可这江湖武者,高手原本尽在九大派之中,如今的你,所用的武功,兵器皆是让江湖群雄闻所未闻,老头子我很想知道,宸少侠你师承何处,可是来自于……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徐老太爷提及此处的时候,声音竟然有些打颤。这位见过无数风浪的老人竟然有些恐惧。
但宸回并不知道徐老太爷说的是哪里,倒数书生猜到了些,书生没有打断这场对话,静静的听着,公输琉璃与丁七两此刻也是全神贯注的听着。
宸回摇头道:“晚辈不知道前辈说的地方是哪里,但我的师傅叫宸沙。”
宸回很少这样直接提起自己师傅姓名。
“当年师傅在连庆山外,将我从劫匪手中救了下来,那个时候我便随师傅一起生活,我的武功全是师傅教我的。师傅的名字,老太爷或许没有听过,他一生低调,其踪迹飘渺不定难以寻觅,但这一生里,却也并非没有做过一些轰动江湖的大事,想来老太爷该知道,十七年前的莲空城事件。”
宸回的话很慢,每个字说得很清楚,徐老太爷听得也很清楚,只是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声音反倒是有些模糊了。
徐老太爷说道:“莫不是……那个救了江湖的神秘人?”
是了,天下第一楼是一间会动的楼,末楼客栈是一间会动的客栈。十七年前那个神秘人击败武林豪杰,用一只巨兽将天下第一楼带走,一年前的秋天,宸回做的事情,虽然没有那么夸张,其轮廓却是一模一样。
原来这二人是师徒,原来这个宸掌柜,竟然是这么了不得之人的徒弟。
江湖深处 第十二章:最强之剑(下)
老太爷心惊了许久,叹道:“这位宸沙大侠,可是剑阁之人?”
剑阁二字一问出,宸回便知道老太爷果然是知晓些事情的。宸回点点头说道:“师傅从来没有对我提起剑阁,但这一年来的探查,的确知晓了师傅乃是剑阁的人。”
老太爷点点头说道:“那便不奇怪了,剑阁的人,有着远超于将魂群雄的实力,作为其弟子,宸少侠如此年轻却有着此等修为,倒似乎也不难接受了。”
丁七两心道,这剑阁这么厉害?掌柜如今算是已知的江湖人里最年轻境界最高的人,当今年轻一辈里,无人是掌柜的对手,可从老太爷的话音里推断,好像这种天才在剑阁里,便显得很寻常了。
老太爷说道:“当我知晓剑阁存在后,也为这个江湖忧虑过,若剑阁之人心存邪念,这个江湖便会招致浩劫。如今看来,你与你师父都是这个江湖的救星,在此,老头子替江湖人谢过宸少侠了。”
宸回说道:“哪里受得起老爷子这一谢,不过是做些随心的事情罢了。”
老太爷叹道:“我徐家铸造兵器的手艺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只有进步没有退落,但却再也没有做出超越山海锻的兵器。便是当时造出的那两把剑,也无法在破坏力上与山海锻相比。听闻这把剑之上还有一把剑,我一直很想见到,可惜无缘得见。宸少侠一定很好奇,剑阁这个地方,我是如何知道的。”
宸回自然好奇,他探寻了这么久,若非遇到同是剑阁传人的萧千业,恐怕至今也不知道剑阁是个什么地方。
宸回点头说道:“还请老太爷告知。”
徐老太爷说道:“我老头子之所以知道剑阁,乃是因为当时前来求剑之人,便是剑阁中人,而且是绝对的高手。”
丁七两忍不住插话问道:“怎么样高的高手?”
徐老太爷说道:“山海锻乃我徐家至宝,一锤挥舞威力惊人,当年宁无邪宁门主曾经前来讨教过,却是被我儿一锤击退,虽然宁门主可以避开,但却是想要测量这一锤的威力,最终宁门主重伤,临徽城也因这一锤之力而震动。”
众人一惊,这种引发天地震动的攻击,便是极意强者也难以做到。
徐老太爷的这一句话里,或许最让人震惊的是一击重伤宁无邪,这代表着,山海锻的强大破坏力,便是极意强者也无法抵挡。
徐老太爷说道:“我徐家的这把山海锻,从我接手之时起,不,从我知晓它存在的时候起,只被挥舞过三次,我的小儿子徐山石挥舞过两次,一次用来御敌,一次用来解惑宁无邪。而最早的一次,则是由老头子我亲自挥舞。”
徐老太爷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里透露着些许的惊恐,他没想到过传说原来是真的。
“前来求剑之人,或许你们也听过。他同样是传说之一。”
“是何人?”对于这些,最好奇的是丁七两。
老太爷只说了三个字:
”渡,舟,人。”
渡舟人,这世间的传说里可谓是最为夸张的传说。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书生也是极为惊讶,如果渡舟人是真的有着强大的神通,那么花刃衣的姓名只是一个伪装吗?他真的是楚国的皇子吗?在如今这个时候登上大陆,是否真的只是……要挑战中原武者?
这之间种种瞬间在书生脑海里闪过。而老太爷的话还在继续:
“这渡舟人,实力的强大超出我想象,那还是数十年前,当时他看到了我背后的山海锻,便如同宁无邪那般相邀,那个时候的他,境界超然到我无法想象,那并非极意境界便能带来的威压,我充满好奇,便答应他的请求,挥舞山海锻攻击他。”
“先祖的这把铁锤,乃是开天辟地的神器,但那人的目光却是如同一道剑一般!我这一锤,竟是被……悄无声息的化解掉。”
连宁无邪都无法承受的一锤被云淡风轻的化解,那这个人的实力到底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客栈众人面面相觑,宸回心道若是师傅,该是能办到这样的事情,那么若渡舟人也是剑阁子弟,那便该是师傅的师兄了。
宸回问道:“老太爷,敢问可知晓这人下落?”
徐老太爷摇头说道:“哪里能知道,此人来我徐家,也就是为了求剑,除此之外并无交集。只是在剑铸造出来之后,他有感于此剑得来不易,乃是欠我徐家一个大人情,故而留下了剑阁的讯息,说是将来徐家有难,可以求他一助。”
丁七两说道:“乖乖,此人好大的面子,得到这样的神兵利器,也只是留下一个许诺。”
丁七两虽然这么说着,却也明白,强者留下的承诺有时候比任何金银都要有价值。
“随后我问他姓名,他不肯透露,只说江湖人称之为渡舟人。”老太爷的话说完之后,便陷入了一阵沉思,似乎思绪又回到了数十年前。
客栈一行人也在消化这段讯息,渡舟人自然有很多,但能够卸掉极意强者也不敢承受的一招进击的渡舟人,古往今来都该是只有一个。
书生忽然开口道:“老太爷,敢问那两把剑,是怎么样的两把剑?”
徐老太爷说道:“一剑名为浩海,乃是渡舟人自己所求之剑。其剑身为蓝色,是以暗海最深处的海底玄铁所造,这种质料我虽然知晓,但并不确认是否还存在着。传闻在暗海的海底深处才能寻觅到,而如今我们大秦的海域里,并无法探索到那么深的地方。”
最深的海自然在暗海深处,但即便是探寻另一块大陆的船队,也未曾步入过暗海深处。如若那个地方真的存在,或许也唯有来自暗海彼端的来客真正见识过。
“浩海剑的锋利程度其实不及吹雪,但这把剑,与山海锻相似,便是能够引发天地之威,海底玄铁传闻乃是海魔的骨头,能够操纵海水,此剑我们在铸造的时候,甚至能够听到潮汐之声,虽然是这把剑的铸造者,但我也不知道,这样的一把剑,若在近海之处挥舞,会不会引来海啸潮汐……”
客栈人再次惊叹起来,山海锻与这把浩海剑的存在,让他们重新定义了兵器。难怪人人都愿意为了一把兵器而你死我活。若真的得到了,只要有着能够使用兵器的能力,实力便能得到相当大的提升。
宸回问道:“那前辈,这第二把剑呢?”
徐老太爷说道:“渡舟人来了一次,却是带走两把剑,如果要我排名,这第二把剑其实才是剑谱第二,浩海剑虽然强大,却也只能到第三。这第二把剑名为天瀑流云。说是一把剑,其实其弯度乃是一把刀。天瀑流云的能力在各项数值之上,都很平均,锋利,坚韧,轻重,破坏力,造型之上都很简单,但却因为其质料的特殊,而具备一个强大的能力,这个能力让我以为,天瀑流云的强大与山海锻极度接近。”
“什么样的能力?”丁七两问道。
“斩元。”老太爷说道。
“何为斩元?”丁七两这么问的时候,心里却是隐隐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只在这瞬间便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办到吗?
老太爷很快给了丁七两答案:“山海锻能够作为容器容纳使用者的内劲元气,当吸纳了足够多的元气之后,一锤之威山河破碎并非难事。而这把天瀑流云的斩元之力,则是截然相反,这把剑无法储藏使用者的元气内劲,但却可以将其他内劲与元气,如同削豆腐一样的轻易斩开!”
宸回惊叹道:“斩断元气?”
徐老太爷点点头说道:“没错,便是斩断对手的元气,天瀑流云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一把剑刃,反而不是强大的进攻兵器,而是一把强大的防守兵器。只要有这样一把兵器,面对任何聚气凝形的手段,都可以轻易的将其斩为混沌。”
大开眼界。虽然不曾见到这些兵器,但在客栈众人来说,即便只是听听,便也能感知到这些兵器的强大,自古强者手中无弱器,这些兵器如今的主人,剑阁的高手,恐怕早已在这个世界的最顶端。
不怪老爷子担心,宸回心道如果是自己,恐怕也会不放心这些人。
只是还是有些失望,老爷子并不知晓渡舟人的其他事情。剑阁的其他事情便也不再清楚。虽然得知了这么两把剑之后,他更期待自己的君临剑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可现在宸回似乎也只能继续等了。
随后客栈众人再听徐老太爷说了不少武林趣事,很多兵器的,老太爷说得尽兴,他们听得也尽兴。然后便是要告辞,回到客栈之中等待君临剑重铸好。